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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1章 鬼蜮伎俩


    原来是这样啊。


    到最后,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也的确是因为他们的研究而遭遇了这份杀机。


    但实际情况与杜尔米想的仍旧有些出入。


    这出入的地方就在于,原来不是因为他爸妈的研究发现了什么秘密、揭晓了什么真相,而这些东西可能会动摇某个神秘侧大人物甚至神明的锚点,所以才遭到了幕后之人的屠戮……原来不是因为真相、不是因为探究与调查!


    而是因为,他爸妈的研究——可能——干扰了某个野心家的计划。


    神明懒得搭理凡人的好奇心,一群小蚂蚁爬来爬去,顶多也就是给他们挠痒痒而已。是了,杜尔米为什么会觉得他爸妈的研究能影响神明?那是因为他自己果真接触到了神明!


    可是他爸妈又没有接触到神明!他们的确拥有着离奇的课题、特殊的家世、出众的天赋……可他们仍是凡人!


    凡人当然只会招惹凡人!


    ……哈,也是,就那群偏执的、疯狂的神,祂们哪来的精力关注凡人的故事?祂们眼高于顶、高高在上,连赐予力量的时候都是随性的、粗放的,【星群】甚至随随便便就能扔出一大把渎神的禁忌知识……


    神秘侧不在乎禁忌知识!奈特夫妇想研究就研究好了。


    迟早有一天,要么是他们自己陷入了疯狂,要么是那些疯狂的知识自己找上门,要么——是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危险、终究还是抵达了他们的生活,不论是真理侧的还是神秘侧的。


    神不在乎,因为人们永远是自讨苦吃。


    他们行走在自己早已注定的命运之中:是他们自己走向命运、而不是命运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杜尔米是该懊恼的,因为他早该意识到的,对不对?他竟然将神秘侧力量看得太重,以为那场风暴也会是神秘侧人士“召唤”而来的!真是天真又愚钝、完完全全找错了方向!


    凡人也可以做到,不是吗?凡人也可以预测天气,至少是发觉与寻找规律。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找魔法师或者森罗协会买情报!


    在凡俗世界,金钱才是通行一切的砝码。钱可以买来天气信息、也可以买通船上的水手、甚至可以买来几个亡命之徒的性命!船上的乘客一无所知、说不定连船员们都一无所知!


    是啊,人们丧命之时,往往还不知道自己注定死去。


    他们曾谦卑地、屈辱地向死亡祈求生机,却不知道死亡也不希望他们死亡——而死亡却也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笑,他只是觉得,当他真的知晓了——这个治世的——父母死亡的真相的时候,他的心里反而空空荡荡的,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漏风的口子。


    他感到空洞,甚至感到怅然若失。追逐真相的道路之上,父母仿佛与他同在;而当真相抵达、连罪魁祸首都无动于衷地宣扬着自己的邪恶计划的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同时也不情不愿地承认,父母确实已经离开了。


    在真相揭晓之前,一切仿佛都是不确定的、仍在变化的、仍旧动摇的。


    巨大的帷幕遮掩了舞台,让观众们万分期待、却也无从知晓舞台将要发生什么;只有帷幕拉开之后,人们才能领受这出剧目的精彩或无聊、跌宕或盲目。


    倘若人们已经知晓谜底、已经知晓真相,他们又何必踏上这趟旅途呢?至少,当他们坐在观众席、望向那遮蔽一切的帷幕的时候,他们的心中恐怕不再那么期待了。


    ……那就仿佛是北地的风雪。混沌的、躁动的。


    当狂风吹拂、雪花飘零的时候,没人知道这片风雪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风雪停歇的时刻,人们才望见那满目疮痍的大地。日光仍旧洒落、北地的雪山仍旧目送。


    因此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觉得荒唐、滑稽,以为这世界就是在这儿等着他——祂就等着看他发疯、就等着看他穷途末路的模样!


    那阴森的、残酷的笑意蔓延在他那张英俊近乎邪恶的面庞之上,与那位跌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受了伤的北地人相比,恐怕这位【白日梦】先生才更像是个坏人吧!


    “哦,我知道、我知道。尼古拉斯·福开森。”杜尔米的声音仍旧满是笑意,终于疯成了他自己也不敢想象的样子,“我看到了你的故事。”


    时光不会给任何人留情。


    两百多年前,尼古拉斯·福开森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北地家庭。他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不过就姑且这么称呼他吧。


    北地的日子十分艰苦,福开森一家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但他的父母没有抛弃他,福开森还是安安稳稳地长大了。


    这个时候,东南面的港口城市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建设,无数的船队扬帆起航,前往隔海相望的遥远大陆。他的父亲就去了瓦伦蒂,不是当水手,而是当造船工人,后来也将妻儿都接到了瓦伦蒂。


    福开森在瓦伦蒂度过了自己的少年与青年时光,他也是在这里接触到了【时历】的力量,并且加入了【记录者】。


    不幸的事情同样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他的父亲遭遇了一次工伤,双腿截肢、最后伤重不治。但是造船厂却狡辩说是他父亲自己操作不当,进而逃避了赔偿金。


    他的母亲是典型的剽悍的北地女人,不愿放弃为丈夫讨回公道的机会,与造船厂僵持了数月之久,最后在某次抗议的时候被人谋杀(或者说刺杀),当场死亡。


    造船厂不承认这是自己做的,但真相在此刻也已经无关紧要。愤怒的福开森直接用了神秘侧的力量,屠杀了造船厂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员——管理者、工人,还有老板一家。


    确切来说,他是掠夺了这些人的光阴,而这也为他积攒了一笔丰厚的质料。


    最后福开森逃回了北地。恰好大雪封山,追杀者只能铩羽而归。


    从此往后的福开森才开始使用这个名字,他换了一个身份,在北地肆意掠夺他人的时光与历史,以此为自己铺平神秘侧的道路。


    他究竟是怎么成为维赛德斯的统治者的?很明显,他压根不是维赛德斯的建立者,他只是夺走了他人的故事。


    可他的确成为了维赛德斯的暴君。在瓦伦蒂发生的一切成为了他生命的基石、也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强者掠夺弱者,成了他心中天经地义的理念。


    正是因为这样,他父母才会死去;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杀了造船厂的所有人、甚至成了维赛德斯的暴君,不是吗?


    当了城主的福开森也度过了一段安安稳稳的日子,他娶妻生子,甚至饶有兴致地为自己的女儿挑选夫婿。但也是这个时候,海洋贸易带来的利润让北地与南面的城市彻底拉开了差距。


    某一次,作为维赛德斯城主的福开森再度去往了瓦伦蒂,这次是为了商谈贸易。他去之前是洋洋得意、满心要为青年时候狼狈逃离的自己讨回面子;回来的时候却是面色阴沉、神情郁郁。


    这是因为瓦伦蒂的上层人士压根看不起北地这个穷地方。维赛德斯的城主又怎么了?那不就是土财主、暴发户吗?


    别说尼古拉斯·福开森这个后起之秀了,就连列昂尼德家族也不受他们待见——这群穷得要命的北地人知道什么是雾兰的香料、雾兰的工艺品吗?


    那个曾经受到福开森屠杀的造船厂重又营业,生意甚至蒸蒸日上;只是附近偶尔有上了年纪的人会提及许多年前的那桩血案。可是,那又怎么样?死了那么多人,但生意还是要做的嘛。


    回到北地的福开森满心憋屈与怨恨。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作为北地人,他知晓雪皇与末皇的传奇;作为记录者,他知晓历史如何成为光阴的注脚。成王败寇,人皆如此。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帝皇、新的神明?


    ……直到这个时候,尼古拉斯·福开森才真正接触到教团的成员。又或者说,是他在流露出更强烈的野心、开始推行自己的计划之后,有神秘古怪的人士突然前来拜访,并且乐意与福开森合作。


    福开森也十分乐意,他既是自卑也是自大,甚至从来不怀疑这群神秘侧人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在他看来,他合该成为众望所归的新王!


    这计划当然是漫长的,花了福开森一百多年的时间。他首先要提高自己的实力;彼时他还只是【时历】的选民,为了这个计划,他不惜掠夺亲人的时光,他的女儿、他女儿的后代……


    血裔的时光服服帖帖地成了福开森的时光,也成为了他混乱而疯狂的层域的一部分。


    起于他的血亲、也终于他的血亲。


    而与此同时,福开森也没忘了报复瓦伦蒂与诺斯王国。虽然北地确实位置偏远,但作为维赛德斯的统治者,福开森也能够决定一些事情。


    比如说,他可以选择跟利文斯通进行贸易,而不是买瓦伦蒂的商品。距离远一些又怎么样?他乐意!再说了,北地常年冰封,进行贸易的时间也就那么几个月,距离远近也压根不重要了。


    再比如说,他甚至会派人暗中刺杀瓦伦蒂的政要与名人;有时候,他自己心情不好了,就改头换面跑到瓦伦蒂杀几个大人物出出气——这事儿持续百多年,甚至在瓦伦蒂当地留下了一些血腥的传说!


    这么多年以来,利文斯通一直能稳压瓦伦蒂一头,其中未必没有福开森的功劳;不久之前,奥古斯王女甚至是抓住了福开森在北地搅动风云的机会,突袭诺斯、并且攻下一城。


    要是莫尔芙·法涅斯知晓这其中曲折,那她多半得大笑着感谢福开森的帮忙了!


    “……可是,一百多年?”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福开森啊福开森,你要是用正常的、凡俗世界的手段,哪怕是朝着北地其余的城市发动战争,你也早就统一这片土地了,压根不用将整个北地的历史都拖下水!”


    尼古拉斯·福开森完全可以用正经的手段成为北地的王——他完全可以缔造传奇、而不必篡改历史。


    他现在都已经是【时历】的使徒了,毫无疑问的神秘侧的大人物了!他甚至是北地最繁荣的城池的统治者,虽说是以小人手段当了城主,但至少也当上了吧!


    北地这十七座城池,也不全都是维赛德斯这样的大城市,其中一大半都只是村落与城镇,绝对不可能敌得过维赛德斯。要是福开森放话,那些小城巴不得能加入他的势力范围呢。


    可福开森就是要将整个北地卷入时间场、以神秘侧的手段来征服整个北地。他用惯了阴谋诡计、鬼蜮伎俩,习惯了神秘侧力量的无所不能、习惯了玩弄时光与历史,甚至都忘了如何堂堂正正地征服一片土地!


    神秘侧的力量赋予了人们无限可能,但也终结了人们的某些可能。走惯了捷径的人,再也回不到正道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福开森忙着收集神秘侧的质料,倒是对金银财宝不是很感兴趣,也就维持着一个统治者普普通通的奢侈生活,并没有大肆敛财。


    这也就让他治下的居民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城市发展蒸蒸日上,维赛德斯甚至成了北地事实意义上的经济中心……


    ……过去的一百多年,尤其是最近的几十年,为了推进自己的计划,福开森已经杀了无数人。这不仅仅是为了推进自己的计划,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他非要利用【时历】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故事,而在教团理念的影响之下,他甚至决定对【时历】的界碑动手——直接在界碑之上书写自己的传说,这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在福开森看来,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就是一个可趁之机。


    他甚至不知道克里斯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认为,既然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也是一位治世者,那么【帝皇】的陨落也一定削弱了【时历】的力量,他就正好趁这个时候对界碑动手。


    这想法不能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吧,也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作为【时历】的信徒,福开森好像压根没想到【时历】有多疯狂。不,应该说,福开森确实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人类信徒,他践行了神秘侧的手段,但心里想的还是凡俗世界的荣华富贵——但他甚至没学会贪赃枉法!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要是他想让瓦伦蒂的大人物们看得起他,那比起维赛德斯的城主,反而是一个花团锦簇、满身富贵的商人更直截了当一点!福开森真不应该当【时历】的信徒的,他应该去当图雅信徒!


    一想到父母就是葬身于这样的人之手,杜尔米甚至有点儿绝望了。


    他宁愿幕后黑手是一个纵横捭阖、智谋超群的厉害人物,而不是福开森这样小人得志、碌碌无为的庸才!可惜的是,往往是后者开启了一切的混乱,也往往是后者才会肆意杀人。


    “……哈。”杜尔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福开森,你说,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会是你杀了我爸妈吗?但那不太像是你的手段啊……难道你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动手了?也确实说得通……”


    毕竟,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爸妈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压根轮不到福开森动手!


    杜尔米自顾自嘀嘀咕咕。他伸手,从光阴的碎片之中抓取了那份死亡名单。他看了一会儿,不仅仅在上面看到了父母与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看到了其他很多陌生的名字。


    他仔细地看了很久,然后将这份名单整齐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的指腹轻轻拂过纸张,为了铭记他们的死亡。


    他们都是因为这场北地的风雪而死的。到了最后,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亡者——那个死而复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来到了北地,既是为他们复仇、也是为了挽回北地的命运。


    不要为了一个人而憎恨一片土地;也不要因为一片土地而笃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是你让我很失望。”杜尔米对福开森说,也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到了最后,我竟然还得替你收拾残局……真是倒胃口,比外域的晚饭还要让人倒胃口。”


    “你这个疯子!”福开森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怒斥着杜尔米的不敬,他怨恨地说,“我会夺走你们的时光、一秒一秒、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我会夺走你们的全部!”


    “哦。对哦。”杜尔米如梦初醒,“你提醒我了——我正愁自己想不出什么酷刑呢。”


    第702章 风雪来临


    阿尔弗雷德带着朱厄尔·伯里赶到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


    朱厄尔浑身是血,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状态。这些鲜血沾染到阿尔弗雷德的身上,渗进了他的黑衣,倒也不怎么醒目。


    这位治世者以为自己也成了个跑腿的人,但考虑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给了他一份希望,因此他还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这座孤城仍在坚守,但情况已经不容乐观。时间场之中的时间流速十分混乱,城池又经历了好几个冬天,山垢已经燃烧殆尽,就连永燃灯也再度使用了两次。


    换言之,在阿尔弗雷德赶到的时候,这座孤城几乎已经油尽灯枯了——这个词非常形象,因为确实是“灯”也“枯”了!


    杜尔米已经提前通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因此两位领民一早就在城门口等候了。


    他们看到朱厄尔·伯里的伤势的时候,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对这位昔日的佞神信徒大为改观……好吧,这是因为这两位领民比他们的领主更加记仇,还记得当初朱厄尔·伯里好几次杀死杜尔米的事情呢。


    法罗夫人主动将朱厄尔扶去一旁治疗伤势。时间场的好处与坏处都在于时间的混乱,因此这名逐光骑士说不定能在时间场内好好养伤,但这样的伤势能恢复多少,恐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也只是跟阿尔弗雷德稍微寒暄了两句。到最后,还是莱尔先生过来跟阿尔弗雷德讲述了现在的情况。


    “我明白了。”阿尔弗雷德干脆利落地说,“‘山垢’是吧?我去城外找一点过来。只不过,我之后还得回【白日梦】先生那边……但愿这事儿早点结束吧。”


    闻言,莱尔却不动声色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同为【时历】的信徒,他已经听出了一种微妙的立场:似乎连这位治世者都更加指望【白日梦】先生,而不认为自己能够解决北地的变故。


    但是治世者也是巨面者,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无法对抗这样一片时间场?这片时间场的主人,尼古拉斯·福开森,最多只是使徒的层级,绝对不可能是阿尔弗雷德的对手。


    莱尔又不禁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陛下会选择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彻底陨落?


    一些人认为这是为了惩罚奥古斯王国迁都之事,但莱尔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安德烈·法涅斯在安排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都尽可能将损失降到了最小,不可能在自己陨落之时不考虑这个问题。


    巨面者的行动——更何况是巨面者的覆灭——将贯穿所有的治世,因此,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也将会镌刻在历史之中。


    但是,事情是发生在当下的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而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于此事的完整经过,也将成为其他治世所呈现的故事。


    比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就是一个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同样完整记录并且收录了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帝皇】的陨落,能够将损失降到最小?


    那就意味着,这个治世……


    莱尔先生深深地望了一眼阿尔弗雷德——那位名义上的治世者。而阿尔弗雷德若有所觉地回望。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阿尔弗雷德温和地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别开了视线。


    ……莱尔闭了闭眼睛,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成真了。他想,这个治世,竟然只是一个——谎言。


    【帝皇】陨落在这个治世当然不会造成什么损失!因为这个治世压根就是个不存在的、虚无的假象啊!


    如此一来,巨面者的陨落确实成为了贯穿所有治世的大事件,【盛大钟声】也为他送葬;可是,等到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要是东张西望,想找一个真正目睹了这个大场面的当事人——他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那是发生在谎言之中的真相、诞生于虚无之中的永生花。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仍是尽己所能,庇佑了这个世界。


    莱尔知道自己不该为此感到惋惜,而应该为此感到庆幸,甚至应该为此感到荣幸。那是他追随的帝皇,而安德烈·法涅斯理应如此。


    ……莱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久之后,阿尔弗雷德带回了一批山垢,然后再度离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忙忙碌碌地在城内安排着各项事宜。


    而莱尔先生则是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同样孤身一人离开了。他走入了北地的风雪之中,也同样是走入了这片时间场之中。


    作为一位【时历】的使徒,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迷失在这片时间场之中。


    此前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孤城之中仍旧有各项事务,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片时间场之中寻找谁;可是现在,城内有那两位领民在,北地的变故也将要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


    既然如此,他也该去见见故友了。


    “……维利卡。”


    不知走了多久,于风雪之中,他望见一座孤坟。无字碑、衣冠冢,还有墓碑前方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坟中葬着维莉卡·列昂尼德;墓外等候着维利卡·列昂尼德。


    莱尔先生静静地走了过去,对于这幅场景并不感到惊讶。许多年之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们也曾是彼此的战友、也曾是彼此的知己,他们携手走过无数场命运,最终凋零在各自的故事尽头。


    倒不如说,维莉卡与维利卡这对姐弟的出现,甚至让莱尔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与触动。


    只是他也同样不为所动,只是冷冰冰地说:“你以为你守在这里、还让北地变成这个样子,维莉卡就能死而复生了吗?她已经死去了,死在了无数年前——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你还执迷不悟吗?”


    维利卡的目光并未偏移哪怕一瞬。他的眼神坚定、凛冽,遍是风霜。多年以来,除却必要的行动之外,他一直跪在这里,跪在长姐的孤坟之前,向她认错、请她回来。


    他不知道多久没有开口了,声音十分嘶哑地说:“你们这群懦夫。”


    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相信任何东西,君王的荣誉、时光的铭刻、坟墓的碑文,都是废物!我只相信,活着才是一切。所以,我要找回我的姐姐……我要找回维莉卡!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莱尔闭上了眼睛,最后他终于笃定地说:“你加入了教团,或是成为了教团。”


    “安德烈没有杀我,这是他的恻隐之心吗?不过,我更加认为,这是他大错特错的优柔寡断。”维利卡讥讽地笑了起来,“人没有帮她、神也没有救她,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


    莱尔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还有维利卡,他们都是经历了那段无限轮回、无限循环的光阴,并且最终活到现世的人。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刻,连莱尔先生这样的使徒都已经感到厌倦了。他厌倦了凡世的故事与历程,于是决定投身于往日的记载之中,独自收拢过往漫长的故事。


    而维利卡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他仍旧不愿意放弃,对这个轮回的面目与结局绝不甘心。他寻找着各种办法,妄图找回维莉卡的生命与灵魂。


    是维利卡在关键时刻出现在福开森的面前,并暗中推动后者的计划——恰如很多很多年以前,另外一名教团人士出现在安德烈·法涅斯面前一样。


    北地是人类起源之地,北地也是教团发展之地。


    教团在北地的势力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很多人甚至不自知地成为了教团的一员。


    况且,在世人眼中,列昂尼德家族就已经是神秘非凡的古老存在了——人们会混淆古老与古老的界限,进而以为列昂尼德原本就是教团的一员,而神秘侧会实现这种近乎预言的妄想。


    维利卡·列昂尼德,他成为了教团。


    “……不。”莱尔平静地说,“陛下是故意留着你的。”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不过,这也的确是安德烈的作风……”维利卡闭了闭眼睛,“他是我的师长、是我的同袍,也是我追随的君王。他一直妄图让我学会他的作风,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个愚钝的莽夫。他可以成为一把刀、可以成为冲锋陷阵的将军、可以成为北地的领袖,却唯独成不了整个谢兰的帝皇。


    几乎一瞬间,维利卡就能明白,安德烈·法涅斯留着他有很多种用途。


    比如说,北地终究偏远、荒蛮,仅有出身北地的领袖才能真正统领这片土地、成为众望所归的雪皇,因此维利卡·列昂尼德可以作为一种团结北地的象征物。


    再比如说,维利卡可以成为一片磨刀石。安德烈·法涅斯早早安排好了法涅斯王朝的命运,也安排好了他自己的命运;但他唯独无法安排的就是他自己的接班人,亦或是一个真正能够挽救世界命运之人。


    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不了那个人,但他可以成为那个人的磨刀石。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他决定的命运。


    既然现在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陨落了、甚至连这个懦夫莱尔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么事情恐怕是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是需要维利卡再度登上舞台的时刻、再度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的时刻了。


    ……在转瞬之间,维利卡就能想明白这些事情。


    然而遗憾的是,他受到了安德烈·法涅斯乃至于他姐姐的,长久而耐心的教导,可是到了最后——他仍旧是一个莽夫。


    他明白又怎么样?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是,那又怎么样?


    北地是这样一片土地:在风雪来临之际,只有人们自己才能决定他们该怎么活下去。追逐他人的脚印,永远只能去往一个早已被占据、早已被耗空的避难所。


    正如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法涅斯王朝一样,从始至终,他都是维利卡·列昂尼德,是维莉卡·列昂尼德的弟弟、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徒、是北地的雪皇——可他又不是他们的一条狗!


    维莉卡与安德烈就能随意决定他的命运、替他做下决定吗?现在他们都不在了,甚至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离开,那么,该轮到他来决定一切了!


    “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挽救我姐姐的性命。”


    维利卡仍旧跪在维莉卡的坟前,固执己见、绝不屈从。


    “去告诉那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除非他将维莉卡带到我的面前,否则北地永远只能沉沦在这片混乱的时间场之中,谁也无法改变。”


    第703章 就是拼图


    “我准备杀人。”


    杜尔米还不知道维利卡·列昂尼德隔空向他下了战书,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所谓——怎么,谁还不愤怒、谁还不委屈了一样!他也同样固执、他还准备杀人!


    他是朝着刚刚又回来的阿尔弗雷德说了这话。并且他还认认真真地补充了一句:“对,我准备杀人,杀很多人。”


    阿尔弗雷德:“……”


    谁又招惹这位小祖宗了?


    再说了,您杀呗!谁还不让您动手了?


    人们不相信【白日梦】先生会杀害无辜之人,就看在这位巨面者乐意拯救北地——还有之前的那些城市——的份上。


    阿尔弗雷德想了又想,最后谨慎地问:“您想杀谁?我帮您找过来,怎么样?还有,您想怎么杀?”


    这回轮到杜尔米惊异地打量这位治世者了。真不愧是深谋远虑、长袖善舞的政客,阿萨克·德兰可以说是能屈能伸啊!


    杜尔米便说:“我找到杀死我父母的罪魁祸首了。”


    阿尔弗雷德怔了一瞬,然后望向了尼古拉斯·福开森。一时间之间,他也有些恍然了。


    福开森满脸呆滞,似乎刚刚才反应过来:“你——你一个巨面者,你还有父母?你父母还被、被凡人杀了?!”


    “闭嘴!”杜尔米愤怒地说,“不仅仅是我爸妈,你还杀了其他无数无辜的人!你只是招惹到了我这个巨面者,所以害怕了而已!”


    阿尔弗雷德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怒火燃烧在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他来回踱步,然后问:“阿尔,你知晓【记录者】那个流放的刑罚吗?”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很快回答,“您要用在福开森身上?”


    “没错!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我看【记录者】偶尔还是会做点好事的,虽然只是偶尔。”


    阿尔弗雷德平和地面对着这个评价:反正是评价他的同僚,又不是评价他。再说了,他认为自己是格拉德的市长,只是兼职当了治世者而已。对,兼职。


    “当然,如您所愿,我可以帮忙。”阿尔弗雷德很乐意当这个行刑者,“只不过,现在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审问福开森……”


    杜尔米冷冰冰地看了福开森一眼。他觉得这个狗东西真是惹是生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点。他恨不得直接杀了福开森,但又觉得这实在是太便宜福开森了。再说了,放福开森去折磨穆尔吗?那到时候穆尔又要来折磨杜尔米的耳朵了。


    杜尔米坚决认为自己绝不能杀人!


    ……哦,他刚刚还说自己要杀人来着。


    他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脑袋,最后说:“我要杀的是福开森的几个手下,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些杀手。”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不过,等到真相公布出去,估计有不少人想杀人呢……”


    说到这里,杜尔米反而兴致勃勃起来:“到时候我们弄一场公开审判怎么样?这听起来就非常合法了。”


    阿尔弗雷德:“……”


    他破天荒地开始怀疑,并且好奇,奈特夫妇究竟是怎么教育他们的孩子的——天啊,瞧这位【白日梦】先生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呢!


    “您可以用更加直接的办法。”阿尔弗雷德委婉地提醒,“比如说,在您打捞北地的时候,您不必将这些人一道带回凡俗世界。就将他们留在光阴的缝隙之中吧,我想,这是最好的惩罚了。”


    这倒是个办法。杜尔米琢磨着。也不必折磨穆尔,干脆去折磨伊斯吧!


    当然了,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因为现在他们面前还摆放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北地还碎着呢,朋友们!


    “那么……”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先来拼图吧。”


    杜尔米抬起头,望向那些光阴的碎片;亦或是,他跌落向那些光阴的碎片。只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或许是头一回如此认真、如此专注,像是望向父母书房之中那些永远也看不懂的厚重的历史书——


    在这些光阴的碎片之中,他需要捞取隶属于如今的这个北地的碎片,并且将它们拼合起来。


    这真是一张可怕的、巨大的拼图啊!不仅仅工作量和拼图零片的数量难以想象,甚至这里的碎片还有真有假!


    之前杜尔米让领民们在各地收集北地相关的消息,就是为了区分这些来自不同光阴的碎片。但这些信息也只是杯水车薪,因为北地的故事已经跌碎成无数的碎片了。


    ……不就是拼图吗!杜尔米恶狠狠地想。拼就是了!


    不过他其实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只打算拼凑出一个基本的框架,将城池与生灵先带回凡俗世界。剩下的东西可以交给那些正神教会以及神秘侧人士去寻找。


    人们总不能指望这场变故发生之后,他们的生活根本毫无影响吧?神秘侧的侵蚀终究会给凡世留下无可挽回的伤疤。


    好在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时间场,杜尔米认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而且他还有许多帮手。


    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领民都在寻觅并且整理北地相关的信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那座孤城之中照料尚且存活的北地人,还有一些纯粹的神秘侧生物——比如亚恩先生、利厄斯、小海狮、大骆驼——可以帮助他在这里整理碎片。


    再说了,治世者也在呢!


    小海狮与大骆驼还在茫然地眨眼睛的时候,利厄斯已经兴奋地挥舞着枝条打算行动了——小草,帮忙!


    亚恩先生苦笑着推着眼镜,突然找回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当图书管理员的感觉:无穷无尽的书籍、密密麻麻的书架、复杂的图书馆规定,而他需要将书挨个放到它们该去的那个位置。


    “帮帮忙。”杜尔米挨个叮嘱,“帮我整理一下这些碎片,至少把三百年前的那些剔除出去。”


    各地的领民都参与了进来。利文斯通、克里斯琴、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乃至于波尔普恩,甚至于那些森罗海之上的岛屿们,一切【白日梦】先生行过之地,全都加入了这场浩大的寻觅与拼合的旅程。


    人们难以想象【白日梦】先生究竟望见了什么——这位巨面者怎么可能真的望见、并且拼凑光阴的碎片呢?那不过是散落在过往的闲言碎语,是无数光怪陆离的故事的组合。


    【时历】的信徒才有可能制造一片时间场!但【时历】的信徒也需要亲自参与那些故事,才有可能创造新的故事。


    这才是人类,不是吗?人类的生活必须由切实的、具体的事件与段落组成,每一个瞬间都需要他们自己的参与和行动,空想的美梦只是他们头脑的幻觉罢了。


    但是,此时此刻,【白日梦】先生却好像真的可以伸手捏住那些光阴,甚至将那些光阴捏塑成自己想要的某个形状。真是离奇!


    人们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难道不曾幻想自己能够伸手握住那些星星吗?可是他们也只是想想而已——而【白日梦】先生真的做得到!


    “那座风雪中的孤城将一切光阴都汇聚在了一起,这倒是方便多了。”杜尔米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维利卡现在在哪里。”


    但他无暇思考那么多了。朱厄尔·伯里留下的火光仍旧在燃烧,而杜尔米必须在火光熄灭之前解决这一切,否则他得自己想办法照亮这片昏暗的时间场——人的眼睛永远需要光!


    他环视四周,知晓那些来自往日的战士们刚刚还受到福开森的操控、要攻击甚至杀死那位逐光骑士;但现在,他们的尸首却成为了杜尔米打捞北地城市的火源的薪柴……


    ……杜尔米心中有些复杂,他不知道哪一种结局才符合这些战士的心意。


    “好吧,一共十七个城池。”杜尔米懒得想那么多了,“先按照各地收集到的信息,简单分个类吧。”


    他望着面前的时间场与光阴碎片,忍不住头疼地闭了闭眼睛。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他偏偏要给尼古拉斯·福开森收拾残局。


    不过嘛,他感到一切终于回到了他熟识的模样:外域、荒芜的废墟、无穷无尽的碎片、棱镜折射的光辉。


    这是他熟知的、黯淡而寂寥的世界。而他的身旁甚至还多了几个帮手。这总比他一人应付外域更好一点吧?所以,知足点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他们的分工十分明确。


    阿尔弗雷德与福开森负责梳理这片混乱的时间场,至少是找到仍旧奏效、仍旧在运转的光阴碎片。有阿尔弗雷德在,杜尔米也不用担心福开森浑水摸鱼。


    那些早已经空无一物、化作一片死寂的光阴,可比他们想象的多很多——难不成这里头的质料已经被彻底榨干了吗?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不寒而栗。


    而在场的几位领民负责进一步区别这些“有用的”碎片究竟来自哪段时光、来自过往的三百年还是更古老的岁月。


    这一点可以交给亚恩先生,毕竟这位背负了死亡诅咒的倒霉先生,是真的经历了许许多多个不同时代、真的接触过不同时代的普通平民。其余的领民给他打下手……主要是负责传递与接送。


    杜尔米则负责最后一个步骤:拼出一个属于当下这个时代的北地。他与谢兰各地的领民保持着联络,寻觅着线索与信息,并且一点一点填补着北地的故事。


    中途,杜尔米瞧见火光逐渐式微。他思考了一下,在小臂上割了一道口子,燃烧起自己的鲜血。


    但愿巨面者的鲜血能燃烧更久。杜尔米心想。事到如今,要是在这最后一步掉链子,那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阿尔弗雷德望见他的举动,不由得大吃一惊。亚恩先生满脸的不赞同。就连小海狮都转向杜尔米,梦呓一般呢喃着说:“痛……会痛……”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打量了一下小海狮,心里想,当初的小海狮一个梦境直接把杜尔米砸死了,而现在的小海狮甚至都知道他痛不痛了,哎,真是令人欣慰啊。


    于是他潇洒地耸了耸肩,随口说:“还好吧,也不是很痛。”


    反正只要别死,他就还能继续在时间场里苟延残喘。其实死了也无所谓,杜尔米又想,只是要等到第二天复活罢了。而在场的其余人——生物——没处复活,所以杜尔米也情愿辛苦一下自己。


    他又说:“再说了,我们甚至得感谢伯里女士带来的火种,否则时间场里可没法出现火光。”


    杜尔米一想到自己曾经在波尔普恩与朱厄尔·伯里刀剑相对,如今到了北地却甚至携手点燃暗夜之中的火光……他就忍不住感慨,北地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北地外围的风雪怎么样了?”他转而问。


    “还在持续。”这是来自塔拉纳的消息,脑子先生正在回答,“顺带一提,塔拉纳下雪了。”


    “好吧,你们多穿点衣服。”杜尔米嘟哝了一句,“起码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来拼图,这比我想象的宽裕多了。”


    但这实在是一桩麻烦事。


    一开始杜尔米还有兴致跟领民们聊两句,阿尔弗雷德也乐意跟亚恩先生这样的“人型生物”寒暄一下,福开森甚至都有力气叫骂与威胁,甚至偷偷摸摸搞些小动作(被阿尔弗雷德发现了)……


    但是到了最后,连福开森都变得有气无力了,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后悔进行这个疯狂的计划了。到了最后,他竟然要亲手重新整理北地漫长的历史!这就是【记录者】吗?


    杜尔米瞥了一眼福开森,心里想,他知道有些城市的监狱会让囚犯去干活,特别是一些重体力劳动,以此抵消监狱的开支。照这么说,福开森这个罪魁祸首也可以说是抢先一步体验监狱生活了。


    ……不对啊!那他们为什么要陪福开森在这里一起坐牢啊?


    等到杜尔米的面前慢慢多出十七个不同的“小山堆”——这还是只是一个初步成果——的时候,杜尔米的眼神也快要呆滞了。他突然觉得这活儿很适合他爸妈,至少他们有耐心、有学识、有兴趣。


    而杜尔米呢?


    这些小山堆倒是挺漂亮的,就像是无数璀璨的宝石。但他无聊的时候甚至得跑过去揍一顿福开森出出气,不然他真的怀疑自己干不完这个活!


    “……【白日梦】先生?”


    是法罗夫人突如其来的联络惊醒了——挽救了——杜尔米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他猛地回过神,说:“我在,怎么了?城里出问题了?”


    “并不是,您不必担心。是莱尔先生,他有事需要转告您。”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纳闷。他知道莱尔先生在北地,还是他把莱尔喊过来的。但是他不知道莱尔先生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现在跟杜尔米说的,杜尔米这边都快搞定了!


    法罗夫人的语气有些古怪,也或许是掺杂了北地风雪的嘈杂吧。她温和地、也或许是叹息一般说:“按照莱尔先生的说法,维利卡·列昂尼德拒绝您将北地带回现实的做法,他要求您将维莉卡,也就是他的姐姐,带到他的面前。”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他匪夷所思地问:“他要求我?他想见维莉卡他自己不会去找吗?”


    或许,因为他是【白日梦】先生?


    人人都指望着【白日梦】。


    法罗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说:“是啊,这就是维利卡。遗憾的是,他是雪皇,对于这片土地仍旧有着无可比拟的统治力……”


    “……好啊。”杜尔米面无表情地哼笑一声,“告诉他,我确实在北地的时光之中见到了他姐姐。他要是想知道维莉卡跟我说了什么的话,那就现在立刻马上过来见我!”


    雪皇是吧,他都忘了北地还有这么一位巨面者呢——必须拽过来一起干活!


    第704章 浮光掠影


    “情况比我们想的糟糕多了。”


    海沃德·诺伊斯放下手中的书本,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同时做出了这个判断。


    情况确实糟糕,因为北地历史的破碎程度,已经不能说是一截又一截的木柴了,而是一根又一根的火柴!人们姑且还可以用木柴拼凑出一棵——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大树——但是用火柴怎么拼?


    哦,在拼图的过程之中,他们还得十分当心,免得火柴与火柴之间彼此摩擦,然后把自己给点着了!


    因此海沃德略微戏谑地说:“我承认我小看了你们【记录者】,你们绝不是伐木工人,而是能工巧匠。”


    受到如此打趣的劳伦特·霍索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是反驳了其中的一个小细节:“‘他们’,好吗,海沃德?这不包括我。”


    海沃德不由得大笑起来,他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短暂的交谈止于伊文思·奈特怪异的目光:“你们还有功夫闲聊?先生们,搞定【白日梦】先生刚刚出的难题了吗?核对好那段时间的历史了吗?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的性命与生活,就取决于我们的判断!”


    “哦!”海沃德瘫在椅子上,“可怕又勤快的同僚正在逼我加班!朋友们啊,让我们拒绝加班!”


    伊文思平静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将一本厚书重重地砸在海沃德的面前:“还有时间抱怨,看来这本书可以交给你了,脑子先生。”


    “……你真的跟杜尔米有血缘关系吗?”海沃德忍不住发问,“我看你跟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像。”


    伊文思想到自己那个小堂弟,脸上的笑容也不禁复杂了一瞬。最后他心平气和地说:“或许杜尔米才是奈特家族的那个例外。”


    其实连阿道弗斯·奈特也没有那么……呃,“活泼”。


    格里菲斯·索伦从书里抬起头,茫然地问一旁的劳伦特:“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在偷懒?”


    劳伦特往海沃德与伊文思那边瞥了一眼,最后回答:“在斗嘴。”


    这份“工作”的压力十分深重,也难怪海沃德与伊文思都要说说话放松一下。整个北地的故事就这么交给了他们这些素未谋面的异乡人,而他们还要交还给北地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事儿听起来就有些不可思议。


    但谁叫他们那位领主也冲锋在前、并且乐在其中呢?或许这不是一个十字路口的选择,而是一条早已注定的单行道。


    窗外,风雪飘摇、夜色正深。


    克里斯琴的圣艾德里安大教堂仍是灯火通明。


    这世上所有的太阳教堂都是如此,即便是最深暗的黑夜,也依旧是城市之中最为亮堂的那栋建筑。光辉透过彩窗,在地面上映照出同样绚烂的光彩。


    “不是这个。”凯瑟琳·贝休恩否决,“这份文件不能证明这段历史就属于古斯塔斯,维普斯特距离雪山也不远。”


    她正在与教士们争执一段历史,而这段历史同样来自于【白日梦】先生转述的某个光阴的碎片。不过,此时太阳教廷的这些教士们已经顾不上什么“光阴碎片”了,倒不如说他们是在验证与整理自己毕生所学。


    毫无疑问,【太阳】也是起源于北地的,因此太阳教廷内部还真的有不少关于北地的记载与资料。况且,在历史意义上,【太阳】的诞生同样分隔了前后两个不同的时代,太阳教廷内部是必定要研究历史的。


    太阳教廷的这些教士们将这些知识统称为“教义”,并且细致入微地研究与考证其中的任何细节。一些人说他们是老学究,但他们的学问确实不错。


    只不过,这些照本宣科的教士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宣讲着来自【太阳】的馈赠与恩赐,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印证自己的知识与能力。


    而逐光女士则是因为逐光骑士的培养要求,同样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所以干脆率领了一批教士在这儿进行分析——从骑士到教士,凯瑟琳可以说是将太阳教廷“物尽其用”了。


    不远处,艾德里安十一世目光淡淡地凝视着他们。


    “您就只是这样……”


    “看着?”老教宗瞥了自己的侍从一眼,“你是觉得,我们为【白日梦】先生做事,不够荣幸吗?”


    “可那不过是……”


    老教宗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旁边一位黑色盔甲的骑士走过来,将这名侍从带走了——要是有人望见这名黑甲骑士,那多半会吓一跳。因为这位打扮古怪的骑士隶属于太阳教廷最为神秘的一个群体:执刑官。


    “真是扫兴。”老教宗评价着这位侍从,即便这是跟随了他很多年的老伙计,“好人做好事的时候,哪怕帮不上忙,也用不着添乱……即便洗不干净手上的血,也可以暂时让眼睛和鼻子清净一点。”


    太阳教廷很难在北地的变故之中分一杯羹。既然如此,艾德里安十一世情愿自家这个叛逆的逐光骑士——无论是指凯瑟琳·贝休恩,还是指朱厄尔·伯里——能够做个好人,给太阳教廷增添一点好名声。


    再者说了,一位巨面者愿意当一个好人,人们难道不应该陪着笑跟祂一起玩这个过家家的游戏嘛?好好玩吧、等到祂玩腻了的那一刻……不,人们最好指望祂永远不会玩腻。


    拼图?老教宗啼笑皆非地想。果然还是个孩子一样天真的想法啊。


    这是近乎顽固的天真,因为北地根本不可能恢复原状了,那是由那位神明——【时历】——决定的,而不可能是【白日梦】先生来决定的。从光阴的长河之中打捞北地,天晓得会打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听说这世上有一种虱子,会钻进时光与历史编织的故事里头,咀嚼那些无人问津的、无人在意的碎屑。


    离奇的死亡、孤独的自言自语、流传在街头巷尾的离奇传言、时代的浪潮席卷而过的苍白浮沫……时间的虱子来者不拒,吃得肚皮圆滚滚,在人类历史的毛毯里打滚。


    后来有人看到这些虱子,吓了一跳,还以为人类的光阴竟然就是这种玩意儿——难怪【记录者】要重新编排历史呢!


    【白日梦】先生能否拯救北地?祂当然能,这个问题毋庸置疑。


    可是,祂拯救的是否就是“北地”?这又真的是一次货真价实的“拯救”吗?祂真能将北地恢复原状吗?


    即便真的“看起来”变回了原样,但经过了【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之手的北地,又果真回返了凡俗世界吗?还是说,北地的一切其实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囊中之物了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更加让老教宗感到好奇与期待。


    艾德里安十一世望着忙忙碌碌的凯瑟琳与一众教士,最后耷拉下眼皮,慢吞吞地离开了——他年纪大了,就不陪年轻人一同在夜晚煎熬了。温暖的床榻正等候着他。


    但愿【白日梦】先生能为世人带来一场名副其实的白日梦。


    即便夜空仍旧深暗,但人们也期盼群星璀璨。


    一只黑鸦的身影划过了夜色。


    【无人知晓】女士奔波在神秘侧的地界之中,寻觅着飘零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之中的浮光掠影、只言片语。


    北地的故事甚至是如今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古老岁月。在漫长的冰封、狂烈的风雪之中,总有一些东西会随着时光一同埋葬,然后留存在地层之下、厚重的土壤之中,就像是那些珍稀的化石。


    过去的【无人知晓】女士曾经遇到过一些痕迹,可是当时的她并没有特别在意。神秘侧总会出现——她情愿说是“积压”——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像是树木的年轮、像是地层的剖面。


    作为【无人知晓】,她更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曾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之中遭遇受人遗忘的君王、也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梦境之中偶遇正在繁衍的梦境生物。人类的生活还真是精彩纷呈,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还是神秘意义上的。


    她此时的奔波是受人之托。【白日梦】先生请自己的领民去调查北地的故事,亚玛利埃那边的格温·阿尔克温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一本十分古老的手稿,但他们之中无人能辨别那上面的文字,即便是海沃德·诺伊斯也不认识。


    不过按照脑子先生自己的说法,说不定“更高级别”的脑子先生就能认识了呢?然而他们现在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贺拉斯·兰西亚,于是【无人知晓】女士便干脆去神秘侧找寻一位古老的人物、或是找寻那些古老的文字。


    这世上无人知晓的、已经失落的文字,也远比人们想象中更多。好消息是,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即便不是凡俗世界的痕迹,也一定是神秘侧的痕迹——照这么说,神秘侧还做了一件好事吗?


    【无人知晓】女士苦涩地笑了起来。她唯独知晓的事情是,很快,她也将葬身于【无人知晓】。


    莫尔芙·法涅斯正在计划攻打下一个诺斯王国的城市。奥古斯王国的陆军正在蠢蠢欲动,海军也已经蓄势待发。


    遥远的北地发生的故事,于奥古斯王女来说,除了给予她便利,就不再让她感到关心——除非她真的征服了整个诺斯。到那个时候,考虑到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她说不定又会关注起北地的局面。


    而一只黑鸦奔波在无人知晓的暗夜,要寻觅古老的文字、要验证北国的历史。她也忙忙碌碌,却是与莫尔芙·法涅斯截然不同的忙碌。她正在挽救,而莫尔芙正在发起一场战争。


    ……她知道【白日梦】先生已经尽力了。


    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与北地。变故接二连三,让人目不暇接。【白日梦】先生已经在尽力维系这个世界的局面,尤其是最本质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裂隙。


    相比之下,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对峙,却是漫长又煎熬的。自从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甚至是自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以来,这两个国家就一直敌对、时常发生冲突。


    而莫尔芙·法涅斯抓住了一个最糟糕也最完美的时机:神秘侧忙于北地的变故,凡俗世界仍旧沉浸在神陨的震撼之中。


    她该夸奖她吗?【无人知晓】女士心想。还是说,她该厌烦“自己”的足智多谋呢?


    人总是要为自己犯的错而付出代价,而她一生犯了两个错——一次是神秘侧、一次是真理侧。


    凡人在这世界的两端之中的任何一端、犯下任何一个错,恐怕都会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而她竟然还犯了两个错、将神秘侧与真理侧通通得罪了!


    因此,她甚至还要为此感到庆幸呢。毕竟她至少还活到了如今的岁月,不论是以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的莫尔芙·法涅斯的身份,还是以神秘侧的、雾兰神殿的【无人知晓】女士的身份。


    只是可惜的是,【无人知晓】早已注定了她的结局。到了最后,连同她自己……也是【无人知晓】。


    凄厉的鸦鸣响彻这片清冷寂静的土地,她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接下来,她又要从这个地方回返,再度前往亚玛利埃,将东西交给格温……接着,克里斯琴的那位大鱼先生似乎也需要她去验证一条猜测……


    北地千千万万的生灵、北地漫长又遥远的历史、北地那十七座城池……


    她并非为莫尔芙·法涅斯赎罪、她也从不认为“自己”就是莫尔芙·法涅斯。她只是尽己所能,挽救自己能挽救的、终结自己能终结的。但愿【无人知晓】的力量能稍晚一步侵蚀她的灵魂。


    但愿她还来得及……


    目睹这世上的新王的加冕。


    第705章 一丝凉意


    利文斯通。


    盛夏的末尾仍在持续,拖着尾巴不肯彻底离开。但是空气中却微妙地多了一丝凉意。


    人们是在本能地打了一个喷嚏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一开始他们还咒骂这见鬼的天气,后来他们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是北地的风雪横扫整个谢兰大陆,也终于南下到了利文斯通这里。


    终于,人们开始恐慌了。对于利文斯通的市民来说,比起远在边境线的战争,还是近在咫尺的伤寒感冒比较可怕。


    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支付不起看病的费用,而那些古怪的草药、特殊的药剂,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一旦生病,那他们的工作、生活都会变得麻烦很多。


    利文斯通靠海,隔一两年就会遇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潮,市民们其实也十分关注天气情况,更别说那些出海的渔民了。人们心知肚明:现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寒冷,绝对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气候变化!


    况且,报纸上都写着呢,不只是利文斯通有了变化,塔拉纳那边都开始下雪了!见了鬼了,这是今年的第九个月,但突然开始下大雪了!


    于是人们就知道这恐怕是神秘侧的祸患。许多市民都去了政务署,要么是询问情况、要么是找政务署求助。


    人们有了危机意识,这很好。但如果他们能别影响政务署的正常工作,那就更好了!


    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又头疼地应付完一批市民,然后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等到他看见办公室里的一个男人的时候,他头疼得更加厉害了: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麻烦呢!


    不久之前,谢兰与雾兰的所有政务署署长进行了一次聚会,集体投票决议并且通过了向【白日梦】先生求助的方案。


    根据后来前往试探口风的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的说法,【白日梦】先生也接受了政务署的求助,并且还说他这边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署长们为此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提心吊胆。他们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会派一个什么样的人过来;他们信得过【白日梦】先生,却未必信得过后来的这个人。


    这中途又出了北地的变故,署长们也知道【白日梦】先生正忙,就没有过多打扰与催促——再说了,那是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的时间观念嘛……哈哈。反正【白日梦】先生能记着这事儿就行。


    只是,利文斯通的政务署,却在不久之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自称埃默森,是个三十岁上下、不苟言笑的长发男人。他一来便要见署长。


    戴夫斯刚好有空,就与他见了一面,甚至一眼就觉得他眼熟。紧接着戴夫斯就想起来,此人曾经陪同【白日梦】先生一同来过政务署,对了,他好像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是【白日梦】先生让你来的?”戴夫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虽然是询问,但心中已经确认,因此语气也比较随意。


    在他眼里,既然眼前这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未来估计就是他们政务署的同僚兼半个上司;比自己高半级,但也没高太多。


    闻言,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戴夫斯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语气淡淡地说:“我代【白日梦】先生来看看政务署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其他政务署的现状吧?一起说说吧。”


    埃默森的态度当然谈不上友善,不过这在戴夫斯的预料之内。无论在谁看来,如今的政务署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政务署的现状自然也说来话长。埃默森在政务署这儿待了几天,一开始还有耐心听戴夫斯亲自讲,但戴夫斯事务繁忙,而且也并不是非常清楚许多一线工作的具体内容,还要另外找人来讲述。


    埃默森听得不耐烦,干脆自己在政务署里到处打听,并且光明正大地占用了戴夫斯的署长办公室,阅读政务署存放的资料与档案;久而久之,许多政务署员工还以为他们要换一个署长呢。


    戴夫斯对此也只能苦笑。他甚至给埃默森送来了更多的档案,其中还包括利文斯通过去的很多文件,以及他跟其他政务署联络的信件等等。他暂时也只能给埃默森看这些,至于政务署的秘密档案,那些还不能开放给埃默森。


    不过埃默森也不介意。他更看重的是那些一线员工,尤其是调查员的情况。


    这一日戴夫斯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埃默森若有所思的表情。埃默森说:“看起来,你们很缺经费啊。”


    “缺啊。”戴夫斯也讲实话了,甚至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这么大的组织,正常周转的钱就不说了,以前【帝皇】他老人家规定,每牺牲一个员工,我们都要提供高额抚恤金及其直系亲属的生活补助……”


    埃默森挑了挑眉:“你想砍这部分经费?”


    “那倒没有。”戴夫斯摇了摇头,“只不过,为了维持这部分开支,我们可能没法增设更多的调查岗位了。”


    想到这里,他真是恨不得再叹一口气。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风气确实开放了很多,更多人知道了神秘侧的存在、也确实能避开不少危机——但这也让政务署的负担加重了!


    更严重的问题是,负担加重的同时,政务署的经费却没有增加。


    就拿利文斯通来说吧,过去二十年,迁都带来的影响让这座城市整整扩张了一倍,但政务署的规模却依旧维持原样。如今他们那位王女阁下更是野心勃勃、要加大战争支出,就更不可能有经费拨给政务署了。


    戴夫斯已经通过个人渠道——私交——从阿切尔·英尼斯那边了解到,年底的议长选举,各方推举上去的人选不一,但反正没一个乐意给政务署加经费就是了。


    不仅仅是利文斯通,其他各地的政务署也都是如此。这样的危机甚至都不是来自神秘侧的,而是来自凡俗世界的。


    说实话,不仅仅是最近几天利文斯通的空气冷冰冰的,戴夫斯这位署长自己心里也是冰冰凉凉的。


    【白日梦】先生倒是答应了帮忙,但是【白日梦】先生从哪儿变出来经费呢?


    而且,就算戴夫斯相信【白日梦】先生能够一掷千金,更重要的问题依旧是,人们之所以信任政务署,是因为政务署终究算是个官方机构,是当年安德烈·法涅斯亲自建立的、延续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荣光的组织。


    政务署可以接受少量外部资助,但如果接受得多了,那情况也还是会变得糟糕——而这一次就是政务署本身的正义性的问题了。说白了,他们大可以变成“太阳教廷”或者“森罗协会”,可他们偏偏想当个神秘侧的警察局!


    神秘侧那一边,他们确实可以投靠【白日梦】先生;但凡俗世界这边呢?哪个大人物愿意站在他们身后?


    “又缺钱又缺人。”戴夫斯略微悲哀地说,“这几天北地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还好北地和塔拉纳那边有【白日梦】先生顶着……我听说瓦伦蒂那边的政务署已经忙疯了,甚至牺牲了好几个调查员……”


    这是整体局势导致的。诺斯王国那边不仅仅面临着北地的危机,还吃了一场败仗。许多民众都恐慌了起来,自然也有一些为非作歹的神秘侧人士打算浑水摸鱼,趁机干笔大的。


    这下轮到戴夫斯庆幸自己是在利文斯通了。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他是此时此刻的瓦伦蒂的政务署署长……那他真的会发疯的。


    至于利文斯通,虽然也很混乱、虽然也麻烦一大堆,但稍微一对比,戴夫斯觉得自己可以知足;勉强可以。


    埃默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不在乎北地那边情况如何,也不关心奥古斯与诺斯小打小闹的那场战争——莫尔芙·法涅斯是战争的发起者,这事儿倒是让他稍微在意了一下,但这也影响不到谢兰的大局,所以他还是懒得管。


    到最后,埃默森悻悻地发现,竟然还是杜尔米那个小兔崽子扔给他的政务署这档子事,值得他耗费一点时间来处理。


    “经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白日梦】先生能解决。”虽然埃默森也不知道杜尔米有多少钱,但总之他已经帮杜尔米夸下海口了,不用谢——再说了,图雅都已经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了,难道杜尔米还缺钱?


    戴夫斯愣了一下,确认一般问:“不仅仅是利文斯通,还有其他城市……”


    “当然。”埃默森面不改色地说,“【白日梦】先生都会考虑到的。”


    戴夫斯倒也不是怀疑,主要是巨面者……果真在意凡俗世界的金钱吗?在戴夫斯看来,【白日梦】先生对于金钱最熟悉的认知,可能都来自于人们的白日梦。


    他便问:“那么,人手的问题……”


    其实政务署也挺想在北地的事情上帮忙的,他们这儿可是有很多北地的档案的,甚至还有北地那边的政务署的相关资料,也肯定能派上用场。


    但政务署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协助,戴夫斯只能把这些资料送到阿切尔·英尼斯那边,希望有用。


    埃默森点点头,便问:“我发现,政务署内部有很多文职?确切来说……”他的手指在桌上的那叠档案上敲了敲,“写报告的员工,比调查员还多?”


    此时他是好整以暇地坐在署长的办公椅上,而戴夫斯刚刚匆忙从外头回来,反而还站着,像是下属在汇报工作。


    戴夫斯心里逐渐感到古怪,认为这位埃默森先生——这个【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好像比【白日梦】先生还要更加善于领导一个组织,甚至更加……关注政务署?


    “是的。”戴夫斯也不瞒着埃默森,“报告写得漂亮,我们才能从上头要来更多经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然,调查员的工资和补贴要比文职高很多。”


    埃默森无声地冷笑。他略微遗憾地想,当初杀的贵族还是太少了。


    “既然【白日梦】先生有能力解决经费的问题,那这些出工不出力的文职人员,你应该也知道要怎么处理了。”埃默森的目光盯着那些档案,语气淡淡,“当初安德烈·法涅斯让你们整理这些档案资料,可不是为了找人吃空饷的。”


    戴夫斯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哑口无言。


    他面色略微复杂:他当然也知道,政务署一开始其实就是个档案馆,但后来又多了一些查案子的职能,而这个职能后来居上,就演变成了如今人们更为熟知的政务署。


    因此,“档案馆”这个功能定位,也逐渐有些走偏了。戴夫斯也十分清楚,政务署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又有多少是真正派上用场的呢?特别是最近的、时光稳固的这三百年来……


    “我明白了。”戴夫斯说,“这事儿是不是要跟【白日梦】先生说一声?”


    “当然、当然。”埃默森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杜尔米忙着在北地干大事,还不知道有人盯上了他的小金库……哎呀,真想看看他们的小杜尔米得知自己要花一大笔钱的表情……


    埃默森甚至畅快地笑了起来——谁叫这个臭小子把政务署这一笔烂账扔给他!


    在戴夫斯古怪的眼神之中,埃默森面不改色地说:“别着急,等我们的领主大人解决了北地的变故,他自然会来关注政务署的事情。”


    这么一想,等北地的事情解决了,杜尔米要面对的麻烦还多着呢!


    但愿这场【白日梦】忙得过来。不过这听起来也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哈,不错的冷笑话!


    第706章 准没好事


    杜尔米最后还是没能在这天夜里一口气处理完这些事情。


    大概是外域也不高兴他一再拖延、在北地的时间场赖着不走,所以到了某一刻,外域直接把他扔进了帷幕。一片漆黑的帷幕之中,他飘荡的灵魂愣了一下,最后也只能悻悻。


    人为什么不能拥有永恒的光阴、并将永恒的光阴投入到永恒的工作之中呢?


    ……不不不,他为什么会想到什么“永恒的工作”?太可怕了!他情愿在白橡木号上当个无所事事的小学徒啊!


    他陷入了这般悲伤的迷思,并且催促外域将他赶紧放回凡世……呃,算凡世吗?他要去的地方是北地的时间场,外域可千万别扔错地方啊!


    他如此心惊胆战、战战兢兢。等到稍有一丝光亮照耀他的眼皮的时刻,他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了一只眼睛,觑了觑面前的场景,然后才放心地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


    他仍是在北地的时间场之中。


    对于在场的其他人而言,那位【白日梦】先生只是稍微闭目休息了片刻,然后就又睁开了眼睛。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新一天的白昼已经抵达了。这里是永恒漆黑的时间场的中心,与外界全然隔绝。


    因此,他们只是继续整理着面前的光阴碎片。要是他们搞不定面前这一团乱麻的话,那整个世界也跟着一起完蛋吧,就更加不必思考这个世界将会怎么样了。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在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外界竟然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时候,面前这十七座乱七八糟的“宝石山”也有些赏心悦目起来。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虽然他这会儿只是白天的杜尔米·奈特——一个普普通通(真的吗?)的微面者——但他好歹也是帝皇之路的使徒,所以不至于在时间场之中暴毙,顶多就是那些闪烁的光阴碎片让他有些眼睛疼而已。


    他笑眯眯地溜达了两圈,姑且算是视察了在场各位的“工作”。最后他意识到,进展还算不错,但又完全不够。


    按照之前时钟先生的说法,他们顶多只有十天时间,而杜尔米给自己划定的界限是七天。而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他们姑且算是搞明白了北地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们最终的目标是解决这些问题。


    而这就是那个最大的坏消息了:只剩一两天的功夫,他们绝对来不及理清北地在过去三百年完整的历史脉络,并且让北地重回人间。搭个框架或许够了,但往后漫长的寻觅也同样是要花费时间的。


    这样一来,杜尔米的心情又不美妙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尼古拉斯·福开森会将自己的故土弄成这么一团糟,只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与妄想?


    不过,杜尔米心里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方案,具体能不能实现,就要看今天的外域给不给面子了。


    ……假如他的猜想是对的,外域的出现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那他为什么还是一天到晚在这儿指望外域给他点面子?他自个儿竟然不给自己面子吗?真可恶啊这个杜尔米!


    过了一段时间,倒是一位不速之客——不,其实也可以说是受到邀请的客人——来到了这片时间场。


    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与莱尔先生一同抵达那位【白日梦】先生面前的。这倒不是因为莱尔先生站在这位雪皇这一边,而是因为没有莱尔领路,维利卡自个儿找不过来。


    所以维利卡愣是威胁莱尔为他开道,许久之后才拨开北地重重风雪的阻碍,抵达光阴的尽头、时间的帷幕之后——永恒漆黑之中的一抹亮光。


    维利卡在见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刚想阴恻恻地威胁这个家伙赶紧说他姐姐的事情的时候,鼻子却比脑子与嘴巴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于是他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你怎么这么浪费!”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你竟然直接拿自己的血做火的薪柴,实在是太浪费了吧!”维利卡十分不满地指责,“你真的是个巨面者吗?你到底懂不懂神秘学?你的导师是谁?”


    杜尔米:“……”


    喂,这个家伙,是不是有点没礼貌啊?


    维利卡·列昂尼德身材高大、五官硬朗、目光深邃,他的容貌与气场都带着北地独特的风雪与凛冽,板着脸望向他人的时候,就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刃。


    可是他一张口……呃……


    别人发觉【白日梦】先生竟然也絮絮叨叨、好奇又活泼的时候,估计也是这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吧。


    杜尔米很不高兴面对那些问题——没错,他其实压根不是巨面者、他也完全不懂神秘学、他甚至还没有导师——好啊,不愧是雪皇,一上来就彻底揭穿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


    杜尔米就慢吞吞地问:“你是维利卡·列昂尼德……?”


    “是我。”维利卡干脆利落地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先生。”


    其实现在是白天,杜尔米还不是【白日梦】先生……算了,这事儿就不必告诉维利卡了。杜尔米总觉得这会引发更多的问题,甚至会显得自己更加不靠谱了,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默认。


    反正又不会有第二位【白日梦】先生跳出来说他冒名顶替……呃,应该不会吧?


    杜尔米就点点头,不过他还是自我介绍说:“我是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喊我杜尔米。”


    这个名字,确切来说,是这个姓氏,让维利卡愣了一下。他缓缓说:“你是奈特的后人?”


    维利卡确实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但那都是神秘侧的相关传闻。他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真实姓名,在此之前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还是个人——世俗意义上的人。


    “没错。”杜尔米干脆利落地回答,同时还好奇地问,“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认识我那位老祖宗?那位……镜匠。”


    这倒是让人意料之外的寒暄了。不过,从时间上说,海洋成为镜子的事情,也确实跟法涅斯王朝的相关故事同步进行的,镜匠与安德烈·法涅斯、与维莉卡和维利卡,说不定都是同一时期的人。


    只不过,人们要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分别知晓了这些人的故事,他们就很难将其联系在一起。


    闻言,维利卡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说:“没见过。”


    “真的?”杜尔米反而更加好奇了,“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心里想,明明面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雪皇,但他心中竟然没什么尊敬。


    要知道,杜尔米向来很有礼貌。不管是面对神秘侧的“前辈”,还是面对凡俗意义上的年长者,他基本都一视同仁、大部分时候都会使用“您”这个敬称。


    但是面对维利卡,他却有点儿喊不出来……但这一定是维利卡自己的问题吧?


    维利卡更是古怪地打量了一下这位【白日梦】先生——或许是时间场的关系吧,他竟然没觉得面前这个巨面者有多厉害,这让他心里暗自犯嘀咕,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子是不是真能找到他姐姐。


    但他的确这么指望,所以姑且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死了之后倒是见过很多回。”


    他确实知晓镜匠,也知晓奈特家族。只不过历史是一回事,时光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中间还隔了一个法涅斯王朝呢。


    而维利卡之所以对奈特家族印象深刻,纯粹是因为【海镜】。这位神明可是凭空创造了另外一半的世界,还把原来的【世界】彻底崩碎了。维利卡哪怕不去凡俗世界见见世面,也肯定得在神秘侧凑凑热闹。


    大部分人认为是海洋吞噬了工匠的力量,但在维利卡看来,这可是镜匠将海洋打磨成了一面镜子啊!真是了不起!


    杜尔米:“……”


    原来是这种“认识”啊!


    杜尔米对这位雪皇也有点儿绝望了——你们这些神秘侧的巨面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难尽。


    他压根不想知道维利卡怎么看待“死了之后的镜匠”,所以就干脆跳过了这个问题,飞快地换了一个话题:“这么多年以来,你就一直在北地?在北地的神秘侧?”


    维利卡对于杜尔米的问东问西有点儿不耐烦,不过考虑到【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相关传闻之中,往往也少不了关于其“好奇心”的描述,所以维利卡就勉勉强强忍了。


    他就回答:“差不多吧,我活在那些尚且铭记雪皇的人们的记忆之中。”


    记忆的层域吗?杜尔米心里想。不过,雪皇明显也是走的帝皇之路,而对于帝皇之路的领主来说,只要别被领民遗忘与抛弃,那么他们就能长久地生活在自己的领地之中。


    杜尔米就问:“那你知道尼古拉斯·福开森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维利卡在这个时候反而语气淡淡,“姐姐和安德烈都叮嘱过我,不要再去干涉凡俗世界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决定,我没有意见。”


    杜尔米突然有点儿费解了。雪皇能够活到现在,这事儿倒不是特别让杜尔米意外,这些神秘侧人士都有办法活得长长久久,哪怕是活成不人不鬼的模样。海皇不也活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吗?连福开森都活了两百多岁呢!


    但是,维利卡既然打算袖手旁观,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干涉杜尔米的决定?只是因为维莉卡·列昂尼德吗?他一半的灵魂选择了听话、一半的灵魂又选择了叛逆吗?


    ……哦,等等。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是自己有些特立独行了。


    即便维利卡一直在寻找维莉卡的灵魂,他其实也是在神秘侧寻找。雪皇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因此维利卡的不闻不问也合情合理。绝大部分巨面者其实都很少涉足凡世,这才是真理侧与神秘侧通行的规则。


    而【白日梦】先生却多次干涉凡俗世界的运转。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才更不像是巨面者。


    只不过……


    在看到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时候,杜尔米压抑已久的好奇心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他想起来一个自己很久以前就很想知道的事情。当时他被埃默森糊弄了过去,但是现在……维利卡也算是当事人吧……


    杜尔米知道这会儿提这个事情有些不合时宜。但谁能拒绝八卦呢?


    所以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我听人说,雪皇和末皇有个孩子?”


    维利卡:“……”


    他一瞬间涨红了脸,暴怒地大吼:“你敢污蔑我姐姐和安德烈的关系,我杀了你!!”


    “诶、不是,你等等,我冤枉……我冤枉啊!”杜尔米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已经开始抱头鼠窜,因为维利卡追着他打、还打他脑袋。


    他这会儿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呢!雪皇竟然追着他这个微面者打架,真是太过分了!


    围观的莱尔先生:“……”


    他就知道,让维利卡这个没脑子的蠢狗和【白日梦】先生这个稀奇古怪的疯子凑到一块,准没什么好事!


    第707章 永远是你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捂着脑袋,在时间场找了个小角落蹲下。


    利厄斯伸出一根枝条戳了戳他,被他拽过来抱在怀里。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好冤枉——我好冤枉啊——”


    维利卡·列昂尼德本来已经收手了——他顶多就是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他甚至都没用力!——但现在又有点恼火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愤怒地回答:“没有!”


    杜尔米眼前一亮,他让利厄斯继续去干活,自己站起来跑到维利卡面前。他好奇地问:“没有什么?”


    “我姐姐跟安德烈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孩子!”维利卡恼火地强调着,“我也一样!”


    ……你一样什么啊一样。杜尔米心里暗自嘀咕。当然了,人们确实好奇雪皇与末皇的私交,人之常情。


    杜尔米就问:“那后来的法涅斯家族是怎么来的?”现如今也依旧有人拥有着“法涅斯”这个姓氏,比如莫尔芙·法涅斯,“他们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吗?”


    说着,他还看了看莱尔先生。他以为莱尔也应该知晓这个问题的真相。


    “不是。”维利卡矢口否认,“至少不是他亲生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继续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你好奇这个干什么?”维利卡反问,“你不是要拯救北地的吗?你不是要梳理时间场的吗?你还答应了要把我姐姐带到我面前,你别忘了!”


    杜尔米头一回碰上比自己问题还多的人,一时间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说:“当然、当然,我没忘。但要是我得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话,我的心脏、我的大脑,还有我的灵魂,都会枯萎的!”


    维利卡:“……”


    怎么不干脆连你这个人也一起枯萎算了!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想,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疯子!


    “那是我们的战友的孩子。”莱尔先生终于开口,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也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杜尔米愣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与亚恩先生在旁边默默竖起了耳朵。


    “在第一次征服整个谢兰的时刻,陛下的确考虑过娶妻生子,这也是为了稳固法涅斯王朝的统治。但是后来,随着我们在神秘侧越陷越深,这样的想法也逐渐变得难以实现。


    “在光阴的轮回之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个人的家庭也淹没在那些复杂的故事之中……谁也不希望一觉醒来,自己的伴侣与孩子已经死了,或者,从未存在过。


    “只不过,我们的战友,其中有一些只是普通人,他们不清楚神秘侧的规则,也不知道历史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来。而他们的孩子可能会遗落在光阴的缝隙之间,或是在战乱之中成了孤儿……


    “我们分别收养了这些孩子。他们之中有的成了法涅斯王朝的臣民,有的在战争之中永久地消亡……你现在知道的法涅斯家族,就是这样的情况。陛下将其中一个佯作自己的血脉,并且也的确传承了一部分力量给他们。”


    维利卡在旁边补充:“列昂尼德家族也是这样。当然,跟安德烈那个孤家寡人不一样,我们列昂尼德以前就是个繁荣的大家族,只不过后来又多了一些人享有这个姓氏而已。”


    杜尔米明白了。


    不,他真正明白的是,在混乱的时光之中,连本该稳固的所谓血脉、血缘,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那些孤独的灵魂未必真正属于这具躯壳,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这个人、然后经历了这样一段故事。灵魂与记忆与躯体,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才真正构成了一个人。


    而光阴的变换可以替换或改造这些东西之中的任何一样。就拿杜尔米自己来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记忆与躯体,其实也发生了某种的改变。只是他的灵魂还维持原样而已。


    在这样的世界之中,人们很难相信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法涅斯家族可以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但他们的确是【帝皇】的继承者。


    现在,杜尔米突然开始庆幸了。他破天荒地开始庆幸,自己竟然是【世界】的【白日梦】。


    只有这样,他的父母才一定是他的父母,他父母的孩子也一定会是他。他的家庭将永远不变,他的血脉将永远稳固——他的故事,将拥有一个恒定的起始。


    ……因此,他才是所有变化之中的不变、所有混乱之中的稳固。


    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喃喃说,“为什么、在奥尔德斯治世……”


    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具体来说,那些巨面者,祂们为什么能发觉杜尔米身上的不凡?那其实不是因为外域、甚至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杜尔米身上天然拥有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稳固。


    这份稳固是他的家庭背景给他带来的,来自他的父母、来自他父母各自的家系、来自他父母乃至于整个世界对于他的期盼。他们盼望他做个美梦、并且实现这场美梦。


    在变幻莫测的神秘侧的眼中,这份稳固是多么的刺眼、多么的古怪与离奇。


    就比如说,他白日是杜尔米·奈特、夜晚是【白日梦】先生,甚至死亡也将成为变化的标志。这事儿在他自己眼里当然是不可思议的。可对于神秘侧来说,如此昼夜分割、如此交替轮回——这样稳定与不变的规律,才是匪夷所思的!


    与他自己所想的恰恰相反,特殊之处在于稳定、而非不稳定。这都多少年了,外域竟然如此不离不弃、顽固地霸占着他的夜晚,神秘侧何曾有过如此耐心?


    然而从始至终,他自己却一无所知,完全没有意识到——比起神秘侧,他从来都更像是真理侧。


    无穷无尽的神秘侧的质料之中,竟然冒出来一根新芽、一株小苗。他旁若无人地生长着,甚至压根没意识到,虚无之中怎么可能诞生真实?神秘侧的疯狂怎么可能酝酿真理?


    “……哪怕在白天,【白日梦】也一直存在。”杜尔米喃喃说。


    他理应生长在白昼,最热烈、最温暖的阳光之中,在他父母漫长的爱之中。他也同样生长在黑夜,最沉寂、最冰冷的夜色之中,在终究抵达的惨痛的死亡之中。


    十五年与十八年。


    你堆砌的过往、你曾经的故事,明明都是在真理侧,不是吗?你只是死了、你只是疯了、你只是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不,是【白日梦】成了你!


    你却忘了白日的你自己,你却忘了——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就叫我……白日梦。”


    “请容许我请教您的姓名?”


    “【白日梦】。”


    是你自己选择了【白日梦】的力量。你当然也可以选择别的,不过,你肯定会选择【白日梦】的。


    因为,你认定这一切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白日梦】悄无声息地潜入你的生命。在神秘侧,你习惯【白日梦】更甚于习惯杜尔米·奈特。祂的力量首先遮蔽了你的生命、你的故事——可是,你果真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吗?


    你不会真以为白天的自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微面者吧?你要是真的这么以为,那你要如何解释白日与夜晚的规律呢?你还以为外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呢,可是疯子竟然如此遵守秩序吗?


    ……是因为你死了。


    十五岁那一年,你死了。然后你做了一场梦,梦里你死而复生——然后你就真的死而复生了!你将这场梦当真了!


    你自欺欺人地拉着整个世界一起做梦,一切碰到你、知晓你、接近你的人,全都成为了这场白日梦的一员。他们不自知地做着梦,以为杜尔米·奈特还活着、以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杜尔米·奈特!


    哎呀,你甚至首先骗过了你自己。当然,那不算是“欺骗”,因为你确实活着,也确实是“你”活着。


    你只是活在自己的美梦之中,成了个货真价实的梦境生物。但是没关系,毕竟你本来就是梦境生物,不是吗?你本来就是这世界的白日梦,是生长在世界的尸骸之上的【梦境生物】啊!


    等到昼夜交替的时刻,你——你的灵魂、你的力量、你最真实的面目——不情不愿地意识到,自己该从这场白日梦之中醒来了,去迎接那个死后的世界、去迎接世界荒芜的废墟。


    夜晚本该做梦,而白日本该是一场白日梦!


    ……你有一个机会能知晓这个真相。你忘了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你在海上醒来——你明明已经死了。


    你做着死而复生的美梦。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你不是很清楚吗?多少人想要挽救一场死亡,但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啊,傻乎乎的小杜尔米,你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场梦的死亡与诞生而已!


    要是有人戳破这场美梦,譬如朱厄尔·伯里曾经在白日杀死了你(你以为自己是该死了)、譬如你以为自己无法承受【海镜】界碑的压力(你又以为自己是该死了),那么夜晚的你就会又一次醒来,然后又一次做着白日复生的美梦!


    【白日梦】。这是你的圣名。


    而这份力量的本质是——一场诞生于白日之下的美梦。


    因而白日的你仍旧是你,杜尔米·奈特,而夜晚的你也仍旧是你。因而死了的或是活着的你,也仍旧是你!一切你都是你,因为你要么是醒了、要么是在做梦,而梦里的你也仍旧是你!


    只不过,梦里的你,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走神很久了。


    一开始,维利卡·列昂尼德还满腔怒火,忍不住要质问与质疑。可莱尔先生拽了他一把。这就是【白日梦】,不明白吗?【白日梦】的力量就是这么古怪、离奇,诞生在人们飘荡的、琐碎的思绪之中。


    因此,【白日梦】先生在何时何地走神,都是很有可能的。


    祂陷入了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如同疲倦的人们陷入了温暖的被窝……哦,不不,这个比喻听起来真是太不体面了,应当说是跋涉的人们陷入了冰冷的泥淖之中!


    只不过现在是白日……人们还从未见过【白日梦】先生在白日彰显自己的力量呢,可【白日梦】先生不就应该占据这个世界的白日吗?祂的圣名之中就蕴藏着“白日”啊!


    “原来是这样。”他唇边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恍然大悟却又难以置信的笑。


    杜尔米终于知道赫米什十二世王,还有莱拉女士,为什么都会对他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了。因为梦里梦外,他都是他。只要没人能真正打碎这场梦,那就没人能真正动摇他的灵魂。


    ……他还以为自己从来没睡觉呢,合着他白天一直在睡啊?杜尔米心中略微埋怨了一下他自己。真是错怪外域了。


    然后他又想到,怪不得外域抵达的时候,天边总会露出一抹幽绿色的光辉。那并非来自任何地方的光,那只不过是——“杜尔米·奈特”睁开了眼睛。他醒来了。


    明白了吗?那不是什么光辉,那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子就这么噼里啪啦地掉进整个世界,落到哪里,他今晚上就去哪里!


    想到这里,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想,人们的世界并非真正属于他们,而只是属于他们的眼睛与头脑——望见什么、感受到什么,那就是他们注定拥有的世界。


    “好吧。”他瞧了瞧那十七座“宝石山”,喃喃说,“现在我知道要怎么解决北地的问题了。”


    第708章 而是新生


    杜尔米一直都非常遵守秩序。


    比如说,他甚至还为自己印了一份名片呢——侦探杜尔米·奈特,联系地点“一家侦探社”,什么案子都接!


    再比如说,当他在黄昏的时刻迎来外域之后,他就以为每一个黄昏的自己都将迎来外域的抵达;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遵守这条规则,不让外域早来、也不让外域晚来。


    但如果他不遵守呢?如果他让外域早点来或者干脆迟到呢?


    反正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望见外域!既然如此,那岂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他自己不怀疑自己,那别人就永远无法怀疑他!


    哦,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神秘侧的那个层域不互通法则。恐怕外域就是他的层域,而他的层域将是整个世界。


    他真是将北地的变故想得太复杂了。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前期的调查工作当然还是很有必要的,拼图也是很有必要的,但他还是太小瞧自己的力量了,也太低估自己的层域了。


    “……我可以带你去见维莉卡。”杜尔米突然对维利卡说,“不过,是在解决了北地的变故之后。你知道你姐姐也在烦心北地的这次灾难吗?”


    维利卡怔了一下,他怀疑地说:“我姐姐可不会介入到凡俗世界的变故。”


    “但这次连神秘侧也发生了变化。”杜尔米耸了耸肩,“这片时间场打乱了一切,当然也包括你姐姐的流放之地。即便在光阴之中,她也不得安宁。”


    维利卡确实能理解。他又重新思考了一下杜尔米的话,终于明白了过来。他问:“直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爽快!”杜尔米也笑了起来,“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我的确是人们公认的雪皇,但我并非如今这个时代的北地的帝皇。你想从光阴之中打捞如今的北地,我的力量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杜尔米充耳不闻,笑眯眯地说:“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维利卡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杜尔米,思前想后,既想不明白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借用自己的力量,又想不明白自己的力量能在北地的变故之中派上什么用场。


    因此,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好奇。不过他还是说:“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确实见到了我姐姐。”


    到现在才想起来这个?


    杜尔米思索了一下,最后说:“在维莉卡死去的时刻,你还没当上雪皇呢。”


    维利卡怔住了。一旁的莱尔先生也吃了一惊。


    杜尔米说的是第零次的故事。对于那一次的故事,恐怕除了当事人,其余人都无法知晓真相了;因为往后的岁月已经彻底覆盖了最初的往事——谁会在乎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什么时候当上的雪皇?


    ……维利卡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漫长的往日如风雪一般,刹那间淹没了他的灵魂。古老的岁月宛如近在咫尺,但是他知道,光阴的指针不可能重走。


    于是,恰恰是在维莉卡已经离去了无数年之后,维利卡才终于意识到,她真的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事实上,维莉卡·列昂尼德,甚至维利卡·列昂尼德,都已经死在了第零次的故事之中。


    “我不喜欢‘雪后’这个称呼。在我心里,姐姐才是真正的雪皇。”维利卡突然说,“但是……算了,随便他们用哪个称呼吧。”


    一切已成定局、世事早已纷纭。史书里的人物不能评价自己。


    “维莉卡也是这么说的。”杜尔米笑了起来,“你跟你姐姐,你们真不愧是姐弟。”


    维利卡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说什么废话呢,他跟他姐姐,不是姐弟还能是什么?见鬼,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靠谱吗?


    但即便这么想,维利卡还是不情不愿地说:“那么,北地就暂时交给你了。”


    杜尔米展开自己的地图,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身影变作一片白雪,涌进了属于北地的那块土地,化为了一粒雪花。杜尔米想到,这份地图,恰恰是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


    一旁的莱尔先生突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难得轻松地说:“很好,维利卡消失了,耳边清静多了。”


    杜尔米:“……”


    他很难评价这群奠基者之间的关系……


    不过考虑到这群奠基者可能当了彼此千千万万年的同僚,互相使绊子、拖后腿,又互相收拾残局、救人于水火之中,这关系可能是既虚伪又牢固的……吧?


    杜尔米看了自己的领民两眼,最后心安理得并且心满意足地想:他的领民们,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好的嘛!


    当然了,就不说亚恩先生了,谁会与小海狮与利厄斯吵架呀?能吵得起来才见鬼了!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问:“【白日梦】先生,您打算怎么解决北地的事情?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点糟糕?”


    他们整理了这么久,北地的光阴碎片也不见少。这工作量可比他们想象的多多了。他们真能在时限能完成拼图吗?


    与此同时,外界也传来讯息,说北地边界处的风雪正在减弱。换言之,很快人们就能看到空空如也的北地了——哦,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更可怕的是,竟然是真的。


    “不,恰恰相反,情况比我想的好多了。”杜尔米竖起食指,并且摇晃了两下,“我以为成功近在眼前了。”


    两位【时历】的信徒都怀疑地看着他。虽然他们都不怎么虔诚吧,但阿尔弗雷德与莱尔先生都是货真价实的神秘侧人士,至少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北地这个情况已经没得救了。


    当然、当然,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回溯历史。


    那就意味着崭新的——“崭新”在哪里?——治世的诞生。在那个治世之中,北地没出事,一切相安无事。


    阿尔弗雷德并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方案,因为这就给格拉德的存续带去了无穷无尽的变数。其实这才是他出现在这里、并且乐意给【白日梦】先生帮忙的真正原因:他不希望北地的变故影响格拉德。


    杜尔米便说:“尼古拉斯·福开森与维利卡·列昂尼德,他们共同造就了北地的变故。没有福开森,维利卡没办法去光阴之中寻觅他的姐姐;没有维利卡,这场变故也不可能席卷整个北地,将整个北地的历史拖下水。


    “但是,发现了吗?福开森的目标是成为新王,而维利卡的目标是找到维莉卡,他们的目的都不是彻底摧毁北地。也就是说,‘北地’还在——只是需要一位新王,作为北地回归的锚点与标志。”


    “……你要让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为新王?”


    “当然不是!”杜尔米惊异地说,“他都已经当过旧王了,还能怎么成为新王?”


    “那你这么做是为了……”阿尔弗雷德略微费解地看着漂浮在杜尔米面前的那份地图、还有那朵雪花。


    “为了实现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这么说,这意味着他果真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果真印证了这个圣名……甚至于……


    “……什么?”


    莱尔先生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首先,没人规定这个新王一定是福开森,对吧?所谓‘北风计划’,大不了就变成我的北风计划好了。谁都可以成为这个新王,大不了当一会儿就不当了,不行吗?


    “其次,北地一直都在,风雪在、河流在、山川在。北地的雪山也铭记了一切,连那位沉眠的雨水的神明也还是对北地忧心忡忡。既然如此,那根本什么都没有消失吧?人们只是迷了路,又不是回不来。


    “最后,我们之所以要争取时限,是因为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等不及了、也是因为北地边境的风雪将要消散了。是因为人类,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可能变不出人类,但换个角度,我可以变出时间。”


    杜尔米信心满满!


    他们的时间不够了,那就争取更多时间;北地的生灵正在死去,那就让他们别死;外界将认定北地已然失陷,那就让他们别这么想!


    冰封的河流迟早会等来解冻的那一天,恰如雪花迟早会成为春天的花。


    亚恩先生略微迟疑地问:“您这是要……欺瞒整个世界?”


    “现在已经是今年的第九个月了。”杜尔米说,“北地的冬天往往在什么时候抵达来着?”


    时间、时间。


    这是他们在赶赴北地的时候,最常碰见的一个词。


    时钟先生说,北地只有七天、顶多十天的时间。那本日记……好吧,伊斯说,北地的人们正在孤城与冬日的轮回之中慢慢消失殆尽,一盏永燃灯又能够庇佑他们多久呢?


    维莉卡说,福开森将把北地的十七座城池投入厮杀的棋局,最终决出一个胜者,而福开森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因此她情愿让维利卡将更加古老的时光牵扯进来,让北地成为仅仅一座的孤城。这样一来,也能有更多人活下去。


    而教团正在窥觑【时历】的界碑,要让那已然拥有了一道裂缝的界碑——彻底崩裂。


    而光阴的混乱也带来了时令的混乱,不该飘雪的日子突然下雪了、炎炎夏日成了冰天雪地。世界发生了错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北地的冬天,就是每年的第十个月,到次年的第四个月。在这段日子里,北地会彻底与世隔绝。而每年的第五个月,北地会逐渐解冻;每年的第九个月,北地会逐渐开始冰封。”


    第六、第七、第八,即浮梦之月、帝临之月、还有第一个空白月,是严格意义上的北地的夏天,也是北地与外界沟通比较频繁的日子。


    至于其他的月份,北地本来也不怎么接触外界啊!


    ……那就好了。杜尔米轻松地想。时节与时令,这也是他能利用的东西。


    现在已经是今年的第二个空白月了,北地已经在接近自己的冬天了——那北地跟外界失联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哎呀我跟你说,北地那个维赛德斯的城主啊,是个可怕的野心家!


    他搞了一个古怪的王狼计划,竟然发动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要征服北地其余的所有城市!还好他没有成功、北地只是暂时跟外界断了联系而已,不用担心!


    只要别让外界相信北地发生了一场神秘侧大事件、别让人们以为北地将要失落在混乱的时间场之中,那么北地就能够在接下来的冬天之中得到喘息的余地,能够继续寻觅自己零落的碎片。


    ——今年的这个冬天将不再是灾难,而是新生。


    “这就是我的北风计划。”杜尔米笑了起来,“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合情合理?”


    而他之所以要借用雪皇的力量,就是为了庇佑更多的北地人。


    在白日,杜尔米已经将凡俗世界的北地变作了自己的领地,但这是因为此时的北地空空如也;这并不意味着杜尔米成了北地的各大城市的领主。


    他更像是城外的雪原的领主。照这么说,他反而成了福开森计划之中的“狼王”了?他也可以“嗷呜——”了吗?


    现在他更是有了雪皇的力量相助,这片土地的生灵与风雪也能助他一臂之力。这至少能让更多人在神秘侧的动荡之中活下来,特别是在杜尔米打捞并且送回北地的时光的过程之中。


    阿尔弗雷德思索片刻,最终,这位治世者回复:“我认为可行,我们可以跟正神教会还有各国合作,尽量让人们不再关注北地发生的事情。”


    这样一来,人们的思绪就不至于干扰北地的自救,更不至于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层域与质料的堆叠,往往会在动荡的时期引起更大的灾难。


    阿尔弗雷德又说:“只不过,现在的关键,就是‘重建’整个北地吧?或者说,将我们整理好的这些城市的‘轮廓’,送回他们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杜尔米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我知道。而且,我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不久之后的黄昏,天边将裂开一道缝隙、展露出幽绿色的光辉。那将是【白日梦】先生醒来的时刻,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紧密交织的时刻。


    那也将是北地的故事回归凡世的时刻。


    第709章 旧日不再


    很少有人真的畏惧黄昏吧?


    人们说,黄昏是昼夜交替的时刻,那些潜藏在暗夜的鬼怪幽魂,就会悄悄出没于这个瞬间。往前是活人的世界,往后是非人的世界。


    但是,层域也分割了这个世界,因此绝大部分人可以安安生生地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只要他们自己不曾越界、只要他们的生活不曾脱轨,那么世界必定回以无趣、平静、安全、乏味的答案。


    可是乏味不好吗?比起精彩纷呈的死亡、人们可能还是更喜欢平淡无奇地活着吧?神秘侧或许近在咫尺,但也可能永远擦肩而过。那就像是一个你永远不去理会的孤僻邻居。


    因此,人们哪里需要畏惧黄昏?他们不过需要提醒自己,注意黄昏。


    “……那是什么?”


    利文斯通。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忙于新一天的案子。阿切尔·英尼斯正在查阅议长选举相关的文件。莫尔芙·法涅斯与幕僚商谈着接下来的战争安排。狮子先生与魔法师一同整理北地相关的历史。


    戴夫斯·克劳斯与那位名为埃默森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同走出了政务署。戴夫斯心不在焉,思索着政务署的未来,或许也包括人类的未来。他如此忧心忡忡,以至于他忽略了周围可疑的寂静。


    然后他抬起头,望见天际尽头,一抹闪烁的、朦胧的——幽绿色的光辉。


    周围的人们全部抬着头,望着今日的黄昏时刻。本该昏黄的、温暖的夕阳,却受到了幽绿鬼火的遮蔽。他们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是眼睛出了错……总不可能是世界出了错吧!


    埃默森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他姑且算是回答了戴夫斯的问题:“看来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他的力量。”


    克里斯琴。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抬头仰望。他的身后,无数太阳骑士与教士正跪在地上。他们祈求这一幕不再持续、亦或者只是他们的错觉——【太阳】如何能受到蒙蔽?


    凯瑟琳·贝休恩站在那里,唇边反而是一缕微笑。疲倦本该侵蚀她的头脑,因为她差不多三天没有睡觉了,为了北地的往日。但是此时此刻,她知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因此她反而振奋了起来。


    “与那位有关吗?”老教宗突然问。


    “除了您所指的那位,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位巨面者与这般色彩有关。”


    闻言,老教宗却叹息了一声。他站在艾德里安宗座圣殿之前,凝视他所信奉的神明,直至光辉刺目、他的双眼流下泪水。他喃喃说:“这样的场面,有些夸张了……”


    亚玛利埃。杰奎琳·伊顿将格温·阿尔克温拽到了室外,她兴奋地指着天上的异象:“快看!格温,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开始行动了吧!”


    格温恍然抬头。这些时日她为了亚玛利埃与北地的事情忙得昏天黑地,甚至也管不了外头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对于一个忙碌的人来说,所谓黄昏,顶多只是光阴的指针,而不是下班的信号。


    可她凝望着天上的幽绿色的光辉,恍惚之间竟然以为自己望见了【白日梦】先生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因而她猛地颤栗了一瞬,一下子回过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说:“走吧。”


    “什么?”


    “北地的事情快解决了,但我们的亚玛利埃,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我的天,格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在偷懒一样。”杰奎琳摇了摇头,“明明是【白日梦】先生效率太高了吧!”


    她们一边谈话,一边回到了室内。当然了,这两位女士完全相信【白日梦】先生的立场,因此才能这样轻松。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塔拉纳。弗朗西斯家族的宅邸一片寂静。这个名义上的塔拉纳的统治者家族,在过往的几日之中极力否认自己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合作。哪怕证据已经摆在明面上,他们也依旧声称自己只是在援助北地的住民。


    在他们心中,或许只要能推脱掉自己与福开森合作的罪状,那他们就仍然能够在塔拉纳当着高高在上的王族、趾高气昂地活着。至于传闻之中北地出的大事、甚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行动……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似乎总是觉得,【白日梦】先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可怖。


    这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好像一直在拯救、拯救、拯救。除却挽救,祂不曾摧毁什么、不曾瓦解什么。


    祂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兀自飘荡、闪烁,并且成为人们的白日梦,甚至是彻彻底底的美梦。波尔普恩不再坠落、利文斯通不再燃烧、格拉德仍旧盛开鲜花、克里斯琴仍旧守望荣光、亚玛利埃仍旧遗世独立。


    祂似乎不忍大刀阔斧地改造这个世界,情愿这个世界始终是原先的模样。祂的温柔与仁慈,让人们误以为祂的力量也是渺小的、无用的。


    当【白日梦】先生赶赴北地的时候,多少人笑话祂“又去拯救世界”了。哎呀,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何必做到这一步呢?即便祂懒得从北地的乱局之中攫取利益与质料,祂也不必对抗整片光阴、挽回整个北地的故事吧!


    有无数种做法可以解决北地的变故,可祂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那一个。


    祂竟然生怕破坏北地一丁点儿的图景吗?


    可惜这世上有的是人情愿在北地的故事里捞上一笔,也压根懒得管北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多少人就等着【白日梦】先生出力解决北地的变故,然后他们可以在那片百废待兴的废墟之上攫取自己的利益!


    反正【白日梦】先生也不介意,不是吗?祂如此慷慨、如此仁慈,合该由别人来占据这块令人眼热的土地!


    ……人们差点忘了,祂的力量。


    祂胡作非为的时刻已经显得如此遥远,让人们都忘了祂起初的任性妄为。往后祂的克制、祂的谨慎,都成为了他人轻视祂的缘由。神秘侧袖手旁观、凡俗世界仍旧观望。


    直至【白日梦】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


    ……什么?


    你说你看见了什么?那一闪而逝的、幽绿色的光辉,在黄昏的时刻甚至遮蔽了落日?!


    可是,【太阳】呢?可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白日梦】先生?祂的眼睛?可是,那样的光辉倘若只是祂眼睛,又怎么能遮蔽一位正神的光彩——!


    可是祂睁开了祂的眼睛。


    祂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前往后、从左往右地转了一下,好奇地、张扬地、揣摩一般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祂的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祂今日能够抵达的目的地。任何远方都不再是远方。


    海天交接的地方,森罗海之上,一切船与一切人都望见了这一幕。他们目瞪口呆,因为生活在海上的人们知晓,天边的缝隙是【海镜】的领地,是一只怪物的巨口、是海水漫灌之地。


    既然如此,【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侵蚀这地方?那不仅仅遮蔽了【太阳】啊,先生们,那甚至遮蔽了【海镜】!


    ……不、不不不,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呢?


    “因为人们望见了,所以人们就知道了!”海沃德·诺伊斯不可思议地说着,“知道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是因为人们以为祂们恒远如初,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神才成为了神!”


    神明,或者说,这世上的最后一级台阶——任何巨面者都妄图为自己佩戴的冠冕——理应拥有这般殊荣。


    人们望见便可得知、人们知晓便能领悟,这才是神!


    人们望见太阳便知道那是【太阳】、听闻安德烈·法涅斯便知道那是【帝皇】。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乃至于火光、世界、大地、黑暗——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祂们就是祂们、神就是神!


    因为那是印刻在他们灵魂之中的标记,是神序之树与灵魂之乡共同铭刻的伟业,是自天空垂落、向大地生长的巨树的每一片树叶都在为之欢呼的故事!


    ……祂不是圣名。祂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名。祂从一开始就是冠冕之神。


    祂从一开始就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席位。只是祂来得太迟,以至于这个席位久候至今,甚至只能用那个圣名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你要为这个濒毁的世界,带来一场世界也梦寐以求的白日梦。


    如今,你甚至已经知晓了自己也不过是一场白日之梦。白昼的一切显得虚幻、夜晚的一切又显得诡谲。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真理?要是你回答不出这个问题的话……


    哦,其实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白天的你再也不可能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了。你伪装得真好,完美地诠释了昔日的自己、平凡的自己……可迟早有一天——就是现在——你会面对真相。


    踏足神秘的人永远回不去本来的生活。神秘侧的质料将侵蚀、污染、涂抹他的层域。旧日不再。


    因此,你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北地的故事告诉我,在风雪褪去之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不可能为人所知。风雪将遮蔽世界。”杜尔米回答,“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断定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的真相也已经了结了?”


    真实、真理,神圣、神秘。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星群】一直妄图编织真理侧与神秘侧了。


    这世界的两端原本就是交相呼应的。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他非要分得清晰明确、明明白白吗?可那明明都是属于他的——甚至都是属于他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就知道,外域迟早会影响到他的白日。他只是没想到他的白日本来就被影响了、甚至是影响之下的产物。现在他确实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他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一切变得滑稽可笑了。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只是他视而不见——【白日梦】先生是杜尔米·奈特,所以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很难理解吗?他可真是个笨蛋!


    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就更是一场白日梦。事情就是这样!


    因此,当他知晓、当他了悟,那他就应该明白,是力量在追逐他,而非他在追逐力量。


    “现在……”


    他的目光望向了那十七座“宝石山”——由光阴的碎片堆砌而来的,北地的十七座城市的轮廓。那是他与他的领民们、谢兰各地的帮手们,共同协作,耗费了一天一夜才整理出来的碎片。


    他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可能代表完整的北地。他甚至知道,从北地变为时间场的时刻开始,北地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发生在西岛的事情已经十分能说明这个问题了,对吧?


    但是他仍旧抱有着这样的白日梦:不论北地变成什么样,最终都是这片土地的人民决定了故事的面目与结局。因此,只要北地的人们仍旧相信北地、仍旧相信北地从未改变,那么北地就不可能沦陷于神秘侧的神秘。


    到了最后,这片土地的人民的灵魂,终将指引他们归乡。


    “【白日梦】已经睁开眼睛,天边出现了一道裂缝。”杜尔米轻声地说,“顺着这条道路……你们该回家了。”


    第710章 重回人间


    人们发现天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银色的河流。


    灿烂的、浩瀚的、静默而无声的。


    无知且幸运的人们以为那是星星,便纷纷喊自己的亲人朋友也出来观赏星河。而不幸的有识之士知晓那是来自北地的河,是北地人的灵魂与北地的光阴碎片共同汇聚为一条河流。


    从天边、从【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引领的光辉之中,来自古老北境的灵魂流淌为一条漫长的、璀璨的银河。


    人们说天上的星辰会馈赠珍贵的宝石、罕见的陨铁,人们说每一颗流星都会带来一个许愿的机会。星光闪闪的故事里,总是少不了这样的传奇。


    现如今,却是人们自己的灵魂,形成了这片星海。他们将从遥远的天际、厚重的雪原,踽踽独行、跋涉万里,趟过古老的岁月,最终回返他们理应生活的故土。


    “到了最后,我仍旧要寻找灵魂。”杜尔米感叹说,“而我们所拼凑的北地的历史,不过是人们灵魂的乐园。”


    这当然不是不重要,而是重要性排在了灵魂的后面。


    那些遗落在光阴之中的灵魂,才真正知晓并且构成了这些故事。历史并非空洞的事件,而是一个又一个人类的灵魂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最终共同组成了历史的层域。


    因此,杜尔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明都不赞成他从光阴之中打捞北地的历史。这有点吃力不讨好,太笨拙、太迂回,就好像为了迎回北地的人们,就先把他们的房子盖好了一样!


    不过杜尔米很看得开。因为这些事情终究要做,也不可能逃避。


    好消息是,自从他抵达北地以来,北地的生灵就没有继续死去,山垢的燃烧让他们得以度过寒冬。


    况且,那十七座城池也将要回归自己的土地。等北地的人们一觉醒来,他们可能会发觉自己的城市变得坑坑洼洼、支离破碎。窗户碎了、砖瓦动摇了、连家里的家具说不定都少了好几个。


    真不好意思,那是因为杜尔米终究做不到将这些城市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可那也不过是北地的一场暴风雪能够带来的后果与损伤,而不至于让人们陷入疯狂与绝望。


    人们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但他们迟早会醒来的。


    ……因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北地的生灵的灵魂,在哪里?


    杜尔米或许只是思考了这个问题一秒钟,然后就唉声叹气起来:“伊斯、伊斯啊——【时历】啊!”


    他怎么能忘记这件事情呢?他怎么能忽略这个问题呢?他甚至又一次感慨起自己的愚钝了!


    早在他抵达北地之前,他就在幽灵船上收获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载了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303年到305年的轮回、永无止境的冬日、挣扎求生的人类、古怪的城池、城外的冻河与河下的尸首……


    这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馈赠给祂的子民的礼物。依照这个可怕的故事,不论是孩童还是成年人,他们都能找到一条求生之路——不那么友好、有点儿血腥,但他们确实可以活下来;顶多就是活不过305年的冬天。


    而这是神明书写的故事。


    这意思是,在这个由神明编排的故事之中,人们果真按照祂的意志行动、果真在北地建构起这样一个无尽轮回的故事。虚构成为现实、故事成为历史。


    人们的灵魂就在这里,就在这本日记之中、就在那座风雪汇聚的孤城之中、就在【时历】亲自描绘的故事之中。


    ……很久以前,在西岛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听闻死而复生的传闻。而大地母亲的仁慈,也的确让西岛本不应该死去的人们悉数回归人间。


    这是因为,那些不该死去但惨遭厄运的人们,他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足以抗衡【死昼】的神明。【大地】乐意为他们的灵魂支起一片层域,短暂地庇佑他们,直至他们重新醒来。


    北地人拥有这般幸运吗?


    真幸运,他们的确如此幸运。


    他们有雪山之中沉眠的雨水之神,为他们降下风雪、为他们遮掩乱局。他们也有谢兰最北端的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以界碑铭刻一切故事、以故事收留他们残存的灵魂。


    他们甚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连同他们的家园也将随他们的灵魂一同回归凡世。


    难怪【死昼】不曾抱怨北地人的死亡,而只是忙着收殓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导致的死亡。这是因为【时历】已经提前一步带走了人们的灵魂!


    ……杜尔米真不明白伊斯是怎么想的。


    当尼古拉斯·福开森将北地变作时间场的时候,伊斯没有阻止;当维利卡·列昂尼德偏执地将这片时间场变作他寻觅维莉卡的孤城的时候,伊斯也没有阻止。


    可是,这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却是早早地收容了北地人的灵魂,似乎早就预料到福开森与维利卡的失败,以及北地残破不堪的现状。


    杜尔米只能认为,这些疯狂的神明或许确实疯了,可祂们仍旧无法违背自己的层域与力量。


    这意味着伊斯终究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祂无法坐视历史的损毁、光阴的斑驳。祂终究会留存并且铭记一切的往事,甚至要一同庇佑这些历史之中的人物,即便祂自己也并不满意这样的结局。


    又或者……


    杜尔米心想,或许只是因为,伊斯终究无法抛下这栋老房子。


    没错,北地已经成为了过时的、落后的地区,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候都会陷入冰封,甚至没能赶上海洋贸易的末班车。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历史的宠儿了。


    可是,北地终究是北地,是所有谢兰生灵的故土——这些生灵之中,也包括神明。


    【时历】可以坐视人们胡作非为、以各种办法寻觅一条可行的出路,乃至于让野心家贯彻野心、让疯子也施展疯狂。


    可是,祂果真能目送北地的死亡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一哂。他觉得自己也想太多了,可能是因为他目睹那条河流的缓慢流淌,所以入了迷、出了神,满脑子就只剩下北地的这些故事。


    或许最直接的原因只有一个,【时历】不同意尼古拉斯·福开森成为北地的新王。


    而那本日记兜兜转转去了杜尔米的手中,就昭示了命运最终选择的结果——当他带着这本日记抵达伊斯面前的时候,他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庇佑。这就是伊斯同意他去往时间场的理由。


    北地的失落的灵魂为自己找寻到了一条出路,【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在北地的神话之中,河流永远是至关重要的存在。现在,地上的河成了天上的河。这块土地的全部故事都随着这条河流一同流淌、荡漾,最终回到自己本该栖息的故土。


    冰封的河流之下,生灵正等候新的春天。


    杜尔米望见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而人们也望见了他。那该是一幅怎样的场景?人们站在窗边,银色的河流在天上静静地流淌,直至淌到他们的窗沿,轻轻敲打每一户人家的窗玻璃,提醒他们:该回家了。


    于是他们的灵魂也同样汇入这条河流,并流向更远方的土地。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拔地而起,荒芜的北地之上又一次出现了烈酒与野花的芬芳。故土难离,所以人们重返故土。


    他们的灵魂仍旧熟知故乡的气息。维赛德斯的肃穆、维普斯特的轻快、古斯塔斯的质朴、布哈瓦尼的晦涩……一切的城池都等候人们的回归。原本城市只是空壳,直至灵魂的抵达,它们才骤然明亮起来。


    那果真像是一条河,不是吗?


    闪烁着光辉的、流淌的银色的河流,就在北地之上蜿蜒出曼妙的舞姿,每经过一座城池,便放下一批归乡之人,直至抵达北地的尽头,这世上最遥远也最寒冷的——【时历】的界碑。


    在北地古老的神话之中,河流带来生命、带来希望、带来生机。漫长的冬日,直至冻河裂开第一道缝隙,人们才终于知晓,春天已经来了。


    于是,当今夜这条河流也逐渐熄灭、当今夜最后一粒雪花也缓慢融化的时候,人们就知道,是他们的河也将要陷入沉眠,等待下一个冬天与下一个春天,等待古老的岁月给他们第二个答案——除了神话以外的答案。


    杜尔米正在仔细核对那十七座城市的情况。位置对了吗?主体建筑对了吗?光阴碎片没放错吧?灵魂也没放错吧?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拼图”,以至于他都忽略了周围的寂静。直到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抬起头,看见周围所有人——时间场这边的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


    连阿尔弗雷德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杜尔米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值得他们这般震撼?


    “您……您是怎么……”阿尔弗雷德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释怀地说,“算了,可能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


    他反而有点被噎到了。


    他为自己辩解:“首先,我们收集了那十七座城市的历史。其次,我找到了北地人的灵魂。最后,我把他们送回了凡俗世界。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光阴的碎片不还是你们帮忙拼的吗?”


    他也有点儿费解,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难道人们还没习惯这场【白日梦】的光怪陆离吗?


    亚恩先生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解释说:“通常而言,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改造,不会这么……容易。”


    北地的灵魂与故事,都已经失落在了神秘侧的光阴之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更别说【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因此,这份“归还”,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倒不如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


    而真理侧向来坚实与顽固,【白日梦】先生打捞北地的做法从一开始就相当艰难。


    况且,福开森的时间场是要打乱、摧毁这些历史,这样胡作非为的手段,可比【白日梦】先生小心翼翼的捏塑要简单得多。可是到了最后,福开森花费百年准备的计划,【白日梦】先生花了几天就解决了,这甚至还包括了前期调查!


    真正耗费的时间,恐怕才一天一夜吧?


    这位【白日梦】先生能不能流露出一点惊异与困难的表情?别搞得好像一切都轻轻松松的一样!


    但杜尔米的确轻轻松松地耸耸肩,他笑着说:“这是因为现在北地是我的领土啊,而且还有维利卡的帮忙,这片土地当然不可能抗拒我。”


    其余人仍旧古怪地看着他,连福开森这个罪魁祸首都露出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真见鬼,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就是白日做梦吗?


    那条银色的河流,恐怕就是随着【白日梦】先生的思绪而流淌的吧。可是,这样的流淌好像压根没有消耗【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依旧笑吟吟地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也没有露出一丁点儿的倦怠与烦躁。他中途甚至还有心思跟雪皇八卦以前的故事呢!


    “……听。”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外头传来了欢呼。”


    复生的北地人或许懵懵懂懂、或许心知肚明,可他们终于脱离了过往漫长的噩梦,回到了故土的生活之中。


    于是他们放声大笑、共同起舞,为自己的死里逃生、为北地的重回人间。男人们拿出了烈酒、女人们唱起了歌谣,孩子们聚在一起,在夏天的雪堆里打滚。


    最后,他们共同欢呼着同一个名字:“【白日梦】先生——”


    在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救了他们。【时历】收拢了他们的灵魂,而【白日梦】先生将他们送回了凡世。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城池、他们的家园,就在那片古老的土地等候着他们。


    多么不可思议啊!为了拯救凡人,神也在要在天上创造一条河流。


    于是凡人们尽情歌舞。这片土地曾经流传着古老而原始的信仰,但【白日梦】先生从未宣扬自己的威名,因此人们也无从得知自己该如何信奉祂。人们便选择了更直接的做法:唱歌给祂听、跳舞给祂看。


    愿这人世的一切,皆让您赏心悦目。


    杜尔米的确听了一会儿也看了一会儿,他甚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参与进去。


    而他所处的这片漆黑的、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的时间场,也到了理应破碎的时刻。漫长的故事也有收尾的时刻。


    杜尔米将福开森交给阿尔弗雷德,请他暂且帮忙看管。几位领民也各自离去。莱尔先生打算先去北地各处查看情况。至于维莉卡与维利卡的事情,杜尔米今天是来不及解决了,往后再议!


    他便说:“好了,我知道各位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后续北地这边也还有很多收尾工作需要处理。但是,现在夜色已深,各位忙碌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他自己也伸了一个懒腰,盘算着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今夜的外域抵达了却又好似缺席了,因为杜尔米一直在这片时间场之中,甚至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因此,事到如今,他也该领受属于自己的——白日的——安眠了。有什么事情,都交给梦中的他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真是麻烦你了。


    他真心实意地这样对自己说,然后笑着朝其余人挥挥手,身影骤然消散。


    天上那抹幽绿色的光辉也悄悄地闪烁了两下,就像是那位【白日梦】先生朝着地上的人们眨了眨眼睛。随后那缕幽光骤然黯淡。人们以为或许是一颗流星熄灭了,或许是一片乌云遮掩了。


    但是,北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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