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久候多时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再具体一点说,他甚至是滴水未进。
北地的风雪会消弭白昼与夜晚之间的界限,加上杜尔米自己也已经是使徒了,所以他偶尔甚至会遗忘自己究竟是在凡俗世界还是在外域——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简直大吃一惊。
他不得不承认,外域的疯狂或者说神秘侧的疯狂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他都快习惯了。
曾经十五年的安安稳稳的凡人生活,简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如今的他是【白日梦】先生、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听起来就令人敬畏;而那个傻乎乎的小杜尔米呢?
事到如今,他知晓自己是世界的【白日梦】,却仍旧感到一丝困惑。他总觉得这还不足以描述外域的本质。毕竟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刻,已经是他接触外域的三年之后了。
但是,难不成仍旧另有隐情?这都已经多少层了呀!
现在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的比喻是绝对正确的:层域就像是洋葱,而他已经剥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没有抵达最里层!
于是他悲伤地叹了一口气:“外域已经带走了我的晚餐与睡眠,现在北地又带走了我的早餐与午餐……神秘侧啊神秘侧,你真讨厌!”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帝皇之路的使徒力量,还是因为北地本身混乱的时光,杜尔米竟然完全不觉得饥饿与口渴——寒冷倒是依旧寒冷,不过这个可能是独属于北地层域的标记。
没觉得寒冷的话,人们怎么知道自己来到了北地?
无论如何,在这一天,杜尔米几乎走遍了北地目之所及的土地,并且将这些地方统统变成了自己的领地。只凭两条腿走路,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厉害了。
不过,他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想要在北地称王称帝,而是因为他想要确保自己能够在动荡的光阴之中庇佑这片土地,并且随时与各地保持联系,尤其是他将北地的城市打捞出来之后。
这才是帝皇之路最有效的用法,不是吗?
与此同时,他也在同步各地的消息——关于北地、关于奥古斯与诺斯。
他对于莫尔芙·法涅斯的行动并不意外,但是对【无人知晓】女士略有愧疚,因为他一早答应了黑鸦女士要阻止那位王女,可因为北地的变故,他还是没赶得及。
……但总之快了!他振奋地想。因为他就要赶到北地的最北面了,恐怕尼古拉斯·福开森就在那里、【时历】的界碑也在那里。
“【白日梦】先生。”突然的呼唤惊醒了杜尔米。
“嗯?怎么了?”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复,“哦对了,你知道的,时钟先生,你可以喊我杜尔米,我也可以喊你劳伦特。但我们最好还是各喊各的,因为这显得比较……装腔作势。”
劳伦特:“……”
他是为了正事才来找杜尔米的,所以才喊的【白日梦】先生!他还以为杜尔米知道这其中微妙的不同呢。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说了正事:“我的导师让我转达你,那位治世者有一些信息想告诉你,关于尼古拉斯·福开森,也关于这个治世。”
“哦!”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阿尔弗雷德要找我!找我吗?还是找【白日梦】先生?让他天黑了再来。”
杜尔米跳脱的思维让劳伦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谨慎地回答:“找【白日梦】先生。不过,恐怕他无法在混乱的北地找到您?”
“我也没法找到我自己啊。”杜尔米又哀怨地说,“我现在前后左右上下全是白茫茫的雪!你可以在这个雪堆和那个雪堆之间找到我,我是认真的,而且我绝对不会偷偷用雪球砸人——我承诺!”
劳伦特:“……”
承诺了才更不可信吧!
他知道了,杜尔米果然是被这样徒劳而漫长的寻觅逼疯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好吧,我知道了,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他应该知道【时历】的界碑在哪里吧?让他到界碑那里——或者附近——等我就行。说不定我们还能面见一下神明、聊聊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想到北地那十七座城市,想到神秘侧的大人物以凡世为棋局,想到维莉卡与维利卡,想到法涅斯王朝的千万年,想到动摇的历史与一触即发的战争。
而现在,他在雪地之中艰难跋涉,要去拜见一位神。
……真是见了鬼了,神秘侧就在前方等着他,甚至很有可能是久候多时了。
恍惚之间,暖橘色的夕阳就成为了幽绿色的鬼火,自天地的尽头席卷而来。那比北地的风雪更加狂放、那比雪山的北风更加迅猛——无暇的白雪成为了灰色的雪花,世界重新回到了死亡的怀抱。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了一个小小的村落,不,确切来说,是一个又一个定格在雪花之中的画面。
人类最初的先民、世上最早的聚落、第一把铁器与第一个瓦罐、第一缕燃烧的火、泥巴捏成的偶像、敬神的桌子……
“……伊斯。”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我多久没吃饭了吗?”
周围的落雪似乎停了一瞬。
杜尔米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所以,你要是再不出现的话,我保证我会把这地方捏得粉碎,以此填满我的胃口!”
“……真是粗鲁,杜尔米。”伊斯温和地批评杜尔米的粗野行径,“我还以为你会如同你的先祖那般优雅与虔诚。”
若隐若现的男人……的上半身,就漂浮在那些灰色的雪花之中。他没有多说什么,所以杜尔米也就继续往前走,就像是他在万象湖做的那样。
终于,他好似穿过了风雪,来到了寂静的、空无一人的村落之中。周围一瞬间变得温暖了起来,温度终于适宜人类的生存了,不过那可能是因为这座村落之中……尚且有火。
杜尔米不愿意去想这缕火的燃料是什么。他努力说服自己:这理应是凡俗世界的过往,所以这火光的薪柴就是真的薪柴,不可能是人类的血肉与灵魂或者别的什么。就是普普通通的木柴!
“对了,你想要别的什么场景吗?”伊斯体贴地问,“我可以从时光之中摘取任何你想要的果实,以此装点我这落魄的众知层域。”
“你还知道自己落魄?”杜尔米几乎惊异地问,“……尼古拉斯·福开森呢?北地的那些城池呢?”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我可以这么做、我也可以让你找到他们,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伊斯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复着,只是也依旧固执,“因此,杜尔米——我亲爱的【白日梦】先生,您必须说服我。”
……这些神明用“您”来称呼杜尔米的时候,几乎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就像是一个狰狞腐烂的骷髅在他耳边悄悄吹气,然后发出嘻嘻嘻的笑声一样。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在【时历】的众知层域之中走来走去,知晓这就是人们的历史——只是因为【时历】自己的行为、也因为【记录者】的行为,所以这地方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因而杜尔米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弄坏了什么东西。话虽如此,其实这地方啥也没有,他想弄坏都无处使劲。
最后他站在了界碑之前——【时历】的界碑正是一道石碑。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竟然还猜对了。
……所谓界碑,在凡俗世界的定义是国界线与行政界限的分界标志。界碑分隔了不同的区域,并且同时成为了终点与起点。界碑与界碑之间是广袤的土地、但也可能是狭窄的缝隙。
“这是什么?”杜尔米就问。
【海镜】的界碑是万象湖,而【时历】的界碑是……
“人类最初的神话。”
“……噢。”杜尔米略有惊叹,“那恒初的四神的神话吗?”
“那时人们还未曾明确定义那恒初的四神,只是知晓世界之初的故事。于是,最初之人率领人们走出北地之前,一位老祭司在石碑上刻下了这个故事——那时的文字还是朴素又复杂的,那时的一切都是如此。”
往后,这块石碑却成为了一位神明的凭依之物,成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摇的、人与神的历史的共同来处。
……口口相传的故事往往三人成虎,但刻画在石碑之上的文字记录却永垂不朽。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遮兰的那块石碑。
……仍旧有人始终铭记……遮兰之名……吗?
杜尔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时历】的界碑。他没想到谢兰人与雾兰人耳熟能详的神话、母亲终生的研究课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近乎敬仰地、敬畏地凝视着这块石碑——这与【时历】无关,但与时光、历史有关。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人类。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杜尔米喃喃念诵了这段神话故事,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斯体贴地给他留下了一些时间——祂当然体贴!任何一个人类在来到这里的时候都会百感交集。只是伊斯仍旧心想,自己的待客之道足够友好吗?足够宽和吗?
不论如何,比起在万象湖那边的接二连三的死亡,杜尔米现在可还是活蹦乱跳的!从这一点来说,伊斯比米洛好多了,好得多得多。
“……为什么这里有一道裂隙?”杜尔米突然问。
“哦?”
“在这里。”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在‘第一缕火’这里……是因为【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吗?”
“不,不是。”伊斯温和而宽容地谅解了杜尔米的无知,“不过,也的确是因为【太阳】。”
“……什么?”
杜尔米又有点听不明白了。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对神秘侧有了足够的了解的时候,神秘侧就会给他迎头痛击,然后告诉他:你小子还是太无知啦!
说到这事儿,伊斯的面孔竟是显得有些哀怨:“祂何苦对我下手呢?祂在诞生之初就灼伤了我的一秒钟……事到如今,其余神竟然还好意思来责怪我对人类历史不闻不问,祂们为什么不去责怪【太阳】呢?”
“啊?”杜尔米简直懵了,“你说【太阳】……灼烧了你的一秒钟?”
“确切来说,杀死了我的一秒钟。不过我更喜欢‘灼烧’这个词,更加切合实际。”
“……为什么啊?”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并且再一次认为这群神明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难道是不想让你干涉神明的时光吗?还是说为了她的孩子……”
“不,都不是。”伊斯终于露出了复杂而叹息的表情,“祂是为了……”
他回了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北地的风雪。【太阳】也是从北地的风雪、古老的神话之中走出的最初之人,或许在某一刻,光阴也曾见证她的加冕。
“……祂是为了让人们在望向星空的时候愣住一秒,遗忘这世上——其实从不存在所谓‘太阳’。”
第692章 只有我们
贺拉斯·兰西亚正在咒骂。
他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当然了。【白日梦】先生说他的情况与此时此刻的北地差不多,这也不算假话,因为他也确实是在混沌的、混乱的历史之中穿行。
他需要随时校准自己的位置、自己所在的历史,并且在层域之中游荡、寻觅一条可行的道路。这听起来很抽象,实际上也很抽象。至少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凡俗世界的一员,而是徘徊在神秘侧的某个幽魂。
等他回到凡俗世界的时候,但愿他还是个“正常人”。这意思是,是人、而且正常。
但【星群】的信徒或许就是这样死不悔改地追逐着真理——哈!神秘学的信徒,却追逐真理。这话说出去人们可能都要笑得发疯了。但贺拉斯知道自己正是因为无法拒绝那扇真相之门,所以才要第二次踏上这趟旅程。
奥尔德斯治世的他究竟在历史之中看到了什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竟然一无所知。
这正是【星群】的信徒往往看不惯【记录者】的原因。魔法师们的研究、课题、论文,都有可能因为这群记录者的疯狂而毁于一旦!他们甚至不得不做一些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再次验证自己本该知晓的真相。
对于这群魔法师的聪明头脑来说,这简直就是折磨。
因此,贺拉斯·兰西亚出发了。
他知晓真相理应藏在星空之中,因此在出发之后的每一刻,他都在观察并且记录星图。
好消息是,这趟旅程一切顺利,他按照自己计算的路径安安稳稳地前行着,星图的记录也十分稳定,除了他多了一叠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之外,没有任何麻烦事。
但坏消息也是同一个——这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这简直顺利得让贺拉斯·兰西亚有点毛骨悚然了!越是接近目的地,他的神经就越是紧绷,到最后几乎就快绷断了。
……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贺拉斯终于站定了。此时他距离西岛——凡俗意义上的西岛、同时也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西岛,仅有一步之遥。那就是他的目的地,他此次旅程的终点,但他却停了下来。
他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只有一步之遥,那么他也不认为这一步能带来什么改变。那也意味着他这一趟的旅程失败了:他没有找到任何的真相或是谜底。
但这一点显然不应该。或许是因为曾经的自己去往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西岛?而他现在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他认为原因不是这个。他甚至认为,哪怕自己去的是别的地方,但只要是步入了历史、并且利用星图来校准自己的光阴并且进行定位,那他应该就能发觉这个真相。
“……那就是,‘我’不对。”他喃喃自语。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两个贺拉斯·兰西亚,出发时的想法与目的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为了抵达目的地,而后者恰恰是为了旅途之中的某样风景。这无心与有意之间的区别,就是最大的问题。
此时的他太刻意了,正因为刻意,所以才忽略了一些东西。
他试图代入的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自己的心态之中,尤其是当时的所思所想与可能行动。
托【白日梦】先生的福,哪怕他自个儿对当初的遭遇一无所知,但这事儿本身已经随巨面者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别的历史都可以是假的、但这事儿人人都知道是真的。
他是因为【白日梦】先生闯入了【群星会幕】才会想要调查这位巨面者,却不巧在波尔普恩撞上了这位巨面者本身,于是不得不奔波万里、从克里斯琴赶赴波尔普恩……
他肯定收集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只不过对于贺拉斯来说,这事儿本身依旧算得上无妄之灾。说到底,那个时候的【白日梦】先生还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名声,就算贺拉斯想收集、估计也收集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那就与【白日梦】先生本身无关。”贺拉斯确定了这一点。
但这很有可能是【白日梦】先生引发的、或是与之相关的。否则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自己不可能说什么,【白日梦】先生推动他踏上这趟旅程,而他也注定会在这趟旅程之中发觉这个秘密。
……当时的【白日梦】先生是什么情况?贺拉斯回忆着。
在他与【白日梦】先生偶遇的那个时刻,那位巨面者所在的白橡木号——顺带一提,后来贺拉斯·兰西亚自己羊入虎口、自己也坐上了这艘船——才刚刚离开罗伊岛。
而如今的贺拉斯·兰西亚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能够重新回顾并且整理当初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
但当初的他同样是【塔】的导师,多半也会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刻就掌握【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
……罗伊岛。
“【伪日】、【虚月】。”贺拉斯喃喃说,他的目光在那叠星图草稿之上一晃而过,“……【太阳】。”
人们往往在夜晚观星,这是因为太阳的光辉如此耀眼,以至于白日的天空之上根本无法出现其他星星的痕迹。
知晓【太阳】来历的魔法师们往往对此缄默不语,毕竟那都已经是一位正神了——一位昔日的【星群】的信徒,在成为巨面者、成为一颗小星星之后,又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于是反过来遮蔽了群星的光辉!
“……可是……【太阳】?”
他终于抬起了头。于光阴之中、于时光之中、于历史的质料之中,他抬头仰望星空。
一路行来,他已经记录了无数的星图、无数个不同历史时刻的星图,因此他才能在漫长的过往之中校准自己的光阴,并且最终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天上群星无数,他知晓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位巨面者。
可是他没有看到【太阳】。
“太阳是人类的幻觉。”伊斯好整以暇地说,看起来在揭同僚的短这事儿上毫不犹豫,甚至还兴致勃勃,“人们只是看到了火光、看到了光芒,于是以为那就是太阳——一颗巨大的恒星。”
“……可是?”
“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太阳。”伊斯重复了一遍,或者说换了个说法又说了一遍,“只是火光驱散了黑暗,曾经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们便给了祂一个称呼,起初那是【最初之火】,后来那是【太阳】。”
人们只知道太阳会在清晨出现、会在黄昏坠落;人们只知道太阳也会被乌云遮蔽、也能够驱散迷雾。
除此之外,人们一无所知。又或者说,太阳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一轮太阳。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说:“那又怎么样?那就是【太阳】的太阳,很好,我理解了。可是这事儿值得【太阳】不惜烧灼你的一秒钟时光吗?”
他还没有将全部的因果关系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也很正常。而且伊斯很乐意为他解惑。
伊斯便说:“你应该知道吧,那天上的群星,每一颗都是一名人类巨面者,确切来说,就是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
“我确实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希亚曾经也是……等等。”
他如梦初醒一般地睁大了眼睛,甚至有些惊愕。
伊斯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就说:“没错,看来你反应过来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太阳、月亮,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星星——星空是人们的幻觉。”
繁星从不改变吗?
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繁星组成的那片夜空,从不改变。
那些成为星星的巨面者组成了这片星空,正如死去的梦境生物在倒垂之树上组成了一片坟场一样。星空与坟场。
那些占星术士们理所应当地描绘出群星的轨迹、绘制了星图,甚至校准了光阴之中的星图而非历史之中的星图。他们做得不错,因为他们的前辈正为他们加油鼓劲呢。
——那些前赴后继的魔法师们,他们以智慧、以头脑、以知识,点亮了人类的夜空。
他们的灵魂在夜空之上静默燃烧,光线也十分黯淡,因为他们不求驱散全部的黑暗、而只愿与彼此共同汇聚为群星;但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也燃烧得如此缓慢、从来不曾熄灭。
他们以某种特定的规律运转着、人为营造着星空的法则,并合理有序地安排着往后一切加入他们的魔法师们的轨迹。
魔法师的魔法。他们创造了世间的秩序。
正如【星群】所想,群星成为群体,共同编织着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奥秘,并且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将世界的两端编织在一起、使之和睦共处。
倘若【太阳】不曾出现,那么按照【星群】的规划,迟早有一天,这些黯淡却燃烧的星光,终将点亮整个夜空。
……可是希亚觉得这太慢了。
况且,“迟早”?
她不愿意将希望寄托在千万年之后,她宁愿在自己的时代解决一切,至少是寻找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世界起初是一片黑暗,永恒的、寂静的、空旷的黑暗。在最初的火光点亮之前,人们甚至不曾知晓这个世界的存在。但是,【最初之火】仍是如此渺小,在发展壮大的人类部族面前显得羸弱不堪。
一小簇火苗如何能照亮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需要一轮太阳。
“……人们不能怀疑。”杜尔米艰难地说,“人们不能怀疑这世上没有太阳与月亮、与群星。”
倘若他们怀疑,那么黑暗就将沿着他们的思绪入侵,并且成为他们的疯狂。倒不如说,他们本身也是这熊熊燃烧的火光的一员,他们的层域同样组成了火光的层域。
因此,【太阳】必须确保人们不会怀疑。
而希亚选择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只要人们愣住一秒,那他们就什么都不会怀疑了。他们只会无知地摸摸头,思索着自己刚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但灵感这种东西,只要流失了,那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时历】的一秒钟。
那缕微弱的火苗烧灼了【时历】的一秒钟,也烧穿了往前往后所有人类的层域。
从此往后,人们仰望星空的时候,或是为太阳的灼灼光辉所震慑、或是为群星的浩瀚无垠所震撼,他们将不约而同地愣住一秒,因而再也不可能知晓——繁星从不改变,夜幕永恒笼罩。
“于是那就成为了历史的分界、成为了界碑之上的一道裂隙。”伊斯笑着说,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愉快,“你忘了吗?【太阳】也曾分隔并且定义人类的历史。”
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往前是神话所展示的黑暗时代,往后是时光所揭示的古老时代——黑暗与古老之间,仅有一丝火光照耀。
伊斯又说:“况且,你应该也知道吧?我的信众,他们至多也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夺取一秒钟的时光,而不能再切割更细小的时光。你以为这‘一秒钟’的规定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一秒钟,而不是一毫秒、一分钟?”
说到这里,伊斯竟然也有些愤愤不平了。在落魄的小村落里,他飘荡着也抱怨着。
“还不是因为【太阳】烧穿了我的一秒钟!”伊斯难得夸张地摊了摊手,“于是时光与历史也铭记、于是世界与灵魂也铭记!往后,人们再如何切割历史、涂改历史,都不可能超越这一秒钟的界限!因为这条道路的神明也失去了自己的一秒光阴啊!”
杜尔米:“……”
这么一说,他怎么觉得希亚还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这不是给【记录者】划定了一个界限吗?现在这世界的历史已经够混乱了,但要是【太阳】没这么做,那难不成人们的每一毫秒、每一微秒,历史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吗?那真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了!
哦,感谢【太阳】。这一次杜尔米是真心实意的。
他出神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基本明白了【太阳】的意图,可是,我仍旧不明白本质。”
“什么本质?”伊斯饶有兴致地问,倒是很高兴与杜尔米对话。历史越来越少,他待在这里也很无聊的呀!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世界的最初会是一片黑暗?”
“……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星球、没有别的生命、没有别的文明。宇宙空无一物、群星只是幻觉。”
贺拉斯·兰西亚的嘴唇都在发抖,不,他全身都在发抖。他喃喃自语,仗着自己身处往日的光阴之中,才敢这样直言不讳地道出真相——又或者,他希望有人能聆听他、能共享这份恐惧与绝望吗?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们’。”
第693章 过去的你
人们如何理解宇宙?
人们用玻璃片、用望远镜,遥望着那些星星。圆滚滚的星球——原来是这样!原来宇宙之中存在着这样的星球。
那么,想必“我们”也是这样吧?想必我们的世界也是星球吧!
于是人们幻想那些星球之上也存在着与他们相似的生灵。人们总是妄想拥有同伴的;况且,谢兰是如此拥挤、狭窄的大陆,即便多了一个雾兰又怎么样?陆地是有边界的、海洋是有尽头的,而宇宙是无垠的。
在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们幻想自己能够跨越这两块大陆,去往更遥远、更伟大的宇宙的边境!
他们如此幻想,是因为星空果真给他们营造了一份幻觉: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还有别的文明,宇宙如此广阔、群星如此灿烂!
……没有。
贺拉斯·兰西亚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西岛,知晓这座岛屿之上的原住民曾为波尔普恩家族所屠杀。而他想:没有。
世界之外没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没有别的文明,宇宙从未广阔、群星仅仅燃烧自我。
他们的世界是逼仄的、是闭塞的、是封死的,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玻璃瓶。一瞬间,贺拉斯几乎怀疑自己窒息了,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因为这个世界竟然比他想象之中的——渺小了那么多!
人类不仅仅是蚂蚁,更在黑暗之中为自己铸就了没有出口的巢穴。人类不仅渺小,更连变得磅礴的机会都从不存在!
……原来那就是群星。原来那就是【星群】。
神秘侧人士常常想,那位名唤为【星群】的神明,是否与凡俗世界离得太远了一些?
那永望的五神明明都是与人类息息相关的:时光记录着人类的历史、海洋栖息于大陆的身侧、梦境描摹了人类的灵魂、死亡刻画了生灵的末路。
可是,群星高悬于人们的头顶,从未影响人们的任何生活;甚至可以说,人们从生到死,完全可以跟星星毫无关系!
……不。
群星给了人们抬头的机会。那些成为星星的人类巨面者,他们让人类抬头仰望星空,幻想宇宙、幻想世界——不必敬畏黑暗,去敬畏并且畅想群星的灿烂吧!
群星给了人们一份希望。那份希望是更遥远的、更冰冷的,任何一个凡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经历、却仍旧幻想的。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曾经妄想踏足天空,因此将自己的建筑都修筑于危险的悬崖之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妄图理解世界的奥秘,因此不惜在千万年之间记述着繁星的轨迹、从来不曾懈怠。
那是人们求而不得之物:明明生长于大地、却试图挣脱大地。
孩童总有离开母亲怀抱的那一天。
“……可是,‘我们’呢?”贺拉斯质问着,或许不是质问任何人,而恰恰是在质问自己,“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我们的宇宙竟然从不存在、我们的世界竟然如此渺小吗?!”
突然之间,他感到一种可悲的孤独。他明白了世界、人类、自己有多渺小,却为此感到了孤独。
他曾经傲慢,年纪轻轻就成了眷者、导师,在【塔】之中恃才傲物、风评欠佳;他曾经奢侈,在自己的十指之上都戴满了宝石戒指,以群星的馈赠为自己增光添彩。
他甚至孤高,认为那些无知又弱小的凡人永远只是忙忙碌碌地埋头于自己的生活,连那些魔法师也不过是困于庞杂的神秘学知识,不曾领略世界真正的奥秘。
可是,现在——贺拉斯·兰西亚,这世界真正的奥秘已经摆放在你的面前,为何你竟然恐惧与颤抖呢?
你不该狂喜吗?仅仅这一份知识,你就能一步登天,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去成为你曾经仰望的群星之一、去成为这片星空的一员啊!
每一颗星星都在静谧地燃烧。
【太阳】燃烧的时刻,祂们是否能短暂地休憩片刻呢?【虚月】升起的时刻,祂们是否也为之欢欣鼓舞呢?【伪日】传扬的时刻,祂们是否也感到一丝叹息、为人们终究发觉的异样?
这世上的太阳是虚假的太阳、这世上的月亮是虚假的月亮——这世上的星星是虚假的星星!
“星空只是人们的幻觉。”贺拉斯·兰西亚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来到了西岛的土地之上。周围一片寂静,仅有风声与虫鸣。他落寞地低着头,不敢望向天空;这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孤独。最后,他昏了过去。
“哦,这是一个好问题。”伊斯并不吝啬赞美,“‘黑暗’究竟从何而来?”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诚恳地问:“对啊,从何而来呢?”
伊斯略微玩味地看着杜尔米,同样诚恳地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杜尔米:“……”
他真的要跟这群神同归于尽了。他想。不是为了弑神,而是为了杀死这群该死的神秘主义者。
他郁闷地说:“这下我又多了一个要说服你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事儿。”伊斯点点头,带着一点儿笑意,“比起我告诉你,我认为你应该前往世界的尽头、自己亲眼见证这个真相。这才能让你——更加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有什么用?”杜尔米愤愤不平,“我也提前看过了那本日记,知道北地的情况——但我同样对北地发生的事情印象深刻!要是‘印象深刻’就能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那北地怎么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你看了那本日记?”伊斯突然问。
“对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他还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是那本日记自己出现在我的抽屉里的!”
“哦。”伊斯略微感叹地说,“那也不枉我特地写了这一本日记。”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看着伊斯,简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多少有点不敢置信,他忍不住问,“等等,那本日记是你写的?”
伊斯漂浮着,并且微笑着。他轻飘飘地回答:“是啊,我写的。很惊讶吗?”
“你还写这玩意儿呢?你还能模仿孩童的腔调?不,等等,难道你就是小说家?”杜尔米有点语无伦次了,他难以想象伊斯是小说家的可能性,“我不相信!”
“小说家?我不是。”伊斯回答。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但我确实可以成为孩童。我只是从时光之中摘取了某个果实。”伊斯用一张温和俊秀的男性面孔发出了甜蜜的小女孩的声线,“——杜尔米哥哥,你还有别的什么想听的声音或者故事吗?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哦。”
杜尔米:“……”
他要做噩梦了。他真的要做噩梦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时历】时候的情况,在那场神明的会议之上。但是当时令杜尔米震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他忽略了【时历】这个特性的可怕之处:这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攻击与污染。
“变回去!”杜尔米手舞足蹈地大喊着,“快点变回去!伊斯就很好了,别变了!”
“哦,好吧。”伊斯甚至有点儿遗憾地换回了原本的声线,和煦的男声,“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有趣的事情呢。”
杜尔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并且心惊肉跳地意识到:其实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
……对啊!你瞧他天天想着自己的早饭午饭晚饭的,天啊,与这群乱七八糟的神明相比,他简直太正常了吧!
“你确实不会再变了?”杜尔米谨慎地追问。
“当然,如你所愿。”伊斯说,“我会一直使用‘伊斯’这个面目的。”
杜尔米拍拍胸口,好歹是缓过气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确喜欢惊喜,但你那是惊吓吧?总之,你为什么要写这本日记?为了记录北地的情况?”
“当然是为了给教团添乱啊。”伊斯故作惊讶地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就任由教团胡作非为吧?”
杜尔米怀疑地问:“难道不是?”
伊斯因为杜尔米这话而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冷笑着说:“当然不是,难道我是那种疯子吗?”
杜尔米不禁腹诽:难道不是?
“人们要是看到了这本日记,多少也能在北地的乱象之中多活一阵子。”伊斯便说,“不过,我也没想到这本日记最后会去往你的手中……哦,原来是这样。有趣。”
他正在翻阅光阴之中的记录,并且发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笑了起来,为这桩有趣的故事,并且决定为这个故事补上最后的一环。
“你说那本日记出现在你的抽屉里,哪个抽屉?”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白橡木号的……我是说,幽灵船上的……呃,你知道那是什么吧?”
“哦,我知道。”伊斯左顾右盼了一阵子,凭空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扔过去了,然后他拍了拍手,微笑着说,“好了,我帮你扔过去了。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那本日记了——确切来说,过去的你。”
杜尔米愣了一阵子,然后惊讶地说:“是这样?是这样的过程吗?”
“是啊。你看到了那本日记,然后来了北地,遇到了正在挣扎的北地人——那个高尔,还记得吗?他捡到了这本日记,而他与他的同伴们认为你能给他们带去转机,就想要利用某种特殊的神秘学仪式,将这本日记献祭给你。
“坏消息是那个仪式是假的,那本日记是真的被烧毁了。但好消息是你来到了我的面前,并且让我知晓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我决定帮个忙,将那本日记投递到你的抽屉里——所以那个神秘学仪式最后确实奏效了,是吧?
“于是你看到了那本日记,于是你来到了北地。这就是完整的过程,完整的时光与历史、完整的一个故事。”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自己也有些啧啧称奇,并且头一回意识到“光阴”竟然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古怪的力量:果才是因、因成为果。
到了最后,那个神秘学仪式真的成功了!尽管是以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成功的。
伊斯赞叹地说:“我很久没有目睹这般精彩的故事了,我改变主意了。”
杜尔米眨眨眼睛,好奇地问:“改变什么主意了?”
伊斯却后退一步,为杜尔米拉开了北地历史舞台的帷幕——那片风雪已经等待了太久,此前却只是等来动摇、亵渎、恶意,直至现在。
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便说:“你的故事说服了我。现在,去往那混乱的时间场,去拯救这片土地吧。”
第694章 难以为继
北地的历史是怎样的历史?
时至今日,杜尔米也说不好了。
这是人类最初的栖息地,是冰冷的雪山与广袤的雪原。这是最初的火光燃放的地点、也是永恒的太阳升起的地点。
最初之人沿着雪山的道路开辟了人类的国度,神明也记录那些痕迹、那些历史。往后,千千万万个故事都将由此开始,世界变幻不定、而北地的风雪从未动摇。
这是烈酒与欢歌传扬的土地、这是风雪与狼嚎共舞的土地。
人类似乎也只是这里的过客。当人类的城市消失的时候,北地的雪花却仍旧皑皑。
太遥远、太漫长的故事,人们往往不知道如何去讲述、如何去概括。那更像是一个毛线球,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头,却发现这个线头后面连接着老长老长的一根毛线;而这根线更可能与其他的毛线缠绕在一起,根本理不清楚。
杜尔米唯独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既然世界已经呈现出这些面目、既然人类已经接受了这些故事,那么就让过往成为过往吧。不要去翻阅那些已成定局的往日、不要去改变那些早已生锈的曾经。
历史就是历史。人们经历过、见证过、铭记过,然后沿着历史的痕迹继续朝前走。铭记过去是为了迈向未来。
于是,顺着【时历】为他开辟的道路,他踏入了北地的历史。
“……真是一片混乱啊。”杜尔米不禁咋舌。
他知晓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成为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时间场——要是福开森成功了,说不定他们就将迎来所谓的“福开森治世”?不晓得他是否为自己选取好了别的什么代号。
可是,眼前的混乱仍旧让杜尔米感到惊心动魄。那是时光的碎片的尸体,支离破碎、尸横遍野。
如果用人类能理解的话语来形容,那就像是一扇打碎了的、浑浊的玻璃窗。每一粒碎玻璃里头都蕴藏着一段往日,或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故事、或是某人乏善可陈的人生。
他望见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同样在场的莱尔先生,他们正在尽可能守卫这座城池,让人们跨越这一个冬天、下一个冬天、每一个冬天;永燃灯仍在燃烧,但朱厄尔·伯里却不见了。
他也望见了曾经的维莉卡与维利卡。相依为命的两人,从风雪走向荣光、从征服走向死亡、从湮没走向辉煌,又从最初的灿烂走向最终的落败。雪皇的名号并非一人所有,那属于每一个维莉卡与维利卡。
他甚至望见了与自己相关的人,那位古老的镜匠。奈特家族也曾经是最初之人的一员,是部族的神圣祭司,因而享有了“夜晚”的姓氏。可是,他们却作茧自缚,将力量献与神明——在雾兰诞生的那一刻,镜匠却已经死了。
他还望见了维普斯特与维赛德斯、古斯塔斯与布哈瓦尼,那些或是留存、或是消弭的北地的城池。时至今日,北地一共拥有十七座城镇,甚至计划开发一座不冻港,姗姗来迟地赶上海洋贸易的末班车。
这些故事都在时光的长河之中静静流淌,有时候甚至让杜尔米以为那是河蚌之中的珍珠,已经被打磨得圆润、美妙,闪闪发光。
……而周围是一片黑暗,寂静的、寥落的历史的舞台。
在【时历】与【记录者】共同的作践之下,这片舞台竟然已经无人关注了。凡人尽可能埋头于自己的人生,而不凡之人尽可能夺取这座舞台本身、从不关注舞台正上演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的层域。那同样是一片舞台、也同样是落魄的舞台。
木偶在上演木偶剧、人类在上演历史剧。
“……很好。”
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在“很好”些什么,总之他不希望情况变得“很坏”,所以他就信誓旦旦地说“很好”了。
他就自言自语说:“接下来是……寻找尼古拉斯·福开森。”
这可是一桩麻烦事,他不知道福开森会躲在这么多碎片之中的哪一块——外域啊外域,这个时候轮到你发挥作用了,但你怎么反而没声了?
“【白日梦】先生,晚上好。”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杜尔米吓了一跳,特别是那个声音与伊斯有两分相似,简直让杜尔米怀疑【时历】又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
不过那个声音也有些耳熟,杜尔米一瞬间想了起来那是谁:“阿尔弗雷德?”
不久之前,时钟先生就说这位治世者有什么事情要转告杜尔米,而杜尔米就让他等候在界碑的附近。眼下杜尔米直接在时间场之中碰到了阿尔弗雷德……看来他果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说?
关于尼古拉斯·福开森、也关于如今这个治世?
杜尔米突然有些好奇了。
阿尔弗雷德仍是一身黑衣,仿佛永远在悼念着什么。他的表情倒仍旧是和煦与温和的——说真的,这跟伊斯也太像了吧?不对,应该说伊斯跟阿尔弗雷德也太像了吧?
杜尔米十分怀疑,【时历】在选取人类形象的时候是不是参照了现如今的这位治世者。反正治世者应该是离【时历】最近的人类了,【时历】也没别的可以参考的对象。
“晚上好,阿尔弗雷德。”杜尔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既然你也出现在这里,那就是打算解决北地这个乱局了?”
其实杜尔米心中也略有不满,毕竟是【时历】的信徒搞乱了北地的历史——虽说那是教团的人吧!——但是在此之前,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可是压根一点儿也没参与。
之前克里斯琴还有亚玛利埃的事情也就算了,治世者甚至都不管北地吗?那这个治世者还算什么治世者呀!
“您真是折煞我了。”阿尔弗雷德却谦和地说,“恐怕只有您能解决北地的变故,而我是力有不逮的。”
杜尔米微微怔了一下,有点不明白阿尔弗雷德的意思。阿尔弗雷德都已经是治世者了,而尼古拉斯·福开森无论如何都只是一个微面者,前者怎么可能无法解决后者?除非福开森趁人不备选择偷袭……
不过阿尔弗雷德似乎只是随口恭维了杜尔米一句,他很快说:“不过,我的确为您带来了一些关于福开森的信息。”
“那就帮大忙了。”杜尔米笑着说,他指了指前方的时间场,“我正苦恼着要如何在这些时光碎片之中找到福开森呢,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白日梦】的力量还能不能让我白日做梦?”
阿尔弗雷德略微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想,您都已经来了这里——甚至是来到了【时历】的界碑面前,您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做不到?
阿尔弗雷德带来的信息或许是可以让杜尔米立马找到福开森,但【白日梦】的力量也可以做到啊!无非就是杜尔米想不想、以及【时历】同不同意的问题。
目前来看,【时历】确实是同意了,但这位【白日梦】先生却好像压根不知道【时历】同意了,甚至还打算自己亲自去找。
……是了,当初【群星会幕】一事,这位【白日梦】先生好像至今也没有意识到,其实是【星群】默认了祂的闯入与到访,因而才显得这位不速之客格外理直气壮一样。
阿尔弗雷德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反正是没打算提醒【白日梦】先生的。
他在这片时间场瞧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可不是特地在这儿等候【白日梦】先生,而是打算经由这个地方去往【时历】的界碑附近——他没想到【白日梦】先生能直接闯到这里来!
不过,【白日梦】先生最初为人所知,不就是因为祂的行踪飘忽不定,甚至能“飘忽”到【群星会幕】之中吗?
这般来去自由、自在悠闲的模样,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了。
阿尔弗雷德不以为这是什么坏事——哦,他当然不会这么想。人们该不会以为他站在神明的那一边,要指责【白日梦】先生的行为过于亵渎与不敬吧?怎么可能!他巴不得【白日梦】先生将所有神明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好歹【白日梦】先生是人,只是成了巨面者;而那些成为神明的神明,可不会在乎人类是怎么样的。
阿尔弗雷德便说:“只不过,除了福开森的事情之外,我也有关于这个治世的一些事情要转告您。正巧这两件事情可以放在一块讲,您意下如何?”
杜尔米意下不如何,他觉得现在最关键的事情就是赶紧把福开森揪出来,直接杀了也行、进行一次公开审判也行、先跟福开森聊聊教团的意图也行……
不过【时历】及其信徒似乎压根没什么时间观念,又或者说,不在乎外界的时间、而只在乎自己的时间。
“好吧。”最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不介意在这个时候听闻什么历史的真相,但愿北地的人们还能撑得住。”
阿尔弗雷德莞尔一笑,他笑着跟杜尔米保证:“请放心,既然我已经来了,那我就不会让北地再死任何一个人。”
……杜尔米眼神略微古怪:“您的意思是,即便死了,光阴也能倒转。”
“当然。”
“那让他们一开始就别死不行吗?”
杜尔米是真心实意这么问的。他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但神秘侧的人们似乎总有属于神秘侧的解法——哦,杜尔米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凡人,普普通通的那种。
阿尔弗雷德再一次笑了起来,他望向时间场之中的光阴碎片,最后无奈地说:“我很抱歉,并且,我对此也十分不满。然而遗憾的是,这就是【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法。”
“哦?”
“人们不能无中生有。”
倘若历史就是这么顺流而下、一片坦途,倘若时光就是这样静静流淌、从未停滞或倒转,倘若人们就这样心甘情愿、接受现实……那【时历】的力量又有什么用?
成了【时历】的信徒、却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那这信徒不是白当了吗?
人们付出行动的时刻必定存在某个意图,或者说动力。因为世上有这段历史的存在,所以人们才会好奇、探索、记录这段历史。那些历史学者不都是如此吗?
可人们同时也是贪婪的。那些学者为了一片论文就可以打得头破血流,倘若他们真的有机会直接改变那段历史,亦或是拯救自己重视的人……他们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因此,人们不能无中生有的意思是——必须先有历史,然后才有【记录者】;而一旦有了【记录者】,后世记录的历史也必定会随之发生改变。
而到了最后,这些改变历史的人们说不定还会忘记,起初历史本就存在。
“……我还以为【时历】的信徒就是无中生有呢。”杜尔米忍不住说,“他们总是胡编乱造,对吧?”
阿尔弗雷德笑着点了点头:“您这么说也没错。故事讲述了一万遍,对于故事的讲述者与聆听者而言,这个故事就已经成真了。”
结合【记录者】真正做的事情,杜尔米不禁讥讽:“我以为更像是谎言重复了一万遍。”
阿尔弗雷德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是‘谎言’。”
这又让杜尔米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思索了片刻,明白了自己的“不自在”来自何方:“至于格拉德……”
新的治世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格拉德,这也算是“谎言”的范畴吗?
他不禁停在了这里,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如何审视。他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复杂,也同样是凡俗世界的复杂。说到底,凡人的命究竟有多重要呢?
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可能一文不值。正是因为这样,阿尔弗雷德的做法显得格外仁慈与正义。
只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做法也不过是将另外一批人扔进了【太阳】的火盆之中;即便他选择的都是罪人,但当初的格拉德人之中,就没有十恶不赦的罪人吗?因此,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无法用天平来衡量。
“……格拉德。”阿尔弗雷德面上隐隐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重复了这座城池的名字。
而杜尔米想到,他们竟然站在北地的时光碎片之前、站在北地那十七座城池行将消逝的命运之前,提及一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归于死寂的城市……这让杜尔米感到一种离奇的、怪异的悲伤。
“阿尔弗雷德治世支撑不了太久了。”阿尔弗雷德突然说。
“啊?”杜尔米有些震惊,“……您这么说的话,那还能支撑多久?倘若有几十年……”
“今年之内。”
杜尔米震惊地看了看阿尔弗雷德,然后匪夷所思地说:“但现在都已经是今年的第九个月了!今年就只剩下四个月了,然后你跟我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撑不到明年?”
他简直要抓狂了,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阿尔弗雷德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略微怅然地说:“终究是无根之木、难以为继。”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突然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如此短暂,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问题,而且是根深蒂固的、难以解决的问题——是了,是【太阳】烧毁了格拉德。
巨面者的行为往往会定格在不同的治世之中,譬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一事,即便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只是细节发生了改变,但大体上的经过与结果是不变的。
甚至连贺拉斯·兰西亚这个倒霉蛋的事迹都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留给世界的一桩趣闻,那【太阳】与格拉德的故事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被推翻、被改变?
正如他们刚刚讨论的那样,【记录者】的行为其实只是“谎言重复了一万遍,人们就信以为真”的幻觉。
而阿尔弗雷德拯救格拉德的故事,就是最大的谎言——他果真拯救了格拉德吗?还是说,格拉德早就已经死了,而这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场谎言、一次幻觉?
想必这位治世者的层域之中仍旧充斥着格拉德亡魂的呓语,哀嚎、惨叫、悲鸣。那一切都掩盖在他的一袭黑衣之下,即便到了新的治世,他也从未更换这身黑衣。
因此,他很清楚——他仍在悼念。
“……你来找我,是为了……”杜尔米突然有些明白了。
“我仍旧希望格拉德活下去。”阿尔弗雷德叹息着说,“所以,我恳求您——您能为我实现这场【白日梦】吗?”
第695章 为了苏醒
那位【白日梦】先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请求。
相反,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捉摸不透的眼神,定定地注视了阿尔弗雷德片刻。不远处,北地的光阴碎片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个相貌英俊、气场活泼的年轻人,他突然笑了起来。在无数的传言之中,关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猜测、揣度总是有很多,不过,人们通常都认可这位巨面者脾气挺好的。
很少有人记得,在【白日梦】先生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他还是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子形象出现在世人眼中的;人们疑心一位巨面者怎会这样无知又落寞、又疑心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能拥有那样胆大包天的好奇心。
“你恳求我?”【白日梦】先生咧嘴笑着,“——恳求我让格拉德死而复生?”
阿尔弗雷德不明白这样一个请求怎会让【白日梦】先生露出这样的表情,祂的双眸之中是否流淌出过于深沉的、阴郁的幽光了?但他还是谨慎地说:“是的,我如此恳求。”
“……哈哈哈哈哈哈!”【白日梦】先生却大笑起来,随后他断然说,“真遗憾,我做不到。”
“您是一场【白日梦】,您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当然做不到。”【白日梦】先生啼笑皆非地说,“我当然……”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他说:“让我们坦诚一点吧,阿尔弗雷德。我来到北地,不仅仅是为了拯救这片土地的故事,也是为了追查我父母死亡的真相——您明白了吗?我父母、死亡、真相!”
倘若他要复活什么人,他干脆从他爸妈开始复活好了!什么格拉德,先排队!
可他正是因为不忍用神秘侧的力量亵渎父母的身后事,所以才克制至此。在如今这个治世,他甚至亲手操持了父母的葬礼。而现在,这位治世者、他却恳求他让格拉德死而复生?
这世上死过多少人?【太阳】又燃烧了多少无辜者的亡魂?别的不说,波尔普恩家族屠杀了多少原住民?
“而我也死去过无数次。”杜尔米百无聊赖地说,“我被凡人杀死过、被骷髅杀死过、掉进海里摔死过、被大火焚烧过、被梦境淹没过——从生到死倒是一了百了的事情,从死到生就不一样了。”
事到如今,他重新审视格拉德的所谓饥荒、所谓死亡、所谓焚烧,不禁开始怀疑有多少是世界的真相、又有多少是历史的粉饰。面前这位治世者,他为了挽救格拉德的命运,又做了什么呢?
话说到这里,杜尔米几乎以为自己是个坏人了。是啊,这位治世者想要拯救格拉德,而令人遗憾的是,【白日梦】先生却拒绝了他的白日梦。
“……死亡就是死亡。”杜尔米说,“【记录者】们就是太不尊重死亡了。”
“但死亡并非归宿。”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反问,“难道您情愿让亡者们去往那拥挤的死亡的地界,也不乐意让他们在广阔的凡世享受人生吗?还有,您的父母……”
“别提我的父母!”
阿尔弗雷德悚然一惊,终究默然。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杀了幕后黑手,为我爸妈报仇。”
“真遗憾。”阿尔弗雷德悲哀地说,“我杀不死【太阳】。”
这就是神秘侧。这就是神秘侧的禁锢与规则。
……有一瞬,杜尔米心想,倘若他们不曾知晓神秘侧、不曾知晓神秘侧的力量的本质,那么这一切或许还好过一些。
比如说,当他们不曾知晓这世上有什么“复活”的方法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用漫长的时光来洗涤自己的悲伤。迟早有一天,他们能背负着这份悲伤继续启程、直至抵达自身的终点。凡人终有一死,人皆如此。
再比如说,倘若不曾知晓这所谓的“复活”不过是时光的谎言、而亡者的灵魂仍在光阴的间隙之中永恒哀嚎的话,那他们也可以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践行这个神秘学仪式。以力量一决高下、清晰明确。
可是他们偏偏什么都知道了,知晓复活也知晓复活的本质。他们意图行动却知晓这只是徒劳、他们不愿亵渎却仍是蠢蠢欲动。
如果这就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间隙、生与死之间永恒的障壁的话,那么杜尔米的确因此感到了厚重的痛苦。
“……我不能答应你。”杜尔米最后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服自己,“人们不应该将亡者拉回生者的世界。”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质问:“即便那是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即便神秘侧的力量已经践踏了凡俗世界,我们——以及您,也仍旧只是旁观吗?”
“您说我旁观?”杜尔米几乎好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面对北地的变故的时候,您又做了什么呢?况且,其实您也很清楚【太阳】的焚烧究竟是因为什么吧?”
那是为了驱散黑暗。
说到底,【太阳】并非因为一己私欲而选择焚烧。真要说这里头有什么恶意的话,那也只能说【太阳】太“偏爱”人类的血肉与灵魂了,那是祂延续自古老蛮荒时代的恶习。
格拉德只是不幸成为了那个牺牲品。许许多多人都不幸成为了那个牺牲品。而更加不幸的是,这就是神秘侧。
人们总是因为一桩不幸而造就更多的不幸。
杜尔米并不能说自己就是绝对公正与正义的,他甚至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动摇。倘若他真的能复活父母、能复活格拉德、能复活千千万万个无辜之人……
可他最后还是险险拽住了自己的思绪,并且郑重地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他可以将这场【白日梦】递交给更多人,但说到底——那仍是白日梦。
“……您知道为什么,无论多么遗憾,人们总要从梦中醒来吗?哪怕那是一场美梦、哪怕那是一场美好的白日梦。”
“为什么?”
杜尔米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说:“因为梦醒才能成真。”
停驻于头脑之中的幻想,即便再怎么美好,那也是虚假的;人们只有醒来,才有可能在真实的现实之中将这场美梦付诸实践、令其成真。
因此,到了最后,这场白日梦终将破碎。
梦醒才能成真。
这才是他终将给这个世界带去的那场【白日梦】。不是为了沉眠、而是为了苏醒。
阿尔弗雷德怔怔地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没指望这位治世者——凡俗世界的格拉德市长——能理解自己的胡言乱语。他只是说:“我不可能让格拉德活过来,或者说,回到格拉德未曾被【太阳】焚烧的时刻。那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只不过,我有另外一个设想。”
阿尔弗雷德原本已经感到一丝失望,闻言却又重燃了一丝希望:“什么设想?”
杜尔米本想提及遮兰,但又迟疑了一下;毕竟遮兰现在还没有真正诞生。于是他想了想,就换了一种说法:“格拉德或许不能活着,但可以一直‘死着’。”
“啊?”
这下阿尔弗雷德是真的有些惊疑不定了:他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终于活成了白日梦的样子,他的意思是,臆想。
杜尔米的这个设想其实是基于【死昼】的疯狂而来的。穆尔一直絮絮叨叨催促杜尔米接手那些亡者的疯狂呓语,杜尔米烦不胜烦,感觉【死昼】首先被逼疯了、然后又来逼疯别人。
不过这些亡者的灵魂与呓语确实是需要处理的一个麻烦。【海镜】好歹还自己建设了【墟】的存在,但【死昼】简直是完全被逼疯了——因为死亡的地界必定充满死亡。
但杜尔米以为,既然死亡的神明都会被死亡逼疯,那就说明死亡并非一了百了、而是崭新的开始。
“死亡并非归宿”的意思是,别以为死了就安生了、死后还有一大堆麻烦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反倒是被自己的无知与天真给逗笑了。活在死亡之中吗?真是一场无知无畏的白日梦啊。
“他们可以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他给出了一个承诺,“或许不是眼下、或许不是近在咫尺的未来,但某一天,他们终究可以活在一场【白日梦】里。”
等到那个时候,不仅仅是格拉德,甚至是所有令【死昼】感到苦恼的亡者——他们都将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
因此,也当然包括了杜尔米的父母。
人们终将成为遮兰的一员。
“……您要收留他们?”阿尔弗雷德略微惊愕地说。
“别把我说的那么高尚。”杜尔米连连摆手,“巨面者的层域建立在无数微面者的层域之上,因此,死去的人们或许也只是活在他们自己昔日的故事之中而已。我只是打捞了他们的思绪,并汇聚为一场【白日梦】罢了。”
“那也比他们如今的境况好多了,甚至是好得多。”阿尔弗雷德认为这比他最糟糕的预想要好得多,因而真诚并且感谢地说,“我很高兴您乐意为格拉德保留【白日梦】中的一席之地。”
杜尔米皱了皱脸,总觉得阿尔弗雷德这话怪怪的……是了,听起来就像是杜尔米另起炉灶,把本来拥挤的神序之树扔到一旁,自己另外种了一棵树,因此他才能决定这新的一棵树上的席位与座次。
只不过,杜尔米仍旧认为,既然所有神明都说他必须前往世界的尽头,如此才能知晓、目睹真相,那么在他抵达世界尽头之前,一切都只是一场空谈。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神秘侧的麻烦还有一大堆呢。”他叹了一口气,“先把北地的事情搞定吧。”
阿尔弗雷德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承诺——至少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乐意关注格拉德的命运,而这份“乐意”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心中也不免松了一口气。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难以长久维系的情况下,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在一切可以接手格拉德的巨面者之中,【白日梦】先生已经是最可靠的选项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是利用了【白日梦】先生的善心。
话又说回来了,倘若【白日梦】先生刚刚立刻就满口答应、信手就复活了格拉德所有人……那阿尔弗雷德还信得过这位巨面者吗?
这个问题在阿尔弗雷德心中划过一丝古怪的涟漪。他心里想,人们既不希望神什么都不做,又不希望神做得太过分。
他说:“那么,请跟我来吧。”
“嗯?”
“我已经找到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位置。”阿尔弗雷德终于有了一点治世者的风范,“请让我为您引路。”
第696章 不慎沾染
“好了,我们还有最后的三天时间。”凯瑟琳·贝休恩言简意赅地做出了总结,“现在,先来汇总消息吧。”
当第一朵雪花飘零在塔拉纳的时候,人们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而等到克里斯琴都已经感受到夏日之中的一缕凉意的时候,人们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北地的风雪正在外溢,就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封多年的冷库。狂暴的冷空气正在南下,连同狂风、大雪、冰粒,一起席卷整片大陆。
他们总不能坐视整个大陆都变成雪原吧?
这种时候,各个正神教会以及各大城市也无法作壁上观了。或者说,一开始他们还想看看,【白日梦】先生去往北地是否能在一夜之间解决这场变故,但是几天过去,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也得出把力。
在凯瑟琳的力排众议之下,太阳教廷是最早参与解决这场变故的组织。
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逐光骑士已经身先士卒,自身都陷落在北地之中了,所以太阳教廷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借助日光,信息的传递变得简单多了。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位逐光女士本身就已经与太阳教廷有了裂隙与分歧,已经转投了【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但如果是更深层次的知情者,那他们又不免怀疑,那位教宗是不是也同样站在了【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否则的话,太阳教廷又何必这么尽心尽力?
不过,危机近在眼前,他们也顾不上怀疑这些事情了。
“我们已经整理好了此前最早报道北地变故的报社的调查情况,各地的调查都汇总好了。”一位太阳骑士将一叠纸张递给凯瑟琳,“虽然他们最终的报道方向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来源是统一的,因为说辞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确实有人在背后提供了消息。
倘若不是北地的风雪阻隔了人们窥探的视线,那么在很多人心中,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沦陷了、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空洞——事实上,从【白日梦】先生传递过来的消息来看,情况确实如此。
但是只要不是在短期内令所有谢兰人都达成共识,那么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可能仅仅只是一次“百年难得一遇的恶劣天气”,听过就忘。
一场暴雪,让整个北地短暂地失联了。这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吧?
“能找到消息的提供者吗?”
太阳骑士摇了摇头:“这些报社都声称自己的消息来自于熟悉的记者或是线人,或者干脆就是匿名投递的信件。这让我们很难找到具体的信源。不过……”
他翻阅着那叠纸张,然后说:“其中有一家来自利文斯通的报社,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这家报社是收到了匿名信件,信件的内容是用了剪贴报纸的做法。”
“剪贴报纸?就是从报纸上剪取需要的文字,然后拼贴在一起?”
太阳骑士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凯瑟琳觉得这有点古怪,她又问:“仅有这一封信是用了这种方法?”
“没错,其他报社收到消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花里胡哨。”太阳骑士又说,“而且,这家报社的老板还发现,信纸的背面似乎是不经意间蹭上了一点彩色颜料。”
“颜料……画家?”凯瑟琳皱了皱眉。
“是的。”太阳骑士很快提及了另外一些线索,“您还记得发生在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吗?当初就有一批仿制假|币的画师失踪,一直没能找到下落。而在利文斯通,我们有一位太阳骑士就是在拜访一名画师的时候出了事……”
凯瑟琳知道这桩案子。确切来说,不久之前,她才与这案子的当事人——死者——见了一面,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会议之上。
不过,最关键的是,假|币案不是已经被证明为图雅信徒所为吗?现在连图雅都已经被【白日梦】先生收编了,回过头来,假|币案竟然还能留下什么新的线索吗?
她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她确实知道其中的细节,很多甚至是杜尔米自己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
关于画师,确切来说,是行踪不明的画师,其实一共有两位,并且来自两个不同的案子。
其一为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此案已经被证明是图雅信徒所为,各个罪魁祸首也都已经捉拿归案了,但二十年前瓦伦蒂的那名负责绘制假|币的画师仍旧不知去向。
其二为利文斯通的伪书案。这事儿其实是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开始的,太阳教廷的一位骑士原本打算去拜访一名画师,具体了解一下手抄本的制作流程,却在这个时候遭遇了【虚无边境】的袭击——那这名画师又是什么来历?
后来杜尔米为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踏上了漫长的调查之旅,也确实证明了【虚无边境】策划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目的是想要唤醒沉眠之中的【梦钥】。
他倒也没有忘记利文斯通留下的一些问题。事到如今,再回首去思索当初发生在利文斯通的种种事件,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幕后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图雅信徒也好、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也好、【虚无边境】也好,一切似乎都存在于同一片漩涡之中。
比如说,这两桩案子里的两位画师,会不会是同一个?
这可不是杜尔米瞎说的。
阿切尔·英尼斯曾经请一名画师绘制旧城区改造图纸,后来这份图纸不慎失窃——连环失窃案,哦,这已经是十分久远的故事了——他想要找到原本的那名画师重新绘制一份,而这名画师留下的地址正是格雷艺术学校。
利文斯通的警局在调查假|币案的时候,通过原料的渠道追溯,发觉这群图雅信徒正是在格雷艺术学校制作假|币的。借助艺术学校的名头,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购买颜料与木材,这些都是制作假|币的原材料。
而狮子先生在调查伪书案的时候,他想要去拜访一名画师、却在拜访之前遭到了【虚无边境】的袭击——这位画师留下的地址同样是格雷艺术学校。
三个案子、同一个地址。这说明确实有同一个、或者同一批画师群体,正在利文斯通的暗处活跃着。
后来因为记忆剧院的事情,外加格温·阿尔克温带来的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线索,杜尔米决定千里迢迢赶赴亚玛利埃,暂时也没功夫去找寻这个神秘的画师。
……现在说起来,当初的一些问题也全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连环失窃案告破、阿切尔找到了丢失的那份图纸,也就不需要找原本的画师重新绘制了;假|币案一早就解决了,只残留着图雅信徒的余党,最后也被政务署与【白日梦】先生联手解决了。
而伪书案让杜尔米前往万里之外的亚玛利埃,却也证实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与【虚无边境】勾结,妄图拯救亚玛利埃的处境——这么说来,与那位画师又有何干呢?
这位画师似乎是关键角色,但又在最后的时刻从容地全身而退,甚至谁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谁也没想过追查他的行踪……从二十年前瓦伦蒂的假|币案开始……
只是,二十年前?
如果说是二十年前,那么杜尔米就不得不怀疑这会不会跟他们那位治世者有关。说起来,阿尔弗雷德为什么又偏偏选择了跟利文斯通合作、并且让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新的首都呢?
……好吧,这可能是因为利文斯通与最近三百年的海洋贸易的关联实在是过于紧密,所以阿尔弗雷德也没得选。
闲暇之余,杜尔米总是会思索这些问题,姑且也算是他无可救药的好奇心的一部分吧。
他也将这些线索分享给了同伴,或多或少也带着一点集思广益的想法。不过之前他们都不在利文斯通,也没什么机会具体来调查这些谜团。
可是现在,幕后黑手似乎自己不小心暴露了马脚。
——信纸背后,不慎沾染的颜料。
尼古拉斯·福开森在北地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浪,妄图将北地的历史全部打乱、然后推倒重来。他妄图以北地为棋盘、以北地的十七座城池为棋子,为整个世界谋划出一条崭新的出路、一个崭新的故事。
他当然不可能仅仅在塔拉纳拥有盟友。单纯从报纸的角度来说,各大城市似乎都在暗中配合着福开森的行动。因而这甚至不能说是马脚,而更像是挑衅与对垒。
……利文斯通与北地相距甚远,利文斯通的这位画师就算真的与福开森合作,他们的合作又能有多么深入呢?毫无疑问,北地的计划与利文斯通没什么关系。
甚至可以说,利文斯通这边,也一定有另外的一个计划。
如果说阿尔弗雷德与这位画师的关系是合作者——“二十年前”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关键时间点——因此画师才能在利文斯通拥有一席之地,而记忆剧院的大火是旧的治世对于新的治世的最后一次反扑,那就意味着……
【白日梦】先生挽救记忆剧院的行动,反而像是帮了对方的忙?
话虽如此,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也不可能坐视记忆剧院的大火焚尽一切。因此,这更像是对方有心算无心。
凯瑟琳有些恍然。她凝视着调查资料上的文字,终于意识到对手一直以来都藏在暗处;而这次的疏漏终于让对手站到了明处——这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或许仍有人虎视眈眈。
“……我明白了。”凯瑟琳不动声色地说,“先将这些资料整理起来吧,我稍后再仔细看看。利文斯通那边拿到了那张沾染颜料的信纸了吗?”
“是的,此时应该放在圣德昆西大教堂。”
“让他们好好保存吧。”凯瑟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没把话说的太明确,免得利文斯通那边大张旗鼓,反而引起了幕后黑手的注意。不过她的确以为,这张信纸有必要交给【白日梦】先生,指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么,下一个问题。”凯瑟琳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北地的那些历史记录收集得如何了?”
事到如今,这些领民也知晓【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事情了——这些历史记录、关于那十七座城池的记载,就是北地留存在凡俗世界的锚点。有了这些锚点,【白日梦】先生才可以将北地安然无恙地带回凡世。
只不过……
“我们收集了不少,不仅仅是历史记载,也有一些来自北地的旅客的述说。”另外一名太阳骑士诚实地回答,“但是这些记录都太零碎了,很难形成足够坚实的锚点。”
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也收集了不同的信息。那些资料琐碎、混乱,真假难辨,甚至都不能确定来自过往的哪一个时代。
这些——几乎堪称零碎的——故事要如何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鱼饵、钓起沉沦在光阴之中的北地城池呢?
凯瑟琳不仅仅感到困惑,更感到些许好奇。她会将这些记录一一过目,然后转述给【白日梦】先生。北地的风雪仍旧遮掩着一切的行动,让外界无法知晓北地究竟发生着什么。但是,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或许这一次,【白日梦】先生又将为人们展示一场离奇的白日梦吧。
第697章 席卷世界
“……还真是,显而易见的破绽。”
朱厄尔·伯里声音冰冷。
即便此刻她的身周是一片黑暗、神明赐予的永燃灯也不在身边,但是她毫无畏惧,甚至可以说是轻蔑地评价着发生在北地的一切。
在离开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之后,这位逐光骑士选择了深入北地,也就是往更北面行走。
如果按照凡俗世界的地理位置,那么北地的更北面几乎没有什么活人生存了,甚至连动植物都很少见,只剩下广阔的雪原与冰面。
不过布哈瓦尼是个例外,那是整个谢兰的最北端,同时也是人类已知的最寒冷的地方。人们其实也不知道布哈瓦尼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能感慨他们的同类是如此神奇。
朱厄尔的目标就是布哈瓦尼,或者说,谢兰的最北面。
如今那座孤城有【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照料,永燃灯也可以庇佑人们度过下一个冬天,朱厄尔没有后顾之忧,因此可以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眼下【白日梦】先生不知去向,但必定是在北地——如今这个混乱的、真理侧与神秘侧混淆在一起的北地——的某一个地方。
而朱厄尔认为,北地这样的情况,却恰恰成了幕后黑手最大的漏洞。或者说,这是一个必定会出现的漏洞。
之前莱尔先生已经跟朱厄尔提过“时间场”的问题。如今的北地正是卷入了一片巨大的、广袤的时间场,所以才会呈现出这样复杂而诡谲的情境。
但是朱厄尔非常确信的一件事情是,在她踏入北地的起初,她仍旧是可以联系到外界的。直至那座孤城的出现,她才一下子卷入了神秘侧的神秘之中,而与凡俗世界失去了联系。
这意味着北地的真理侧和神秘侧还没有完全交织在一起,这中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边界、某种永远不可能相融的缝隙——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为神秘学定义之中的层域不互通法则,真理侧与神秘侧永远不可能彻底融合在一起。
同样的,这条所谓的缝隙,就是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虚无边境】;尽管很多人将其看作是佞神信徒的组织,但其本身也象征着某种神秘学概念。
而这就是敌方最薄弱的位置,是时间场的边缘,是距离凡俗世界最近的地方。
朱厄尔知道【白日梦】先生想做什么,既然如此,她情愿为祂引路——她将成为一个路标。
况且,朱厄尔也是最合理的人选,因为【太阳】近在咫尺、而她是逐光骑士。逐光骑士注定追逐光芒,她可以感知到凡俗世界的太阳身在何处,此刻的北地距离太阳有有多远。
她只需要打碎这层阻隔。
这正是光辉照亮黑暗的意义,不是吗?
路标、锚点、通路……还有,【白日梦】的力量。已经沉沦于时间场之中的人们,需要这些帮助引领他们归乡。
……朱厄尔敏锐地闪身,躲开了黑暗之中的锐器。似乎有人意图杀死她,那是无穷无尽的、来自光阴的恶意,也同样受到这片时间场的主人的操控与摆弄。
此时的她已经来到了这片时间场的尽头,周围一片漆黑,不再有风雪、也不再有狂风。世界变得喑哑,但朱厄尔可以听见那些近乎无声的呼吸。
“——我随时可以在这里杀死你。”
尼古拉斯·福开森。他就在这里,或者说,他正注视着这里。
这片时间场受到福开森的掌控,朱厄尔知晓自己、甚至【白日梦】先生等人的行动也全都在福开森的注视之下。只不过福开森难以干涉巨面者的行为,而普通的微面者就没那么自由了。
这也是之前那些来到北地的人全都失联的原因。福开森在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些隐患。
福开森的年纪起码有两三百岁了。他是借了【时历】的力量才能活这么久。他的声线不算苍老,姑且可以说是青年或是中年男人,但语气之中的沉郁和冷酷,却昭示了他的岁月之久。
“是吗?”朱厄尔冷笑着,她身上盔甲浮现,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这里没有太阳。”福开森淡淡说,“在一片黑暗之中,逐光的骑士,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朱厄尔·伯里来到北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甚至还为了守卫那座孤城与那些孩子而用掉了一些质料。在夜晚,太阳骑士往往需要更加小心——因为他们的太阳不曾照耀他们。
……朱厄尔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因为别的,更不可能是因为她绝望了,而只是因为她现在视线受阻,与其睁着眼睛却还是不知所措,那不妨闭上眼睛,用听觉与嗅觉去辨别周围的一切:敌人与危险。
对于身经百战的朱厄尔来说,这种做法并不难。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寻找这片黑暗的薄弱点。
相比之下,战斗本身显得如此枯燥、乏味、简单。福开森从时光之中找来的这些战士,没有一个敌得过一位老道的逐光骑士。他们或许冷酷,但朱厄尔可以比他们更加冷酷。
也许这些战士也来自于北地,成为战士的时候也抱着足够坚定的、热忱的决心。但朱厄尔的背后是整个谢兰。
她不能退缩哪怕一步。
“……你知道你最大的纰漏是什么吗?”朱厄尔冰冷地说,语气甚至还是不紧不慢的、未曾急促一分,“你低估了北地人在风雪之中求生的决心。”
事到如今,时间已经流转了不知道多少个三年的轮回,但那座风雪中的孤城却仍旧坚守。是的,许多人都死在了这场风雪之中,人们也的确一点一点步入了绝望之中;可人们还没有放弃!
这座孤城正是由北地那十七座城池的往日汇聚而来。无数个故事堆叠在这座城池的幻影之中,人们挨个踏上历史舞台、然后挨个死去。可他们从未放弃这座城池、也从未逃离自己的命运。
他们以死亡为代价的坚守,不仅仅铸就了一场白日梦、最终也的确等来了这场【白日梦】的抵达。
这样的顽强与坚韧,不知道是否在福开森的预料之中呢?或许他也好整以暇、冷眼旁观,只等待着光阴的轮转彻底磨灭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坚持吧。
北地一定存在着不愿意屈从于福开森的人,否则列昂尼德家族不会被提前灭口。因此,福开森将整个北地卷入风雪,也正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碾碎对手与他对抗的决心。
一次死亡算不了什么吗?一次暴风雪算不了什么吗?那么过往的无数次呢?
但这样的做法也彰显了他的虚弱与无能。妄图用神秘侧手段来解决凡俗世界的问题的人们,恐怕都已经走投无路、别无他法了吧?否则,这份疯狂何必要赌上他们自己呢?
“整个北地。”朱厄尔劈开一人的胸腔,顺手擦拭脸上的血迹,她仍是冷酷地宣称,“倘若你能将整个谢兰都拖入你的时间场,那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是,花费几百年,也不过是北地而已吗?”
北地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可是探索狂热的时代、海洋贸易的时代、属于森罗海的时代!
北地这十七座城池,即便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利文斯通的贸易量。而这片时间场的总和,指不定也比不过一个利文斯通在两个治世所累积的传奇故事。
因此,谢兰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就不在乎北地发生的事情了;这既是因为北地的变故没什么新的进展,也是因为——谁会在乎北地那种落后又偏僻的鬼地方啊?
这是残酷的、也是无奈的。
如今北地问题的严重性,在普通谢兰人的眼中,或许还比不过奥古斯与诺斯那小打小闹的战争吧?
……朱厄尔不慎被暗器刺中了手臂,她闷哼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甩去了血液。寂静与黑暗仍旧笼罩着这片土地,她在心中考虑着激怒福开森的可能性,并且思索着这边的动静有没有可能被【白日梦】先生注意到。
朱厄尔并不畏惧死亡,但她必须权衡自己的死亡能够带来多少利益。
好在福开森似乎没什么别的要做的事情,乐意在这儿欣赏朱厄尔与无穷无尽的敌人战斗的场面。他说:“北地只是一个起点,也是一个完美的起点。当谢兰人朝着雾兰扬帆远航的时候,他们绝不应该遗忘,谢兰才是我们的归处。”
朱厄尔一边砍死那些时光之中的幽魂,一边还要应付福开森的闲言碎语,这让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冷漠了:“第一步就是打乱人类所有的历史?”
其实神秘侧人士基本都很清楚北地的重要性。这重要性并非是现如今的经济、政治意义上的地位,而是北地几乎造就了谢兰过往的一切;在这一点上,正如福开森所说,北地是一个起点。
或许这世界最开始十分渺小,仅仅是一场风雪就可以笼罩的土地。而后,当人们捧着灯火、慢慢向前行走的时候,他们才发觉了这个名为谢兰的世界。
因此,北地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杠杆,有心人的确可以从这里撬起整个谢兰。
唯一的问题是,从这里撬动的人类历史,真的是一位使徒就能应付的情况吗?福开森真的不怕先砸死他自己吗?
而这就是福开森的第二个漏洞,也正是他此时只能待在这里跟朱厄尔较劲的原因。
“……你快要撑不住了。”朱厄尔唇边露出冷笑,“你本来只想将时间场限定在最近的三百年,但是,后续的发展却超出了你的想象。”
在那座孤城之中,朱厄尔也遇到了来自不同时光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来自现世,但少有的那些来自往日的人们,有的比较近、但也有的非常远——远到法涅斯王朝、远到那场神战。
他们谈论的事情、使用的语言、说起的故事,甚至是让如今的人们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毕竟,那段历史距离人们太远,不仅仅是模糊、更是朦胧。
一开始朱厄尔没有特地关注这一点,可是此时此刻,在朱厄尔逐渐发觉,这些朝她攻击的敌人的招数甚至令她感到陌生,让她也有些难以招架、逐渐伤痕累累的时刻,她意识到福开森撬动了更古老的岁月。
太阳教廷在培养逐光骑士的时候绝对是下了血本的,朱厄尔本人更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对抗了无数的佞神信徒。有什么招式、术法,会是她不曾知晓的呢?她甚至都跟不少雾兰人切磋或是战斗过!
因此,福开森所掌控的这些时光之中的幻影,真的来自福开森所拥有的质料吗?还是来自北地这片古老的土地呢?
这其实是福开森同样不想面对的情况。事情有些难以收场了。原本福开森只是想成为北地最近三百年、这十七座城池的王与统治者。但是更古老的人们也参与了进来,让局势有些失控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朱厄尔不禁思索。最后她想到了那位真正统治过北地的王——雪皇。
“……嘶!”
朱厄尔终于痛苦地闷哼一声,单手将剑插入地面,勉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她的左肩被一道利箭贯穿,鲜血流淌了下来。她看不见,但是听见自己的血液滴落的声音。
她略微有些出神。
“我只需要等待一个结果,因为这片时间场的主人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福开森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因为朱厄尔的伤重而流露出喜悦,“我只需要等待光阴给我一个答案,我将书写历史、而不必记录历史……你在做什么?!”
他突然惊愕地说,语气不复原本的镇定与淡漠。
明亮的火焰突然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燃烧。”朱厄尔冰冷地回答。
永燃灯究竟燃烧了什么质料?【太阳】以什么为薪柴?在一片黑暗之中,人们如何点燃第一缕火?
在战斗的时候,她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一份质料,又或者说最后的一枚火种。此刻,自她滴落的第一滴血、自鲜血汇聚而成的血泊、自周围一切受她屠戮的敌人的尸首——
火光开始燃烧。
并席卷。
朱厄尔冷笑着说:“记好了,尼古拉斯·福开森,不是只有风雪才能席卷整个世界!”
第698章 渺小的光
杜尔米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若有所觉地望向了前方某处:那里似乎发生了什么。
他稍微有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了,这是北地的风雪带来的问题,但同时也是杜尔米自己的问题:他压根也分不清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他说的是他自己。
因此,他疑心这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带来的敏锐直觉,但又怀疑这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力量带来了统治性力量。
别忘了,他还将北地在凡俗世界的土地变为了自己的领地呢!这片土地上要是发生了什么,作为领主的杜尔米肯定能察觉到——但似乎是神秘侧发生了什么?
他便转过头,煞有介事地询问身旁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阿尔弗雷德恭恭敬敬地说:“您请讲。”
“您看我现在是个微面者呢,还是巨面者呢?”杜尔米琢磨着,“我现在还真有可能是个微面者啊!”
阿尔弗雷德:“……”
他与这位【白日梦】先生打过的交道也不少了,也对这位巨面者的作风深有体会。
但这个问题也实在是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这位巨面者到底是基于什么心态,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真有可能”是个微面者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凡俗世界的政客的虚伪底色,才能让自己面色如常地露出一缕微笑;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虚伪”了:“在我看来,您没有任何改变,一直是【白日梦】先生。”
哦!杜尔米明白了。那看来如今仍是外域所呈现的世界。这个夜晚可真够长的。
他突然开始忧心忡忡,怀疑自己能否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搞定这一切混乱。好消息是【时历】不再袖手旁观了,至少是认可了杜尔米的行动;但坏消息是【时历】也没答应帮忙。
杜尔米又眼神微妙地看了看阿尔弗雷德,琢磨自己能不能让这位治世者多干点活。
北地那失落的十七座城池,至少在最近的三百年是与如今这个治世紧密相关的。既然如此,那阿尔弗雷德也理应能够帮上忙吧?
此时,在他的眼中,这位治世者仍旧是个正常人,因此他们恐怕仍旧在时间场之中。仅有【时历】的层域会呈现出这样普通的、正常的、凡俗的面目,因为这是往日的历史,是世界的面目而非本质。
假如这里是外域所呈现的凡俗世界的话,天知道面前会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
杜尔米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审美很正常的……呃,微面者,所以他不喜欢外域;虽然他的审美已经被外域彻底荼毒了。
“我刚刚察觉到一丝火光。”
“什么?”
在这样黑暗的、混乱的时间场之中,哪来的火光?
说白了,时间场不是现实。这里即便出现太阳或者【太阳】,那也不过是过往光阴的一缕幻影。除非是真正的【太阳】——那位神明——有意干涉这片时间场,否则那也不过是虚幻的、就像是故事之中的记载。
当活人成为小说家笔下的文字的时候,其人与其角色,难道就可以完全画等号吗?时间场之中的历史也是一样。
但【白日梦】先生所说的“火光”显然不是普普通通的往事。值得他在此刻提及的,必定是真正的、来自于【太阳】的馈赠的、足以烧穿这片层域的燎原大火。
“……那位逐光骑士。”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兴致勃勃地朝前望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或是瞧见了什么,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我的领民告诉我,那位逐光骑士已经离开了那座孤城,独自向前探索,至此再也没有露面。”杜尔米喃喃说,“而她恐怕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北地点燃火光的人了。”
杜尔米也做不到。因为他并非【太阳】的信徒。即便他可以利用【白日梦】的力量“制造”出某种光辉,那也仍旧是神秘侧的范畴,而不可能是凡俗意义上的太阳。
而他们如今要做的,正是从神秘侧引领人们的灵魂回返真理侧……
“什么?可是,她拥有什么薪柴?”
“她自己。”
阿尔弗雷德骤然失语。此时此刻,他是否想起了格拉德的悲剧?他的神情颇为震撼,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以自身为薪柴”的做法。他甚至下意识屏息片刻,才低声说:“真不愧是逐光骑士啊。”
如此自我牺牲、如此毫不犹豫的自我牺牲。
“看来我们得加快脚步了。”杜尔米严肃地说,“说不定还来得及救下朱厄尔·伯里女士。”
他们的目的地是【时历】指引之地、是治世者发觉之地,也是逐光骑士点燃自己的地方。那是时间场的核心、是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所在之地,同时,那也是……
时钟先生所说的,朱厄尔·伯里的战死之地。
……那是时钟先生的死亡所昭示的预言。杜尔米告诉自己。他已经遇到过许多次了,但劳伦特·霍索恩依旧活着。
因此,他应该也来得及救下那位逐光骑士,对吧?
在奥尔德斯治世,朱厄尔·伯里是人人喊打的佞神信徒,甚至杀了杜尔米好几次;可是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朱厄尔·伯里却甘愿为了素不相识的北地人而将自身化作薪柴。杜尔米真不晓得怎么评价这位女士。
但时光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她曾经死在黑暗的囚笼之中,如今也同样在漆黑的时间场之中苟延残喘。
不过幸运的是,如今他们正处于时间场之中。故事尚未被凡俗世界真正呈现,因而一切都尚且有挽回的可能——在这一刻,杜尔米不由得思索,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发生的是真、还是人们目睹的才是真?
凡俗世界的为真、还是神秘侧的为真?
杜尔米可能只是努力思考了一秒钟吧,然后他就爽快地甩开了这些思绪:管他呢!总之他现在得解决北地的变故,并且还可以顺路救一下朱厄尔·伯里,他只要去做就好了!
别为了终点而迷茫,记得先踏上这场旅程!
杜尔米开始朝前奔跑——并非踏过那些实在的土地,而是飞掠那些往日的故事。
二十年的新治世、三百年的探索狂热、一百零二年的法涅斯王朝、千万年的人与神的战争、古老而蒙昧的起初……
……人们说,以【太阳】诞生的时刻为界,往前是神话所展示的黑暗时代,往后是时光所揭示的古老时代。这意味着流淌但也毫无意义的时光拥有了历史的铭刻,也意味着神的时代终于成为了人的时代。
一切传奇的荣光,都印刻在那些恢弘的历史之中。人们等候英雄,人们也成为英雄。
伊斯若有所思地回望,望向自己的界碑。他望见界碑之上,那抹撕裂了“第一缕火”的裂痕正在闪闪发光。
正如人们所想、正如神明所说,此时的【时历】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的状态,因此教团才能得手、北地才会深陷这片时间场。但即便如此,【时历】也仍旧收藏着无数的光阴的碎片,可以用以填充与涂写空白的历史舞台。
即便福开森成功了、即便教团的谋划成功了,即便北地真的失陷了,伊斯也有办法粉饰太平,并且——至少在表面上——让世间的一切相安无恙。
因此,神们并不赞同杜尔米打捞北地的计划,那听起来疯狂、困难,最关键的是,费时费力。
可是总有人想要成为英雄。
在一片黑暗之中,再渺小的光也可以引领人们归乡。
“【白日梦】先生!”她高声呼喊着,并徒劳地燃烧着。
她其实已经很清楚【太阳】究竟燃烧了什么,不是吗?正如她其实也很清楚,【白日梦】先生的那两位领民带来的、可以充作薪柴的“山垢”究竟是什么。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不,或许是因为那些征兆、那些细节,都潜伏在往日的一点一滴之中,早已经在她的灵魂之中留下了些许困惑、些许怀疑。
克里斯琴的全体太阳骑士是如何死去的?格拉德的市长为什么要拼尽一切去赌一个新的治世?【最初之火】为什么会变成【太阳】?
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她并非惊愕、而是恍然。
倘若二十年前她没有成为逐光骑士,没有迎接自己的使命、决心要誓死捍卫凡人的性命,那么她将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呢?
可是,如今的她已经踏上了名为逐光骑士的道路;既然如此,她将不会愧对逐光之名。
……朱厄尔·伯里已经不再年轻了。
太阳教廷的历代逐光骑士都很少有年老者,多数在迈入衰老之前就已经死去,甚至绝大多数都活不过四十岁。他们在战斗中死去、在捍卫中死去。
他们在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所宣誓的东西,最终也引领他们走向了从不回头的死亡。
鲜血流干了吗?那么还有血肉。血肉燃尽了吗?那么还有骨头!
死亡只是一瞬,活着才是永恒。
因此,朱厄尔·伯里以自身为薪柴、意图照亮并且撕裂这片混乱的时间场的时刻,她唯一担忧的事情是——【白日梦】先生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吗?
这是距离凡俗世界最近的边界,也是最好的突破口。甚至可以说,这是朱厄尔能够为【白日梦】先生争取的最好的机会;他们至少要趁这个机会解决福开森,否则等到下一次,福开森可能就警惕了起来。
……如果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朱厄尔冷酷地想,那的确有些遗憾。但她至少也削弱了这片时间场、削弱了福开森的实力,并且给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如此一来,情况也不算太坏。
只是,在当下这个情形之中,人们竟然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大发神威,实在是让朱厄尔有些不甘。
她知道【白日梦】先生也是人类;但这不是人类或者非人的问题,而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问题。
倘若微面者也能够做点什么……
尼古拉斯·福开森终于气急败坏地现身了。他保养得挺好,看起来还是三四十岁的模样,不过较之塞西莉亚女士的那种青春靓丽的模样,福开森就有点儿力有不逮了。看来他最多也只是使徒。
因此,这片时间场的扩张面积、混乱程度,实际上都已经超乎了他的能力范畴。所谓的“我只需要等待”的宣言,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无能为力。
朱厄尔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冷笑。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更多的讥讽了。
“朱厄尔·伯里,你这个疯子!”福开森大骂着,“以前你就来过北地惹是生非,现在你又来这里坏我的好事!好啊,你现在要死了,而我还能好好地活着——”
“谁说你能好好活着了?”
一个疑惑的、甚至有点儿纳闷的声音打断了福开森的话语。
第699章 挖掘真相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片战场的。他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表情绝对称不上轻松。
这是一片漆黑的、混沌的时间场,无数的光阴碎片就流淌在他们的身旁。倘若不仔细去看,那就像是空气、像是迷蒙的白雾、像是飘飞的雪花;但要是仔细审视的话,那么每一缕雾气之中都蕴藏着过往千万年的故事。
无数琐碎的、或是光鲜亮丽的画面就如同幻影一般闪烁其间,天上璀璨的繁星也不过如此吧!
不过此时此刻,更加引人瞩目的,仍旧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些尸首容貌各异、身份不一,甚至来自于截然不同的时代与王国。可他们共同葬身在这片浓雾之中。等他们苏醒或者再度死去的时候,他们也仍旧迷失在时光之中。
这样的画面不禁让人怀疑,究竟是那些迷雾构成了时光、还是这些人类的残骸构成了时光?
而在这些尸体的正中央,是站立着的朱厄尔·伯里,她遍体鳞伤,她的血液正从她的伤口流出,然后燃烧为一条火河。这片火光是时间场之中唯一的光源,此刻正静静地笼罩着他们。阴影跳跃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她快要死了。尽管如此,她勉强还活着。
“赶上了。”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摇摇欲坠的朱厄尔终于撑不住了,她单膝跪地,将卷刃的、淌着血的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她同时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你来了。”
杜尔米赶紧走过去扶住了朱厄尔,甚至没看福开森哪怕一眼。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是来了,但您可千万别死啊。太阳教廷好不容易做了件好事,我可不想最后是反而将您的尸体送回去。”
朱厄尔低声笑了起来,似乎完全看淡了自己的生死,她甚至反过来催促【白日梦】先生抓紧时间。
事到如今,杜尔米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个治世的这位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其形象已经彻底压倒了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位佞神信徒。他会为后者的死亡拍手叫好,却也不得不为前者的伤重而忧心忡忡。
因而他不得不眼神古怪地看了看身旁的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不明所以,礼貌地露出微笑。
……不不不,人们不该比较历史与历史、治世与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看起来确实温情脉脉很多,但是奥尔德斯治世也是有优点的,比如……呃、比如……
比如什么呢?
奥尔德斯的治世或许更加残酷与真实,但残酷与真实算是优点吗?杜尔米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通常来说,人们更情愿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白日梦】先生?!”福开森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不速之客——年轻、英俊、幽绿色的眼睛。
可是,【白日梦】先生?福开森当然知道这位巨面者,在过去的一段时间,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声名远扬了。
可既然这是一位巨面者,祂又何必来北地凑热闹呢?又或者,是这位已经拥有了圣名的巨面者也想在北地的变故之中分一杯羹,要铺平自己踏足神座的道路吗?
福开森不得不这么怀疑,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野心家,而他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与贪欲去揣度他人。
……人们永远无法逃脱自己的层域、永远禁锢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阿尔弗雷德稍微落后了几步,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盯着这片时间场看了一会儿,又盯着福开森看了一会儿,最后幽幽一叹:到了最后,人们不得不承认,一切精彩纷呈的旅程都将终结为平淡无奇的终点。
尼古拉斯·福开森就是那个无聊的终点:他的人生履历乏善可陈、他的力量层级也平庸无趣、他的性格能力也可以说是庸庸碌碌。只是他拥有一次机会、做了一些恶事,于是,他就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糟糕的结果。
这世间的许多悲剧或许都来自于此:庸人自扰,或是平凡之恶。
人们不会觉得新奇。这事情要是发生在利文斯通,那就是利文斯通人哭天喊地、其余人无动于衷;只不过,这事儿现在发生在北地,所以吸引了更多神秘侧的目光,仅此而已。
报纸上说要是北地只是发生了一些争权夺利的矛盾乃至于军事行动,没有人会觉得惊讶的。而这其实就是福开森的计划,不是吗?他只是使用了“一点儿”神秘侧的手段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便如同阿尔弗雷德自己,他拯救了格拉德,但他也填进去更多人命——事情都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杜尔米喊了他一声,“过来搭把手。”
有这位治世者在,朱厄尔·伯里的命肯定是保住了。杜尔米让阿尔弗雷德扶住朱厄尔,便说:“阿尔,你先带着伯里女士离开这里吧。我的领民们会在那座城池接应你们。要是来得及,你可以再赶回来帮忙。”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处理方案。他知道这名逐光骑士现在状况不算太好——朱厄尔·伯里对自己可真够狠的,几乎烧尽了自己身体里大半的鲜血,这可是神秘学意义上的伤势!她现在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但是、咳咳……”朱厄尔忍不住问,“我离开了,您还能……”
“我可是【白日梦】!巨面者!”杜尔米夸张地张开手,然后又换了个诚恳的语气,“况且,您都已经做了这么多,甚至几乎打碎了这片时间场,最后一步交给我就行了,不必担心。”
最后一步?恐怕不止一步吧?
但杜尔米就这么说了,而且还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
朱厄尔仍想说什么——不知道她是否信了杜尔米的说辞——但她的身体情况也支撑不了更多了,所以她最终还是默认了杜尔米的安排。
很快,阿尔弗雷德带着朱厄尔先行离开。
杜尔米自己则是缓缓踱步,走到了福开森的面前。他很随便地拍了拍手,让周围流淌的光阴碎片暂且停滞,使时光也停留在此刻。值得一提的是,福开森自己的人生也同样出现在这片时间场之中。
他终于正经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教团成员、北地变故的幕后黑手、这片时间场的主人。
尼古拉斯·福开森。
杜尔米怀疑福开森做了更多坏事。所谓维赛德斯的暴君,可不会仅仅在北地这场大戏拉开帷幕之后,才真正开始自己的行动。这么多年以来,福开森夺走了多少人的光阴、又谋夺了多少平民的性命或是金钱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但眼神毫无温度——因为一己私欲而犯下恶行的人,他见得多了,凡俗世界和神秘侧的都有;但是夸张到福开森这个程度的,就不多见了。
况且,他还有一些事情没跟教团结清,比如说,福开森会跟杜尔米父母的死亡有关吗?
“……哦对了。”杜尔米状似恍然大悟地说,“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真是失礼了。恐怕您还不认识我吧?虽说我已经久闻您的大名了。说实话,我很不高兴认识你。”
福开森被这句话激怒了,他瞪着他,眼神看起来更希望旁观的尸体能死而复活、把这位【白日梦】先生杀了再死。
不过杜尔米还是自顾自说:“人们常常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日子久了,我都快忘记自己本来的名字是什么了……哈哈,开玩笑的!我当然记得——杜尔米·奈特,欢迎你认识我!”
这话听起来疯疯癫癫的,但福开森稍微怔了一下。
那个名字之中的某样东西,突如其来地触动了他的灵感。那是什么?名还是姓?
——姓氏,当然是姓氏!奈特家族,对吗?塔拉纳的那个奈特,福开森当然知道!哦,也就是说,这位巨面者竟然也属于凡俗世界的某个家族、某个国度吗?
不、不不不,等等,不是因为这个,绝对不是。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意思是,姓奈特的人多了去了!那古怪的灵感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姓氏。
杜尔米·奈特?
……好几个月之前,福开森的案头曾经摆放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他当时随便翻了两下,因为脑子里还在思考自己的计划,所以没仔细看。不过他依稀记得,那里头有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孩子。似乎是去雾兰的船上吧。
他们在想办法解决这份名单上的人,计划写得千奇百怪,更摸不准要怎么处理这一整艘船的人;万一被森罗协会找麻烦怎么办?
福开森便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信手给出自己的结论:整艘船一起料理了!至于森罗协会那边,那群利欲熏心的家伙可太好对付了——用钱就能解决的人,用得着烦恼?
于是,没多久,这份名单上的所有名字,就全都转移到了另外一份名单上——死亡名单。
……杜尔米·奈特。福开森瞥了一眼,心想,古里古怪的名字。
他当然不会想到,几个月之后,他将面对同一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象征的那个人类。不,巨面者。
而这位盛名在外的巨面者此时就站在火光、尸首、光阴碎片的簇拥之中。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宛如鬼魅,静静地凝视着他。恐怕大火也同样燃烧在这双瞳孔的深处。
……福开森几乎本能地颤栗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那名巨面者就已经失望地挪开了视线。
如果福开森是罪魁祸首,那么他不想与他多说一句话;而如果福开森不是,那么北地的变故也足以审判这名野心家的灵魂——结果都是一样的。
因而杜尔米望向了那些光阴的碎片。那是北地过往三百年,乃至于三千年、三万年的全部的故事。
这像是一本厚重的书,其中有失落在光阴间隙的生灵、也有人类古往今来的一切历程,有跌宕起伏的战争、也有可歌可泣的悲剧与喜剧……自然也有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渺小的人生、以及更多教团成员的故事。
时光开诚布公、坦坦荡荡,等候着来者的翻阅。在这一点上,【时历】从来坦率与真诚——时光与历史的确平等地记录着一切,不论那是否已经成为过去。
他喃喃自语:“我想,我还是更习惯自己去挖掘真相。”
第700章 无人生还
狂风与烈火。
这就是遗留在这片时间场的一切,吹拂了一切也照亮了一切、腐朽了一切也灼烧了一切。
这片时间场唯独没有留下雪花,因为那应当笼罩时间之外的世界。
……在北地奔波的这些时间,以及过去这么久以来的调查之中,杜尔米逐渐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的死亡,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父母的死亡,真的就一定同根同源,因为同一个理由、来自同一批杀手吗?
事到如今,他已经接触了很多的神秘学知识、神秘侧力量,他甚至知晓了为数不少的真相与秘密。那些秘密指向了很多很多种可能性,关于他父母的死亡真相。
比如说,母亲研究谢兰与雾兰的神话,很有可能发觉谢兰与雾兰同源,这很有可能会揭晓【海镜】的秘密、动摇【海镜】的锚点。因此森罗协会与【墟】,甚至奈特家族,都可能下手。
又比如说,父亲研究法涅斯王朝的覆灭,收集着那十二名奠基者的资料与故事,这很有可能让他步入法涅斯王朝最后那段光阴的秘密,而法涅斯王朝相关的秘密可实在是太多了。
说真的,其实埃默森也有动机,对吗?只不过杜尔米更愿意相信安德烈·法涅斯不在乎这种小事。
再比如说,父母的研究似乎都跟教团隐隐产生了关联,甚至他们各自的家族背景也都是跟教团有关的:奈特家族曾经是最初之人、弗尼瓦尔神殿也来自于教团的分裂。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乘船前往雾兰的时候,父母的手提箱里就存放了提及教团的古老手稿。
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线索,还有其他种种可能性,让杜尔米都有点头大。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好像每一种可能性都没那么可疑了。
客观来说,他也觉得父母的研究实在是太危险了,也实在是有点儿容易惹祸。但这是他爸妈,所以他必须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你们神秘侧竟然不愿意让我爸妈好好研究,还反过来要害我爸妈,真是太可恶了!
然而遗憾的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恶意无来由、善意反而需要百般借口。
这两场死亡,一个发生在杜尔米十五岁的时刻,一个发生在杜尔米十八岁的时刻。这中间有三年的差距,也同样隔着截然不同的治世。
这两个治世的区别,尤其是在最近二十年之中的区别,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人们都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拥有了不同的故事,那杜尔米父母死亡的原因,就一定是同一个吗?
此前,杜尔米执着于一口气调查两场死亡,比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去寻找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位太阳骑士——他的确找到了,但他也没有收获任何线索。
作为一名侦探,他在这个案子上的表现实在是黯然失色。因为他专注在神秘侧的蛛丝马迹,而忘了真理侧的线索。
他甚至没有仔细调查过出事的那艘船只,还有麦克·道尔船长及其船员;他偏执地以为那场风暴一定来自于神秘侧的力量,却忽略了凡俗世界也有办法造成这样的结果。
……在杜尔米看见福开森的那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如今这个新的治世,他父母原本是不必死的?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都已经安安稳稳地活过了杜尔米的十五岁,那是他们原本命定的死亡之日;他们甚至活到了杜尔米的十八岁!
或许,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凶手已经不准备杀死他的父母了,是新的杀机又重新笼罩了他们一家。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存在并没有那么隐晦与静默,杜尔米一家甚至都跟奈特家族保持着正常的社交往来,雾兰神殿的存在也没那么神秘与非凡……
父母的研究在奥尔德斯治世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说不定没那么危险,对吧?
就比如说,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记录者】的成员、塞西莉亚的学徒,甚至都成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呢!再比如说,朱利安·邓莫尔在遇到棘手的案子的时候,甚至会私下找熟识的魔法师——在医院工作的魔法师——求助!
这群神秘侧人士都挺光明正大的呀!
在这样一个神秘侧人士都能当教授、当医生的时代,他爸妈两个普通人研究一些禁忌知识又能怎么样?
在父母留给杜尔米的那封绝笔信之中,根据他们的说法,那些警告、威胁,是从三年之前开始的。三年之前,杜尔米十五岁。三年之后,他们一家三口葬身大海。
这两件事情之间,一定有关联吗?警告的人和动手的人,一定就是同一批人吗?
或许三年之前的警告来自于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批凶手,他们在新的治世选择了另外一种办法来阻止奈特夫妇的研究,不是直截了当的杀戮、而是慢条斯理的警告。
哪怕在旧的治世,事态也是逐步升级的:先是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威胁、然后是发生在奈廷格尔的杀戮。
而在新的治世、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杀戮反而转变成了警告——这很符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风格,不是吗?人们的作风变得温柔了不少。
而三年之后的杀机,或许来自崭新的凶手:教团。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普通的神秘侧人士没那么危险了,臭名昭著的魔法师也没那么人人喊打了。但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那些危险、那些人员,也同样更容易被人们发现了,这也就反过来带来了一些人们难以预料的恶意。
这同样意味着两个治世所面临的危机类型也不一样了。旧的治世的情况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的波涛汹涌”,而新的治世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的狂风暴雨”。
更深邃、更幽暗的危险从海底浮了上来,并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开始侵袭人们的日常生活了!
以奈特夫妇的研究为例,在奥尔德斯治世,或许——比如说——【墟】就会选择直接杀死他们、继续遮掩【海镜】的锚点;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墟】没有真的下手,只是警告了两下,奈特夫妇便继续深入研究、直至他们发觉了教团的存在……
……到了最后,他们还是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在他们迎来更深刻的、更本质的真相的同时。
杜尔米也确实觉得,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日子要更加“精彩纷呈”一点。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还会觉得无聊,整天盯着森罗海发呆,最多只能跟水手们打打牌、钓钓鱼什么的;现在呢?过去的一个月他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从塔拉纳到北地,愣是没停下过一天!
杜尔米哀怨地叹了一口气,知晓自己最好抓紧时间——但愿他明日会在塔拉纳的日光之中醒来。
他开始翻阅北地的故事、教团的故事、福开森的故事。他知道伊斯正在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一个结局,并非是教团决定的、而是杜尔米决定的。
在知晓了——至少是这个治世的——父母死亡的真相之后,杜尔米·奈特,你仍旧想要挽救北地的命运吗?
似乎有窃窃私语萦绕在杜尔米的耳旁,带着一种粘稠的、深邃的恶意。而杜尔米烦不胜烦地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说:“开什么玩笑!要是我爸妈知道我因为他们的事情而不去拯救北地,那他们肯定会埋怨我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幽暗的时间场之中,将那些光阴的碎片都吹散了。
福开森在一旁瞪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乎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声名赫赫的巨面者竟然会是这种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性格——疯透了的疯子!
杜尔米眼角余光瞥见了福开森的表情,他琢磨了一秒,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小刀,在手上掂量了两下。他回忆着花匠先生教过他的一些知识,然后随手一甩。小刀飞速而去,扎穿了福开森的肩膀。
猝不及防之下,福开森痛呼了一声,鲜血从他的肩膀上流淌了下来,很快染红了他昂贵的衣物面料。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似乎连这样一丁点儿的“小伤口”都吃不消,直接跌在地上,痛得脸色直发白。
“原来你仍是人类啊,甚至都还会流血呢。”杜尔米笑着说,“……花匠先生说这是什么来着,灵魂的标记?”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着,事到如今也不是很明白灵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至少,这样他就不必担心福开森逃跑,也就可以更加沉浸地翻阅北地的历史。
不,此时此刻,他可不是为了北地而翻阅这些历史,而是为了他追逐了无数个日夜、甚至不惜远渡重洋的真相……
很快,他找到了。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畏怯。兜兜转转这么久,真相却好像早已经在这里等候着他。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整艘船的乘客与船员,在一场看似寻常的风暴之中,全部葬身大海……
“杀了他们。”
光阴的碎片之中,传来这样一个冰冷、漫不经心的声音。
杜尔米下意识握紧了这块碎片。他恍若不觉,但是这块碎片却有棱有角,刺穿了他的掌心。他的血滴落在地上,同样成为了那些火光的燃料。
血红的光就蔓延在他的面目之上。北地的变故、凡俗世界的战争、神秘侧的危机与厄运……一切都变得黯淡。
杜尔米听得很认真,又好像压根没有在听。他的思绪飘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却又好像铭记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关乎法涅斯王朝,难保他不会对北地与雪皇产生好奇。阿德琳·奈特的研究与神话有关,她已经研究了亚玛利埃的神话,多半也会收集与钻研北地的神话。我不希望我的计划之中留下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正好他们两个还是夫妻……哦,听说他们还有个孩子……也好,一起处理了吧。去利文斯通找几个凡人动手,别让我们的人动手。事成之后,把那几个凡人也一并杀了。”
“只是,他们背后的家族……”
“阿道弗斯那个蠢货拒绝了奈特家族的神秘侧力量,他压根就是这个家族的叛徒,别以为奈特家族会为了他做出什么疯狂的报复行为。至于弗尼瓦尔神殿,呵,雾兰那种乡下地方的势力,有能耐跑来谢兰调查吗?
“做成一场意外事故好了,不会有人来调查的。听说他们要乘船去雾兰?那就在森罗海上解决吧。记得提前打点一下森罗协会。”
打点一下森罗协会,找个魔法师预测一下天气,或者干脆就从森罗协会那边找一份天气预报。贿赂一下领航员,让他故意往某个方向引路,或者干脆就把船长、船员们全部控制起来……
然后,在某一刻,一艘不幸的船只遭遇了一场狂烈的风暴,无人生还。
这事儿在这年头的森罗海上十分常见!人们绝不会感到意外的!人们只会说,恐怕是这艘船的船员与乘客,在向【海镜】祈祷的时候不够虔诚,所以才遇到了这样的风暴!
一次悲惨的意外、无数破碎的家庭……唯一的幸存者。
听说那个幸存者是个年轻男性,与父母一同前往雾兰探望亲戚……听说他是受到了一位偶然路过的巨面者的搭救,因而也成了那名巨面者位于凡俗世界的行走……
听说了这事儿,人们纷纷摇头,心里想,天晓得这个年轻人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许他还不如干脆与父母一同葬身大海,至少一了百了;而如今,他那凡人的躯壳,都成为了不可名状的生物的傀儡吧!
……那声音真耳熟啊。不,他刚刚还听过呢。不,那家伙甚至就在他的身旁呢。
尼古拉斯·福开森。
“……原来……是这样啊。”杜尔米轻声地、自言自语地说。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血色也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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