第731章 完美无瑕
“告诉那个该死的达文波特家族,政务署不会成为他们的私兵!”
瓦伦蒂的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黑着脸将一封信件直接撕毁了,然后暴怒地来回踱步了俩下。他年纪尚轻,所以面对达文波特家族近乎羞辱一般的来信,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恨不得写上一封回信,而信纸上只有一个字:滚!
政务署地位特殊,各大城市的署长基本都有不小的来头,要么是家世不凡、要么是能力出众、要么两者兼有。譬如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的署长,那就更是出类拔萃。
瓦伦蒂的这位署长也一样。莱顿家族是诺斯王国的知名贵族,安东尼奥本人也是年轻气盛、能力超群。
但瓦伦蒂的政务署,又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诺斯王国的统治者诺斯家族,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摇摇欲坠的时刻,正是诺斯家族第一个举起了反叛的旗帜,甚至指挥军队冲向了克里斯琴。
当时的克里斯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得以保卫这座城池,但诺斯家族也已经从王朝的身上撕咬下一块地盘,建立了所谓的诺斯王国。
与后来的奥古斯王国不同的是,诺斯王国更为专制,国王基本说一不二,军事力量也更为强盛。事实上,诺斯王国在海上贸易与海军力量上,也确实隐隐压了奥古斯王国一头。
因此,传承自法涅斯王朝的组织、受安德烈·法涅斯意志的影响而建立起来的政务署,在诺斯王国内部显得格格不入。
各大贵族其实并不怎么乐意跟政务署扯上关系,安东尼奥也是因为在莱顿家族内部受到冷遇,所以才想在政务署取得一些成绩。不过,好嘛,他也没想到自己直接就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
当代国王阿方索·诺斯是个年富力强、励精图治的君王,在他的统治之下,诺斯王国的国力可以说是与日俱增。
但这位国王唯一的问题是,他十分任人唯亲。国王的妻子,如今诺斯王国的王后,来自达文波特家族,因此有许多达文波特家族的成员占据了王国高层的重要位置。
顺带一提,达文波特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是法涅斯王朝的法律制度的建立者,但这个家族在王朝末年的动乱时期投靠了诺斯王国。
曾经有个争论就是达文波特家族是否是选择了投敌,一些人认为这是纯粹的污蔑,一些人认为这是既定的事实。不过时至今日,也没什么人在乎达文波特家族的往事了。
王国内部有不少人对达文波特家族颇有微词,不过跟法涅斯王朝的旧事没什么关系——毕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单纯是因为这个家族蛮横无理、贪赃枉法,并且不跟其他贵族分享利益。
安东尼奥所在的莱顿家族,就跟达文波特家族十分不对付。这还牵扯到一桩旧事:在国王进行婚配的时候,最初定下的人选来自莱顿家族,但达文波特家族用了一点手段,让国王换了达文波特的一位小姐成为王后。
因此,达文波特家族给政务署送来的这封信,可谓是既羞辱了政务署、也羞辱了安东尼奥·莱顿,更是羞辱了安东尼奥背后的莱顿家族。
至于这封信的成因……
近日来诺斯王国风波不断,先是北地出了变故,影响了王国与北地接壤的一众城市;随后是奥古斯王国突然进攻,夺下了一座边境城市。
这两件事情都在诺斯王国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民众愤怒地要求王国立刻反击,甚至直接进攻奥古斯王国的领地;但北方的城市也还没有安定下来,很多人仍是惊魂未定。
两件事情交错在一起,王国高层可以说是焦头烂额了。
如此混乱的局面,神秘侧人士也同样蠢蠢欲动。对于经验丰富的调查员来说,他们几乎都能嗅见空气中氤氲的神秘侧质料了——无数人的愤怒、悲伤、惊惶、不满……这些负面的情绪汇聚在一起,连人们的梦境都变得动荡不安。
几乎每一天,城里都有人死去、或是有人发疯。政务署自然也忙得脚不沾地。署长安东尼奥·莱顿不得不向王国官方求助,希望能得到更多的人手与经费支援。
然而申请报告提交了很久,回复却遥遥无期,达文波特家族反倒是以私人名义给安东尼奥写了一封信,内容是只要政务署乐意向达文波特家族投诚,他们就愿意给出足够的支援与帮扶。
安东尼奥万分惊怒。他先是气愤达文波特家族的无礼,随后苦涩于政务署的现状。
最后他悲哀地想,无数诺斯人都相信,当代国王阿方索可以带领这个国度走向更加强盛、更加繁荣的未来,甚至征服此前未能去往的土地。可是,这位看起来雄才大略的君主,果真是完美无瑕的吗?
安东尼奥无可奈何地坐在政务署的办公桌前,知道五分钟之后,他的助理就会推门进来,带来新的文件、并等待他的批复。政务署已经拖欠了员工们一个月的工资。
他的目光虚虚地望着前方,心里想,政务署负责处理神秘侧的事务,却也深陷于凡俗世界的麻烦。
过了片刻,他突然伸出手,从一叠文件里,取出了另外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他的一位同僚……不,那其实来自利文斯通。而以奥古斯与诺斯如今的关系,来自敌国的信件,真的可以说成是来自他的同僚吗?
可是政务署的确拥有一种超然的、特殊的地位,让这些政务署彼此之间都能团结协作、互通有无。
在法涅斯王朝期间,情况就是如此,而到了三百年之后,情况也大差不错。安东尼奥其实心知肚明,这也是诺斯王国看不惯政务署的原因。
说白了,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们当然会怀疑,瓦伦蒂的政务署和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会不会向对方泄露机密?
关于这一点,安东尼奥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也可以看到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的档案,当然利文斯通的那位署长也可以看到瓦伦蒂的档案;克里斯琴也是一样。
这是因为政务署应对着神秘侧的威胁,而神秘侧不会在乎这究竟是利文斯通还是克里斯琴还是瓦伦蒂。
那些档案将为他们指明处理方法、应对策略,甚至也是他们培养新一批调查员的必要过程。政务署是必须知晓每一座城市都遇到了怎样的神秘侧危险,才能让每一座城市的居民都安然无恙地生存在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之中。
只不过,在过去的三百年,因为【帝皇】仍在,神明的威压让人们不敢怀疑、不敢质疑,所以政务署的运作模式也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谢兰仍旧基本维持着当初法涅斯王朝的制度与运转方式,政务署始终是政务署。
但这样的模式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奥古斯与诺斯都要开战了,而政务署甚至还按照法涅斯王朝的方式运转着?那都已经是上上一个时代的故事了!
说到底,要不是神秘侧的影响,安东尼奥也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情况十分荒谬。
政务署要么四分五裂、变成不同国家的下属机构;要么继续维持现有框架,但必将彻底隐入神秘侧的黑暗、成为夜色中无声为凡人保驾护航的神秘组织。
这是难以两全的选择。然而更加难以弥合的矛盾是,不同城市的政务署,也拥有截然不同的立场。
这甚至都无关署长的立场,而更多关乎于本地居民、当地员工的想法。
比如说,在克里斯琴,人们当然希望政务署维持原状;而在瓦伦蒂,在诺斯人越发敌视奥古斯王国的当下,政务署也很难在其中保持中立。
……利文斯通的那位政务署署长,以私人名义给安东尼奥寄了一封信。
信中提及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许诺,也提及了瓦伦蒂政务署拖欠工资的尴尬处境——一位政务署员工在【乡】抱怨了这件事,消息甚至已经传遍了整个神秘侧,许多人都在看好戏。
安东尼奥的确感到十分尴尬。在达文波特家族送来消息之前,他已经打算自掏腰包,给员工们发薪水了。反正莱顿家族还不至于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付不起。
可是,将来呢?
战争将要拉开序幕,安东尼奥也听闻诺斯王国打算将更多的财政拨款给到军事方面,政务署就更加分不到什么钱了……但是,混乱与疯狂正在城中蔓延……
安东尼奥想到,只是昨天一天,他们就抓到了三个木偶大师和两个魔法师——都不是什么好人。
就连政务署的关押室也人满为患了。安东尼奥甚至担心,将这群神秘侧人士羁押在一块,让他们自由交流,说不定还会导致一些不好的结果——万一有恶人受到了启发怎么办?
他都想把这些家伙送上战场了!这位政务署署长自暴自弃地想。就让奥古斯王国帮他杀了这群人吧!
想到这里,安东尼奥再次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战争,呵呵,他不敢想象战争真正爆发之后,王国各大城市会混乱到什么地步。战争将滋长死亡、将蕴生灾厄、将孕育不幸。
【白日梦】先生?他的目光扫过那封信。
……要是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拥有那样的伟力,那不妨先帮帮他吧。比如说,先让王国高层的那群蠢货,意识到政务署存在的必要性。
如果有一个身份地位都相当可观的贵族人士出了事,还是因为神秘侧力量出的事,那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安东尼奥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但他还是很愉快地畅想了一下那群王国高层全都变了脸、挨个来自己面前恳求与掏钱的场景。让他们看不起政务署!
这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只是持续了五秒钟,安东尼奥很快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盘算着自己需要多少钱才能负担所有员工的薪水——要知道,他自己的薪水也没拿到手呢!
五分钟之后,他的助理如约而至,但面色慌张、脚步急促。
“大事不好了,署长!”向来镇定的助理却用一种慌乱的语气说,“王后出事了!”
安东尼奥:“……”
他大吃一惊:【白日梦】先生这么灵的吗!
第732章 囚徒困境
“一定是‘染血的钟表’杀死了奥德丽!一定是他!”
堂皇的宫殿之中,气氛却十足的压抑。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之中,这座宫殿的女主人——这个国家的王后——却身死当场。她的死亡平静又无声。她仍旧平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面色红润、面容安详。
甚至连她的丈夫起床时都没注意她出了事,直至女仆过来唤她晨起,这才发现她已经没了声息。
王国的女主人,奥德丽·达文波特,就这么死了!
她的兄长被通知此事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艾德温·达文波特推掉了一切的政务,当场觐见了他的国王,并见到了妹妹的尸体。若不是没了呼吸,奥德丽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于是艾德温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来瓦伦蒂城内流传的一个古老传说。
人们说,因为诺斯王国背叛了法涅斯王朝、因为诺斯家族背负着背叛安德烈·法涅斯的原罪,所以这座城池永恒弥漫着来自【帝皇】的诅咒——每隔一段时间,那些享有着权势与财富的贵族的其中一个,都将莫名死去。
这个传言的来历不得而知,但城里确实时常会出现这种古怪离奇的死亡。
艾德温年轻的时候也见到过,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至少最近二十年,城里的贵族没有任何一个死于非命。
因而他轻蔑地想,不过是无知的穷人穿凿附会,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有钱的贵族老爷了。
然而他的父亲,上了年纪的老达文波特公爵,却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不要低估这个传说。任何古老的故事都拥有着与古老相衬的价值,否则它将无法古老。
据这位老公爵所说,这个传说起码流传了一百多年,受害者甚至还包括了达文波特家族的一位先祖。
当他死去的时候,他的尸体旁边摆放着一枚染血的钟表。确切来说,是十分小巧的怀表,原本被尸体遮住了,直至搬运尸体的时候人们才发现。
鲜血已经渗透进怀表的表盘内,连指针都已经染红。不,那就像是,指针指向了这死亡的末路。
那枚怀表如今也收藏在达文波特家族的仓库之中。只是那仓库里有太多珍宝,所以人们平常想不起那受到诅咒的怀表。但他们确实将那名杀手、那种莫名其妙的死亡,称之为“染血的钟表”。
时隔二十年,血钟再度敲响。这一次,受害者甚至是王国的女主人。
奥德丽·达文波特躺在那儿,安静、温顺,她娇艳的面容一如年轻时那般靓丽,即便她与她的丈夫的鬓角都已经染上霜白。这对王国中最高贵的夫妇并没有孩子,不久之前,他们已经在商讨是否要从旁系领养一个孩子作为继承人。
阿方索·诺斯坐在床边,微微合着双眼。他四十多岁,看起来威严、肃穆。他拥有北国男人的强壮与气势,在任何场合都不会露怯或软弱。无数次,诺斯的民众遥遥望见他们威风凛凛的国王,还有那美艳的、小鸟依人的王后。
……只是艾德温瞧见他的妹夫的脸颊时不时颤抖、鼓起。这位国王正在不停地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过了片刻,阿方索伸出手,从妻子的尸体的下方——从曾经温热、如今冰冷的躯体之下,摸索到了细细的链条。那是怀表链。他将这个怀表拽了出来,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手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怀表。致命伤在后腰的尾椎处,怀表就放在伤口的那个空洞里面。
“我会找到凶手的,奥德丽……”阿方索喃喃说,“为了你……”
一旁沉默的女仆终于忍不住说:“不仅仅是为了王后,陛下,还为了未出生的小王子!”
阿方索猛地望了过去,一瞬间的表情甚至是空白的。艾德温同样惊怒地看了过去。
宫殿之中,空气从未这样凝滞、甚至阴森。
女仆立刻跪了下来,可她仍旧咬牙坚持说:“王后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但是因为此前好几次怀孕都没能保住,所以这次不敢提前声张!陛下,您一定要为奥德丽殿下报仇!”
阿方索下意识站了起来,并且握紧了手中的怀表。棱角分明的怀表也划伤了他的手。他与他的妻子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宫殿昂贵却冰冷的地砖上。
“……是的,奥德丽。”直到现在,这位国王也没有失态,他只是眼角微红,“……我会为你复仇。”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吩咐艾德温:“去请安东尼奥·莱顿。”
艾德温甚至是思考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政务署?陛下,您觉得这是神秘侧作祟?”
阿方索语气冰冷:“昨夜我就躺在奥德丽身旁,凡俗的杀手不可能瞒过我的感知。”他也是文武双全的厉害人物,“还是说,你觉得是我杀了奥德丽吗?”
他的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艾德温的身上。在那一瞬间,艾德温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妹夫……已经不再是妹夫了,而仅仅是他的国王。
而且,的确……至少从概率上说、甚至任何一个侦探都会说……当妻子死去的时候,丈夫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我明白了,这就去。”艾德温定了定神,“陛下,请您也不要伤心过度,身体为重。奥古斯仍旧虎视眈眈,如今的诺斯离不开您的统治。”
他小小地恭维了一句,最后甚至不敢看一眼奥德丽的尸体,就快步离开了。
直至离开宫殿,他才放缓了脚步,并且面无表情地心想:会是他们这位敬爱的国王,杀了他的妹妹吗?
与此同时,瓦伦蒂的西面,一辆火车也同样放缓了速度,并最终停靠在了站台上。这就是塔拉纳王国至诺斯王国的终点站:瓦伦蒂西站。
瓦伦蒂是靠海的港口城市,空气中已经氤氲出湿润的水汽。那是在内陆地区难以体会的、绵密而湿漉漉的感受。
这座火车站距离瓦伦蒂的市中心还有一些距离,但杜尔米已经能发觉瓦伦蒂与南方城市巨大的不同。
瓦伦蒂的城市规划并没有依照法涅斯王朝的风格,譬如每座城市都有的城市中心的巨大广场,瓦伦蒂就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是更为茂盛的绿化和常青树,以及潺潺的河流。
在利文斯通,伯尼斯河与多恩大桥分隔了城市的新旧城区。但在瓦伦蒂,情况截然不同:河网编织了这座城市的底色,河水淌进了千家万户,成为了所有人共享的景致。
理查德·克劳顿曾经随父母来过几次瓦伦蒂,他激动地跟他们介绍着这座城市。他说起这里发达的商业、热情好客的民众、四季分明的气候、巨大的港口,还有美味的海鲜。
“听起来和利文斯通差不多。”肯小声地嘀咕着,“瓦伦蒂的特色是什么?”
杜尔米严肃地盯着肯瞧了一眼:“我的朋友,你这话要是让人听见了,我们会被瓦伦蒂人从城西追杀到城东!”
“差点忘了你们也来自港口城市。”理查德嘟哝了一句,“那么瓦伦蒂最大的特色……呃,大概是个人崇拜和酒馆文化吧。”
杜尔米知道酒馆文化,但个人崇拜是什么?
大概是跟杜尔米与肯混久了,小公爵也没有刚出现时候的自傲模样了。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给他们安排起酒馆的路线:“以前我爸妈不让我去酒馆,现在我终于可以去了!”
杜尔米和肯对视了一眼,最后默契地说:“不,你还是不能去。”
理查德呆了一下,然后大惊失色:“为什么!”
“你成年了吗你就想去酒馆!”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想都别想,我答应你爸妈了,不能让你乱跑!”
理查德沮丧地垂下头,开始嘀嘀咕咕说什么,“明明你们也带了酒过来”“我已经长大了”“你们又比我大几岁啊”之类的话。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边大笑一边说:“小孩子就去小孩子能参观的地方,别来掺和我们成年人的事情!”
肯叉着腰站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劳驾,你们没发现别的乘客都在看你们吗?”
终于,到了猎人先生也得提醒这三个年轻人注意看路的时候了。同一趟火车的旅客都盯着他们看,或许是觉得稀奇,也或许是知道他们是外来的异乡人。
好在他们是从塔拉纳方向过来的,瓦伦蒂人还不至于敌视他们;要是从南面过来的,他们就该怀疑这三个人是不是利文斯通来的了。
哦,感谢【帝皇】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他们不会因为说“利文斯通语”而被瓦伦蒂人围起来打。
虽然理查德不能去酒馆,但他之前来过瓦伦蒂,也让他们少走了一些冤枉路,至少能找到一家风评不错的旅馆。杜尔米让肯去陪理查德逛逛瓦伦蒂,自己则是按照猎人的指引,去了附近的一家酒馆。
不过日头正高,酒馆里估计没什么人。按照猎人先生的说法,瓦伦蒂的酒馆通常在三更半夜最为热闹。
“您还不露面吗?”杜尔米随口问,“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真没必要吧?”
猎人先生:“……”
这怎么说呢!
他一开始没有现身确实是因为他想保持一种神秘的、强大的风范,并且那时候是为了护送那位贵族小姐到亚玛利埃,藏身在暗处也方便他完成任务。
但后来情况就变了。当他意识到队伍里每一个人都不简单的时候,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就变成了一种“我可不能丢份儿!”的自尊心打架。
再后来,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竟然就是神秘侧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这种自尊心打架的情况就更进一步变成了“不是吧你这个巨面者在干嘛呢?”“我不信你这个巨面者找不到我!”之类的纠结心态。
不,更确切来说,这像是一个囚徒困境。
他不相信这位巨面者找不到他,但这位巨面者竟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找到他。这时候再露面的话,万一这位【白日梦】先生又笑话他、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在哪里了——这怎么办!他相信这个家伙绝对做得出来!
事到如今,这不就僵住了吗!他完完全全就是进退两难了。
猎人先生没说话,杜尔米也没在意,因为猎人向来这样神出鬼没。其实杜尔米的想法也很简单:倘若猎人先生一直不现身的话,那可能是这位神秘侧人士的怪癖,他尊重就好了。
很快,他到了猎人先生说的那座酒馆。他推门进去,里头冷冷清清,酒保正在做开店的准备。
“我们还没开始营业呢,先生。”酒保懒洋洋地跟杜尔米说。
“没关系。”杜尔米笑眯眯地回答,“我可以等。”
酒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座小酒馆可能每一天都能迎来稀奇古怪的客人,酒保也已经习惯了。一座酒馆更不可能拒绝任何一位客人的到来。最后,他甚至主动给杜尔米端了一杯清水。
“不是酒?”杜尔米好奇地问。
“还没营业,老板不让开酒。”酒保耸了耸肩,爽快地回答,“想喝什么的话,我一会儿可以给您调。”
杜尔米点了点头,但是琢磨着自己应该喝什么酒呢……不,等到黄昏、等到这个酒馆真正开始营业的时候,他哪怕点了酒、那曼妙的酒液也会一同随【白日梦】腐朽吧。
因而他哀叹了一声,从旁边提起一个小包裹:“不,不必了,我自己带了酒,请大伙儿喝。”
酒保:“……”
见鬼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自带酒水来酒馆的。
来砸场子的吗?!
第733章 神明馈赠
利兹酒馆是开在社区里的酒馆,住在附近的男人们都喜欢来这儿喝酒。
很久以前,在城市的下水道等公共设施还不那么健全的时候,人们在家甚至都不方便上厕所,只能跑到外头找厕所。而酒馆既可以吃饭、又可以喝酒、又可以聊天,甚至还可以上厕所!这里简直就是人们心目中最完美的地方。
利兹酒馆就靠近社区、深受社区居民喜爱,甚至几次随着社区改造而一同迁址。因为传承多年,所以酒馆的老板也有了一手酿酒的好手艺,引得更远的酒客也要赶过来品尝美酒。
又是一个平平静静的日子。利兹酒馆的老板埃迪·利兹打了一个哈欠,打算去酒馆看看。
酒馆的营业向来跟人们的作息相反,昼伏夜出。所以埃迪通常会在傍晚的时候前往酒馆,吃一顿饭,然后看店。
寂静的夜晚与热闹的酒馆往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或许在某一刻,当醉醺醺的人们离开酒馆、因为夜间冰冷寂寥的空气而立即惊醒的时候,他们会产生一丝悔意:该回到酒馆的。
在酒馆,他们还能成为人群中的一员;而如果离开酒馆,那他们也不过是这座城市无人问津的鬼魂罢了。
去酒馆之前,利兹在家中的酒窖巡视了一圈,想找到一瓶好的新酒带过去。可是他挨个看了看、闻了闻,却仍是觉得不满意,于是他最后什么都没带。
一个小时之后,他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庆幸的。
埃迪现在已经五十岁了,头发花白,但脸颊红通通的、身材圆滚滚的。他年轻的时候也可以一口气连着干三杯酒,但年纪大了之后,他更喜欢笑眯眯地看别人一口气干那么多——他的妻子已经不允许他喝那么多酒了。
利兹酒馆是他父亲传给他的,而他也会传给他的孩子。他的儿子不怎么会酿酒,小女儿反而是又耐心又细致。所以他打算看看小女儿做生意的天赋……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城里流传着各种风言风语,酒馆的酒客们更是高谈阔论。每个人都认为战争就要来了。
前不久,兵役官已经来了埃迪家里登记信息,埃迪自己年纪大了,不用服役,但他的儿子正好是当兵的年纪。这让埃迪忧心忡忡,他的妻子甚至偷偷哭了一晚上。可他知道这是他们无法改变的事情。
上头那些大人物才真正决定了这一切,甚至是世界的命运的走向。埃迪心想。或许有大人物能够低头看看他们这些普通平民,但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之中,他们却不幸地没能碰上这样好心的大人物。
总之,战争的脚步正在接近,但埃迪的酒馆生意还得继续。
哪怕只是歇业一天,他的老客人们都得把店门踹开,自己进去拿酒。有素质的邻居会留下酒钱;而许多大言不惭的呢,就会选择直接赊账。至于什么时候还钱,那就不好说了。
当他走到酒馆的时候,天边圆滚滚的落日正好与他圆滚滚的身材相映成趣。
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有那么一瞬,他瞧见幽绿色的光辉扭曲了海天之交,世界变成了一个被人随意揉弄、撕扯的垃圾袋,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袋子里,抬头仰望那个破开的裂口。
但那只是一瞬。埃迪眨了眨眼睛,正想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一切就又回归了原本的模样。
他就相信这一定是自己眼花了。难不成他真的年纪大了么?
他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进了酒馆。在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鼻子就已经本能地嗅了嗅——一缕醇厚的、轻盈的、曼妙的酒香,一下子窜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呆住了一瞬,然后猛地扭头望过去。他以一种不符合他身材的灵活性,飞快地挤开了酒馆里所有围观的客人,钻到了一张桌子旁边。
那儿坐着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在场所有人。
不过在埃迪眼里,这个年轻人压根不是重点。重点是桌上摆放的一瓶酒。
他以一种看梦中情人一样的眼神,盯着那小小的一瓶酒。顺带一提,周围许多酒客都以那样痴迷的、依依不舍的眼神盯着这瓶酒。
在此时的埃迪的眼中,这瓶酒简直美轮美奂!半透明的玻璃瓶身,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意味着不凡的工艺。但仅仅只是揭开了一条缝的瓶口,从中蜿蜒而来的幽幽酒香,却显得这玻璃瓶都廉价起来!
他痴痴地看着,不过更确切来说,是翕动着鼻翼,不停地嗅闻着。他首先得闻,其次才能考虑品。
“这是谁的酒!”埃迪大吼着,“老子乐意买!”
“滚!我先来的!”
“老子先来的,你们都是后面才来的!”
“哟,老埃迪,又碰上舍不得喝的酒了?”
“我都舍不得闻!谁把这酒开出来的?”
“不喝也不闻,那不浪费了吗?”
“这是……”有一个人轻轻说,“这是莫塞勒的酒吧?”
“这是我带过来的酒。”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潇洒地耸了耸肩,他拿拳头撑着脸颊,笑眯眯地说,“顺带一提,这是杜安娜的酒——这是杜安娜·莫塞勒亲手酿的酒,喝一瓶少一瓶。”
利兹酒馆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无数的讨论声,连酒保都激动地涨红了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不久之前他还认为十分古怪的——客人。
杜安娜·莫塞勒!
……好吧,在普通人眼里,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什么都代表不了。但是在这群酒鬼的眼里,这简直就是他们的酒神!他们的传奇!他们的信仰!
在整个北地,包括塔拉纳、诺斯这样的谢兰中北部区域,由于气候寒冷,往往需要各种取暖的物品;更因为夜晚漫长,就更需要熬过这份无聊的玩乐。
酒精毫无疑问就满足了两种需求。很多人即便知道喝酒对身体不好,但也乐此不疲。
这样庞大的需求也推动了酿酒工艺的改造。无数年来,许许多多个酿酒作坊不断地推出不同种类的酒品,也各自有过声名大噪的时候。
其中的佼佼者就是莫塞勒家族,而这个家族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产出足够优质的酒。这让他们收获了一大批拥趸。
近年来,随着不同品种的雾兰酒的涌入,以及雾兰的粮食对于酿酒原料的冲击,莫塞勒家族的酿酒生意其实已经江河日下。但是一个酿酒天才的横空出世却让莫塞勒重新焕发新生。
那就是杜安娜·莫塞勒。
她对于配方、工艺、器具的改进,几乎可以说是跨时代的。自她之后,每一个酿酒作坊都学会了崭新的酿酒手法。
只不过,这位莫塞勒家族的族长,除了年轻时对外售卖过自己亲手酿的酒之外,后来就将酿酒工艺交给了莫塞勒家族,由家族成员进行统一酿造,而自己则很少动手了。
虽说品尝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是对于真正资深的酒客来说,他们可是能侃侃而谈,仔细研究其中的区别的。
他们说莫塞勒的酒与杜安娜的酒仍旧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如果说莫塞勒的酒是凡俗世界的奇迹,那么杜安娜的酒就一定是神明的馈赠!
酒馆老板埃迪有一些头晕目眩。那位莫塞勒家族的族长比他年纪还大,甚至可以说埃迪本人对于酿酒技艺的研习,就深受杜安娜的影响。
他曾经也畅想过杜安娜的酒从天而降,落到他的面前,可他以为那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没想到,他的这场白日梦竟然成真了。
……杜尔米环顾四周,听见酒客们言语中的惊诧、艳羡、向往,心里不禁乐开了花。祖母啊,您可真是太厉害啦!
猎人先生在他耳旁哀怨地说:“你祖母要是知道你这么暴殄天物……”
“我祖母才不会觉得我暴殄天物!”杜尔米小声地反唇相讥,“她在塔拉纳给我留了一仓库的酒!而且在北地还有一个仓库!”
猎人先生:“……”
这臭小子从来不喝酒,凭什么把这么好的酒留给他!该死,现在认祖母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看周围人还在不停讨论——好吧,顺带一提,外域已经来了,所以他眼里看见的是一堆骨头架子与彼此碰撞,偶尔还会往地上掉一两根骨头,真是疯狂的场景——于是他拍了拍桌子。
那桌子也已经腐朽不堪,他一拍就是一阵灰漂浮在空中,桌子本身更是差点散架了。杜尔米也只敢拍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周围的骷髅们安静了下来。哪怕杜尔米只能瞧见他们空洞的眼眶,可他还是能感受到近乎沸腾的、热烈的气氛。
他便说:“我可以免费请你们喝酒……”
骷髅们又一次沸腾了!
杜尔米又不得不拍了拍桌子,这一次差点将酒瓶子都震下去。骷髅们终于不敢说话了,生怕这个暴殄天物的——他才没有!——年轻人浪费了这一壶酒。
他又说:“只不过,我需要一些消息。”
埃迪怔了一下,发烫的大脑一瞬间冷静了下来。他几乎警惕地说:“先生,您要问什么?我们这里只是普普通通的酒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瓶酒,“我们可给不了您什么机密消息……”
哦,听这意思,要是他真有什么机密消息,指不定还真拿来交换这瓶酒了?
杜尔米心里嘀咕了两句,但最后大大方方地说:“不,我对如今的事情不感兴趣,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往事。”
二十年前?埃迪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是二十年前,那就跟现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毫无关系了。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忙着迁都,跟诺斯王国可以说是相安无事。
埃迪立刻知道,自己有机会得到那瓶酒了,至少是分到一些!况且,他是酒馆老板,他最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收藏那个酒瓶子呢!
他立刻奉承地说:“您想问什么,先生?您快讲吧!”
周围其他的骷髅也催促着。
杜尔米也不卖关子,爽快地提出了自己想问的事情:“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那桩假|币案。”
第734章 与此同时
埃迪·利兹当然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桩假|币案。
任何一个瓦伦蒂人,只要他的年纪超过三十岁,就绝不可能忘记这档子事。那让城里人心惶惶,钞票成了一张废纸,有些街区甚至用回了传统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
当时的利兹酒馆也收到了许多假|钞,差一点就破产了。这让埃迪的父亲心灰意冷,因此才果断选择了早早退休,将酒馆交给了埃迪。
时至今日,许多上了年纪的瓦伦蒂人,仍旧对那一桩案子心有疑虑。
他们疑虑的地方在于,事后王国与政务署、与太阳教廷,共同宣称这是一桩佞神信徒犯下的案子,因此这些流传到民间的假|钞、假|币,必须彻底销毁。
可对于瓦伦蒂的普通居民来说,他们可分不清真与假。他们的日常生活都得依赖这些钱币,少一个子儿他们说不定就活不下去了,而现在王国却说这是假的、要回收?
回收也就算了,但王国可没有给他们提供相应的补贴!
瓦伦蒂是繁荣的港口贸易城市,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也很有商业头脑,他们觉得自己亏了,甚至是亏大了!
确切来说,当时诺斯王国官方的确提供了假|币核验与兑换服务,让人们可以将手上的假|钞换成真钞。
但问题是,这种兑换是有额度限制的,而王国的那些上等人早早就听闻了这个消息、早早把兑换的额度用完了,以至于更多的假|钞只能烂在普通人手里!
因此,哪怕到了现在,时不时依旧会有人相信一个阴谋论:所谓的假|币案,其实是王国高层与图雅信徒联合在一起,共同收割王国中下层平民财富的行动。
三百年来,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更确切一点说,谢兰对雾兰的掠夺和侵占——给谢兰人、尤其是生活在沿海港口地带的城市居民,带来了海量的财富。
即便只是一个普通人,乐意乘船去一趟雾兰跑商的话,那他也能够用两三年的功夫,赚到足够挥霍一辈子的钱。
这样的财富扩张是覆盖了不同阶层的,少数的上等人不可能完全占据这样的贸易版图;况且,神秘侧的力量也给了很多人殊死一搏的机遇。有不少人在这个过程之中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在三百年之后的今天,财富的扩张确实没有曾经那么迅猛、那么惠及底层了。人们对雾兰的了解越来越多,很多商品也不再像曾经那样受人追捧了。
但市民,特别是瓦伦蒂与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的市民,手头依旧拥有着内陆地区的居民十分艳羡的财富。
那些大人物当然很乐意——他们动动嘴巴,自然有图雅信徒、有王国官员,为他们跑腿、为他们制定计划。无数市民手中的金钱变成了假|钞,而他们却能提前用自己手里的假|钞、从银行换来真钱!
这场假|币案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后果:连政务署在普通平民那边的风评都变差了。
政务署本来是所有正神教会之中最鞠躬尽瘁、最殚精竭虑的一个,甚至可以说是最乐意也最努力庇佑平民的存在。太阳教廷或许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但在太阳教廷的观念之中,信徒与非信徒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但是在假|币案之中,不少政务署员工也提前收到了内部消息,并且将自己手中的假|钞换成了真钞。
如此一来,在平民看来,政务署也跟那群上等人、那些贪婪又冷酷的贵族是一丘之貉。的确,政务署负责调查神秘侧的案子,但政务署的员工也拿钱啊!工资还不少呢!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假|币案本身的调查、风波就持续了好几年,后续影响更是至今也没有消除。
此前在利文斯通也出现过一场假|币案,消息传到瓦伦蒂,甚至造成了短时间的恐慌与银行挤兑。诺斯王国官方的信誉可以说是摇摇欲坠。
对于埃迪·利兹这样的小老板来说,假|币案更是一场噩梦,因为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无法分辨真假。
据说那是神秘侧的手段,据说假|币案之中还有一位手艺足够以假乱真的画师,据说政务署就有办法分出真钞与假|钞。可是那又怎么样?普通人分不清,那假的和真的究竟有什么区别?
到了最后,还是国王阿方索·诺斯出面,用各种其他的福利手段安抚了沸腾的民怨。无知的人对此感恩戴德,有心之人却暗自嘀咕:难道他们的国王就没有从这场假|币案之中捞钱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毕竟是国王,可以说整个王国都是诺斯家族的私产……阿方索国王应该不至于刻意从中捞钱吧?他缺那么点钱吗?
表面上,假|币案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至于后续的调查、涉案人员的处理,就算报纸上天天报道,人们也没那么关心了。钱变成了假的,为了生活,他们还是得更加努力工作挣钱。
当然,在茶余饭后,人们也还是会讨论这桩案子。他们津津乐道的更多是,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肯定跟达文波特家族有关!”埃迪·利兹信誓旦旦地说。
“啊?”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人们在风中的窃窃私语,已经让杜尔米了解到瓦伦蒂市民对于假|币案的想法了。不过那些呓语往往含糊不清,就像是夜色之中的一缕风、一束光,他不可能真的寻到风的尽头、光的来处。
可是,达文波特家族?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确实听说过关于这个家族的一些消息。确切来说,人们对于现存的那几个奠基者家族,都仍是十分感兴趣的。
乔伊特家族在利文斯通、菲尔丁家族在克里斯琴、达文波特家族在瓦伦蒂。
将领、执政官、法官。这三个家族的先祖,都曾经跟随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功立业,也共同奠定了法涅斯王朝的辉煌。可如今他们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乔伊特家族成了富有的商人,资助了无数船队前往雾兰;菲尔丁家族仍旧不忘昔日的野心,长袖善舞、妄图再度攫取权柄;达文波特家族投靠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在诺斯王国继续当着人上人。
说老实话,杜尔米还挺想听听埃默森对于达文波特家族的评价的。他几乎可以想象埃默森那种森冷不屑的语气了。
还是说,埃默森会讲一个冷笑话呢?
达文波特家族的选择令人不齿,甚至可以说,这比菲尔丁家族的野心更加令人鄙夷。
只是达文波特家族也可以骄傲地宣称,乔伊特家族堕落了、菲尔丁家族覆灭了,其余的奠基者更是淹没在历史之中——惟有达文波特家族永存!
“达文波特家族跟假|币案有关?”杜尔米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骷髅,他疑心美酒已经将这具骨头架子腌入味了,以至于他都能嗅见一丝微醺的酒气,“你有什么证据吗?”
骷髅与风就一同给这场【白日梦】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年轻的国王刚刚登上王位,踌躇满志、就要大展宏图。只是他还面对着一个问题:他的妻子的人选。
他自然是要在国内贵族之中选择,除了这个条件之外,国王也不打算委屈自己。他要挑一个他喜欢、并且家世相貌全都合适的女人当自己的妻子。
到了最后,他面前就摆上了两份档案:莱顿家族的小姐,与达文波特家族的小姐。
这两个年轻的贵族小姐自然也很乐意嫁给国王,成为这个国家的女主人。可是,谁能脱颖而出呢?她们的家族也为此出谋划策、发动了各方力量,目的就是让自己家的孩子成为唯一的人选。
与此同时,在瓦伦蒂的城内,假|币案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真假、金钱、美色、权势,还有神秘侧的力量,正在这座城市之中酝酿和沸腾。
最后的结果——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这样——众所周知:奥德丽·达文波特成为了最后的胜者。
而莱恩家族的那位小姐,后来藏于深闺,再也没有露面。人们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出嫁了,亦或是成为了国王的地下情人。人们众说纷纭,但知情者没一个透露口风。
当时,在这场王后争夺战最为热烈的时刻,报纸上甚至明目张胆地出现了赌局,而绝大多数人们其实还是更倾向于莱顿家族的那位小姐。
这是因为,达文波特家族的名声不怎么样,是从法涅斯王朝投靠过来的投机者;莱顿家族则是诺斯王国的本地贵族,是随着最早的诺斯家族建立这个国家的人。
而相较于奥德丽·达文波特的美艳与娇柔,国王阿方索似乎还是更青睐于莱顿小姐的清丽与端庄;或者说,后者更符合人们对于王国的女主人的幻想。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成定局,人们也就目送了那场盛大婚礼的举行——可是,与此同时呢?
与此同时,是瓦伦蒂城内对于假|币案处理方案的民怨沸腾、是国王为了婚礼一掷千金而路边却饿死了许多孩子、是诺斯王国在海上与邻国争锋相对而民众却从未因此获利。
后来人们便说,诺斯的国王与王后,之所以二十年来也没有子嗣,便是因为这个王国、这座城市、这对夫妻,受到了一种长久的、深刻的诅咒。安德烈·法涅斯诅咒它、谢兰与雾兰诅咒它、连它自己的民众都诅咒它!
“……就是因为达文波特家族参与了假|币案,让国王获利,所以国王最后才选中了现在的这位王后!”
此话一出,整座酒馆都安静了一瞬。骷髅们悄悄地、既是畏惧也是激动地咽了咽口水。哦,差点忘了,他们既然已经是骷髅了,那就没有口水了。
或许是他们已经喝醉了吧,或许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醉醺醺了,所以他们才敢在酒馆里大放厥词,如此冒犯他们的国王、王后,还有那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
又或者,他们只是身处一场梦幻的、迷蒙的、摇摇欲坠的白日梦之中,思绪变得稠密、话语变得轻率——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他们可以畅所欲言——哎呀,那还不是喝醉了嘛!
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位——人们还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白日梦】先生,他就置身于酒馆昏黄的灯光之下,神情若有所思。
酒客们贪婪地望着他……手旁的那瓶酒,不知道这些消息是否足够交换这瓶美酒。
“好吧。”他倏尔一笑,“各位,感谢你们——与风——共同为我带来的消息。现在,请让我为你们斟酒吧!”
于是骷髅们一同欢呼,不为了这个王国的命运。
只是为了北地的一杯酒。
第735章 遇刺身亡
让我们将时钟的指针往回拨一些。
这一天的下午,杜尔米出发前往酒馆的时候,肯·林恩与理查德·克劳顿也已经来到塔拉纳的街上了。
路过的人们往往会古怪地看他们一眼。这是因为理查德一看就是锦衣玉食的贵族少爷,肯却是十分朴素简单的打扮,但是理查德却亦步亦趋地跟在肯的身后。
不过理查德小公爵才不理会瓦伦蒂人在想什么,他只是嘴馋而已:“你觉得哪家店好吃?我听你的!”
在塔拉纳的这几天,理查德已经跟着肯吃了好几家自己以前从来没吃过的美食,甚至脸蛋儿都圆润了一些。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塔拉纳人,在这事儿上竟然比不过一个异乡人!
理查德差一点儿就心灰意冷了,但美食拯救了他。在好吃的食物面前,人人平等——平等地流口水。
所以,现在他们来了瓦伦蒂,理查德当然也得跟着肯一起走。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杜尔米去了哪里,因为他觉得杜尔米压根不会寻找美食,更不会吃。
肯其实对瓦伦蒂的食物不怎么感兴趣——在利文斯通吃得还不够吗?都是森罗海沿岸的港口城市,在瓦伦蒂捞的海鲜,还能跟利文斯通有什么区别不成?
不过瓦伦蒂比利文斯通更北一些,两地也各有一些特色品种。肯就特地挑了一家去品尝一下。这显然是当地特色的一家海鲜餐馆,他们过来吃晚饭。但时间还早,他们就跟餐馆老板聊了两句。
谈话间,肯发现餐馆老板正在抱怨,说的是他们之前在利文斯通找到一家新的供货商,专门提供瓦伦蒂没有的几类海鱼,品质上佳;但是两国冲突让这好好的供货渠道就直接断了。奥古斯那个王女简直是疯了!
理查德可能是花了一秒钟关注世界格局吧,但他最后只是好奇地问:“利文斯通的海鱼?真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啊!”餐馆老板说,“这可不是我乱说的,我们瓦伦蒂的虾好吃,他们利文斯通的鱼好吃,这都是地域特色!而且啊,这一批海鱼的品质是真的好,我开餐馆这么多年了,头一回碰上!不晓得他们是从哪片深海里捞出来的。”
肯:“……”
这听起来有点耳熟。他心里想。但是不要慌。
理查德继续问:“真的?老板,你还有没有库存啊?我想尝尝——我可以加钱!”
“这可不是加不加钱的问题,几天前就卖光了。”老板挥挥手,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已经偷偷联系了那个供货商,说不定过两天又能从海上运一些过来。”
“从海上就能运过来?”理查德不禁问。
“哎哟,还不是伪装成雾兰来的货船!”老板心直口快,直接就说出了其中的奥秘,“只是收的税不一样。”
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就问:“你知道利文斯通的那家供货商叫什么吗?”
“叫什么?那我可不知道。”老板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看那个落款叫艾米与克丽丝,哈哈,可能是两位厉害的女士的生意吧!”
肯心中的预感得到了论证,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说:“原来是……她们!哈哈。”
天塌了——杜尔米带着他们几个才刚到瓦伦蒂呢,克克跟艾米的生意竟然早就已经做到瓦伦蒂来了!他们竟然还比不过这两个小女孩!
考虑到利文斯通与瓦伦蒂如今的关系,肯也没有多说,理查德也很聪明地没有多问。不过等到老板走开了,理查德还是偷偷问了肯。毕竟是利文斯通的供货商,他觉得肯指不定是听说过。
“……岂止是听说过。”肯说,“那是杜尔米的妹妹。”
理查德瞪大了眼睛:“杜的妹妹?可恶!”
……你在可恶什么?肯眼神微妙地看着理查德。
“有这么好吃的鱼都不分享给我,杜尔米真是太坏了!”理查德振振有词地说,“等杜尔米回来了,我要让他赔我三条,不,五条鱼!”
……这小公爵大概是没救了。肯生无可恋地想。这就是未来要接手塔拉纳的大人物、大贵族吗?
杜尔米之前已经跟肯透露过弗朗西斯家族的处理方案。
在杜尔米看来,他肯定是会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的,自然也不会放任弗朗西斯家族继续统治塔拉纳。而奈特家族也依旧不愿意走到台前、亲自担任塔拉纳的统治者。
塔拉纳内部现存的几个家族进行了内部会议,最后暂定了克劳顿家族作为接替者。当然,这是因为克劳顿家族为北地的变故提供了帮助,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子上。
但是……理查德·克劳顿?就这个对着一碗海鲜浓汤满脸放光的馋嘴小孩,要去当塔拉纳的国主了?
肯只希望这家伙的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塞进去一丁点儿国计民生。
他们来得早,所以吃完离店的时候,时间也才刚刚傍晚。理查德吃得十分满足,他眼巴巴地看着肯,说:“要不我们再去吃一家?这家就很不错!”
“……朋友,要不你先看看账单,看看自己在那家店吃了多少?”
天哪,连肯·林恩这样憨厚老实的性格,都学会讽刺理查德的贪吃了!
理查德撅了撅嘴,只好放弃。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嘴里突然蹦出来一句:“我不希望奥古斯与诺斯打仗。”
肯愣了一下,他问:“为什么?”
“因为,打仗的话,瓦伦蒂人就吃不到利文斯通的鱼,利文斯通人也吃不到瓦伦蒂的虾!”
肯下意识就笑了起来,他以为这不过是理查德满脑子就只有吃吃吃,所以才会在乎这样的事情。他故意逗理查德玩:“那利文斯通就吃利文斯通的、瓦伦蒂就吃瓦伦蒂的,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可是、可是……”理查德意图为自己争辩,于是他绞尽脑汁,最后说,“谢兰也是用了雾兰的香料之后,食物才越来越好吃的啊!”
肯又愣了一下,他想说,可是,这又跟打仗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恐怕比奥古斯与诺斯更糟糕吧?而理查德已经十六岁了、是塔拉纳的公爵,他考虑问题的时候何必这样天真?
但想了这么多,肯却说不出口。最后,他有些笨拙地安慰理查德:“你也可以去利文斯通吃鱼的。”
“那是因为我是塔拉纳人。”理查德嘟哝了一句,“如果真的打仗的话……那会有很多奥古斯人和诺斯人死掉吧?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再也吃不到任何好吃的东西了。”
这个话题终于让两个年轻人选择了沉默。他们望着太阳一点一点落山,却知道自己无法影响两个国家的战事。
“……杜尔米来瓦伦蒂,是想要阻止这场战争吗?”
“我不知道。”肯老老实实地回答,“杜尔米有杜尔米的想法。况且,除了凡俗世界的麻烦,神秘侧也有很多麻烦。战争或许也只是其中之一。”
作为杜尔米的朋友,肯时常担心杜尔米是否能应付这么的麻烦。
他们是为了伪书案而踏上这漫长的旅途的。几个月过去,哪怕肯只是在队伍之中安排一下餐食、快活得仿佛在旅游,他也知道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与跌宕起伏。
如今,又一个月快要过去了。光阴飞逝,时间将要来到今年的最后一个季度。
“……我妈妈说,冬天不适合打仗。”理查德小声说,“所以,在冬天来临之前,诺斯一定会想办法在边境线上找回一点面子。”
现在的情况是奥古斯占了诺斯的一座城。对于诺斯人来说,哪怕他们知道王国忙于解决北部地区的混乱,但他们还是会迫切地希望诺斯快点对奥古斯做出应对——他们甚至希望诺斯今天就发兵!
什么?士兵的损耗?可他们又不用上战场,他们担心什么!
肯不懂这些细致的考量、民众的心态。作为奥古斯人,他也未必希望奥古斯与诺斯开战。他同样小声地回答:“说实话,我怀念法涅斯王朝那时候完全统一的谢兰……”
他们就在傍晚之后的瓦伦蒂街道上散步,并且这样窃窃私语。偶尔有一些瓦伦蒂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在桥上、在步行道上,口中或许与他们谈论着相同的话题、怀有着相似的担忧。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突然列队走了过来。
肯猛地一个哆嗦,差点以为自己的利文斯通背景暴露了——不对啊!他又没有做亏心事,他为什么要害怕。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
而那队卫兵与肯、理查德擦肩而过,直奔附近的一栋宅邸。附近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惊诧地投来目光。
与此同时,无数的报童抱着刚刚紧急印刷好的报纸,带着新鲜出炉的油墨香气,穿梭在大街小巷,并且宣扬着最新的消息:“王后遇刺身亡!”
“什么?!”肯大吃一惊,他连忙喊住一个报童,甚至是加价买下了两份报纸。周围许多人与他一样。
理查德对报纸上的内容没那么大的兴趣,他探头探脑地望着那队卫兵的行动。过了一段时间,卫兵们抓捕了几个人出来,那几人看起来十分迷茫与恐惧,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理查德混在人群之中,大声询问。
瓦伦蒂人心惶惶,更多居民看了过来:王后身亡、卫兵抓人?这两件事情难道有联系吗?
卫兵队长看这里堵了这么多人,同时先前就已经得到了暗示与授意。于是他大声说:“王国卫兵奉命逮捕可疑人士!这几个利文斯通人很可能参与了王后遇刺一案!”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那几个据说是利文斯通的人一瞬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们叫骂着说根本不是这样、诺斯王国污蔑他们。但在这个时候,现场众人已经没人在乎他们是否清白无辜了。
不久前边境城市被占领所带来的屈辱与惊怒、北地变故造成的不安与焦躁、如今这惊雷一般的王后身亡的消息——疯狂而混乱的情绪正在这座城市之中蔓延。
无数瓦伦蒂人涌了上去,愤怒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开始打骂那几个利文斯通人。
此时正是晚饭结束之后的散步时间,许多居民正在街上闲逛,听说城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又听闻这边的嘈杂声响,也纷纷涌过来看热闹。连王国卫兵也无法阻止他们。
肯眼疾手快,拽了理查德一把。他们两个开始逆着人潮前行。
不久之后,肯发现人潮实在太多,他们动弹不得。而人群内部的推力越来越大,很多人喊着前面人快点走、或者后面别挤了之类的话。于是他干脆拉着理查德跳了河——感谢瓦伦蒂密布的河网。
理查德大惊失色:“我不会游泳啊啊啊——”
“我会!”肯大声说,“别担心,河水很浅,而且我们只需要游到河对岸!”
许多人效仿他们,直接跳入了河,这些瓦伦蒂居民当然会游泳。一时间人潮没那么拥挤了,但最前方,也就是卫兵抓人的那个位置,已经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挤着人头。
肯费劲地把理查德拽上了岸,然后看了一眼对岸的人群。
报童的叫卖声仍旧不绝于耳。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周围人沉默不语,理查德正冻得打哆嗦。肯的心中出现了些微的寒意。
第二天清晨,新鲜出炉的报纸再度更新了消息:那几个可疑的利文斯通人直接被愤怒的瓦伦蒂居民打死了,与此同时,有五名瓦伦蒂居民在踩踏中受伤,另有两人当场身亡。
杜尔米面前摆放着两份报纸:一份是今早的、一份是昨晚肯买下的,后者还皱皱巴巴的,因为浸过水。
他沉默片刻,然后喃喃说:“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但是……”
但是,已经有平民为之付出了生命。
……王后,遇刺身亡……?
第736章 一句戏言
安东尼奥·莱顿愤怒地将报纸甩在艾德温·达文波特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说:“告诉我这是什么!现在城里人人都认为是奥古斯人刺杀了王后,你让我怎么调查王后的死因与案件的真凶!”
“不必发怒。”相比之下,王后的兄长、死者的亲属——这位大名鼎鼎的达文波特公爵,反而显得更加冷静。
他当然是一位典型的冷血政客。从踏出王宫的那一刻开始,死讯带来的悲伤就已经从他的面容之上、从他的心灵之中彻底消弭。他已经开始分析利弊,甚至开始思考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是否会清算达文波特家族。
只不过……
“请容许我纠正您的一个想法。”艾德温慢条斯理地、冰冷地说,“这可不是我给报社透露的消息。”
可是除了政务署和达文波特家族,还有谁能向报纸透露王后身亡的消息?!
安东尼奥甚至没有转告自己身后的莱顿家族!这也让他现在陷入了被动,因为家族开始怀疑他对于家族的忠诚了。他还想问家族要钱给政务署的员工们发工资呢!
……不。等等。
安东尼奥突然后退了一步,他的神情变幻莫测:“你没有、我也没有……”
他选择指责艾德温、怀疑艾德温,显然有一个前提:王宫那边不会泄露消息。
这甚至是基于他对于国王的信任!他相信阿方索国王能够控制住王宫的仆从与官员,将消息封锁在王宫内部——不然国王何必让政务署来调查这件事情?
艾德温看着这个政务署署长。老实讲,在他眼里,这还是个年轻人呢,甚至是个晚辈。
他知道家族里有人给政务署写信、甚至是羞辱这位署长及其下属。在诺斯王国,这就是政务署的处境与地位。那封信甚至在艾德温的默许之中。
只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
倘若国王的想法变了、又或者神秘侧真的想要对诺斯王国动手……那么政务署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因为政务署不能背叛自己的理念。倘若它背叛了,那它一定会死得更快;而倘若它不曾背叛,那就永远不必担心它背叛任何人——这就是政务署的理念。
于是艾德温说:“在我们那位国王看来,凡俗世界与神秘侧是两码事,泾渭分明的、毫不相干的两码事。你在神秘侧进行调查,而他在凡俗世界争取自己的利益——这有什么冲突的?”
安东尼奥下意识就想反驳。随后他突兀地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艾德温说的其实没错。
而对于政务署来说,事情同样如此:无论如何,政务署都不可能参与奥古斯与诺斯的争端甚至于战争,否则这个组织将更加举步维艰。因此,无论阿方索国王妄图用王后之死夺取什么利益,那都与政务署毫无干系。
安东尼奥盯着艾德温,片刻之后,缓慢地说:“那是你的妹妹。”
“……没错。”
“那么,关于她的死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署长先生,您这是来查案了?”
安东尼奥冷笑了一声:“除了查案,我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吗?国王有国王的打算,您这位大贵族、达文波特家族的族长,也有自己的打算。就连我所在的莱顿家族,也在这场战争面前也迟疑不决。
“因此,我非常高兴地意识到,除了查案,我竟然什么都不用管!就让你们这些大人物去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好了,而我呢,我只需要查案!一场死亡能带来什么、能揭晓什么?我果真期待我们的奥德丽殿下能给我一个答案!”
在这种时候,艾德温反而选择了沉默不语,又或者无话可说。很久以前,他的妹妹曾经问他:是奥德丽嫁给了国王、还是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
可是,我亲爱的妹妹,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从今往后,你就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了。
“……我当然有怀疑的人选。”艾德温平静地说。
“谁?”
“海伦娜·莱顿。”艾德温刻意补充了一句,“你们家的那位。”
安东尼奥怔了一下。
海伦娜·莱顿。这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在安东尼奥还年幼的时候、在二十年前之前的瓦伦蒂,这个名字也曾经名声大噪、成为整座城市的焦点。可是,在二十年之后,这个名字却让人联想起孤僻冷清的阁楼、窃窃私语的讥讽。
海伦娜·莱顿,这是二十年前与奥德丽·达文波特争夺王后宝座、却最终落败的那位小姐。
事后,海伦娜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城内再也没人知道她的去向。不过在那个时候,人们也只是忙着祝贺奥德丽,并不在乎海伦娜究竟去了哪儿。
说实话,安东尼奥也不清楚她的下落。在他成年之后,他更是很少听闻海伦娜这个名字。
安东尼奥在家族中并不受到重视,他的父亲更是与海伦娜那一脉有些不对付。要是海伦娜真的当上了王后,那安东尼奥的处境说不定会更加糟糕——他指不定就要离开瓦伦蒂、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但不论如何,海伦娜也是莱顿家族的一员,安东尼奥下意识皱眉:“你这个怀疑有什么证据吗?”
艾德温却好整以暇地笑了起来:“署长先生,调查是您的工作。只不过,倘若您这样抗拒这个猜测,那我多少有些怀疑您作为政务署署长的公正性了。众人皆知,二十年前,海伦娜·莱顿与奥德丽·达文波特的那场争夺,不是吗?”
安东尼奥承认艾德温说得对,于是他反问:“那海伦娜为什么要在二十年之后选择复仇?”
“或许是因为,二十年之后,她终于死了。成为幽灵的海伦娜终于能够进入守卫森严的王宫,在神秘侧给她昔日的仇敌捅刀子——对吧?”
……安东尼奥强忍着没翻白眼:“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国王也杀了?”
“说不定是余情未了?”艾德温饶有兴致地猜测着。
安东尼奥:“……”
他真是受够了!达文波特家族是不是都是一群怪胎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过也决定回家族了解一下海伦娜·莱顿的近况。他知道,在这场命案的调查过程之中,海伦娜是一个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
除此之外……
安东尼奥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疑虑。
这是因为,他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会成为波尔普恩的政务署署长。
对于他们这些当上了政务署署长的人来说,他们这辈子——甚至在别的治世的一辈子——都注定要为政务署发光发热了,无非就是在这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还是在那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的区别。
【帝皇】的力量穿透了光阴,彻底锚定了他们的灵魂。
而安东尼奥此刻产生的那一丝疑虑,就关于这截然不同的两个治世。
他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大概的经历,但那毕竟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他,而且档案记录的重点在于政务署;他并不拥有那个治世的记忆,因而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远赴波尔普恩的决定。
但刚刚那一瞬间,在艾德温提出海伦娜·莱顿可能就是凶手的时候,安东尼奥想到,倘若海伦娜成为王后的话,那么与海伦娜不对付的安东尼奥的父亲这一脉,确实可能在瓦伦蒂毫无立足之地。
在这种情况下,安东尼奥选择远赴波尔普恩,也是很有可能的、甚至是合情合理的。
……也就是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海伦娜·莱顿才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却是奥德丽·达文波特赢了?
为什么?治世的更替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安东尼奥心中疑虑重重,但他也维持住了面部表情的冷静。他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提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那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达文波特家族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最终脱颖而出?”
他知道,自己提的这个问题,并不会让这位凡俗贵族联想到神秘侧的什么秘闻。
事实上,安东尼奥很怀疑艾德温对神秘侧究竟了解多少——海伦娜的幽灵?真好笑,这个大名鼎鼎的贵族老爷是将神秘侧当成什么童话故事吗?
艾德温果真迟疑了一下,因为凡俗世界的利益,也因为安东尼奥是莱顿家族的成员。不过事到如今,别说二十年前胜负已分,二十年之后,连胜者都已经死了!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便说:“与街头巷尾的传言差不多。”
“……什么?”安东尼奥甚至反应了一下,“……假|币案?”
“没错。”艾德温坦率承认,“我们确实借此机会,在达文波特家族名下的银行里,给陛下与陛下的近臣做出了不小的让利,因此才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与认可。”
“让利?!”安东尼奥惊疑不定,“你们让的什么利?那是这座城市无数平民百姓的利益!”
“哦,所以呢?”艾德温轻轻松松地笑了起来,“署长先生,你应该去怪罪、去指责、去抓捕那些搞出假|币来的佞神信徒,而不是在这儿责怪我。
“我确实可以跟您保证,达文波特家族绝对没有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稍微(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从中攫取了一些利益而已。趁势而为罢了,错过了才是可惜。”
安东尼奥冷笑起来。他想到,在曾经的法涅斯王朝,那位奠基者、达文波特家族的先祖,甚至是负责制定王朝的法律条文的人。可是到了现在的诺斯王国,达文波特家族又何尝遵守秩序、尊重法律呢?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他不过是能够站在政务署的立场上责怪对方罢了。这是因为如今的政务署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确实清白廉洁、刚正不阿,因此当然可以指责达文波特家族的行径。
可是,他本人所在的莱顿家族又如何呢?
安东尼奥对这群贵族——哪怕他也是贵族之中的一员——的道德水准并不抱有期望。他甚至知道,像达文波特家族这样的、没有直接谋害性命的做法……甚至已经是贵族老爷们的道德水准平均线之上的做法了。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是因为他想到了更深层的一些东西:达文波特家族是借助假|币案让奥德丽·达文波特成功当上王后的。
那就意味着,在奥尔德斯治世,假如海伦娜·莱顿才是王后,那么假|币案就绝对没有发生过。
……难道这和他们那位治世者有关?
可那位治世者不是格拉德人、不是跟利文斯通合作的吗?他的行动怎么会影响到瓦伦蒂?不,等等,这位治世者难道跟图雅信徒有关?!
安东尼奥感到万分怀疑。他如此沉吟、如此思索与为难的模样,甚至让艾德温都觉得莫名其妙了。
“您这是怎么了,署长先生?”艾德温略微困惑地说,“您想到什么线索了?”
安东尼奥深深地看了艾德温一眼。
在凡俗世界,这位贵族或许比他高贵一万倍、比他有钱一万倍;可是,在神秘侧——凡人是如此无知啊。
安东尼奥愿意相信艾德温的说法,达文波特家族没有直接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可是,悲哀的是,这仍旧是神秘侧的一部分,而人们未曾逃脱。
连安东尼奥自己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远赴波尔普恩、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留在瓦伦蒂、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治世与命运、神明与凡人,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海伦娜·莱顿确实可能有问题。”安东尼奥闭了闭眼睛,不得不面对这个猜测。
“哦?”艾德温挑了挑眉,“我说对了?她的幽灵回来复仇了?否则的话,她如何进入戒备森严的王宫呢?”
“不,不对。”安东尼奥摇头,心情甚至是荒谬的,“或许……她只是从神秘侧知晓了真相。”
艾德温终于愣了愣。难道正如他们那位国王所说,奥德丽的死亡是神秘侧作祟?说老实话,最近的进展已经让艾德温相信,就是阿方索国王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妻子。
安东尼奥侧过头,透过窗户、望向这座仍旧人声鼎沸的城市,他喃喃说:“真相就是,我们的命运从来不是世界展示的那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艾德温啼笑皆非地说:“您这是打什么哑谜呢?哦,何故如此伤春悲秋呢?况且,我承认我只是一句戏言罢了,毕竟,那‘染血的钟表’已经在瓦伦蒂出现了上百年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海伦娜·莱顿有关。”
安东尼奥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看艾德温,他摇了摇头:“不,您说错了。”但他没有解释,只是起身告辞,“我会去调查海伦娜·莱顿这些年的经历。而您……这些日子,您最好注意安全。”
受命运玩弄之人,其心中的怒火,远未平息。
第737章 王后之死
此时此刻,瓦伦蒂的每一座酒馆都很热闹。
没错,这是白天,但酒馆确实一反常态、十分热闹。好事者闯入城里的每一座酒馆,妄图寻觅答案。黑鸦飞舞着,栖息在酒馆的窗沿——可是,听说黑鸦是追逐死亡而来?
原来城里真的死了人!是那位王后啊,他们的王后。
瓦伦蒂人对他们的王后印象不错,这是因为奥德丽·达文波特漂亮、雍容、贵气,并且乐善好施。达文波特家族的名气不怎么样,但离奇的是,艾德温与奥德丽这对兄妹的个人名声却是不错。
人们便唉声叹气,说达文波特家族最有道德的两个人,如今也死去了一个。照这么说,达文波特家族迟早要完蛋啦!
谈及王后的死,人们便必定谈及奥古斯王国,还有那几个死去的利文斯通人。
理智的人知道这几个利文斯通人未必就是凶手,一切尚未定论;但冲动的人已经拍着桌子说利文斯通人死得好了!而理智的人知道自己不必跟冲动的人对着干。在现在的瓦伦蒂,激情与怒火就是一切。
听说征兵处一夜之间就多了许多报名的人,此前征兵官还担心要怎么凑够人数呢。
谈完这些,人们才哀叹一声,说起了那几个不幸在踩踏中受伤甚至死去的市民。他们说这些人可真不幸,竟然去凑那样的热闹;可他们也说那几个利文斯通人死得好。
不过人们知道,在酒馆里、哪怕在街头巷尾,这样闲谈的前后矛盾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是人,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呢?
他们就说,事到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诺斯王国也肯定是要与奥古斯王国干一架的!
最后的最后,谈完了这一切的“正事”,酒馆的客人们才会双眼放光、用一种更加狂热与虔诚的语气——远比“王后之死”更加热烈——提及那一瓶突然出现在利兹酒馆的、杜安娜的酒。
有幸在那一夜嗅闻、甚至品尝到那杯美酒的人们说,是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将这瓶酒带来的,为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其余酒客便艳羡他们的幸运,却没几个人在乎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就算真的存在有心人妄图收集情报,那也只是为了那瓶酒、而不是为了那双眼眸所象征的意义。
不久之后,情况更是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都凑到了一块吧,也或许是因为有人只顾着喝酒、压根不关心世上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有不明就里的酒客,以为那瓶酒便名为“王后之死”!
“真是个好名字!”烂醉的酒客们高居酒杯,庆贺着死亡与美酒,“糜烂的爱情、猩红的酒液、穷途末路的战争——伙计们,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
不知道是美酒为死亡增添了光彩,还是死亡为美酒增添了传奇。世上从没这样的道理,可就是这样一桩奇案,让这瓶酒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珍宝。
多年之后,从瓦伦蒂出航的船只,也将会在森罗海上传扬着名为“王后之死”的烈酒,要用北地最热烈的风雪、世上最血腥的死亡、城里最绝望的爱情来作为原料!
消息传到杜尔米这边的时候,他正准备去调查王后之死,根本没想到“王后之死”如今成了酒的名字。
是肯·林恩疑惑地问他:“杜尔米,你昨天带去酒馆的,是‘王后之死’吗?”
“什么?”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王后死在酒馆里吗?”
报纸上提到的消息太少了,大多都是在煽动情绪,他压根没瞧见什么命案的描述!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然后意识到肯一直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
理查德·克劳顿在旁边捧腹大笑,他笑话他们:“我的天呐,杜尔米,你就是这么查案的吗?”
“……什么?”杜尔米简直大惊失色,“他们把那瓶酒命名为‘王后之死’?”
这可是他祖母亲手酿的酒!如今却有了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字,这让杜尔米郁闷极了。或许世人皆是如此:美艳的王后死去了,总该有什么用以纪念。那么,一瓶美酒吧。
杜尔米烦心地挥了挥手,反问理查德:“所以,公爵阁下,您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理查德一下子不笑了,他懊恼地说:“我昨天晚上衣服湿透了,就这么湿漉漉地回了旅馆,太不体面了!还好大半夜没什么人看见,不然我爸妈肯定会骂我的!”
“……还有心情关心这个,看来你没着凉。”杜尔米笑嘻嘻地说,“但是脑子可能坏了。”
说完这句话,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死昼】带坏了。穆尔也喜欢这么说话。
理查德立刻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一点儿也不体面。只能说这位小公爵跟着杜尔米与肯呆久了,本来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
“伙计们。”最后还是肯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咱们是该做正事了吧。”
“是的。”杜尔米正色说,“猎人先生,说说看您收集到了什么情报吧。”
“……我就知道跟你们三个小屁孩待一块准没什么好事。”猎人冷笑着说,“你们在旅馆躲清闲,就我出门收集情报——能不能尊敬一下长辈!”
“我知道您是生气我没把‘王后之死’分您一口。”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其实我的行李箱里还有一瓶。”
“我确实收集到了不少情报。”
猎人先生立刻转口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他主要是在街头巷尾、市场与酒馆这样的地方听来的一些消息。除此之外,他也借着力量之便,去城里的不同贵族那边跑了一趟。
其实杜尔米在旅馆也没闲着。他从死亡的层域听来了不少的消息,甚至捕捉到了死者痛苦的哀鸣——这是最让他感到哀伤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死者在死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她也不清楚是谁杀了自己。
综合来看,事情其实已经一目了然了。
王后奥德丽·达文波特在前天深夜死于王宫,当时她的丈夫、国王阿方索·诺斯就与她同床共枕。侍从们看守在宫殿之外,并且声称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一个身影闯入宫殿。
因此,最直接的可能是,凶手就是国王。假如凶手不是国王,那么事情反而就复杂起来了。
凶手必须使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包括神秘侧手段)进入王宫,并且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制伏王后,与此同时还没有引起浅眠的国王的注意,然后凶手杀死王后,最终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这听起来有点太麻烦了吧!
如今瓦伦蒂民间便盛传“国王是凶手”的说法。当然,表面上,人们当然是因为“邻国奥古斯的阴谋”而同仇敌忾、气急败坏,势要出兵征讨奥古斯。
但谁都知道,奥古斯王国要是真能在这种情况下杀死王后……呃,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国王呢?
杀一个王后又能解决什么本质问题?这甚至还挑衅了国王与臣民。除了那些最热血上头的人,其余人压根不相信这是奥古斯动的手。相反,冷静下来之后,人们反而更加相信,一定就是国王杀了王后!
况且,国王与王后一直没有子嗣。如今两人都是四十来岁了,王后生育的可能性也很小了,但是国王却依旧能和更年轻的女人孕育后代——或许,国王是在给自己的地下情人腾位子?
类似的风言风语同样弥漫在瓦伦蒂,甚至也更加深了气氛的热烈程度。
无数人正在思考事情的真相,也为了这一场毫无来由的死亡、那一杯无缘错过的美酒,而感到扼腕叹息。
杜尔米还无数次听闻同一个姓名:海伦娜·莱顿。
这是二十年前错过了王后宝座的女人。一些上了年纪的市民便说,想必是海伦娜为自己失去的东西而前来复仇了。王后只是一个起始,而国王、甚至于达文波特家族,都会是海伦娜复仇的对象。
女巫。他们窃窃私语。海伦娜成为了女巫。
“贵族那边是什么态度?”杜尔米好奇地问,“他们也相信是国王动的手吗?”
“有不少贵族是这么相信的。”猎人先生回答,“阿方索·诺斯在诺斯王国的历任国王之中,算是十分英明与威严了。与此同时,人们也相信他是个冷酷绝情、不择手段的人。”
“哦?他做过什么事?”
“二十年前的假币案,他从中掠夺了一部分利益,然后赞助了私掠船队,去森罗海上对付奥古斯的船只,抢了不少货物与生意。”猎人先生似乎对此知之甚详,“此外,他也在国内大力发展经济,修缮道路、开辟水路……”
猎人一一细数了阿方索国王做过的事情,甚至还提及这位国王不近美色。虽然贵族之间地下情人的事情并不鲜见,但人们还真没听说国王有什么情人。
“没有情人?”肯也忍不住问,“但是我看城里人都觉得……”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人们才怀疑他有。不过那些贵族奢靡惯了,甚至以情人的数量为傲,所以……”猎人先生突然想起来现场这三个都是年轻人,于是他稍微收敛了用词,“说到底,人们也只是怀疑罢了。”
这些线索就是他们目前拥有的信息了。听起来,在凡俗世界,唯一可供怀疑的对象,甚至是众人公认的嫌疑人,就是那位国王阿方索。至于海伦娜·莱顿,这更像是牵强附会的传言。
但是在神秘侧,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位王后的死、二十年前的假币案、变更的治世、不久前陨落的神明、帝皇之路的力量、蓄势待发的战争……
杜尔米总觉得,凡俗世界的这些风言风语遗漏了一些东西。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恰恰是因为遗漏与空白,他才能确定,那些庇佑着凡人的组织们,确实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并且已经竭尽所能。
而与此同时,对于那些有心人来说,这样的空白也给了他们最好的暗示——这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但有心人自然会上钩。
“我要去一趟政务署,了解一下案情。”杜尔米想到自己从风中听闻的消息,于是他笑了笑,相当潇洒地说,“顺便给他们带去一张支票。”
第738章 两个昼夜
此时的安东尼奥·莱顿正在家族之中。
之所以不说他回家,是因为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查案。他带了政务署的员工,板着脸,一上来就大手一挥,要求他伯父、同时也是现任莱顿家族族长休伯特·莱顿坦白从宽。
……说实话,他还打算跟家族要点赞助、给政务署员工发工资的,这种态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安东尼奥心里发虚,但没有被其他员工发现。他手里有国王专门开具的委托证明,让他可以在王国之内便宜行事、调查命案。
休伯特只是稍微意外了一下,然后就请安东尼奥去了书房。政务署员工在调查其余的莱顿家族成员。
到了书房,他们就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安东尼奥直接便问:“伯父,海伦娜姑姑现在怎么样了?有不少人都在怀疑她。”
莱顿家族人丁兴旺,上一代兄弟姐妹有十几人,比如安东尼奥的父亲与眼前这位休伯特,其实也只是堂兄弟而已。但海伦娜与休伯特却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妹。
二十年前的往事让海伦娜很少在外露面,在安东尼奥的记忆之中,他只有年幼的时候在家族宴会上见过这位姑姑,当时她身上有一种忧郁淡漠的感觉。近几年,安东尼奥就再也没有听闻过她的消息。
休伯特冷笑了一声:“你直接说吧,是不是达文波特家族的那个家伙这么说的?”
安东尼奥沉默,表示默认。
“……海伦娜不在瓦伦蒂。不,她甚至不在诺斯王国。”休伯特面无表情地说,“二十年前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你应该也听过家族内部,甚至城里的一些传闻,人们都指责她,甚至羞辱她。
“大概十年之前,我劝她去城郊休养,不问世事。那之后她的状态慢慢好转。五年之前,她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打算去谢兰其他地方看看,甚至打算去一趟雾兰。我为她感到欣慰,因此也赞同了她的想法。”
“什么?”安东尼奥吃了一惊。
休伯特继续说:“自此之后,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在奥古斯王国,或许在克里斯琴,或许在雾兰。此前,她每隔几个月会给我写一封信,提及她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
“但是,我已经一年多没有收到她的信件了。我倾向于认为她去了雾兰,只有雾兰才会如此断绝通信。因此,我绝不认可海伦娜对王后动手的说法。”
安东尼奥欲言又止,最后沉默。
他想到,莱顿家族似乎与雾兰有着些许不解之缘。不管是海伦娜·莱顿还是安东尼奥·莱顿,他们都会在某个时刻、某个治世,乃至于某种命运的推动之下,选择前往那遥远的未知大陆。
这或许是波尔普恩家族的血脉给他们带来的影响吧。
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受时任诺斯国王的器重,扬帆远航、历经艰辛,最终抵达曾经的多克希尔、如今的波尔普恩。此后,波尔普恩船长的血脉亲族便陆陆续续去了雾兰,在新大陆寻觅机遇。
只不过,仍有一些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选择了留在诺斯王国。这其中有的是不愿冒险的,有的是已经嫁做人妇的。
莱顿家族当时的一位先祖,在意识到国王对于波尔普恩船长、以及航海事业的看重之后,便主动与波尔普恩家族联姻,娶了波尔普恩家族的一位女性成员。
后来这条血脉也一直在莱顿家族内部传承着,虽说跟波尔普恩的关系已经不大,但似乎暗中影响着莱顿家族的命运。
事实上,安东尼奥认为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选择前往波尔普恩,就是因为他的血脉也曾见证过波尔普恩的辉煌。波尔普恩正遥遥地呼唤着他。
这是新的时代、新的治世给他们所有人带来的改变。
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当然也包括了三百年前的奥尔德斯治世。甚至可以说,奥尔德斯治世、乃至于永世雾墙的坍塌,才真正决定了如今人们的命运。
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过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基础之上修修补补罢了。新的治世永远也无法逃离旧的治世的轮廓。
“……我很抱歉,伯父。”安东尼奥同样面无表情地说,“倘若海伦娜姑姑去了雾兰,那么我反而更加怀疑她的——位于神秘侧的——嫌疑。”
休伯特也吃了一惊,他看着安东尼奥,知晓自己的这个小辈如今已经是瓦伦蒂神秘侧首屈一指的人物——政务署署长!这绝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头衔。因此休伯特也愿意思考安东尼奥给出的暗示。
很快,他就意识到问题不对:刚刚他已经暗示了,海伦娜乐意离开瓦伦蒂、去世界各地散心,就是已经放下了二十年前的恩恩怨怨。既然如此,她怎么会在接触神秘侧之后重又反悔、要来复仇了呢?
海伦娜去往雾兰、在雾兰接触到神秘侧力量、返回瓦伦蒂行凶,这听起来顺理成章,可前提是——她得有动机啊!
“……海伦娜,她、曾经是……不,真相是……”
“真相是,海伦娜·莱顿理应是诺斯王国的王后。”来之前,安东尼奥已经去政务署翻阅了旧档案,并且确认了这一点,“只不过,在新的治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休伯特已经明白了。一瞬间,这位莱顿家族的族长甚至感到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新的治世、新的治世!
如果达文波特家族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击败了莱顿家族——不,哪怕没那么堂堂正正,哪怕是凡俗世界常见的阴险狡诈的手段!——那么休伯特也不会这样惊怒。
可是,新的治世?神秘侧?莱顿家族的失败、海伦娜的失败,究竟是……
“我可能要纠正您的一个误区。”安东尼奥又补充说,“达文波特家族很有可能并未干涉治世的变更,只不过治世的变更带来了新的故事,让达文波特有了可趁之机。”
“……假|币案?”休伯特一瞬间联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城里有不少人猜测达文波特家族与假|币案有关。
安东尼奥没有认可,但是他也没有否认。他转而问:“所以,伯父,我这次来是为了询问您,以您对于海伦娜姑姑的了解——如果她知道了真相,那么她会选择复仇吗?”
休伯特失神片刻,最后他缓慢地说:“海伦娜……会。”
海伦娜·莱顿是贵族小姐之中的模范,她端庄、正直,严格约束自己也严格管束仆人,同时也心高气傲。她在很年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机会成为王后,从此便向着这个目标不断努力。
事实上,有时候休伯特觉得他们那位国王,与海伦娜有些相似。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惊人的酷烈,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而不惜牺牲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
二十年前的那场失败并未摧毁海伦娜,休伯特甚至觉得海伦娜压根也不爱国王,她在乎的是国王的妻子的位置;而情感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而家族在失败之后的指责、城里的风言风语和羞辱、女伴之间的嬉笑和讥讽,这些才是真正让海伦娜崩溃的东西。
以休伯特对于海伦娜的了解,海伦娜恐怕更乐意承认自己输给了奥德丽·达文波特——那个见色起意的国王就是喜欢奥德丽这样美艳柔弱的女人,有什么办法!——而不是输给了……
命运。
治世的变更。
……海伦娜·莱顿可以不是诺斯王国的王后,她当然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百分百能够得到那份权势。可她成为却又错过、得到却又遗失。她的故事与她的命运是受人摆弄之物,而对方甚至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份摆弄!
对于凡人来说,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甚至是无意识的——践踏,就是如此残酷。
休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我最后收到海伦娜的信件,到如今,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海伦娜不知所踪。”他看向安东尼奥,“你真的认为,两年的时间足以让海伦娜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吗?”
安东尼奥却不自觉笑了起来:“伯父,不需要两年。当人们接触神秘侧,两个昼夜就足以让他们成为疯子。”
休伯特骤然失语。他像是苍老了几岁,一瞬间甚至产生了近似于索然无味的麻木——倘若神秘侧可以肆意玩弄人们的命运,那人类究竟是在挣扎什么呢?
突然有人敲门。是安东尼奥的那位助理。
安东尼奥一下子皱起眉,他与休伯特谈话之前,就已经嘱咐过下属,不要来打扰他。
王后之死是如今瓦伦蒂城里最大的话题,连那群神秘侧疯子都突然安分了下来,似乎也是在好奇地等待真相。政务署因而得以全力调查这场命运——安东尼奥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猜测助理是有什么急事找他,或许是案子又出现了什么新的线索?他猜测着,因而跟休伯特道了声歉,起身去开了门。门外,助理的表情也确实有些焦急。
助理小声但快速地说:“有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来政务署拜访您,我想您应该尽快去一趟。”
“什么?”安东尼奥略有意外,他烦躁地说,“我正忙着呢,让他晚点再来!”
助理镇定地补充了一句:“他带来了一张支票。”
安东尼奥:“……”
他一瞬间定住了,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盯着助理。
助理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问:“署长……?”
“重要的事情要放在最前面说,不明白吗?”安东尼奥斥责了一句,但语气不重,“你怎能如此怠慢我们的贵客!”
助理:“……”
他们这位出身富贵、生活优渥的署长,最终还是被政务署窘迫的财政状况逼成了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唉。
而且,署长到底有没有明白他的暗示啊!重点是那张支票吗?重点是绿眼睛、绿眼睛!现在的神秘侧,还有谁能跟绿眼睛联系在一起?
署长,那是【白日梦】先生啊!!
第739章 小打小闹
杜尔米正在参观瓦伦蒂的政务署,在一位战战兢兢的政务署员工的陪同之下。
他倒是很想潇洒又帅气地将支票拍在政务署署长的面前,特别是在他听闻这位署长先生也算是个熟人之后。可惜署长不在,他只能先听这名员工讲讲政务署,还有政务署最近正在调查的案子。
他不想考虑为什么他自我介绍为侦探之后,政务署就乐意将这些调查细节都告诉他……
哈哈,一定是因为他带了一张支票、成了政务署的赞助人,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对方猜出来他是【白日梦】先生了吧!
这可是白天!政务署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染血的钟表’?”杜尔米突然语气古怪地问,“这是什么?”
“血钟是城里流传了一百多年的传说。”这名员工显然对政务署档案与城里的传说故事如数家珍,“每隔一段时间,城里就会有贵族无故暴毙身亡,并且身边会出现一枚染血的怀表。这次的王后之死,也有人认为是血钟所为。”
杜尔米:“……”
这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干的啊!
这位北地变故的始作俑者,因为自己年轻时在瓦伦蒂受了冷眼、遇到了一些变故,也因为这些贵族实在可恨,所以在成为维赛德斯的城主之后,他时不时就会派人去瓦伦蒂刺杀政要名人,有时候甚至会自己亲自动手。
杜尔米疑心,所谓的“染血的钟表”,应该就是福开森亲自动手的时候留下来的标记。
这血腥的传说在瓦伦蒂城内流传了百余年,但没人知道是福开森干的——是啊,福开森好歹也是【时历】的使徒!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无语。不过他确定王后的死亡不是福开森做的,毕竟在王后出事的时候,福开森已经被监禁了起来。福开森将在北地接受审判,到时候一切罪状都将公之于众,诺斯王国这边应该也会得知消息。
冤有头债有主……呃,倘若瓦伦蒂的这些贵族乐意去北地讨个公道的话。
杜尔米讪笑两声,立刻转移了话题:“但我发现城里更多人在怀疑阿方索国王,以及海伦娜·莱顿?”
“因为血钟最近一次动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凶手起码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年了,所以许多人都不记得了。”员工回答,“但很多人还记得王后之争。”
……这是因为治世的变更也让福开森决定正式开启自己的计划。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治世的变更,福开森才有了可趁之机。这种时候,他当然顾不上瓦伦蒂这边小打小闹的报复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感慨,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奥古斯王国,所以更多关注二十年前的迁都所带来的种种改变。可是,在遥远的北方国度,治世的变更同样带来了复杂的、甚至更加离奇的影响。
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变迁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杜尔米当然听说过,但他没想到这句话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
在员工的陪同下,杜尔米参观了政务署的办公区域、档案馆(能对外公开的那部分),甚至去了一趟关押室。那是穷凶极恶的神秘侧人士的临时关押地,杜尔米刚一听说这地方,就立刻好奇地问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这名员工十分想拒绝杜尔米,可他瞧着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最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为此,他在心中向神明——随便什么神明吧——祈求,只希望那群该死的罪犯们别惹恼了这位【白日梦】先生。
什么?他当然是指望那群罪犯别闹事,难不成他还觉得这个来给政务署送钱的好心人会闹事吗?
而且,没错,他当然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瞧瞧那双绿眼睛!
最关键的是,就算这不是【白日梦】先生,对方带了一张支票过来,政务署不还是得感恩戴德吗?因此,他情愿相信这就是【白日梦】先生——没有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会拥有这般好心!
关押室有着一条长长的、黑漆漆的走廊。杜尔米不自觉想起了白橡木号穿过中轴的时候,他去给疯了的水手们送饭,也得穿过一条类似的、漆黑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那一瞬,杜尔米还以为自己将要看见时钟先生的尸体了。
可随后他想起来劳伦特·霍索恩已经返回利文斯通,而现在是白天。【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尚且需要一些时间。
“其实我不是【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突然笑着说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是。”
说完,他也没去看那名政务署员工的表情——他猜测是惊疑不定并且莫名其妙的——直接就伸手推开了关押室的门。门当然是上锁了的,可【梦钥】的力量为他提供了一把钥匙。
只不过,用神明的力量开这样一扇门?那些罪犯们理应感到荣幸与惶恐。
关押室里意外的灯火通明、光线刺目宛如白昼,但室内没有窗户。杜尔米怀疑这是为了让囚犯们难以区分昼夜,也让他们难以去往【乡】。
不过,杜尔米有些难以想象,政务署这样一个小小的建筑竟然能容纳如此庞大的关押场所,这里头起码有一百多人!又或者,是他们请了【塔】的魔法师,为这里扩张空间。
在杜尔米的影子顺着光线蜿蜒到囚笼的金属架子上的时候,关押室里的一切窃窃私语就消失了。
那名政务署员工流露出恐惧。这是合情合理的,这些聚集在一块的、毫无疑问已经犯下罪恶的神秘侧人士,当然会让人感到畏惧与不安。他们闪烁的目光停留在最深暗的角落,对人世虎视眈眈。
但杜尔米并不畏惧。考虑到这名普普通通的员工可能会害怕,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并且体贴地关了门。
那名员工大惊失色,连忙敲门,让他离开关押室。但杜尔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别担心。”他语气轻快地说,“我只是想跟这儿的囚犯们聊聊天。”
来之前,员工已经跟杜尔米介绍过了,这里关押的囚犯基本都是已经确定罪名的,等待审判或者等着送入牢房的。
只不过最近瓦伦蒂发生了王后身亡的大事,再之前政务署的员工们又忙于调查和抓捕,所以关押室里的罪犯反而受到了忽略,堆得越来越多。也或许是因为关押室本来也像是一个牢房了,把犯人们关在这儿也不错。
杜尔米能从空气中嗅到那种穷凶极恶的气息。他觉得这个魔法师手里应该握着数十人的性命,那个木偶大师应该亲手拆解过许多人的肢体;而那个记录者呢,他剥夺了他人的光阴,移花接木、让自己苟延残喘地度过又一个冬天。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的罪恶都不会让他感到惊讶了。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见多识广的脑子先生吗?
“但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的罪恶而来的。”杜尔米背着手,笑吟吟地走过他们的牢房,“政务署会审判你们的罪恶,而我不会。因为【白日梦】的层域将拒绝你们——从此往后,你们再也不会迎来任何一场美梦了。”
他的鞋跟与关押室冰冷的地砖碰撞,带来一阵稳定的、清脆的响声。他突发奇想,以为人的头盖骨落地,说不定也是这样的脆响。他见过的,不是吗?
【白日梦】先生并不是审判官。人们在面对自己的白日梦的时候,往往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愚者祈求智慧、智者祈求知识,生者祈求幸运、亡者祈求生命。贫穷者祈求财富、富有者祈求寿数,地位低下者祈求高贵、高高在上者祈求永恒。弱小者祈求力量,强大者祈求强大。
人们会在镜中看见自己,人们会在白日梦中看见自己的欲望。
因此,他们的审判官,永远是他们自己。
“而我是为了您而来的。”杜尔米停在一间囚室之前,里头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先生,听说您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杜尔米是从风中的呓语之中,听闻了此人的存在。刚刚政务署员工介绍过去的一些案子的时候,也提及了此人犯下的事情。他名为亨德森,这是姓还是名已经没人知道了,反正所有人都喊他亨德森。
据说亨德森曾经是一个小商人,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但是二十年前的假币案摧毁了他的人生,从此之后,他就开始谋求报复这个世界。
他加入了【虚无边境】,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妄图在瓦伦蒂城内建造一个孔洞——人们会在这里步入虚幻的梦境,但永远无法走出来,等同死亡。
结果?结果是他建造的这个东西炸了,把他自己炸得半死不活,顺带着杀了附近的七户人家。
此事确凿无疑,但政务署一时半会没有时间去深入调查。比如说谁在幕后给亨德森提供了知识与质料?亨德森为什么能接触到【虚无边境】的成员?
因此,政务署只是将亨德森关押在这里,等有空的时候再来继续调查。不过亨德森要是就这么死了,政务署估计也就结案不管了。
况且……
杜尔米站在那儿,没有得到亨德森的回应,也并不意外。相反,他抬眸,将目光定格在牢房的另外一块地方。
他故作惊讶地说:“哎呀,先生,您又是从哪儿来的呀?”
他伸出手,将那个无形的身影拽出来——就像是从一堆叠得厚厚的衣服里头抽出一条丝巾,他不能让衣服堆倒下来,也不能将丝巾扯坏。这可真是让他有些头大了呢。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干脆利落地将那个家伙从晦暗的、冰冷的空气之中扯了出来。那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缝隙,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们绝佳的藏身之地。
他嘀咕着说:“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对付一位【虚无边境】的成员了。”
那人踉跄地倒在地上,愤怒地抬起头,一瞬间想质问这个不速之客为什么要来坏他的好事。可随后,他望见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那个英俊的笑吟吟的年轻人。愤怒变成了恐惧。
在幽绿色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之后——哪怕只是一瞬——神秘侧的许多人都对【白日梦】先生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他们可不是【太阳】的信徒,不在乎【白日梦】先生是否渎神;可他们在乎【白日梦】先生那份渎神的力量。
“你是来灭口的,对吗?”杜尔米板起脸,“你不知道现在政务署是我罩着的吗?”
偏偏在杜尔米拜访政务署的时候来灭口,【虚无边境】还真是不给【白日梦】先生任何面子啊!真可恶。
“无论你小子打算做什么……”猎人先生突然说,他的声音回荡在关押室昏暗的灯光之中,“那个署长快到了。所以速战速决。”
杜尔米乖乖点点头,然后煞有介事地摸摸胸口,对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说:“哎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您喊我‘你小子’呢,真是误会您了。”
那个杀手——大概是【虚无边境】的杀手吧——硬是从恐惧之中挤出了一丝无语。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便问:“【虚无边境】为什么要唤醒沉眠的【梦钥】?”
一瞬间,整个关押室都陷入了寂静,甚至不仅仅是面前这两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有其余关押在此地的囚犯。
那些神秘侧的罪犯们惊恐地想:【梦钥】在沉眠?【虚无边境】妄图唤醒沉眠的神明?天哪,这是他们能听的事吗?
【白日梦】先生如此口无遮拦,是因为祂足够强大,当然不害怕。可他们呢?他们这些小喽啰听了这话,说不定【虚无边境】、【乡】,乃至于【塔】——马上都要来灭他们的口了!
该死的政务署为什么不早点把他们送进监牢!他们宁愿去坐牢!
第740章 宾至如归
这位【虚无边境】的杀手,自我介绍为科芬。
这一听就是一个假名,甚至听起来更像是女性的名字。不过这不重要。科芬知道自己将会死在这里,他甚至是为了死得更痛快些,所以才乐意交代这些事情。
……不、不!是那个【白日梦】先生,用冰凉的坚硬的爪子,从他鲜血淋漓的喉咙里掏出了这些话!
科芬是【梦钥】的信徒——好吧,他其实并不信奉【梦钥】,他只是得到了这份力量,所以也乐意承认自己是一位信徒。能够得到力量,为什么不承认呢?他为【虚无边境】做事,主要是干些脏活儿,杀杀人什么的。
“只是杀人?”那位【白日梦】先生问。
周围的囚犯们紧张地看着这名巨面者。可他们不明白,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可他确实拥有着从无形的虚空寻觅【虚无边境】的能力。
难道是【白日梦】先生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的他竟是一个凡人?这个凡人只是梦中的他!
而他们也不过是他的一场白日梦;整个世界也不过是他的一场白日梦。
“只是杀人。”科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干涉别的事情。我很清楚,知道太多……会死。”
哎呀,伙计们,连神秘侧的杀手都知道让自己保持无知!
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心里想,之前他在格拉德遇到的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似乎也是这样,并不清楚组织内部真正核心的事务。
当时他就认为这些组织存在着类似于“森罗协会与【墟】”或者“雾兰神殿的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这样的架构,仿佛是某种“世界的两端”的印证。不过现在看来,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其真正核心的那部分成员——都属于教团。
秘密结社在整个人类社会的历史上都并不罕见,很多人怀疑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都跟某个秘密小团体有关。
只不过,在谢兰,教团却更多在神秘侧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而神秘侧的人们往往是讳莫如深的。这就导致了,很多强大的甚至古老的神秘侧人士都不曾知晓教团的存在。
杜尔米目前接触过的,知晓教团存在的人、呃、生灵,其实也并不多。
那常正的七神、雾兰神殿的先知、最初之人及其后代(必须得是始终接触神秘侧的那一批),还有本杰明·诺普这样古老的巨面者——仅有这些生灵知晓教团的存在与历史,以及教团暗中影响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举动。
说不定连治世者都不曾知晓教团的存在。杜尔米暗想。寻常的微面者就更不可能发觉端倪了。
而对于科芬这样的小角色来说,【虚无边境】的高层成员,本来就是他不太可能接触到的大人物。既然如此,那是教团成员还是【虚无边境】的高层,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只需要听从吩咐、等着发钱就好了。
……科芬只是一把刀子,就像是【墟】的大人物派来谋杀杜尔米一家的那两个杀手一样。
“所以你不知道【梦钥】为什么会沉眠,你也不知道【虚无边境】为什么妄图唤醒【梦钥】。”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你从不试图掀开帷幕。”
而杜尔米——杜尔米不太一样。杜尔米一直不死心地妄图掀开帷幕。
科芬沉默。他反而挺想问问这位【白日梦】先生:在您眼中,难道人人都对真相与秘密趋之若鹜吗?在此之前,科芬甚至懒得思考那位神、即便他是从那位神的手中收获了行走于梦境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亨德森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杜尔米怀疑他可能是受到了某种灵魂的暗伤。
“我知道……”亨德森沙哑地、艰难地说,“他们是为了——”
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潜藏的力量爆发了出来,就像是一瓶跌在地上的、炸开的黑色墨水。亨德森本就伤重的灵魂受到了更深的污染与扭曲。
“杀死人类的心脏!”
亨德森高声呐喊着,仿佛是为了宣泄过往二十年的痛楚与怨恨。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猛地震颤了一瞬,随后眼睛一翻,整个人倒了下去。他失去了声息。
“……心脏?”杜尔米喃喃说。
在死寂的沉默之中,科芬突然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先生,您看,这可不是我杀的啊……”
杜尔米差点笑了出来,他看了科芬一眼,挥了挥手,懒得理会这位【虚无边境】的成员了。交给政务署处理吧。他如此轻松地想。
而后,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问:“这儿有魔法师吗?我想跟您请教一个问题。”
囚犯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地说:“我、我就是……”这是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的男人,可惜在神秘侧误入歧途,“您想问什么?”
他们似乎以为是【白日梦】先生杀了那个亨德森。杜尔米暗想。但其实是亨德森触动某种禁忌。那应该是教团成员为了确保他不泄密而做出的保险措施。
不过,亨德森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在他自作自受的那次爆炸事件中,他的灵魂就已经受了重伤。
杜尔米可能思考了一秒吧,为什么亨德森宁愿赴死也要将这个秘密说出口。可他随后就不愿深思这个问题。
不必窥探一个神秘侧疯子的思考方式,真正的亨德森已经死在了他加入【虚无边境】之前;而如今的神秘侧的亨德森,或许他只是好心、或许他只是不想让【虚无边境】如愿以偿、也或许他只是想在死前过把瘾。
吐露真相不需要理由,隐瞒真相才需要借口。
杜尔米便问那位魔法师:“人类的心脏,有什么特殊的神秘学意义吗?”
真见鬼,事到如今,他还是得向脑子先生请教神秘学知识。
那位魔法师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才会出现在这儿,但他的见闻学识姑且还是对得起这个名头。他想也不想地回答:“这个问题关系到神秘学的一个争论: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何种形态?处于何种位置?”
“位置?”杜尔米能理解形态,但是位置是什么意思?
“通常来说,魔法师们认为人类的灵魂可能就是人类自己的模样,譬如那些幽灵与鬼魂。但是显然,这都是人死后才会出现的特征。活着的时候,人就是人。
“所以,也有一派学说认为,人类的灵魂可能并没有躯壳那样庞大,更有可能是渺小的一个核心,就好像层域与界碑那样。灵魂就是人的锚点。”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他便信心满满地说:“那么,位置的问题,显然就跟‘核心’有关了吧?”
如果灵魂就是躯壳的模样,那么灵魂只需要嵌入身体就可以了,想来应该是严丝合缝的。但如果是渺小的如同果核一样的存在,那就会保存在身体之中的某一个特定的位置吧?
比如说……
“心脏。”魔法师说,“还有大脑。”
“啊?”杜尔米怔了一下,“等等,为什么有两个位置?”
那名魔法师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不过神秘侧关于【白日梦】先生有种种传闻,稀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所以人们绝不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而感到意外……对吧?
“因为这是一个尚无定论的问题。”哪怕是一名罪犯,这位魔法师在谈到神秘学的时候,也依旧会使用那种笃定的、甚至近乎于傲慢的口吻,“一些人认为灵魂位于心脏,一些人相信灵魂位于大脑,还有一些人举棋不定。”
认可心脏的,是因为心脏支撑了人类绝大部分的生理功能;认可大脑的,是因为大脑负责人类的思维活动。
前者决定了人确实是活着的,后者决定了人之所以为人。
魔法师又补充说:“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更认可心脏这个说法,因为人类的思考也建立在人类活着的基础之上。人要是死了,那么一切就都只是空谈。
“甚至有一些魔法师认可这样一个观点:关于心脏与大脑的神秘学意义的争辩,本身就是一个诡辩,只是为了用大脑给心脏打掩护罢了。心脏当然是最为重要的,而大脑不过是锦上添花。”
这名魔法师如此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有多少是因为他畏惧【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又有多少是因为他本来就怀有着对于神秘学死不悔改的追求与向往呢?
只不过,刚刚亨德森所说的意思是……【虚无边境】唤醒【梦钥】,是想要杀死人类的心脏?
心脏在这里指代灵魂的话,难道是说【梦钥】是人类的灵魂?这倒是杜尔米之前就产生过的猜测,毕竟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链接在一块,或许梦境之死就是人类灵魂的诞生。
恐怕是为了规避【虚无边境】内部对于此事的禁忌与封锁,亨德森才会用“心脏”来指代灵魂,那为他争取了一秒钟的时间。
但是,唤醒【梦钥】就等于杀死人类的灵魂?为什么?是因为【梦钥】醒来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匪夷所思的灾难吗?可是,【虚无边境】是怎么知道的?
杜尔米可不认为【虚无边境】如此费尽周折,只是想杀死特定的某个人的灵魂。那一定是指整体意义上的人类。
亨德森给出的答案非但没有解答杜尔米的困惑,反而还加深了他对于【梦钥】沉眠一事的好奇。
莱拉女士曾经说过,是在雾兰诞生之后,【梦钥】才选择沉眠的。此时此刻,神战都已经结束了、甚至法涅斯王朝都已经覆灭了,【梦钥】为什么会突然选择沉眠?这跟【海镜】倒映谢兰、创造雾兰有关吗?
可是,雾兰的诞生怎么会跟人类的灵魂有关?
这还跟另外一些事情扯上了关系: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守望着雾兰的雪山与圣树——他们看守着灵魂之乡!对了,【死昼】竟然也在雾兰!
雾兰与灵魂的关系似乎早有暗示。雾兰先知们所聆听的世界的呓语,虽说是亡者的呓语,但也是无数灵魂的呓语。
但雾兰不就是镜中谢兰吗?杜尔米费解地想。雾兰跟灵魂的关联是怎么产生的?
……突然有人敲门。
杜尔米回过神,望过去。是政务署的署长来了。
他突然有些啼笑皆非,因为他似乎反客为主了,竟要那位署长先生来关押室找他。
杜尔米走过去开了门,并且走了出去。他将囚徒们的窃窃私语再度关进了关押室,但很快,这扇门又会再度打开——为了收尸,为了收拾残局。
那名政务署的员工目睹了【白日梦】先生在关押室的全部行动,还听闻了那些秘密,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升职加薪了,但也可能要死于非命了。
“下午好,署长先生。”杜尔米笑着跟安东尼奥·莱顿打了一声招呼,“但愿我在关押室的问话没有给您带来麻烦。”
安东尼奥讪讪一笑。他过来的时候确实是怒气冲冲的,因为从没听说外来的客人能进入关押室的——去干什么?探监吗?认真的?
可他一瞧见那双幽绿色的——这颜色已经让最近所有的神秘侧人士全都讳莫如深了,甚至有人瞧见绿色就会下意识颤抖一下——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诚恳地说:“【白日梦】先生,您说的什么话!您绝不会给政务署带来麻烦,恰恰相反,政务署绝对会让您宾至如归!”
杜尔米:“……”
呃,这位政务署署长……是头一个让他觉得政务署也可以跟森罗协会一较高下的!他一定能与鱼头人先生奉为知己!
不过此刻杜尔米还是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他有些好奇地问:“署长先生,您怎么能确定我就是【白日梦】先生呢?”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万一我不是呢?”
安东尼奥觉得……安东尼奥觉得,就凭这句话,他也敢肯定这就是【白日梦】先生!除了【白日梦】先生,谁还会说这种话、开这种玩笑啊?
但安东尼奥转念一想,还是换了一种回答方式:“这是因为政务署也记录了您当时在波尔普恩的壮举,而我当时正是波尔普恩的署长——因此,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您说对吗?”
一旁的政务署员工表情巨变,感觉自己今天大概是不能活着踏出政务署了。这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竟然撞见他们敬爱的署长先生用这种生硬的方式跟人攀关系!
杜尔米忍俊不禁,他挥了挥手:“好啦好啦,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以前吗?安东尼奥琢磨着。那不就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吗?巨面者的时间观念果然是个谜。
杜尔米瞧见那位政务署员工的生动表情,于是想起来自己前往政务署的最初目的:“对了,这张支票。”
他将支票递给安东尼奥,但体贴地没有提及政务署窘迫的财政状况。他只是说:“正巧路过了瓦伦蒂,想起来我还是政务署的编外员工呢。”他朝着安东尼奥眨了眨眼睛,“这下可以升格为赞助人了吗?”
安东尼奥十分感动,那几乎是羞惭的、带着愧疚的感动。
在感动之余,他更是坚信自己在那场署长会议上的投票绝对没有错:【白日梦】先生不仅仅能够抗衡巨面者,更能够、甚至乐意关照微面者,这才是【白日梦】先生最值得追随的地方!
他双手接过了支票,为那上面的数字感到一瞬间的吃惊。他快速地计算了一下,确信这笔数字足够支撑政务署三个月的日常运转和员工薪资。他没把自己的工资算进去。
当然,【白日梦】先生不可能一直这样直接给钱。但这张支票能让政务署渡过眼下的难关,就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万分感谢,【白日梦】先生。”安东尼奥诚恳地说,“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政务署——至少瓦伦蒂的政务署,永远是您不可动摇的盟友。”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心想,这可比之前的奉承真心多了。他这算不算是给遮兰找了个可靠的盟友?哎呀,他可以去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那里邀功了!
一旁的政务署员工瞥见了支票上的数字,忍不住激动鼓掌:太好了!真希望署长先生能多攀几个巨面者的关系,这样大伙儿的工资才有指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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