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白昼之眠[西幻] > 420-4430
    第421章 层域交错


    “……总之,您就问吧。我还能拒绝您提问不成?”


    脑子先生无可奈何地说。


    杜尔米无辜地回答:“当然,您可以拒绝,完全可以。大不了我找另外一个治世的您来回答呗。”


    脑子先生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古怪地说:“您这话,就跟吾神挑中了另外一个治世的我,却让如今这个治世的我去考试一样。在您这样的巨面者的眼中,事情就是这般模样的吗?”


    这问题反而令杜尔米愣了一下。情况变成了脑子先生向他提问、向他寻求解答,而不是相反。


    但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不,在我看来,您仍旧是您。即便您说这个治世、那个治世,但是在我看来,微面者在不同治世的区别,也并没有那么夸张。”


    他们的命运或许不同,但他们的灵魂仍彼此贯通。


    “所以,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我看来,找如今这个治世的您解答问题,或是找别的治世的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您都是我认识的那个脑子先生;虽然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没关系,等您见了我,您也就认识我了,对吧?”


    这话可真是乐观、真是豁达。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美好又纯粹的白日梦,果真像是一个积极活泼、坦荡赤诚的年轻人。


    海沃德·诺伊斯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如今这个治世的他出身富贵、家财万贯,更是在神秘侧拥有不俗的力量,性格本就散漫旷达。好吧,考试,那就考试吧。


    他竟与【白日梦】先生的说法产生了共鸣,不禁点点头,说:“倒也没错。”


    “‘倒也’。”那位【白日梦】先生重复,“那是哪儿不对了呢?”


    “说到底,您仍是巨面者。您要如何理解微面者的处境呢?”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接了。事实上,因层域的存在,恐怕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彼此。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不自觉望向远方的海洋,似乎是在冥思苦想。海沃德免不了失笑,意识到反倒是自己的问题难倒了这位【白日梦】先生。


    他正要岔开话题,问问这位巨面者究竟有什么问题。可就是这个时候,【白日梦】先生却双手一拍,兴高采烈地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白日梦】先生便理所当然地回答:“只要让人们身处一个足够庞大、足够广袤、足够容纳所有人的众知层域,那么他们就能相互理解了——巨面者当然也就能够理解微面者了。”


    “……只不过,那七位正神的众知层域都未能容纳所有人,您要如何形成更广袤的众知层域呢?”


    “呃……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或许人人都需要钱?”


    “金钱只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在更古老的岁月,或是更遥远的未来,也许金钱并没有那么高的价值。”脑子先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悠闲,他散漫随意地说,“或许,人人都需要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白日梦?哎,您还真是高看这场白日梦啊。”


    “您在谢兰与雾兰都已经如此高调了,却没见任何一个正神教会对您喊打喊杀——他们对待其他的那些佞神、那些巨面者,态度可并非如此。这还不够彰显那些人与那些神的立场吗?”


    毕竟,这可是一场——白日梦啊。


    若是可以,谁不希望自己的白日梦能够成真呢?


    杜尔米疑惑地抓抓头发,不可思议地反问:“我哪儿高调了?!”


    脑子先生:“……”


    他被【白日梦】先生打败了。他是说,彻彻底底地打败。


    “算了。”脑子先生悻悻说,“您还没说您要问我什么问题呢。早点问吧,然后我得回去复习了。”


    ……杜尔米花了短暂的一秒钟,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他遇到的脑子先生,有多少是正在复习的?又有多少是准备去复习的?可海沃德·诺伊斯都三十来岁的人了,竟然还整天复习备考吗?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残酷无光啊。


    杜尔米就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什么?”


    “我要问的问题,就在我的头顶上。”


    “这片天空?”


    “不。”杜尔米说,“那棵树。”


    这么一想,他最初接触到那棵倒垂之树、那片梦境之乡的时候,就是在脑子先生的面前。


    当时杜尔米正烦恼自己如何去往【乡】,因为他无法做梦;而脑子先生说,既然他是一场白日梦,那么他应当原本就身处【乡】之中才对。


    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说的不对,可当他顺着脑子先生的说法去思考的时候,那倒垂的巨树却真的向他垂落下枝条,邀请他去往人类的梦境深处,去拜访那些【梦境生物】沉眠的坟场。


    更往后,杜尔米甚至能在【乡】之中畅行无阻,凝望那些人类与城市的共同梦境。


    其实他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就像他莫名其妙就能闯入【群星会幕】一样。但话又说回来了,反正外域已经给他带来许多不可思议了,而他至今也没搞明白外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慢慢也就习惯了。


    后来他听闻【时历】的信徒也用“倒垂之树”来形容历史。那个时候他也挺惊讶的,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个答案,所以他就给……忘了。


    他的记忆锚点之中实在堆砌了太多的问题,以至于别说寻找答案了,连搜寻问题都需要老长时间。


    到如今,等他了解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之后,他反而得重新思考、钻研这些他已经习惯了的“怪事”。杜尔米不禁暗自抱怨。真是匪夷所思。


    他便说:“那倒垂的巨树就高悬于人类的头顶,宛如星空、宛如天体。可是,在我接触过的所有神秘学知识里面,却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这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杜尔米真不明白。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梦钥】与【时历】的力量,都与这棵巨树有关?


    他在外域看到过许多东西,怪模怪样的,难以理解。可是,比如说,木偶是木偶、脑子是脑子、鱼头是鱼头,这都是一目了然的力量指向——杜尔米现在都认得出了!


    可是,这倒垂的巨树究竟指向了什么力量?


    脑子先生似是沉默了片刻,最后他说:“可是,我却没瞧见过。【白日梦】先生,这是您的……”


    “妄想?”杜尔米兀自接话。


    他往后一仰,抬头凝望那倒垂的、恢弘的巨树。树梢正朝着他,氤氲着晦暗明灭的光彩,宛如一场遥远而旷古的邀约。有多少梦境、多少历史、多少灵魂,就栖息在那巨树的枝头,等待着人类的苏醒。


    他说:“我也情愿这是一种妄想、一场白日梦。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或许我也不过是一个游灵、一抹亡魂,在世上永远也找不出个答案。比起这种情况,我倒是希望那棵巨树终究拥有某种象征,能在世上找到一些容身之处。”


    就像是……一个锚点。他想。


    脑子先生沉吟片刻,便说:“我接触到的神秘学知识里,也并没有这样的描述。”


    杜尔米惊异地瞪圆了眼睛:“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儿?”


    “……我只是选民!”脑子先生忍无可忍地说,“您以为我跟正神一样无所不知吗?”


    “正神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呢,比如祂们就不知道怎么解决自个儿的麻烦。”杜尔米不以为然地说,“但您就不一样了,脑子先生,在我看来,您才是无所不知的存在呀!”


    脑子先生:“……”


    那还真是谢谢您了。他咬牙切齿地想。是啊是啊,神明一无所知、信徒无所不知——真不愧是神秘学啊!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您刚刚想说什么?”


    脑子先生被他这样一打岔,愣是想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原先想说什么。他就说:“既然您能瞧见那棵巨树,那就意味着您必定接触过相关的神秘侧要素,经历过某种层域交错,因此才能接触到这片层域。”


    “是吗?”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


    在他十五岁之前、在他父母死去之前、在外域抵达之前,他的确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当然也做过梦;他当然接触过【乡】,在自己也未曾知晓的情况之下。


    但那是更遥远、更无知的时刻。凡人都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一场梦,只要他们不知道那正是【乡】。


    更何况,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梦境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些妄想,他也从未在意过任何一场梦。怎么偏偏【乡】却是以一棵巨树的形象出现的?


    而且,【乡】?为什么是“乡”?


    海底的废墟便是【墟】,这很好理解;但梦乡却绝非一个实际存在的地点。人们提及“乡”,往往会以为那是故乡。梦境却反而是故乡?


    脑子先生又说:“除此之外,您也可以想想另外一个问题——有没有别的生灵,同您一起望见过那副场景?”


    有吗?杜尔米想了一秒。还真有!


    他与莱拉女士曾经一同凝望那棵倒垂之树,为了守望一位先知残存的预言之梦。


    他便说:“的确有,而当时祂的说法是,那是人类的灵魂之乡。”


    脑子先生谨慎地没有追问“祂”是谁,也没有好奇所谓的“灵魂之乡”究竟是什么。他只是说:“既然如此,那可能与您的灵魂有关——是您的灵魂望见了那番景象;同样地,也是因为您的灵魂与众不同,所以才只有您能望见。”


    “我的灵魂?”杜尔米更摸不着头脑了,“……说真的,我有灵魂吗?”


    脑子先生大概是以某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吧。


    “……好吧,我当然有。”杜尔米就说,“可是,我的灵魂……与那巨树?这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没搞明白。您的意思是,这与我本身有关?”


    脑子先生点了点头。但考虑到刚刚这位【白日梦】先生说祂瞧他是一块脑子,可能看不出他点头了,于是脑子先生又屈尊纡贵地说:“是这样没错。”


    跟他本身有关?杜尔米怀疑地想。


    按照这个逻辑的话,这事儿就不是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因为【白日梦】只是他的力量,而非他的灵魂——而是跟杜尔米·奈特有关?


    可或许脑子先生的意思就是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因为对方并不知道他就是杜尔米·奈特……


    ……不,等等。


    倒垂之树的景象跟他本身有关?


    这个用词是不是有点耳熟?就在不久之前,他的祖父祖母还给他提供了一个猜测,即他父母的死亡并不与他们的研究成果有关,而与他们自身、与他们的家族血脉有关。


    杜尔米·奈特,与一棵倒垂的巨树?


    他与树?


    “……森之神殿……”杜尔米缓慢地说,“弗尼瓦尔。”


    第422章 无法回答


    杜尔米当然拥有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血脉。


    考虑他妈妈也能聆听那世界的呓语,他说不定还拥有森之神殿的天赋。只不过杜尔米没在外域抵达之前进行尝试,否则他指不定就走上雾兰先知的道路了。


    ……是啊,森之神殿!


    在此之前,他竟然没有任何一次将那棵倒垂巨树与森之神殿联系到一起!这真是不可思议,明明那是一棵树、而那是以“森林”为名的神殿。


    神秘侧的答案明明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却真的一点儿也没有产生过怀疑。


    怎么会这样?杜尔米不禁扪心自问。随后他暗自想,这似乎是因为,倒垂的巨树是【乡】、是【梦钥】的力量范畴,再不济也是【时历】的象征;而这些都与雾兰神殿无关。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雾兰便来自于谢兰;因而雾兰的力量多半也跟谢兰的力量有关。


    因此,那倒垂的巨树会不会也跟森之神殿有关?


    可是、可是……雾兰的神殿竟然会涉及到如此深奥、如此隐秘、如此关乎力量根源的东西吗?那倒垂的巨树就这样生长在遥远的天际,显然象征着某种更伟岸、更磅礴的东西,甚至高于神。


    那倒垂的巨树同时与梦境、与历史有关吗?那是否可能是前者更大于后两者,甚至于包容、囊括了后两者,因此后两者才会同时指向前者呢?


    而雾兰神殿,在所有人的眼中,其力量都是不及于谢兰正神的。


    说到底,雾兰神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脑子先生。”杜尔米说。


    “哦,我在呢。”脑子先生回答,“您终于想起来我还在这儿了?”


    杜尔米讪讪一笑,不禁为自己辩解说:“这是因为,您也没搭理我呀。”


    “您只是自顾自说到了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然后就沉默了,我如何能知道您在想什么呢?”脑子先生戏谑地说,“不过,这么说来,我倒是听闻过森之神殿的人们都拥有一双绿眼睛。难不成您也出身森之神殿吗?”


    这位【白日梦】先生也拥有一双引人瞩目的、幽绿色的眼眸;这甚至是祂那张英俊的面庞上最显著的特征。


    “呃……”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一秒钟,“应该不算。”


    “应该?”


    “起码我没在森之神殿生活过。”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他确实不觉得自己“出身”弗尼瓦尔神殿,他只是拥有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而已。


    脑子先生估摸着是有些怀疑地瞧了瞧他,然后拖长了声音说:“哦……生活……?”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只是,脑子先生,我听闻【塔】总是在研究神秘侧,那么你们是否有研究过雾兰神殿的力量呢?那肯定也算是神秘侧吧?”


    “雾兰神殿?”脑子先生反问,“您是说那些先知?我倒也的确听说过一些研究课题。”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


    脑子先生便摆出了一副将要长篇大论的模样:“您知道的,雾兰拥有着神殿神系,而谢兰则是质料体系。雾兰的力量是一种更渺小但也更集中的力量,一句箴言、一个短句,就可以带来常人匪夷所思的力量。


    “但那并没有形成一种非常单一的、直接的体系,恰恰相反,神殿神系反而变得琐碎、混乱,神殿内部就可以细分成很多不同的派系。如果您非要我说的话,我认为雾兰神殿反而更像是一个世俗组织。”


    “世俗组织?”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是,我曾经接触过雾兰神殿的人,他们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世俗。”


    脑子先生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表现得不世俗,就意味着他们本质上不世俗了吗?他们若是不世俗,利厄斯如何能价值千金?这可是您在波尔普恩引动【盛大钟声】的源头。


    “再说了,哪怕在谢兰,太阳教廷不也是利用自己的势力与信徒的信仰加以敛财,同时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与世无争的神圣模样?”


    杜尔米:“……”


    他暗想,难怪你们魔法师的风评那么差,你们说话可真够直接的。


    脑子先生又说:“雾兰并没有谢兰一般的国家政体,这是因为在雾兰人的心中,神殿已经占据了这个位置。神殿不仅仅进行着雾兰的神圣事务,同时也掌控了雾兰的世俗事务。那些先知不仅仅是雾兰人的神,更是雾兰人的王。”


    杜尔米疑惑地问:“这会带来什么影响?”


    “您觉得,谢兰的神是如何划分的?”


    “层域?”


    “不,我正是要问,祂们的层域是如何划分的?”


    “呃……一种……抽象的、难以形容的……更高于凡俗世界的定义?”


    “您这样的描述也挺抽象。”脑子先生评价说,“简单来说,祂们是概念意义上的精神本质。”


    杜尔米傻乎乎地哦了一声,心想,您的说法也挺抽象的。


    “那么问题来了,谁区分的这些概念?”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人?”


    “没错。”脑子先生激动地蛄蛹了一下,苍白的脑子在苍白的月光之下熠熠生辉,“换言之,神是人的神。神也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祂们是更广阔的,同时也是更底层、更根本的一种逻辑。”


    杜尔米心想,那的确没错,那常正的七神还将人间看作祂们的故乡呢。


    他不禁疑惑地问:“那么,雾兰呢?”


    谢兰的神是传统意义上受人类敬拜、受人类影响的神,那么雾兰的神殿呢?


    脑子先生便说:“您听闻过雾兰的一种理论吗?他们说,神殿是神的居所,人体是人的居所,所以人体就是最小的神殿——所以人就是最小的神。”


    “他们真是这样想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杜尔米坦荡又惊叹地说,“不过我的确知晓雾兰神殿十分看重灵魂。”


    早知道他就跟小舅舅多探讨一下神殿的力量了。杜尔米心想。其实事到如今,他也没搞明白神殿的力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如脑子先生所说,那是一种过于琐碎、过于分散的力量。


    不。他又想。这的确是一种力量,却又很难说是一条明确的、贯通的路径。


    “的确如此。”脑子先生赞赏地说,“灵魂即是界碑。只是微面者并不拥有界碑,仅有巨面者才拥有界碑;但这并不意味着微面者并不拥有灵魂。因而,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的确是最小的神——因为人与神都拥有灵魂。”


    可是,在传闻之中,人鱼却并不拥有灵魂。杜尔米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觉得这里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而脑子先生还在那儿叽里咕噜讲得兴起,完全扰乱了杜尔米的思路。


    “请注意,【白日梦】先生,我之后要说的东西,就是将两方的理念结合在一起了,并且很多都是最近三百年才出现的新鲜说法。


    “总而言之,在雾兰神殿的定义之中,人即是神;既然神拥有力量,那么人也理应拥有力量,只是人的力量要更渺小一些、更难以察觉一些。


    “在谢兰的质料体系之中,即便人可以自己去收集质料、获取力量,但说到底,人还是需要神来赐予力量。


    “比如说,在【星群】的道路之上,魔法师们哪怕进行着无数种课题、得到了无数种结果,最终也还是要将研究成果呈现在【星群】的面前,继而才能获得对等的力量。


    “可是在雾兰的神殿神系之中,人却是不必等待恩赐、不必等待神的认同,而是直接主动去聆听世界的呓语、收获世界呓语的精粹,以此来获取一种更小的、更局限的、但也的确存在的力量。


    “他们将这种精粹称作‘神谕’,可这里的‘神’已经与谢兰的神不一样了。”


    杜尔米好奇地问:“可是我听说,那些精粹也是由先知赐予的?”


    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曾经保持了沉默。而脑子先生却直截了当地说:“不,不完全是。神殿先知的确会赐予神谕,但那并不是他们掌控的东西;他们只是拥有,但并不占有。


    “或者说,他们是以某种世俗的、人们能够理解的框架来拥有这些神谕的,就好像是商品货物的交换;因而我才说雾兰神殿本质上仍旧是世俗的。而谢兰的神,祂们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杜尔米说:“您这么说,我也无法理解。”


    脑子先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简单地说:“所谓先知赐予神谕,如果放到谢兰的体系之中,那就是……比如说,逐光骑士代【太阳】赐予信徒力量,您明白吗?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谢兰的!”


    “哦,我明白了。”杜尔米恍然大悟,他做了个比喻,“雾兰就是免费食堂,可以自己打饭吃;谢兰就是饭店,必须得花钱买饭……我是说付出信仰,然后才能得到力量。而且这个饭店还不让记账,对吗?”


    脑子先生沉默了。


    杜尔米等了片刻,然后疑惑地问:“我说的不对吗?”


    “您说的可太对了,简直让人拍案而起啊。”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您下次渎神的时候请别在我面前说,行吗?”


    杜尔米心虚地嘿嘿两声。


    脑子先生被杜尔米一通“食堂饭店论”说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气呼呼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究竟要说什么:“总而言之,如果您要问我,雾兰神殿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力量……那我只能说,他们认为,人与神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我是说在雾兰神殿的定义之中——神提前占有了、并且独占了这些力量,转而却以某种‘恩赐’的态度重又将力量施予给人类。


    “而在谢兰的理论之中,神明永远高高在上,巨面者生来就是巨面者。向人类施予力量只是因为祂们的慈悲与宽容、只是因为人类的虔诚与信仰。


    “至于您觉得哪方的理论与说法更正确,那就看您自己的想法了。”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说:“这样的话……您的意思是,谢兰的神与雾兰的神殿,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理论?两种不同的人类理论,进而带来了两种不同的……神的体系?”


    人的理论,却带来了神的体系?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情况;他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动摇与不安。


    他当然没有信仰过神;可是,他也从未怀疑过神。


    脑子先生或许望向了他,也或许没有。他只是轻声说:“看来您明白了。让我说的更直接一点吧,或许,谢兰与雾兰、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只是人们对于【力量】的不同分析方式。


    “正是由于这样不同的思路,【力量】才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力量】是本质,而神是表象。


    在谢兰,人们这么想,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力量;在雾兰,人们那么想,于是出现了那样的力量。


    神与神殿,由此而来。


    杜尔米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精神奕奕地说:“我明白了!有人抢占了免费食堂,反而向后来的食客收钱了!”


    脑子先生:“……”


    您明白什么了?!


    他无语了几秒钟,然后叹着气说:“看来,您更愿意承认雾兰神殿的理论?”


    “哦,那也没有。”杜尔米却骄傲地仰头说,“我只是觉得我的‘食堂饭店论’很有道理,很能解释得通。”


    再说了,当初脑子先生头一回跟他提及【力量】的时候,用的比喻就是人去海边舀水,而神给人发容纳水的器皿。


    杜尔米便不自觉产生一个疑惑:这片海不是天然存在的吗?为什么需要神来给人发器皿,而人却不能自己寻找或者塑造一个容器,自己去舀水呢?实在不行,用手捧不行吗?直接喝不行吗?


    倘若代入到雾兰神殿的说法之中,那么情况恰恰如同杜尔米想的那样:只是神垄断了这片海的所有权,而不是人天生就不能接近这片海。


    杜尔米困扰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力量】又究竟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脑子先生竟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他说:“多少魔法师穷尽毕生,都想攫取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时至今日,他们也仍旧在求索的道路之上。


    “只不过,【白日梦】先生,我可以跟您提及一个猜测。这是多年之前【塔】的一名魔法师提出的。只不过,这个理论过于惊世骇俗,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提起了。”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是什么?”


    “您知晓那恒初的四神,是吗?”


    “当然。”如今杜尔米已经能骄傲且笃定地如此回答了。


    “那么,您也熟知那最初的神话,是吗?”


    “的确。”杜尔米继续点点头。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这是【最初之火】。


    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立于这个世界之中,生存、繁衍,因他们立足于脚下的【大地】。


    但是,火光未能照亮全部,远处黑暗之中,仍旧蠢动着无限的【隐秘】。


    ——这就是最初的神话,也象征了那恒初的四神。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脑子先生复述,“【隐秘】、【最初之火】、【世界】、【大地】。”


    他停在这里。


    杜尔米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就问:“然后呢?”


    “……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它可能是哪里有问题吧,但反正我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杜尔米毫不心虚地回答,“我就等着您给我解惑呢。”


    脑子先生沉默了一瞬,便反问:“火是火,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可是,隐秘是黑暗吗?”


    杜尔米正想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可是,他却也在那一瞬情不自禁地停住了。


    黑暗与隐秘,是同一样东西吗?


    在长久的思索与质疑过后,他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423章 也曾见证


    杜尔米最初知晓“黑暗”的存在,是因为他妈妈对于神话的分析。


    阿德琳·弗尼瓦尔拆解并重构了神话的要素,进而分析出其中有黑暗、火光、世界、大地,以及人类这五重要素。前四者显然都象征着某些崇高伟大的东西。


    可是,“隐秘”这个词,其实并未出现在最初的神话之中。


    杜尔米重新回溯记忆,发觉“隐秘”这个词曾经两次引来神秘侧人士的奇异反应。


    头一次还是在更加遥远的时光,他从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的火车之上。他遇到了逐光女士,并且在对方面前提到了“【力量】是隐秘的”这句话。


    他当时只是抱怨力量过于神秘、无人知晓,但逐光女士却甚至追问了他从哪儿听来的这句话。这是否意味着,这句话本身存在着某种歧义,或者说误导性、或者说特殊的含义,所以逐光女士才会特地询问?


    比如说,【力量】是——属于——隐秘的?


    第二次则是他头一回前往【乡】,却没明白自己应该怎么离开,于是随口跟脑子先生抱怨说“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却被脑子先生提醒说往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提及——那位隐秘之神。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最开始接触到【隐秘】的时候,这位神的概念、要素、存在,都没有跟最初的神话有任何关系,而仅仅只是一位低调、隐蔽、神秘的神明。


    在那之后,他才从脑子先生那儿知晓【隐秘】与恒初四神的存在。更往后,他得知【隐秘】早已经崩裂破碎,而【星群】却从中继承了神秘学的力量与知识。


    ——与其说【隐秘】是黑暗,倒不如说【隐秘】是因为与其余那三神并列,所以就顺便被添进了神话的传闻之中。


    可【隐秘】真的是黑暗吗?


    杜尔米古怪地想,如果将他知晓的这些事情完整地、全面地分析,那么【隐秘】似乎更接近于【力量】,而并非神话之中的黑暗……这对吗?


    力量是隐秘的——最初【力量】的来源是【隐秘】。


    神明拥有隐秘——神明的【力量】都来自于【隐秘】。


    等到那恒初的四神陨灭,往后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才终于享有了神明的威望与声名——因为【隐秘】已死,因为后来的神都承继了来自【隐秘】的力量。


    可是,【隐秘】当真如此特殊吗?这样的说法几乎将【隐秘】看作了一切神明的源头;如果祂真的这么特殊,那这位神明怎么可能陨灭?


    杜尔米对这个猜想将信将疑。


    况且,【星群】的神秘学象征来自于【隐秘】,而神秘学本质上是人类对于世界的一种认知与分析的办法。从这个角度来说,【隐秘】即便疯狂、即便可怖,但怎么都不可能沦落到如今这样无人问津的地步。


    那些海边灯塔的守灯人都仍旧铭记着【最初之火】的燃烧与光辉,【隐秘】怎么可能完全被人遗忘?


    ……神秘学、力量。


    杜尔米突然一怔。


    脑子先生说:“您要知晓,人类能生存到如今、人类社会能发展到如今,这一切都建立在我们对于世界、对于大地、对于宇宙的认知与改造之上。我说的直白一点,咱们如今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建立在真理侧的力量之上。


    “可是,从世界之初,周围的黑暗便始终存在着——火光照亮世界、驱散黑暗。因而‘黑暗’必定是与我们的世界、与真理侧相对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我们可以探索世界,那是否能探索黑暗呢?那么,探索黑暗又能得到什么呢?”


    “……那就是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说,“那就是神秘侧的力量。”


    脑子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满意:“看来您明白了。”


    【隐秘】不是黑暗。


    【隐秘】是黑暗的【力量】。


    更确切来说,【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追逐。


    因此,即便【隐秘】陨落,但【力量】永存。只要那“黑暗”存续一天,只要这世上混乱、无序、疯狂、无知的隐秘之地继续存在,那么【力量】就永远不可能消散。


    这就好像雨水的神明已然沉眠,但【海镜】却依旧活跃一样。正如他们刚刚讨论的那样,力量是本质、神明是表象。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又突然泄了气:“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因为,即便如此,‘黑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您问我?”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您看我像是能知晓这事儿的人吗?”


    “那我也不知道啊。”


    杜尔米叹息一声,竟久违地体会到无知的感触。他遥望着静谧的海面、朦胧的月光,还有那远方的世界尽头。他无数次望见过类似的景象,并在无数个夜晚孤独地前行。


    他意图探索世界,可世界却越来越大。他意图寻找答案,可真相却越发藏进了浓雾深处。


    隔了片刻,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您提到的那名魔法师,似乎更加支持雾兰神殿的看法?”


    既然【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那么这名魔法师的言下之意显然就是,人类是通过自己的探索才得到【隐秘】的力量,反倒是神明篡夺了人类的话语权——哈,神篡夺人,这可真是疯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脑子先生说,“在那名魔法师的年代,指不定人们还未曾知晓雾兰的存在吧。”


    是啊、是啊。雾兰抵达谢兰的时代,是那常正的七神已经注定的时代。


    若是雾兰早一步抵达,那么雾兰神殿的观念会为神历与神战带去怎样的改变呢?可是,若是神战未曾平息、若是神历不曾终结,那么雾兰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那广袤的遥远的神秘的大陆,竟然也只是一位神的妄想。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猝不及防地笑了起来。他惊异且欣喜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我真没想到,如今的我竟然已经知晓这么多了!”


    “哦?”脑子先生怀疑地说。


    他大约是在怀疑杜尔米到底知晓多少,但杜尔米很大方地不跟他计较这个。


    杜尔米只是认认真真地说:“在我出发的时候,我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如今,我却已经了解了这么多,不仅仅是神秘学知识、不仅仅是那些广袤的层域,更是那些历史、那些往日。


    “我甚至不禁在想,倘若‘黑暗’从未存在、人们不需要追求神秘学知识来在这个世界之中苟活,倘若我们只是在真理侧求索与追寻,那么我们的世界可能会变成另外一番面貌吧。”


    或许……神秘侧也有神秘侧存在的必要。杜尔米想。只是如今真理侧显得式微,而神秘侧也不应该叫做神秘。


    脑子先生倒是很能理解这种感觉,他便说:“您这样的想法,我也曾经有过。”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


    “十多年前,我刚刚成年的时候,我母亲拿了两块饼干给我,问我要选哪一块。”脑子先生散漫地提及了往事,“我觉得奇怪,就问,这两块饼干又有什么区别?


    “我母亲便说,那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一块是我继承家族财产、承担真理侧的职责,另一块是我步入神秘侧的大门、去寻找一位神明的路途。


    “我仍旧觉得奇怪,就随便挑选了一块。时至今日,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选了哪一块。我只是问我的母亲,选择哪一块,重要吗?如果我后悔了呢?如果我想全都收入囊中呢?


    “我的母亲就将另外一块就交到了我的手中。她告诉我,‘并不重要。因为一样是你的选择,一样是我的馈赠。’


    “我后来只是对神秘侧感到了好奇,于是就加入了【塔】。如果您问现在的我,那两块饼干我究竟会选择哪一块……那么,我可能一块都不会选。


    “因为,我不喜欢选择。”


    “哦?”


    “确切来说,我不喜欢选择的含义,就好像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舍弃一样东西。”脑子先生戏谑地说,“……就好像,神明将那些力量摆在我们的面前,就真的能让我们选择一样。”


    他从来不敬神明、从来戏谑散漫。


    可要是让他回到那一天,去面对母亲手中的两块饼干,或许他也会随意地选择一块——不去思考背后的含义、不去执着选择的代价;而只是听从母亲的期望,去得到一个关乎未来的决定。


    “我们终究得踏上自己的道路。”三十多岁的海沃德·诺伊斯惆怅地感叹,“这不是选择,只是人类仅仅拥有这么长的时间,从生到死;或碌碌无为,或功成名就。”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可是,那群记录者……”


    “那群记录者?”脑子先生冷嘲一声,“可即便更换了治世,人们的生命得到延长了吗?譬如我们如今也不过是在这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兜兜转转,找不到一个出路。”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总结说:“意思就是,不管怎么样,您总归要去考试。”


    脑子先生:“……”


    “你总结的什么玩意儿?!”他暴怒地说,甚至忘了对巨面者保持应有与基本的尊敬,“有你这样总结的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说:“我没说错吧?这不就是您的意思吗?与其执着那些虚无缥缈的选择与可能,不如低头看看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对吗?”


    脑子先生沉默了。因为杜尔米没说错。


    “所以,您还是得去考试。”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即便您选择承接真理侧的职责,可您也仍旧要考试——这么一看,您也拥有万千变化之中的不变;哎呀,您也算是巨面者了!”


    脑子先生:“……”


    他算是哪门子的巨面者!


    神啊,这世上为什么不拥有一位考试之神呢?要是有的话,他愿意敬拜这位神明两次:其一保佑他通过【群星会幕】,其二诅咒【白日梦】先生永远考试不及格!


    脑子先生万分阴暗地想。


    而杜尔米还不知道脑子先生如此诅咒他,甚至还好心地对脑子先生说:“对了,让我提醒您一件事情吧。”


    “什么?”脑子先生狐疑地问。


    他决定了,要是对方提醒他“记得复习”,那他一定会将自己的脑子砸到【白日梦】先生的头上!


    杜尔米却笑吟吟地说:“常正的七神。”


    “……什么?”


    “常正的七神。”杜尔米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这算我泄题吗?可是,我也不知道【星群】今年都编了什么考试题目……呸呸,我要忘掉埃默森的那个冷笑话。但我觉得【星群】将这事儿编进题目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那常正的七神。这是一个时代的序幕、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哪一个不是呢?


    甚至于那世界的两端,都已经昭示了人类与世界的未来道路。人们只是踏上这条道路,却不知尽头究竟有什么。


    杜尔米望着那从千年万年前便照耀世界的星光——这星星的光辉无法像太阳那样照亮世界,可是也落下冰冷的、晦暗的、无动于衷的光。人们望见的星星的光,是来自多少年前的往事?


    尽管这是杜尔米起的名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突然感到了一丝陌生。他怅然低语:“那常正的七神啊……”


    脑子先生语气奇异地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终笑着说:“因为我也曾见证祂们的故事。”


    第424章 往日烟云


    “……镜匠……那个叛徒。”


    一个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如此说。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一栋僻静建筑外部的半圆阳台上。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屋内正进行着怎样的一重探讨。


    他知晓自己正身处历史之中,但外域可是久久未曾将他扔进这样混乱而遥远的碎片了。他好奇地竖起了耳朵——镜匠?里头的人正在讨论他那位先祖吗?


    “他拒绝了我们的使命。”又一个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尽管如此,他的家族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不知怎么地,但凡出现这样神秘、离奇的对话,时间必定是在夜晚。难道他们也知道,一个秘密必须藏于夜晚,才能让白日的人们视若无睹吗?


    杜尔米不明白那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古怪。那声音像是细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刺耳与难以形容的感触。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又放眼望向这座城市。他不认识这座城市,他却能感知到这座城市的古老与哀伤。


    在夜幕之中,城市也随人们的梦一同沉眠。


    “镜匠、镜匠。他以为自己藏身在镜子之中,我们就找不到他。可他的力量早就拥有了定论——一面镜子,能做什么?一个无用又脆弱的复制品?


    “他本就应当献出他的力量,还可以在那条道路之上拥有一个巨面者的身份,两全其美。可如今呢?却反而需要我们来抓捕他,真是不可理喻。”


    你们才是不可理喻吧。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想。你们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要求一位巨面者献出他的力量?


    一阵风轻柔地飘过他的耳畔。杜尔米点点头,志得意满地说:“看吧,连这座城市都赞同我的想法、驳斥你们的想法。这么说来,当初镜匠便是在逃脱你们的追杀与搜捕吗?”


    一位巨面者,竟要逃脱他人的追杀。何其可悲。


    杜尔米又疑惑地说:“可是,【工匠】的力量并不止镜匠,也还有锁匠,亚恩先生甚至还曾经是个木匠。为什么你们仅仅盯上了镜匠?”


    夜色笼罩着这座城市,也仿佛遮掩了无数肮脏而血腥的秘密。


    没人回答杜尔米的问题,那愤怒又不满的会议转瞬即逝。杜尔米眼前的场景出现了变化,他跌落进另外一块历史的碎片之中。不过,他仍旧望见了那座城市。


    “该死,这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这下麻烦大了。”一个更年轻、更冰冷的女人声音,“在此之前,你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一阵可悲的沉默。


    那声音便说:“哦,你们还真没想过。你们没想到时光会出手相助,也没想到海洋竟然如此坚持。现在好了,你们的一切坚持,反而给那位神明送去了助力。你们事前就没考虑过?”


    他们没有。


    “你们或许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你们一定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是吗?但我不愿意继续同你们一道了,你们这般的——固执、守旧,显得落后、显得无用。


    “新的辉煌的时代就要拉开序幕了,我不准备继续留在谢兰。我要去往新大陆了。各位,但愿不再见。”


    杜尔米惊异地伏在门上,隔着门缝聆听着里头的对话。什么什么,他竟然聆听到了一场决裂、一次分裂?更年轻的告别了更年长的,出发前往了新大陆——是指雾兰?


    可这群人究竟是谁?他们竟能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讨论神明,甚至讨论神明的力量吗?


    而且,他们说“时光出手相助、海洋如此坚持”,指的是什么?


    杜尔米心痒痒的,只觉得自己终于目睹了一个隐藏在遥远时光之中的秘密。可是,偏偏每个人都不好好说话,不愿意将事情讲得清楚透彻一些。真可恶。


    那座古老的城市哀伤地发出悲鸣,似乎要与往日一同告别。


    “……你从亚玛利埃出发,却要跨越整个谢兰、与整个森罗海,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与光阴,还要穿透那时光的雾墙,去抵达那片新大陆,这真的值得吗?”


    “如何不值得?我永远追逐我期待之物,而你们——各位,此地已经无法给予我这种期待感了。好了,是否有人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呢?或许,我们能成为第一批抵达新大陆之人。”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似乎有人选择站在了那个年轻女人身后。


    杜尔米却怔住了。


    亚玛利埃?这里是亚玛利埃?


    还有……时光的雾墙?这指的是永世雾墙吗?


    大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女人带着几个人从门内走出。她身着华服、目光锐利。她像是将要启航,又像是已经胜利。


    “——希尔芙德!”


    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又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奔走过来,低声恳求说:“可是,希尔芙德,你知晓我们现在情况不佳……倘若你现在就去往那片新大陆,那么留在谢兰的我们……”


    “那你可以随我一同去新大陆。”希尔芙德说,“如他们一样。”


    杜尔米站在旁边,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仿佛他只是存在于夜晚的无人留心的游灵。可杜尔米却兀自惊得目瞪口呆——希尔芙德?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你要知道……等你去了那边……你就要死了!没有人能够活过那么漫长的岁月!”


    “我知道。”希尔芙德说,语气近乎轻蔑,“可那又如何?”


    那个男人怔住了。


    希尔芙德说:“你们追逐的道路已是死路,我却有我自己将要追寻的道路。”


    “你那所谓的……神殿理论?”


    “倘若瞧不起我的理论,那也不必故作姿态。”希尔芙德轻轻讥笑了一声,“那时光的神明却是做了一件好事,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与机会,去探明我的理论。我刚刚说错了,我们是该再见的。


    “千年万年之后,我等着你们在我的理论之下跪拜求饶、俯首称臣!”


    她高傲而决绝地转过身,去搜罗车马、船只、人手,去踏上属于她的旅途。


    留在谢兰、留在亚玛利埃的人们,则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杜尔米歪了歪头,心想,倘若那是希尔芙德,那跟随希尔芙德离去的人之中,是否有弗尼瓦尔呢?他都在遥远的时光之中瞧见了什么呀!


    于是他开口说:“请问……”


    一瞬间,所有人都望向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当他不出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可当他突然开口的时候,人们却不禁震惊而困惑地想,他们如何能忽略这样一个存在?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又兴致勃勃地扫过了他们每一个人,最后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这里是往日的碎片,因而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都听不懂他的话。即便他们已然是“他们”,这世上理应不可能有任何他们未知之物,可他们竟仍旧对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一无所知。


    ……往日的碎片?


    杜尔米便彬彬有礼地说:“只是我想问,你们是谁?”


    “……放肆!”有一个卫兵突然开口,“祭祀大人当面,你该恭敬!”


    “祭祀?”杜尔米惊异地反问,“……这么多?”


    一座城市却需要如此之多的祭祀吗?放眼望去,这儿就有十几个人。那雾兰神殿的先知一次还只能有一个呢。


    他那轻忽的、随意的态度,引来了一阵议论纷纷。他们刚刚才与希尔芙德决裂,又遇上这样一个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当然会感到愤怒与不安。


    杜尔米并不想与他们起冲突,显然他们是一群老人家了,无论是以他们的时代来看,还是以杜尔米的时代来看。


    这么说来,尽管他们刚刚说希尔芙德的选择会引领她走向死亡,可等到杜尔米的那个时代,他们谁都没能逃过死亡的囚笼。即便是希尔芙德,当代希尔芙德先知也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也还可以在【死昼】那儿重逢嘛。


    ——神殿理论来自希尔芙德吗?杜尔米轻松地想。这倒也匹配隐之神殿的神秘地位。


    从一开始,杜尔米就怀疑隐之神殿是否与【隐秘】有关。如今看来,隐之神殿的神殿神系理论,也的确是对于“黑暗”的另外一重探索之路,也就是另外一种“隐秘”。


    而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般堂而皇之的走神与思索,显然引来了更多的不满与责难。有人伸手招来卫兵,就要将杜尔米抓捕起来。


    “等下、等下!”杜尔米吓了一跳,“我可不想做什么,而你们最好也别让我‘想做什么’。”


    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如此说,竟好像是一种威胁一样。他们不屑一顾,继续呼喊着卫兵将这个年轻人抓起来。


    杜尔米就只好叹一口气,他轻轻伸手打了个响指,便让所有卫兵僵立在原地——法罗夫人的力量可真好用,杜尔米心想——于是其余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只是问:“这儿是亚玛利埃?”


    “……是的。”


    果然,表现友好与展现武力必须得同时进行。


    “哦,原来如此。”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对了,海洋已经拥有了镜匠的力量?”


    “……没错。”


    他们竟如此惜字如金!杜尔米有些不满。但他也很体贴,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他面对这样不明身份还十分蛮横的年轻人,他可能也要气坏了。


    但那又怎么啦?他又没遇到过!


    “让我猜猜。”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你们是教团的人,对吗?”


    对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杜尔米要不是在七神会议上听闻了“教团”这个词,他可能还对这些人一无所知呢。


    ……原来雾兰神殿的力量是如此来的。杜尔米恍然大悟。也难怪神殿如此神秘、教团也如此神秘。因为他们早早地将自己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疑心,在现在的谢兰大陆之上,恐怕已经没几个教团的人了;正如希尔芙德说的那样,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至于雾兰,雾兰神殿更是与最初的教团理念不合、彻底割席了。


    ……可是,亚玛利埃。


    怎么会是亚玛利埃?亚玛利埃不是与首皇有关吗?


    “你竟敢如此冒犯!”其中一个祭祀说,“你正质疑教团的辉煌与神圣吗?”


    “质疑?”杜尔米怀疑地说,“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没听说过你们的存在罢了。”


    那祭祀看起来脸都气红了。


    又有一个祭祀,看起来更年长、更沉稳,便开口缓慢地说:“原谅我的冒犯,但也请你表现得尊重一些。教团便是教团,我们拥有足够古老的岁月与足够漫长的生命,理应得到尊重。”


    杜尔米面色古怪地点点头。他倒是不反对这个说法,只不过,这样的尊重往往不应索求而来,而是应当他人自愿。


    他不禁想到了脑子先生所说的,世界教团时常自恃自己古老尊崇的身份,他们从亘古之前便已见证与聆听这个世界,因而总是高傲自负的事情。


    真不愧是教团。杜尔米不禁想。可是,他也没觉得自己十分不尊重啊?难道不是对方喊了卫兵来抓他?他甚至都没像其余巨面者那样大开杀戒……哦,他懂了,正因为巨面者会大开杀戒,所以人们才不得不尊敬巨面者。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免笑了起来,他莞尔说:“当然,没问题。我很抱歉,但我只是有些……好奇心旺盛。所以,请原谅我的冒犯。”


    那位老祭祀又说:“不,这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长久远离众人,显得古怪孤僻、难以交流,这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杜尔米觉得这些祭祀、这些教团之人,确实很难交流。但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对方总是将自己置于一个“理应被尊重、理应被讨好”的地位?是真的德高望重还是倚老卖老?


    但杜尔米也懒得思考那么多了。这只是漫长时光之中短暂的相逢时刻,他才懒得管对面是不是傲慢自大的老头子。


    他就好奇地问:“那么——教团,究竟是什么?是一种信仰吗?”


    可他这样的话不知怎么地又冒犯了那群祭祀,有人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让杜尔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时代的差距、时光的漫长、信息的错位,让他随便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是一种冒犯。


    他没觉得自己错了,但他的确觉得叹惋。


    “不。”终究是那名年长的祭祀回答了他,语气却近乎悲哀,“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祭坛之上的神。可祭坛之上本不应该是神,人们向着神付出信仰、进行偶像崇拜……这更是意味着我们的坚持早已失守。”


    “——主祭大人!”有人惊叫着,又有人同样露出悲哀的表情。


    杜尔米点点头,安之若素地回答:“没听懂。”


    主祭望着他,隔了片刻,他轻声说:“你已经见到了,希尔芙德离开的背影,是吗?”


    “我的确见到了。”


    “希尔芙德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她认为我们全都错了。”主祭说,“她却不知道,最初的我们是如何走出那片荒野、踏出那片黑暗。”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隐约想到了什么。隔了片刻,他眉心微跳,低声说:“最初之人?”


    奈特家族便是最初之人的一员,带领北地众人在那个严酷的雪地之中生存了下来。倘若是这样,那么难怪他们会说“镜匠是个叛徒”。因为出身奈特家族的镜匠,本身就隶属最初之人、隶属于教团。


    他们带领人类跋涉荒野、远离黑暗;这古老的荣光也给予他们古老的坚持。


    在教团看来,最初之人的力量理应奉献给他们,镜匠也同样如此。这其中可能隐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谜团:镜匠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的?


    外域啊外域,你怎么不让我再跟我的老祖宗见上一面呢?杜尔米琢磨着。那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主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都是往事了。”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说:“亚玛利埃……不久之后,我将亲自前往亚玛利埃。”


    “想来我们便是那往日的碎片与烟云了。”主祭说,但并不惊讶,“年轻人,你想知道的事情,或许到那时就会知晓了。至于我们——你其实不该见到我们的。”


    杜尔米也点了点头。这都怪外域,他也没想着见到这群人。不过,能见到也不错;与历史相逢总是一桩趣事。


    他又问:“可是,我不明白,最初的祭坛之上,不是神吗?”


    主祭望着他,目光几近颤抖了起来。周围所有的祭祀都露出了悲哀的表情。杜尔米满心困惑,只觉得这氛围凝重与悲伤得几乎让他发毛。


    “你……年轻人,你知晓那恒初的四神吗?”主祭问。


    “当然。”杜尔米回答。


    “那么,你也知晓那【最初之火】,是吗?”


    “的确。”杜尔米又回答。


    “那么……”


    主祭停了许久。


    “究竟是‘最初之火’还是‘最初之人’,你真的知晓吗?”


    究竟是燃烧的火照亮了世界,还是守灯的人照亮了世界——你真的,知晓吗?


    杜尔米怔住了。


    第425章 进无可进


    “……如何?”


    阿切尔·英尼斯停下了脚步。


    他来卡尔福特街拜访一名议员,与对方商讨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某些细节,却在离开的时候不巧遇到了他们那位王女阁下莫尔芙·法涅斯。他难免想到了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因而在心中颇为不快地啧了一声。


    莫尔芙却谈笑自若,甚至言笑晏晏地邀请阿切尔去咖啡馆坐坐。阿切尔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必要一起去咖啡馆喝一杯——莫尔芙·法涅斯坐在他对面,这景象只是想想就让他有些发毛,让他不自觉想起发生在记忆剧院的一切。


    阿切尔是后来才从父亲、从同僚,又从政务署那边听来了那场大火台前幕后的许多信息。尽管他也是当事人,可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听到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只是在夜深梦回之时,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深惊悸。


    因而他本能地抗拒与莫尔芙交谈。


    “我仍有要事……”他故作歉意地说。


    “想来今日旧城区的改造已是进展顺利,何不一起庆祝一番?”莫尔芙轻轻一笑,“英尼斯先生,尽管我们没能共赴未来的人生,但我们也的确达成了合作,不是吗?您何必对我避之不及,好似我真是个蛇蝎心肠的人?”


    ……您难道不是?阿切尔暗想。难道不是您在旧城区改造计划之中狠狠咬下了一块蛋糕?


    不知道为什么,莫尔芙那种轻柔、平和的语气,反而令阿切尔背后生寒,总觉得这位王女阁下正在酝酿新的阴谋——她仍想去往另外一个治世吗?她仍想回到克里斯琴才是王都的时代吗?


    ……不。阿切尔突然了悟。即便在如今这个治世,她也仍旧在推进她的计划。


    她要效仿她的先祖,去征服这片谢兰大陆。


    治世的更替也只是其中之一的办法。如今她已经依照她的心意,顺遂地、按部就班地将整个利文斯通纳入她的势力范围。接下来,就该是……


    “格拉德。”莫尔芙轻缓地说。


    “格拉德?”阿切尔下意识反问。


    最后他们还是一同去了咖啡馆。这是来自雾兰的独特植物制成的饮料,倒是在谢兰收获了许多的爱好者。


    莫尔芙平和地说:“别担心,英尼斯先生,我只是有些好奇格拉德这座城市,以及那位市长。”


    阿切尔盯着那张清雅秀致的面孔,心想,您确实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倘若莫尔芙果真将阿切尔看作是她的盟友,那么她来找阿切尔,并且提及格拉德,显然就是为了她的下一步计划。


    以利文斯通为中心向外扩散威望与影响,的确不如以克里斯琴为中心那般省力,但也有一个好处——她可以沿着水路贸易的生命线一路向前。


    ……看在莫尔芙的确帮忙大力推进旧城区改造的份上,阿切尔简单思索了一阵,然后说:“格拉德的市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政客,他是依靠自身政绩,从平民身份一步一步爬到市长这个位置的。”


    阿萨克·德兰,格拉德的市长。


    此人出身平民;说是出身赤贫也完全可以。据说他父母早逝,本人幼年时长期流浪。


    他是从报童做起,然后加入了格拉德当地的报社。他先后报道了好几个贵族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事情,并且亲自调查了内里真相,让几个受害者沉冤昭雪。从此他便在民众之中拥有了一定名声。


    随后,他以报社记者的身份从政,并且竞选议员。全靠着他当记者时候的名望,格拉德当地的民众将他一票一票送上了议员的位置。他当了几年议员,行事作风仍旧克己奉公,并且提出了好几个有利民生的法案。


    三年之前,阿萨克竞选市长并且高票通过。如今他也不过三十岁,但已经官运亨通、声名大噪。甚至有传闻说他可能会往议长的位置继续前进。


    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那位议长年事已高,因而继承人选的确需要考量与商讨。据阿切尔所知,阿萨克·德兰的名字的确位列其中,并且呼声还不小。


    ……说老实话,阿切尔甚至比阿萨克年长几岁,并且拥有更好的出身与更多的财富,但那个平民出身的市长已经光彩夺目、名誉加身。偶尔,阿切尔还真是对此感到一丝敬佩与一些艳羡。


    阿切尔抛开这些无用的想法,客观地评价说:“无论他是否真的看重平民,他表现出来的作风就是一心为民。据说他为了帮助农民抢收,甚至亲自下地帮忙收割庄稼。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也是他在平民之中风评上佳的原因。


    “……王女阁下,恕我直言,倘若您想要将这位市长收入麾下,那恐怕需要付出更多的诚意才可以。”


    莫尔芙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是问:“那么,您觉得格拉德如今如何?”


    “我觉得?”阿切尔停了片刻,最终缓缓地说,“除却虚名,格拉德已是谢兰最繁荣、最辉煌的几座城市之一了。”


    格拉德享有繁荣的商业之城的美称,更拥有大片良田,在更古老的时代也拥有相当崇高的地位;在如今这个年代,格拉德已是难得的显赫的大城市。


    只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格拉德恐怕很难像克里斯琴、利文斯通这样,成为王都、成为国家意义上乃至整个世界的璀璨明珠。它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止步于此。


    “的确。格拉德已经进无可进,除却自立为王,这座城市没法得到更多的荣誉了。”莫尔芙笑着说,“可是,阿萨克·德兰仍旧有前进的路途。”


    “……您要推选他为议长吗?”


    莫尔芙不置可否,她说:“他的名字本就在那张名单之上。”


    可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市长,真能一步登天,成为整个奥古斯王国的议长?这事儿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除非有人在背后促成,否则恐怕连阿萨克本人都不会做此妄想。


    但阿切尔转念又想,对于莫尔芙来说,倘若新任议长真的是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同时还是她一手提拔的自己人,那当然与她的野心不谋而合。


    当代奥古斯国王中庸守旧、并无野心,最多也就是在自己的王宫里快活享乐。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位国王几乎像是个泥塑的雕像。可他们这位王女阁下却不一样。


    想必莫尔芙·法涅斯早就想要将王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一个遍,全都换成她自己的人手。


    不过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显然也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足够有手腕的高层官员坐镇。莫尔芙手中筹码很多,想必也与议长候选者名单上的许多人都有过交集或者暗中合作,怎么突然看中了格拉德的市长?


    “此外……”莫尔芙又说,“格拉德位置特殊,也有军队驻扎。”


    阿切尔明白了。


    格拉德的位置就位于利文斯通西面。从西面来看,格拉德就像是护卫利文斯通的第一道屏障;而从东面来看,格拉德又是利文斯通进攻内陆的第一个枢纽。


    莫尔芙不只是想要阿萨克·德兰加入她的阵营,更是要得到格拉德这整座城市——作为利文斯通的堡垒。


    ……倘若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在那个克里斯琴为王都的城市,莫尔芙·法涅斯的选择恐怕不会是这样的。在那里,莫尔芙以克里斯琴为后盾,说不定反而会与利文斯通针锋相对,因为这两座城市实在是相隔甚远,几乎隔了半座大陆。


    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必须得以利文斯通为核心阵地,步步为营。


    ……军队?


    是了,军队。


    格拉德掌管着奥古斯王国核心的贸易路线,同时也是整个王国的粮仓重地。此地当然有军队把守,并且数量还不少。


    只不过,说实在的,在如今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阿切尔也不知道王国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他甚至偶尔才会在城里看到巡逻的卫兵。


    谢兰各国的军队都已经沉寂多年了,尤其是陆军;倒是海军,沿海国家为了对抗海盗、为了护卫商船,甚至为了掠夺彼此的利益,他们的海军多少还是有一些作战力的。


    即便这个时代的人们都知晓神秘侧的力量,但在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斗争的时刻,大多还是平民上战场作战,而神秘侧人士只是提供支援,或是在暗处争斗。


    说到底,神秘侧人士恐怕不会为了真理侧的矛盾而打生打死——除非这矛盾真的大到足以动摇神秘侧的层域。


    阿切尔思索了片刻,便说:“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


    他的意思是,格拉德何必为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而加入这场战争?阿萨克·德兰更是年纪轻轻,即便没有莫尔芙的扶持、当不了奥古斯的议长,那他也完全可以在格拉德当个土皇帝,不比加入未来整个谢兰的博弈来得简单轻松?


    当然,或许阿萨克本人也同样野心勃勃。可至少阿切尔没看出格拉德加入莫尔芙阵营的必要性。


    这是一个发展的、增长的时代。利文斯通新船将要入海,眼见又是一个贸易快速激增的未来;格拉德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与整个谢兰大陆争权夺利?


    “必要?”莫尔芙却是露出一丝轻讶,随后她微微一笑,“您提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又有何必要呢?”


    “旧城区有如此之多的人。”


    “奥古斯之外,同样有。”莫尔芙停了一瞬,“甚至更多。”


    “可您却要为他们带去杀戮与征伐。”


    “为何不是为他们带去荣耀与辉煌?”


    “……他们可不会心甘情愿地加入您的阵营。”


    “我也希望他们能够心甘情愿。”莫尔芙近乎怅然地说,“可正如您所说的,他们不会。因此,我只能另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


    “……如今的时代还不够好吗?”


    “较之法涅斯王朝,又如何呢?”


    阿切尔语塞。


    也或许,反倒是他过于胆怯、过于畏缩、过于平庸,不敢去奢想、去探求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伟业。


    莫尔芙莞尔一笑:“您无法说服我,我也无法说服您。”


    这一点确实说服了阿切尔。昔日在记忆剧院是这样,如今也同样如此。


    莫尔芙又说:“至于我今日与您的会面,除却格拉德,也是为了向他人展示一个态度:我并非因为联姻失败,就与您、与英尼斯家族一刀两断。我与您的私人友谊仍将持续。”


    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阿切尔腹诽。他们哪来的私人友谊?在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共同逃命的友谊吗?


    莫尔芙·法涅斯对阿切尔的沉默也不以为意,她只是起身与他告别,并且笑说:“我将要去一趟格拉德,恰好完成今年的巡查,并且顺路去瞧瞧那位载誉而归、笼络民心的年轻市长。


    “在此期间,若是您的计划有任何推进不顺,请尽管来信告诉我。我当然是诚心与您合作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利文斯通便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但愿我们能一同踏入那个新的时代,英尼斯先生。向您致意。”


    第426章 没大没小


    永恒寂静的【乡】。永恒寂静的梦乡。


    恐怕梦境永远是寂静的,即便纷乱与庞大,但也仅仅只是拥有一种无声的嘈杂。


    若是人们去往那死者的梦境、去往那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恐怕会惊异于此地荒凉与死寂。若是他们进一步知晓那【虚无边境】的存在,恐怕会不知不觉点点头,笑说,难怪【虚无边境】会在梦中。


    若是人们去往那倒垂的巨树,瞧见那些怪模怪样的【梦境生物】与树梢之上的树梢,还有那广阔无垠、无边无际的梦境坟场,恐怕要惊呼一声:我怕是做了一场梦!


    是啊,梦啊梦,可不就是梦吗?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自顾自脚步轻快地步入那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他一定是途径了好几处废墟,因而就连靴子上都沾满了尘土。可他只是随意地朝着人们笑了笑,就拿了份报纸,自己安分地坐进沙发里看了起来。


    可他其实心不在焉,没真的将注意力放在今日的《今日》之上。他听闻人们的对话。


    “——一缕光!”


    “可是,哪有这样的【梦境生物】?你后来见过那缕光吗?”


    “没有,当然没有。可是,太阳教廷的确……”


    “那也不能证明那缕光就真的与【太阳】有关,并且真的就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要我说,【乡】该不会搞错了吧?”


    “那可是【乡】!你怎么还怀疑起正神教会来了?”


    “哎哟,咱们利文斯通的【乡】就是这样的,谁都能踹上一脚。要是咱们利文斯通的【乡】能如梦中的波尔普恩那般阔气,我反倒是谢天谢地了。”


    “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的【乡】能够那般硬气,还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烙印?可我猜【白日梦】先生都没跟【乡】接触过,祂不是敲响了【盛大钟声】吗?”


    “可祂既然是【白日梦】先生,那怎么可能与梦乡无关呢?”


    ……哦,难怪脑子先生说他高调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忧心忡忡地想。瞧吧,连【乡】的人们都在讨论【白日梦】先生——人们在梦中都要讨论这位巨面者呀!


    他便换了个坐姿,竖起另外一只耳朵,去聆听另外一边的谈话。


    “……好了好了,兄弟,别发疯了。”


    “我这是在梦里!”


    “在梦里就能发疯了吗?你可以去你自己的梦里的发疯,可你当着我的面发疯,是要我也做一场噩梦吗?”


    “哦,该死的【乡】,竟连通了所有人的梦,让我连做个梦都不能发一场疯。难道那位神明不曾知晓,人们是需要在梦境中发泄生活压力的吗?我恨不得在梦里一拳头砸烂我上司的头!”


    “天啊,伙计……”


    “怎么,你不同意吗?”


    “我没什么意见。可是,你都在梦里了,竟然也只是砸烂他的头吗?”


    那个拿着报纸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心想,反正是一场梦,恣意随性一些不好吗?


    可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位【奇迹】的信徒,在梦中扔了颗骰子,却杀死了现实中的一只蚊子……罢了,有神秘侧的力量存在一天,人们便是在梦里都不够安生。


    他又去听远一些地方的谈话,听闻【知识】的信徒正在商讨明日的报纸内容。


    “……这该怎么说?”


    “那位女士的求助信息在《今日》之上已经挂了好几天了,但也无人理会。我们也联系不上那位女士,恐怕得将这个信息撤下去了。”


    “可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呢?”


    “我找了格拉德的【乡】,可他们也没搞清楚那位女士到底做了什么噩梦。我疑心这可能是一条接头的讯息,里头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键词,或者是一场恶作剧之类的。”


    “又或者,是那位求助人已经死了?”


    “呃……这倒也不稀奇。算了,死亡与噩梦到处都是,还不如多关注一下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的骂战呢。人们更关心这个。”


    骂战?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这对话的两人身上停了停,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报纸。


    这场骂战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最开始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熄灭了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大火,使得利文斯通人得意洋洋,说自己拥有了一位巨面者的庇护;后来则是波尔普恩人不甘示弱地说【白日梦】先生甚至托起了整个波尔普恩,当然是更站在他们那一边。


    随后,这场对于巨面者的争执,便进一步升级成为了关于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这两座沿海港口城市的经济发展水平、贸易量、人口数量、城市面貌、生活状况等各个方面的对比。


    若单纯是凡俗意义上的对比,那情况可能还不会如此不受控。可这话题最初便是因为一位巨面者引发的,所以双方不约而同地将神秘侧的故事加入了对比。


    利文斯通人要是骄傲地说自己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那么波尔普恩人就反唇相讥说,在另外一个治世,利文斯通从来只是灰扑扑的、普普通通的港口城市。


    而波尔普恩人要是与有荣焉地说自己拥有多克希尔神殿的眷顾,那么利文斯通人当然要说,你们那所谓的空之神殿,在另外一个治世早已经成为一抔黄土了!


    这样一来,骂战自然升级到了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上。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的冲突并未发展成一场战争与血腥的屠杀,但利益的争夺,以及两方的理念差异,同样会导向复杂而深邃的矛盾对立。


    每一天,波尔普恩人和利文斯通人都会在《今日》之上发表自己的文章,并且相互驳斥;每一天,【乡】与图书馆便这样愁眉苦脸并匪夷所思地发行着自己的报纸。


    开什么玩笑!这两座鼎鼎有名的大城市的居民,竟然为了这种事情开战?


    更何况,这里头还涉及到了一位巨面者,还涉及到了其他治世的消息——显然是有巨面者在里头浑水摸鱼看好戏,可是,真有巨面者这么闲得无聊,要参与这样离奇的对比吗?


    可看在这是一场梦的份上、看在这是一场梦的份上,世上竟无人停歇这场骂战。


    人们要么兴致勃勃、要么幸灾乐祸,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万分惊叹。这战火从凡俗世界燃烧向神秘侧,又从神秘侧燃烧向真理侧,最终引来了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的关注。


    “……可是,他们止歇了这场战火吗?”


    “当然没有!”


    “什么?为什么?”


    “因为太阳教廷的信徒和森罗协会的员工也吵起来了呀!”


    哎呀,他们吵什么呀!


    “这是因为,太阳教廷的信仰深耕谢兰,而森罗协会的势力却遍布森罗海与雾兰。”


    “哦,我明白了,是因为,太阳教廷站在利文斯通这一边,而森罗协会站在波尔普恩那一边。说来也是,当初波尔普恩一事发生之时,森罗协会甚至还配合了【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呢!”


    “其实太阳教廷也配合了【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只不过,他们似乎对这事儿讳莫如深。”


    那当然了!因为那是逐光女士的选择与行动。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凯瑟琳·贝休恩还没有拥有那般声名与威望,甚至从来没去过雾兰。太阳教廷也只好吃下这个闷亏。


    那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便放下了报纸,兴致盎然地撑着下巴,听其余人分析这里头的种种细节。


    “对了,你们不曾听说吗?甚至有一名记录者下场了!”


    “什么!这又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盛大钟声】?”


    “……等等,我明白了。岂止是【白日梦】先生带来的这一次【盛大钟声】,连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那一次【盛大钟声】,也是发生在波尔普恩的呀!记录者们当然是站在波尔普恩那一边的。”


    “我还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虽说【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并且还敲响了【盛大钟声】,但是祂挽救波尔普恩的事情终究是发生在某一个具体的治世——并且,不是我们如今的这个治世。”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一个治世的记录者不甘地想要将我们拉回到那一段时光之中,因此当然要借【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去提振波尔普恩的声名?”


    “当然如此!只是没人敢去询问【白日梦】先生的意思罢了。”


    真的假的!那年轻人便瞪圆了他幽绿色的眼睛,惊异地想,原来他也是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目标之一吗?可是,他甚至已经阻止了记忆剧院的那一场大火——哦,或许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之中也存在不同的派别吧。


    或许这一些记录者会想要利用这一段历史,而那一些记录者会想要利用那一段历史。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可是,他总是看不惯这样的“利用”。


    “……不,等等!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怎么这么惊讶?”


    “天啊、可那是——”


    “常正的七神!”


    那常正的七神。


    起初,是【时历】的信徒一如既往地望向那世界的指针。


    他们却惊愕地发现那指针飘飘忽忽,一会儿朝着真理侧转一下,一会儿又朝着神秘侧转一下;一会儿奔放地动弹一大截,一会儿又扭扭捏捏地往回缩一点儿。


    他们不敢置信地擦擦眼睛,再去研究事情怎会变得如此;最后他们得不出一个结果,只能请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燃烧自己的质料,去向他们的神明请教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再然后,【星群】的信徒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那些观星者、那些占卜者这两天跟疯了似的喃喃自语、不可置信,也幸亏人们之前就觉得这群魔法师已经疯了,所以他们才没引起更多的注意。


    又过了一阵,连【太阳】的信徒都开始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们日夜敬拜的神明,使那光辉都宛如呼吸一般颤抖;难不成【太阳】也会被某个笑话逗乐,因而笑得前仰后合吗?


    后来,那奔波于大海之上的人们,竟不可思议地发觉,连深海倒映的故事与记忆都变得混乱与不安定。那些残留在海上的白雾不安定地四处逃窜,甚至要偷偷躲藏在深海废墟之中的瓦砾背后。


    接着,那每一个行走在昔日法涅斯王朝领土之上的人们——那谢兰的人们,会在某一刻冥冥之中抬起头,不约而同地望向克里斯琴高悬于世的宫殿,想见他们永恒的帝皇、想见那辉煌灿烂的伟业最终竟成终末的定局。


    好似那死亡也变得不安宁了!人们路过那些墓场、那些坟地的时候,听闻死者于棺材之中起舞、歌唱,饮着晨曦的露水如同饮酒;他们惧怕地奔逃,却望见坟场的土壤里开出一朵鲜花。


    最后的最后,是那梦境。那灿烂无匹、绮丽无垠的光华,是仿若从人们头顶传来的一阵讯息、一场欢呼。人们于梦中想见离奇却又泯灭的景象,竟情不自禁地想要为之道贺、为之啼哭。


    那是他们的灵魂于未知之时为他们捕获的世界呓语——可他们愚笨的大脑啊,竟从来无法明悟!


    一切仿若沸腾一般、一切仿若震颤一般,连世界都好似陷入了一阵快活的喧嚣与一场狂烈的庆典。有什么东西将要诞生、有什么东西将要终结!


    于是,人们便从时光、从海洋、从星辰、从梦境、从死亡,从太阳的升落、从王朝的兴衰——从那一切之中的一切、从那世界之中的世界,听闻了那最初也最终的七神的名号。


    ——常正的七神。


    多么不可思议的时刻!时光的涟漪想必要为这七神的庆典敲响一次【盛大钟声】。


    可那大钟想了又想,总觉得自己不久之前便为这幕后之人敲过一次,便矜持地只是轻轻敲了一声,轻柔得甚至不曾惊醒任何一个在梦中酣睡的孩童。


    “咚——”


    “哦,第二次。”他也轻轻说,“只是,你竟也学了【太阳】的毛病,开始迟到了吗?”


    时光的大钟为此不甚高兴。那名号的确定、那声名的传扬,总是需要一点儿时间的呀!他怎能说祂迟到?


    可他却笑了起来。


    “这算是【盛大钟声】吗?”他就反问,“不算?那叫什么?‘微小钟声’?可是,我拯救了波尔普恩,你为人们敲响【盛大钟声】;而我命名了那七个崇高神圣的神明,你却只是为祂们敲响这‘微小钟声’?你怎么没大没小的。”


    时光的大钟无措地叮叮当当,随意敲了一阵——祂可为这世上的一切敲响一阵钟声,去惊醒世人、去叫喊众生。便是为了这七个神,还是为了那无数人,又有何区别?


    他便大笑了起来,觉得时光也像个孩子,会为无关紧要之事而耿耿于怀;觉得梦境反倒迟暮,竟连这场钟声都惊不醒祂的酣眠。


    他仔仔细细地将那份报纸重新折叠好,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眨了眨那双显得幽深、显得晦暗、目光却从来轻快活泼的绿眼睛。


    他旁若无人地朝旁人说:“想来今夜我也是旁观一场骂战、听闻几场谈话,最后还有一阵钟声喊我起床。唉,新的白日,该做什么梦比较好呢?”


    于是他朝着他们俏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挥手与他们道别,轻飘飘地离去了。


    隔了许久,那梦境深处的、废墟之中的图书馆里,才骤然爆发出一阵惊愕的呼喊:“【白日梦】先生——?!”


    第427章 贵族宴会


    利文斯通的天气愈发热了,还是令人烦躁的闷热。


    杜尔米换上了轻便的衬衣,却暗自嘀咕还是当初在白橡木号上穿的麻布衣服更加透气。


    前几日贝西莫·博伊尔这位表兄给杜尔米寄了一封信,说他知道杜尔米将要出趟远门——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侦探,要出远门查什么案子。可杜尔米到底已经成年了,如今父母故去,他也得承接一些社交上的人际关系。


    总而言之,趁杜尔米还没出发,贝西莫邀请杜尔米去参加一场贵族的宴会,说是去城郊避暑加打猎。


    杜尔米觉得这群贵族挺闲的。但他听闻那天下午有烧烤野营活动,就从善如流地给贝西莫回信说自己答应了。


    这是个周末,艾米正好在家。杜尔米问她想不想去吃烤肉,而艾米歪着头想了想,却说:“杜尔米哥哥不用写作业,但艾米还有好多作业没写完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说:“那杜尔米哥哥帮艾米带一点儿回来!”


    “还能打包吗?”


    “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杜尔米哥哥真聪明!”


    “那当然!”


    科尔·博德管家先生穿着一身得体的燕尾服,面无表情地想,太棒了,他们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头一回正式出现在贵族的社交场上——就要打包烤肉。


    他欲言又止了一阵,最终换了个角度思考问题:是了,难道你还指望一位巨面者来遵守人类的礼仪规矩吗?


    他一瞬间释然了,便提醒杜尔米说:“先生,我们该出发了。”


    杜尔米先去了卡尔福德街与贝西莫汇合,然后一同乘马车前往城郊。


    杜尔米曾与父母一同去城郊赴宴或郊游,对那儿也并不陌生;他知晓那儿有不少贵族庄园——比如英尼斯家族的——但贝西莫在信中说的含糊不清,以至于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要赴哪一家的宴会。


    到了马车上,贝西莫终于大大咧咧地公布了答案:“这次是王女阁下的宴请。”


    “王女阁下?”杜尔米疑惑地问,“莫尔芙·法涅斯吗?”


    贝西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不然呢?这世上还有第二个莫尔芙·法涅斯吗?”


    杜尔米随意地耸了耸肩。这动作不太雅观,但杜尔米到底是个二十岁都不到、面孔英俊的年轻人,于是这动作放到他的身上,倒是显得潇洒肆意、意气风发。


    贝西莫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


    “……表兄,你叹什么气呀?”


    “若是你父母仍在,你的家世、年纪,倒是与王女阁下正般配。”


    杜尔米懵了一下,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


    莫尔芙·法涅斯今年二十岁。这年纪与贝西莫·博伊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贵族青年,其实都差了一截。老国王与王后多半嫌他们年纪大;可要是往小的去瞧,却又找不出几个体面合适的人选。


    杜尔米·奈特的名字与背景,要说他没在这个名单上,那其实也是不可能的。可他父母一早就说了要去雾兰探望亲人,却又在这一场远行之中身亡,于是杜尔米的名字也就顺势消弭无影了。


    贝西莫就用那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杜尔米。杜尔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贝西莫在说什么,就翻了个白眼:“我可不这么觉得。再说了,你自个儿不是挺合适?”


    “我可不想跟王室联姻。我现在的日子不快活吗?”


    “那你朝我叹什么气?”


    贝西莫也随意地歪在座椅上,笑说:“你现在孤零零一个待在利文斯通,我当然得帮你想想你的处境。”在葬礼过后,杜尔米的祖父母都已经离开了,“不过嘛,我想王室可能也不敢来招惹神秘侧的大家族。”


    而杜尔米呢?他父母的家系可都是神秘侧的大家族。


    杜尔米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微妙,他琢磨了一会儿,就语气古怪地说:“表兄,你该不会是在提醒我,等会儿的宴会上会有人找我麻烦?”


    “那得看咱们那位王女阁下对你是什么态度了。她可是专门从我这儿邀请了你。”贝西莫说,“联姻是不可能的,但别的嘛……那就不好说了。”


    谁都知道他们那位王女阁下野心勃勃。而奈特家族几乎掌控了一整个塔拉纳。


    杜尔米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心想,凡俗世界的麻烦也一大堆。


    贝西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恨恨地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杜尔米的父母是怎么养他的,明明出身富贵、家世不凡,但杜尔米好像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一样。


    或许他的父母就是希望他远离那些麻烦事。可是他们已经领受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杜尔米昔日错过的、无视的那些东西,又重新找上了门。


    杜尔米瞧贝西莫叹气,自己也跟着幽幽一叹。他就说:“表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侦探。”杜尔米又指了指贝西莫,“你,贵族。”


    “所以?”


    “而那个贵族庄园里,还有一大堆贵族、一大堆麻烦的人情往来与利益纠结,更是僻静无人的城郊。”杜尔米语气幽幽,“表兄,你看过推理小说吗?多么完美无缺的凶案现场啊,指不定还是连环杀人案呢。”


    贝西莫嘴角抽了抽。


    “指不定,已经有一具尸体在等待我们了!”


    贝西莫坚决不承认:“那地方我都去过很多次了,那些人我也十分熟悉,怎么可能偏偏这一次就倒了大霉!”


    因为以往可没有一位巨面者前来赴宴。杜尔米暗想。他现在对这一点儿可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的。


    他见贝西莫并不相信,也就笑眯眯地不说话。他望见一只黑鸦掠过车窗外的天空,飞向未知的远方。那一瞬他琢磨着,宴会啊——似乎也该让自己的领民们与彼此见一见了。


    尤其是,那些来自旧日时光的领民。


    ……杜尔米刚一来到宴会庄园就感觉大事不妙。


    因为向来沉默寡言的花匠先生,竟然在他刚刚踏足此地的时候,就突然开口说:“先生,请当心,我嗅见了此地死亡的气息。”


    杜尔米:“……”


    真是倒霉!


    而杜尔米嗅见了烤肉的味道。因而他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古怪离奇的联想:这烤肉该不会是人肉吧?


    他哀叹一声,旁若无人地侧头朝着贝西莫说:“表兄,这地方死过人吗?”


    贝西莫脸都僵住了。因为此时他正在向杜尔米介绍在场的贵族,并领着他与那些宾客寒暄;而杜尔米却不知道走神到了哪儿,竟然说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对面那个贵族当即便摆了脸,冷笑说:“这世界的哪块地方没有死过人?”


    杜尔米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回答说:“死亡的地界未曾经历死亡。”


    ……完了。贝西莫悲伤地想。他这个表弟,可能已经疯了。


    今日天气不错、微风徐徐。和煦的阳光照耀在草坪上,与不远处堂皇壮丽的建筑物交相辉映。人群三三两两地行走在这片宽阔的场地之中,像是羊群走在牧羊的草原之上。


    杜尔米说:“可我本来是真心想来吃烤肉的!”


    那名贵族用吃惊而怪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最后表情竟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他甚至郑重地朝着贝西莫点了点头,安慰一般说:“那便带这孩子去吃烤肉吧。”


    贝西莫:“……”


    饶是他已经在贵族的社交场里浸淫了十余年,这话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等那名贵族走了,贝西莫才对杜尔米说:“杜尔米,刚刚那位先生以为你疯了。”


    “哦,原来你以为我没疯?”杜尔米反问,“行了吧,表兄,别装模作样了,我是说真的——这地方死过人吗?”


    贝西莫观察着他的神情。他知晓杜尔米本质上与神秘侧颇有关联,因而当他从杜尔米的脸上瞧见那一丝认真的凝重的时候,他的表情就逐渐变得茫然起来:“什么?你是说真的?”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啊?”杜尔米故作夸张地扇了扇风,“哎呀,我倒是闻见烤肉的味道了,如果那些烤肉不是人肉就好了。”


    “什么?!是人肉?!”贝西莫大声惊叫。


    面对周围人投来的惊愕而恐惧的目光,杜尔米无语了三秒钟,然后讪讪说:“这个是玩笑,表兄,这个真是玩笑。”


    贝西莫狐疑地打量着他,最后说:“总之,你想知道这地方的情况?”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其实是贝西莫本就应该为杜尔米介绍的事情,但因为这隔三差五的打岔,所以反而落在了最后。贝西莫想了想,就简单跟杜尔米介绍了两句。


    此地名为克雷克庄园,是以前一位利文斯通大贵族的庄园。但是二十年前,在奥古斯王国迁都至此之后,克雷克家族却迅速衰落、家破人亡。


    过了几年,一名商人将这处庄园买下,并重新改造、装潢,变成了如今贵族们常来的宴会场地。不过这里大多是举行一些打猎、郊游之类的活动,很少举行晚宴。


    “这儿的确死过人。”贝西莫语气古怪地说,“克雷克家族的成员就是死在这里的。”


    “他们是怎么死的?”


    “具体的死法我就不知道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贝西莫那个时候也还是个孩子,“不过,我倒是听说跟神秘侧有关。”


    杜尔米挑了挑眉,感觉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可是,仅仅只是一个家族的死亡,就足以形成浓厚疯狂的死亡气息吗?


    ……他突然想到了布卢默家族,因而沉默了一秒,意识到这的确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些传闻……”说到这个,贝西莫竟然犹豫了一阵。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什么传闻?”


    贝西莫打量着杜尔米,想着这个表弟虽然成年了,但是也才刚刚成年;但他虽然刚刚成年,却也已经是个侦探了。可他看上去的确还是个天真的年轻人……


    最后,贝西莫叹了一口气,说:“一些贵族的怪癖。”


    “怪癖?”杜尔米觉得更古怪了,“跟这个克雷克庄园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一些贵族草菅人命的事情吧?”


    杜尔米点了点头。


    贝西莫就拉着杜尔米走远了一些,并且压低了声音:“有一些贵族就会在自己的庄园之内豢养奴隶、用各种办法折磨他们。很多都是神秘侧的办法,甚至将那些奴隶折磨得不成人样。”


    杜尔米皱了皱眉,追问:“克雷克庄园发生过这种事情?”


    “有些人猜测克雷克家族就是因为这个才惹恼了王室,最终引来家破人亡的结局。”贝西莫说,“因为新的王都需要一个更加干净的环境、更加良好的风评,一些旧贵族的恶劣风气自然不能持续下去。


    “况且,当时许多克里斯琴的贵族也来了利文斯通,他们都对新都的利益虎视眈眈,也都瞄准了利文斯通的旧有势力。他们需要挤进利文斯通,自然也就需要改变既有的势力分布。


    “还有人猜当时的英尼斯家族也加入了这场掠夺与纠葛,因为英尼斯家族原本与克雷克家族在利文斯通旗鼓相当,现在后者却彻底烟消云散了。”


    杜尔米猜测后一个才是更重要的缘由,而前者不过是给了后者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克雷克家族要是真的这般疯狂与邪恶,那这也算是个足够合适的结局,用以告慰那些无辜的亡魂。


    再说了,克雷克家族的死亡与神秘侧有关?那或许真的是亡者自死亡溯回、杀死了杀死他们的凶手。


    随后他才意识到贝西莫的意思:“所以,当初克雷克家族就是在这个庄园里折磨那些奴隶的?”


    “是的,应该死了不少人。”贝西莫点了点头,“在克雷克庄园彻底改造之前,关乎这里的神秘传闻与古怪流言可一点儿都不少,人们都避着这里走。


    “……而且,虽然说是奴隶,其实有不少是平民。现在可不像以前了,没那么多自愿卖身的奴隶,人们都在尽可能讨生活,接受雇佣、努力工作,很少有真的奴隶。我猜很多都是绑架来的平民,只是供那伙人取乐。”


    说着,贝西莫露出了一丝轻蔑与嘲讽的表情。


    贝西莫本人喜欢吃喝玩乐,是个纨绔子弟。他自恃地位崇高,同样秉性傲慢,瞧不起那些普通平民;不过他对玩弄人命没什么兴趣,甚至想到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就觉得恶心与排斥。


    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家族并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家庭,而是博伊尔船长凭借自己的魄力与探索而收获的成就。


    至于那些古老的大家族——恐怕隐藏的腌臜多得很。


    杜尔米厌恶地撇了撇嘴,不禁恹恹说:“我本来真的是来吃烤肉的。”


    贝西莫对他念念不忘的烤肉这码事感到无语,就说:“那你就去吃!谁饿着你了?”


    “可我还得查案啊。”杜尔米说。


    “……哪来的案子?”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定定地望着贝西莫——的确带着一丝一缕的疯狂与晦暗。杜尔米确实拥有一张英俊的面孔,可他的面孔上又嵌着那般幽深、那般浓绿的眼睛,人们就往往以为他的英俊也是阴森而怪异的。


    他说:“因为,那死亡是新鲜的。”


    第428章 死亡声息


    莫尔芙·法涅斯姗姗来迟,不过任谁都不会计较她的些许迟到。


    她是同阿切尔·英尼斯一同来的,似乎铁了心要彰显自己与英尼斯家族的友谊。


    但刚刚贝西莫·博伊尔已经跟杜尔米说过这两家联姻失败的事情,因而杜尔米望向他们两人的目光总是有些微妙——其实他还挺想知道这两人的具体纠葛,他能私底下去问喷嚏先生吗?


    不过也就是在杜尔米瞧见莫尔芙·法涅斯的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王女阁下的姓氏是法涅斯!


    这么说来,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有血脉流传于世?他跟谁生的孩子?


    之前埃默森否定了杜尔米关于末皇和雪后的八卦传闻,杜尔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竟然忘了追问安德烈·法涅斯到底有没有结婚生子。真可恶!


    眼下杜尔米就心痒痒的,很想立刻找到埃默森问个究竟。


    最后,他哀叹一声: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之多的谜题,以至于他碰上答案的时候反而忘了问!


    杜尔米就拉了拉旁边贝西莫的袖子,低声说:“表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贝西莫正端着一杯酒,用各种溢美之词夸赞这酒水的澄澈与清香,闻言,他疑惑地看了看杜尔米,并且警惕地说,“你不会是又想要去找尸体吧?”


    杜尔米一怔,随后立刻摇了摇头:“我可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想到……”他搜刮了一下记忆锚点之中的信息,“王女阁下拥有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是吗?”


    “是啊。”


    “那这份力量,是如何传承的?”


    “在法涅斯家族之中传承啊。”


    “那法涅斯家族是怎么来的?”


    贝西莫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并且嘲笑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是中学毕业了吗?你连这事儿都不知道?法涅斯家族当然是来自于安德烈·法涅斯,咱们的那位【帝皇】啊!”


    “……虽然我很无知,但我也没那么无知。”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我的意思是,法涅斯家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后裔吗?”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贝西莫露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随后一瞬间收敛并且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知道这个?那可是【帝皇】!反正祂老人家就是让这伙人用了祂当人时候的姓氏,那又怎么样了?咱们两个确实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可咱们两个的姓氏反倒还不一样了呢。”


    杜尔米觉得贝西莫这个比喻确实十分贴切,但又好像哪哪儿都不太对劲。


    “其实这也是个热门的小道消息。”贝西莫又压低了声音,“一般来说,人们认为拥有【荣光之许】的法涅斯后裔,传承着安德烈·法涅斯的些许血脉,并且传递着法涅斯王朝的荣光。


    “可是,如果要以【荣光之许】来进行判断,那其他拥有法涅斯姓氏的人,难道就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吗?这更像是以神秘侧的天赋作为区分,而不是以真理侧的血脉作为标准。但帝皇之路明明是不需要任何天赋的。


    “此外,奥古斯王国虽然继承了昔日法涅斯王朝的核心领土,甚至于传承了政务署、克里斯琴、乃至于【荣光之许】的力量,但安德烈·法涅斯本人终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继承者。


    “法涅斯王朝仅仅持续了一百零二年,甚至没有第二个皇帝。因此,往坏了说,奥古斯王国与谢兰如今的其他国度一样,都不过是谋权篡位的叛徒,顶多也只是拥有法涅斯王朝那十二位奠基者其中几个的支持罢了。


    “在咱们这位王女阁下拥有了【荣光之许】的力量之后,老国王就迫不及待地推举莫尔芙·法涅斯成为继任者,这也是为了确保奥古斯王国的名正言顺。”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所谓“法涅斯家族”的存在,依旧是一个奇妙的谜团。


    那一瞬间,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困惑:既然奥古斯王国想要这种“名正言顺”的传承,那么为什么还要迁都至利文斯通?他们不应该让克里斯琴永恒地成为王国都城吗?


    “……杜尔米·奈特先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杜尔米的身前响起。周围的一切反倒是安静了下来。


    杜尔米下意识抬眸,望见莫尔芙·法涅斯正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女阁下礼貌并且得体地说:“久闻大名,奈特先生。”


    真的假的。杜尔米下意识想。您听的都是什么“名”啊?【白日梦】先生的名字吗?


    他又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不过是在王女阁下来利文斯通巡查的时候,远远地在利文斯通的城市广场上瞧了一眼;而如今,他竟也与王女阁下身处同一场宴会之中,能够其乐融融地交流起来了。


    时光的奥秘果真神奇。


    他就同样笑了起来,并且说:“上午好,王女阁下。您才是大名鼎鼎的那一个,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见您一面。”


    “哦?”莫尔芙有些好奇,“为了什么?”


    一旁聆听到这场对话的贵族们都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对杜尔米的话万分在意。贝西莫更是兴致勃勃地将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来转去。


    杜尔米大大方方地说:“因为我很想知道您与阿切尔·英尼斯的感情纠葛。”


    好像有贵族失礼地从口中喷出了酒,正在连连咳嗽。贝西莫不忍直视地扭过了头。


    莫尔芙吃惊了一瞬,随后就笑了起来:“感情纠葛吗?并非如此,只是一些家族事务罢了。”


    “哎呀。”杜尔米失望地叹气,“我还以为……”


    其实他还老是拿小说家的小说去取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可每当如此,花匠先生便笑盈盈地捧出了法罗夫人血淋淋的头颅,无动于衷地瞧着他——真是的,这场面,即便是杜尔米也会做噩梦的吧!


    久而久之,杜尔米就不说了。事到如今,他还以为终于要出现一段能够肆意取笑戏谑的熟人的感情纠葛,结果竟然全是利益权衡……唉,失望,太失望了!


    他甚至以为莫尔芙·法涅斯身上还颇有一种埃默森的特质。瞧吧,她这不就将自己与阿切尔·英尼斯的八卦传闻,妥帖圆融地转移成奥古斯王室与英尼斯家族的合作事宜了吗?


    这不得不让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提及雪皇与雪后的表现,一点儿也不给面子、不愿意聊一聊其中的人情故事,只是轻轻巧巧地一带而过。


    难道这就是法涅斯家族的“传承”?杜尔米悻悻想。那他必须得承认,这是一种非常顽固、非常可恶的特质。


    ……莫尔芙·法涅斯打量着这个杜尔米·奈特,以为对方与资料上的、传闻中的,都截然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不以为意的、格格不入的自在感;任何贵族在这样的场合之中,尤其是在王女阁下这样的上位者的打量之中,都会显得拘谨与胆怯。但杜尔米不太一样,他甚至反过来打量她。


    ……是因为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给的底气吗?不,他的父母明明已经离开了各自的家族,连葬礼都是低调举行的。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给的助力吗?不,巨面者不可能在意人类贵族的小小聚会。


    那么,这就是杜尔米·奈特自身的性格特征与行事作风了。他压根不在乎什么贵族、什么金钱、什么势力。他是个自说自话、自得其乐的人。


    无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他都能如鱼得水、轻松自在。这甚至不能说是一种自信与傲慢,而仅仅是一种本能与天性;他跳脱出了世界原本的秩序与格局,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


    很难拉拢。莫尔芙想。


    金钱与财富无法得到他的关注,权势与地位从来不在他的审视范围之内,神秘侧的力量早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家庭与血脉的牵绊在他父母离世之后就已是禁区。


    任何的讨好、拉拢、逼迫、威胁,他都无动于衷、不为所动。


    莫尔芙更是能够想见,或许杜尔米·奈特此人全凭自己的心情做事。心情好时,便是无关紧要的人都能得到些许帮助;心情坏时,便是世界毁灭了他也懒得抬起眼皮。


    持续关注、保持友好。莫尔芙做出了决定。至于未来,或许一切的关键仍在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而不在杜尔米·奈特的身上。


    ……此时此刻,莫尔芙还不知道,她做出了与其他正神教会一样的判断。可恰恰是这样看似正确的判断,却偏偏大错特错。


    莫尔芙过来好似只是简单与杜尔米这位新客人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笑着道别了。


    杜尔米也有点腻烦了在草坪这儿与其他贵族毫无意义的打招呼。而且,时近中午,天气越发热了。他就跟贝西莫说了一声,准备去庄园主城堡那儿转转,顺便脱件外套。


    “去吧,小伙子。”贝西莫懒散地朝他挥手,并且开了个玩笑,“别乱跑,小心撞见尸体。”


    杜尔米觉得这位表兄压根不相信他对于死亡的判断。他不禁幽幽一叹,认为还是伊文思·奈特这位堂兄更加靠谱——那当然了,鱼头人堂兄早就知道杜尔米在神秘侧的身份了!


    过了不久,杜尔米就在庄园仆从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荫凉僻静的休息地。此处在庄园侧面,是个幽静安逸的小花园。不过杜尔米刚刚才听贝西莫讲过克雷克家族的传闻,因而颇有些背后发毛。


    考虑到花匠先生没在这个时候说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么死亡想必就离杜尔米挺远的……


    “砰——”


    在杜尔米刚刚坐到摇椅上打算放松一会儿的时候,他却突然瞧见一个闪落的影子,并且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惊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小花园的角落——他瞧见一具四肢扭曲的、很明显是从高处跌落下来的人体。哦不,尸体。他下意识抬头,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城堡更高处若隐若现,随后消失了。


    ——有人将这个人推了下来。


    杜尔米惊愕地呆了几秒,只觉得一阵奇异的不安与困惑笼罩着自己。


    那死亡的声息竟然真的引来了死亡吗?可凶手是谁、死者又是谁?庄园里满是仆从与宾客,这场凶案如何能躲开这么多人的视线,恰恰发生在杜尔米的面前?


    他皱紧了眉,赶忙唤来侍从,让他们去通知王女阁下,并且保护现场。又过了不久,警探们也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杜尔米挺久没见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在警探们抵达的时候,杜尔米已经摆明了自己的侦探的身份——有贝西莫·博伊尔给他作证,外加莫尔芙·法涅斯友好的态度,所以其余的宾客倒也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说法。


    他进行了一圈问话,并且得出了一个值得玩味的结论。


    在死者从城堡高处跌落的这个时间点,所有参加这场宴会的宾客,都在草坪上关注与讨好着刚刚抵达的王女阁下;选择躲开这样热闹的场合、前往主建筑区域的人……


    ——仅仅只有杜尔米·奈特。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我又成嫌犯了?”


    第429章 白日见鬼


    “——嘻嘻,需要我帮忙吗?”


    杜尔米对耳旁的呓语充耳不闻,只是若无其事地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打招呼:“下午好啊,警长先生。又见面了。”


    因为出了这样的命案,所以本该热闹欢腾的午餐变得冷清而死寂。宾客们基本只是匆忙吃了点东西,连厨师进行烧烤的动作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警探们从城区赶过来需要一点时间。正是趁着这段时间,杜尔米进行了一番前期调查。


    首先,死者是个成年男人,相貌平平、身上没有身份证明,衣物看起来有些陈旧、并且满是脏污。简单来说,这男人更像是个流浪汉,而不应该出现在克雷克庄园这样的上流场合。


    在场的仆从都不认识死者;杜尔米也询问了门口的守卫与负责接待客人的管家,发觉他们都对死者的面孔毫无印象。少有的几个愿意来辨认死者的宾客,也都说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


    克雷克庄园的仆从实际上是受到那名商人的雇佣,常年在这里接待与服务那些前来游玩的贵族。他们都说这是一个生面孔,这意味着死者恐怕从来没有来过克雷克庄园,基本也不可能是个贵族。


    这样一来,死者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其次,草坪处的贵族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在王女阁下抵达的时候,他们都在草坪处迎接与交谈,并且可以为彼此证明。因此,庄园内的服务人员是更加可疑的;当然,还有杜尔米。


    不过,虽然进入宴会需要邀请函,但克雷克庄园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所以也存在着外人偷进的可能。或许凶手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可是,凶手与死者都是从外头进来的?那这场凶杀案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克雷克庄园?


    他不禁觉得这案子真是没头没尾。


    而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也觉得这案子十分玄乎:“杜尔米·奈特?是我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利文斯通恐怕没有第二个杜尔米·奈特。”年轻的埃德加·洛弗尔警探干巴巴地说,“……可是,他怎么又摊上案子了?这一次还是目击证人?”


    即便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即便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侦探,这样的倒霉事儿也有点夸张了。毕竟绝大部分侦探是等着委托人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去找案子。


    而杜尔米在见到朱利安的时候还十分高兴地与他打招呼,压根不晓得老警长在马车上如何腹诽杜尔米的“运气”。


    朱利安·邓莫尔在了解了现场的情况之后,很快给出了新一轮的指示。


    他先让一名随同的警探去检查死者的情况,随后就按照时间顺序重新询问在场的宾客与仆从,并且记录他们的说辞,同时还让埃德加·洛弗尔去检查那个杜尔米看见人影闪过的位置。


    杜尔米发觉朱利安似乎挺了解克雷克庄园的,至少没有问路或者询问庄园的底细。他想了想,就跟上了埃德加的脚步,打算一同去看看坠楼的地点。刚刚时间匆忙,他还没来得及过去。


    他就好奇地问:“洛弗尔警探,我发觉警长似乎来过克雷克庄园?”


    一名男仆主动为他们领路,带领他们一同上楼。


    埃德加迟疑了一下,便说:“的确如此。二十年前,正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负责调查克雷克家族成员的死亡。”


    “调查?”杜尔米有些惊讶,“所以,当时那些克雷克是被人杀害的吗?”


    这就是他没想到的了。刚刚贝西莫提及克雷克家族的死亡,以及当时迁都、新贵族、克雷克家族恶行之类的事情,让杜尔米以为这些克雷克的死是一场经过判决的处刑,又或者是畏罪自杀。


    可现在他也慢慢反应过来了。或许权力斗争与替天行道的表象之下,还有一桩同样扭曲阴森的血案。


    埃德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警局里的一个陈年旧案了——克雷克家族灭门案。但因为涉及到贵族,所以没什么人知道。”


    他迟疑了一下,可能是考虑到杜尔米是个侦探,并且也接触过好几回了,他就多说了一句:“我看过当时的案卷,恐怕凶手是在……复仇。”


    那样的杀人手法,带着绝对疯狂的仇恨与万分冷酷的杀意。而克雷克家族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罪恶滔天的存在。不得不说,此案在二十年间都毫无进展,指不定就是有人暗中帮忙掩盖了某些证据。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恐怕是想要解决这个案子的。埃德加暗想。无数次,他望见老警长对着那发黄的案卷暗自出神,目光深重。


    ——那是一桩灭门案。


    这意思是,除却成年的、的确有罪的男性女性,还有好几个未成年的孩童,乃至于婴儿,也同样丧命于此。埃德加曾经瞥过一眼案卷,瞧见“婴儿的头颅摆放在母亲的胸脯之上”这样的描述,吓得他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反问:“那你觉得,这事儿会不会跟如今这桩凶案有关?”


    “死亡!死亡。嘻嘻,你想知道死亡吗?”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无视了那些呓语,只是望着眼前年轻的警探——埃德加·洛弗尔,于梦中杀死蚊子的奇迹之人。


    埃德加懵了一下,然后迟疑着说:“现在还不好评断结果吧。”


    杜尔米耸了耸肩,赞同了这个看法。不过,他仍旧觉得,既然死亡又一次发生在了克雷克庄园,那么二十年前的往事阴霾,或许又将重新袭来。


    ……怎么又是二十年前?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坠楼现场。男仆是根据杜尔米的描述将他们引来此处的,这儿也的确是一个窗口,窗户正敞开着。杜尔米从窗台上看不出有人坠楼的痕迹,就像是死者压根没想到有人会把自己推下去。


    不过,杜尔米才发觉这个窗口位于房间的内部,而不是走廊或者楼梯这样的开放式地点。这房间倒也没有上锁,恐怕是因为如今已经没有人真的长期居住在克雷克庄园了,所以城堡内的房间都开放给了来宾。


    “这是什么房间?”杜尔米瞧了一圈,“……客房?”


    “是的,先生,这是一间客房。”男仆恭敬地回答,“偶尔会有客人留宿于此。”


    在这种地方睡觉?杜尔米琢磨着。不怕做噩梦吗?


    埃德加受到了杜尔米刚刚那个问题的影响,于是追问:“在克雷克庄园进行改造之前,这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男仆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后嗫嚅了两下。


    “你不知道吗?”埃德加说。


    “……不、不。我很抱歉,我是说……”男仆似乎一下子丢失了自己的专业素养,甚至语无伦次了片刻,随后,他的目光之中闪过了一丝恐惧,他喃喃说,“这里曾经是婴儿房。”


    有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带来一阵微妙的凉意。埃德加与男仆同时陷入了某种惊悚的无言之中。


    杜尔米左右看看,疑惑地追问:“婴儿房怎么了?我想一个小朋友应该推不动成年男人吧?”


    “嘻嘻,这可不好说、不好说。死亡——公平!”


    埃德加与男仆同时望向他,那目光说不准是什么意思,但总之都有些惊愕。随后,男仆率先收敛了这样出格的表情,只是说:“先生,我刚刚也听闻了你们的对话……我、我想提供一条线索……不,一个消息。”


    “这当然好。”杜尔米说,“请讲。”


    “……我是两年前才来这里工作的。”男仆轻声说,“我父母听说过克雷克家族的事情,所以劝我不要来。但我们的雇主给的工资很高,所以我还是来了。到这里之后,管家先生跟我们讲了好几个注意事项。”


    看来这注意事项仅仅只是流传在克雷克庄园的工作人员之中,而不可能被宾客们所知晓。


    ……对啊。杜尔米突然想到,在克雷克家族的灭门案之中,当时庄园里的仆人们呢?也被杀死了吗?还是不在现场?


    男仆说:“比如说,除非有客人留宿,否则我们都不会在夜晚停留在庄园内;同样地,除非有客人留宿,否则我们也不会进入这些客房。”


    “真的?这些规矩怎么来的?”


    “……据说,在庄园改造期间,我们的那位雇主十分着急,一直催促工期,一些工人就在晚上的时候过来干活,结果……”男仆的脸上又一次闪过一丝恐惧,“似乎是出了命案。”


    杜尔米疑惑地问:“那这个庄园还在继续对外开放?”


    这地方简直是闹鬼!哦,说不定是真的鬼。


    “只要晚上不来,只要有经过正式邀请的客人在……那么,这处庄园就是无害的。”男仆轻声说,“至于其他的时候,其他的夜晚,谁也不好说。”


    杜尔米打量着这个男仆,心想,一个两年前才到这里工作的男仆,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但这个男仆的确挺年轻,与二十年前的事情肯定没有直接关系。可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最重要的问题是,死者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克雷克庄园?


    杜尔米就随意地点了点头,侧头望向埃德加,说:“警探先生,我们是不是可以……”他停了一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埃德加绝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了!


    但他抖抖索索地说:“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有点腿软。”


    杜尔米:“……”


    他憋了三秒钟,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的。”他笑着说,“无非是神秘侧的一些传闻罢了。可说到底,那名死者不还是坠楼而死?这也不是匪夷所思的死法。再说了,警探先生,你不是【奇迹】的信徒吗?”


    【奇迹】的力量可比任何力量都更加诡谲无常。老实讲,偶尔,杜尔米甚至觉得【奇迹】比【白日梦】更加诡谲;毕竟【白日梦】总归是一种期盼,而【奇迹】却也有可能是一场噩梦。


    他们离开这个房间,重新返回楼下。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可能是因为觉得丢脸,也可能是因为想着如何回答杜尔米的问题。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说:“先生,只是在当上警探之后,我才获得了这份力量……我没有别的天赋,又不可能踏上帝皇之路,所以才成为了【奇迹】的信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杜尔米好奇地问:“可是,【奇迹】不好吗?”


    一旁,听闻了这个问题的朱利安·邓莫尔回答了杜尔米:“对于那些真正拥有力量的人来说,【奇迹】的力量并不靠谱。对于我们来说,那是0到1的奇迹;而对于你们来说,那却是100到0的绝望。”


    那些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人士,既然手中已经握有力量,那他们何必去强求一场奇迹?仅有那些无能为力之人,他们必须去祈祷奇迹的发生。


    只是朱利安的语气沉稳、平静,对于【奇迹】的信徒的困境,他并没有遮掩也并没有惋惜。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普普通通的、拥有神秘侧力量的人士了。


    朱利安似乎只是随口搭了一句话,很快就开始询问他们在楼上的收获。


    不远处,莫尔芙·法涅斯款款走来,并且面带微笑说:“各位,我很抱歉。只是倘若调查并无推进的话,是否可以让那些客人们先行离去呢?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我熟识的客人,他们会配合往后的调查的。”


    “等到问话结束,我们的人手也将庄园搜查一遍之后,他们就可以自行离去了。”朱利安回答,“请您再稍微等等,王女阁下。”


    莫尔芙点了点头,将这个消息转告了其余人。


    于是,杜尔米莫名其妙就加入了搜查队伍,要去检查庄园各处的情况,尤其是查看是否有人偷偷混进来。


    ……他顺手解开衬衫最上头的一颗纽扣,有些烦恼地想,他今天出门是为了做什么来着——哦,原来是为了吃烤肉啊。这倒霉催的侦探事业。


    他就拉住贝西莫,义正词严地说:“表兄,我要将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什么?”贝西莫瞧他表情如此严肃,以为是跟凶案有关的事情,就也跟着凝重起来。


    “帮我打包一份烤肉!哦,蔬菜也来一点。”杜尔米说,“这可是兄长答应妹妹的事情,绝对不能失言!”


    贝西莫:“……”


    他非常失礼地往杜尔米屁股上踢了一脚,然后没好气地说:“滚!”


    杜尔米悻悻滚去搜查了。不过他猜贝西莫会帮他完成兄长承诺的。因为贝西莫也是个兄长。


    克雷克庄园占地面积庞大,四周都有花圃与灌木,同时还有一圈高大的、上头带着尖刺的铁制栅栏。杜尔米没去掺和庄园与建筑内部的搜查,而是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不久之后,他有了发现。他发觉庄园边上有个无人注意的地方被挖了一个狗洞,因为有灌木挡着,所以不太起眼。


    他对着这个狗洞想了半天,想着,虽然人们都觉得这场凶案受到了神秘侧力量的影响,但这是个狗洞;可虽然这是个狗洞,但克雷克庄园还真是挺邪门的。


    “嘻嘻、死亡——死亡正是死亡!可死亡也只是死亡。”


    “你别吵吵。”杜尔米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像是拍飞一只嗡嗡的蚊子,“虽然我可以假装听不见,但你有点吵。”


    自从上次那场七神的会议结束之后,【死昼】就缠上了杜尔米。而自从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传遍世界之后,【死昼】更是不装了,连白日都光明正大地在杜尔米耳边絮絮叨叨。


    祂是个正神,的确知晓不少隐秘;可祂又是个疯了的神,所以杜尔米压根听不明白祂一直在嘀咕什么玩意儿。


    ——可能其他人瞧着外域的【白日梦】先生,也同样如此吧。


    因而杜尔米对此倒也没说什么——这下他所有的自言自语就真的有声音时时回应了,虽然他跟【死昼】基本就是各说各的,谈不上什么交流与对话。


    而且,大部分时候【死昼】还是挺安分的。只是今日杜尔米撞上了一桩血案,所以【死昼】突然兴奋了起来。那“新鲜的死亡”的说法,也是【死昼】跟他讲的。


    “那你、问我!真相、嘻嘻,死亡知道,真相。”


    “真的假的?”杜尔米一边检查着灌木后头的狗洞,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能从那千千万万的亡魂之中,精准地找到如今那一个死在克雷克庄园的男人吗?”


    【死昼】似乎被他的轻视激怒了:“当、当然!嘻嘻,死亡当然可以!你等着!”


    唉,好笨哦,怪不得是个疯了的神。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拿正神给自己当免费助手——他还给肯·林恩发工资呢!但他总不能给【死昼】发工资吧?——会不会天打雷劈啊?


    耳边突然静了下来。对此,杜尔米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呓语,但【死昼】老是嘀嘀咕咕,他也会觉得烦;还是让【死昼】去查案子吧。


    这样想着,他突然瞧见了什么。他立刻伸手,从灌木丛中将那样东西捡了起来。若不是他在这里仔细翻找,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东西。


    ——一张钞票。


    他莫名其妙地来回翻看着这张钞票,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死者带来的,还是凶手身上的?不小心掉落在这里的吗?可是,一张钞票?


    直到他望见钞票上画着的、歪歪扭扭的一朵花。


    他突然怔住了。


    “嘻嘻,我找到了!”【死昼】又飘然出现,并且炫耀说,“死亡找到了,那个亡魂!”


    祂甚至将那半透明的、茫然而困惑的鬼魂带到了杜尔米的面前。一缕黑烟轻快地飘荡到亡魂的身旁,快活得好似并非死亡。在僻静的无人问津的克雷克庄园的角落,他见到了今日在此地死去的那名死者。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看着,心想,白日见鬼。


    【死昼】便兴高采烈地说:“那么,我要公布、答案!嘻嘻,这名死者就是……”


    “——阿方索·梅因。”


    杜尔米说。


    第430章 破案如神


    那缕黑烟突然停下了飘荡,然后勃然大怒。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祂声音尖利地说,“你、你竟然欺负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你明明知道,却要我去找!你欺负人!”


    “欺负神。”杜尔米纠正了【死昼】的说法。


    “哦。”【死昼】说,“……你欺负神!”


    杜尔米的目光已经飘到了那个鬼魂的身上,他随口回答说:“刚刚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不过,在你去找他的时候,我却找到了这张钞票。”


    “钞、钞票。”【死昼】又嘻嘻笑起来,“我知道、钞票!”祂又呜呜哀泣,“好多死亡、好多死亡!都是因为钞票。我——死亡,讨厌钞票!”


    杜尔米却已经不看祂了,而是望着阿方索·梅因——的亡魂。


    阿方索·梅因。


    他因为一张丢失却又复得的钞票而发了疯,自此不知去向。他的妻子玛莎·梅因雇佣了杜尔米,想要他帮忙找到阿方索。可是,阴差阳错之下,杜尔米没找到阿方索,却找到了那名偷钞票的小偷。


    之后,杜尔米更是发觉了尤金·梅因身上的神秘侧天赋,并且提醒玛莎带着这孩子去政务署求助。在那个时候,连玛莎自己也放弃了寻找阿方索,只当这个男人已经死去了。


    杜尔米倒是没有放弃,而是让自己的领民们一直在利文斯通私下寻找,但也始终一无所获。他其实也倾向于认为,阿方索·梅因已经死了——一个因为神秘侧力量而间接发了疯的人,多半也将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


    可是,他没有想到阿方索·梅因还活着。不,如今已经死了。


    真正提示他的,是那张钞票。那不是梅因一家丢失的那张钞票,可上面也花了一朵花。


    这个男人在发疯、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又不知道从哪儿得到这一张钞票,于是在疯狂之中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于是用最后残存的理智——画下了这样一朵花。


    他为什么要画这一朵花?他仍旧记得往日的生活吗?他仍旧拥有些许理智与温情吗?


    可他也已经死了、也已经疯了。即便【死昼】带来他的灵魂,他的灵魂却也浑浑噩噩、不复往日了。


    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喃喃说:“你是怎么死的?”


    “死亡知道、死亡知道他的死亡!”【死昼】抢答,“有人把他推了下来!嘻嘻,用力推!”


    “谁推的?”


    他望着阿方索·梅因的亡魂,但死者没有说出真相,而死亡说出了真相。


    “是庄园里的一个仆人。一个男仆!”【死昼】简直兴高采烈地说着,“你见到过,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嘻嘻,刚刚、死亡都已经提醒你了!”


    在他们待在那个昔日的婴儿房、如今的客房里的时候,【死昼】确实相当活跃。


    可是,那个男仆?他与阿方索·梅因又有什么关系?在杜尔米看来,那个男仆似乎跟克雷克庄园更有关系。


    杜尔米正沉思着,却发觉其余警探们已经完成了搜查,正陆续返回了。于是杜尔米也一下子回过神,他嘀咕着:“算了,起码我该相信死亡。先把那个男仆抓起来再说。”


    “嘻嘻,相信——死亡!”


    杜尔米回头望了阿方索·梅因的亡魂一眼,想了想,就说:“【死昼】?帮个忙,帮我把他的灵魂藏起来。”


    “你、欺负神!使唤神!”【死昼】不甘心地到处乱窜,黑雾弥漫——若是有人不巧路过此地,怕是要吓坏了:如此浓郁又疯狂的死亡的声息啊。


    “嗯嗯嗯,谢谢你,你真好。”


    黑烟呆了一下。多少年来,祂仅仅听闻恶毒的诅咒、凄惨的辱骂、怨恨的哀嚎;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语气,却是活泼的快乐的,连道谢都要亲亲热热的。


    于是祂扭扭捏捏地说:“死亡——帮你一次!”


    杜尔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坏心眼地想,别以为他不知道【死昼】在想什么:【死昼】一定是想将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亡者呓语都扔给杜尔米,然后祂就解脱了。


    既然祂有求于杜尔米,那杜尔米使唤祂做点事又怎么啦?


    他就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轻快地回了城堡那边。他一到那儿就找到了埃德加·洛弗尔,跟对方低声嘀咕了两句。而年轻的警探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杜尔米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杜尔米的提议。


    杜尔米的说法非常简单:他觉得刚刚在楼上的时候,那名男仆的表现怎么想怎么奇怪。


    为什么突然提及克雷克庄园的怪异传闻?为什么要似有若无地将调查者的视线转向二十年前的往事,以及神秘侧的方向?倘若他真的想要提供线索,为什么不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讲,反而要跟杜尔米与埃德加这两个年轻人说?


    眼下朱利安正在跟王女阁下商议着什么,大概是要让那些宾客们先回去,他们之后再慢慢调查。而庄园内的仆从则聚在一块,安分地保持着沉默。


    埃德加偷偷摸摸叫了几个熟悉的警探,状似要找仆从们问点什么。等问到那个男仆的时候,他们立即动手,将那个猝不及防的年轻男仆抓了起来。


    这个时候朱利安·邓莫尔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走了过来,并且发觉埃德加正在疯狂给杜尔米使眼色。


    于是朱利安停顿了一下,顺理成章地望向了杜尔米。


    杜尔米则面不改色,只是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到那名男仆的面前,笑眯眯地说:“恭喜你,凶手先生,你的落网速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罪犯。”


    那当然了,【死昼】亲自探听真相,普通的凶手哪有如此殊荣?


    男仆仍旧在愤怒地挣扎着,并且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可当他听见杜尔米的话,他终于有些绷不住那张无辜又惊讶的面孔了。他不敢置信地说:“你在说什么?”


    他这般表现,经验丰富的老警长已经迅速意识到什么。他挥了挥手,很快又有几个人高马大的警探过去,立刻制伏了这名男仆。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其中最核心的话题就是:那个年轻的、不太庄重的生面孔侦探,真的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调查出了真相,甚至当即抓获了凶手?!


    之前杜尔米在贝西莫·博伊尔那儿已经解决了一个案子,还给英尼斯家族找回了丢失的图纸(但英尼斯家族因为觉得丢脸,所以没有大肆宣扬此事),也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进行了好几次合作。


    杜尔米甚至早早在神秘侧的众多势力那儿也挂上了号。可是,他在凡俗世界的上层贵族群体之中却并不出名;至少不是以侦探的身份出名。


    如果他这次真的一下子就破了案,那他的侦探事业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虽然他马上就要离开利文斯通了。


    不过杜尔米倒也不在意这个。他只是慢慢吞吞拿出了那张钞票,并且笑着说:“凶手先生,很奇怪吧,你却没在死者的身上找到这张钞票。”


    男仆仍在挣扎,却在看见那张钞票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让我想想……”杜尔米点了点额头,“好吧,这个故事可能得从更早之前开始讲起了。”


    人们聚集在草坪之上。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前,这片场地、这些瞩目,还都属于那位姗姗来迟、众星捧月的王女阁下。可是此时,连莫尔芙·法涅斯本人都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杜尔米的发言。


    ——侦探在所有案件参与者的见证之下揭露真相,这可是侦探小说的知名桥段呢!


    杜尔米也适当地提高了声音,考虑到在场有如此之多的围观者,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在这个案子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坠楼。


    “死者的坠落地点是庄园僻静的小花园,倘若我没有出现在那里,那么死者的尸体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被人发现;此外,死者生前出现的地点是庄园的客房,这更是无人关注的角落。


    “这都意味着,死者的生前身后,都是不被人关注的,甚至他自己都是偷偷出现在庄园之中的。他的出现与死亡其实都相当隐蔽与低调。


    “但为什么偏偏是坠楼?这可是最引人瞩目的死亡方式了,只要人们的目光稍微一偏,就能瞧见一个坠落的身影。


    “于是我开始换了一个思路:倘若这不是一场谋杀呢?倘若这是一次意外呢?哦,或许他的死亡不是意外,但坠楼却是一次意外。


    “比如说,凶手将死者喊来这里,要他藏在这个地方,却在交谈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失手将死者推下了楼,这才引来了侦探与警探的关注。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场意外。”


    说到这里,杜尔米打了个响指:“当然,我知道你们一定会问,那凶手为什么要将死者喊来克雷克庄园?可不久之前,我刚刚才听说了一件事情:有人告诉我,克雷克庄园有着外来者在夜晚闯入必死的规则。”


    他望向那名男仆,面上还带着从容而富有深意的微笑:“先生,您刚刚就是这么说的,对吗?”


    人群骤然一静,随后开始议论纷纷;已经有人能明白杜尔米的暗示了。


    “是的、是的。凶手将死者唤来这座庄园,然后让死者留在这里。过了一夜,死者死了——可这处庄园就是有这样的鬼故事,所以晚上死了人也没人会觉得惊讶。为了生意,庄园的所有者还会掩盖这个消息。


    “多么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凶杀案!多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谋杀场地!只要将一切的嫌疑都推给神秘侧的鬼魂就行了。哎呀,替死鬼啊替死鬼,怎么死了都还要替人承担罪责呀。”


    说着,杜尔米就摇了摇头。他可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只是别人都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


    那名男仆已经逐渐白了脸。


    杜尔米说:“要我说,您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失手将人推下楼之后,却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引出了克雷克庄园的鬼故事。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即便那些死去的亡魂再如何愤怒,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人呢?


    “您还不如保持沉默、保持无知,假装自己仍旧是对调查者、对宾客、对死者、对克雷克庄园一无所知并且完全不好奇的仆从与员工,默不作声、然后逃脱嫌疑——这可简单多了。”


    听了这话,那名男仆下意识望向周围的其他人。可所有人都用一种微妙而怀疑的目光望着他,好似经过杜尔米那么一说,他本该周密的计划一下子就漏洞百出了。


    杜尔米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说:“那么,最核心的问题来了:动机。为什么凶手要将死者带来这处庄园?为什么他会失手将人推下楼?


    “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搞明白,直到我拿到这张钞票、并且想起了您之前的说法。请允许我复述您的说法:您说,‘我们的雇主给的工资很高,所以我还是来了。’


    “噢,实不相瞒,一切就豁然开朗了。你需要钱;而你瞧见一个痴痴傻傻的疯子,他的身上恰好有一张无人问津的钞票。您想,这疯子死了也没人在意,而克雷克庄园死了人也同样没人在意。


    “那一切不就十分完美了吗?那一切不就理所应当了吗?只要您让那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在克雷克庄园待上一晚,您就可以让那一张钞票属于您了——并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您。”


    说着,杜尔米甩了甩那一张钞票。钞票在初夏的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精心谋划的谋杀案鼓掌。


    “为了这么一点钱!”当即有人惊叫。恐怕是那些贵族宾客之中的一员。


    “是啊。”杜尔米遗憾地说,“为了这么一点钱。”


    那名男仆嗫嚅了一下,最终沉默了。


    杜尔米又说:“至于您为什么会失手将死者推下楼……我想,是因为您没在他的身上找到那张钞票,是吗?您迫不及待了,于是趁其他人都在准备午餐的时候,您去了那间客房,打算提前收获您的‘奖励’。


    “可是,您却没找到那张钞票。您气急了,而死者也因为您的表现而感到了混乱与不安,他开始反抗。于是,在这个厮打与抢夺的过程之中,您失手将他推了下去。


    “为什么窗户开着?我想,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天气,死者在那间客房里待得有些闷热,就开窗透透气——哦,不、不对,他都已经是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了,他没有这种想法,他说不定都不会开窗了。


    “所以,一定是您。是因为您在这样的天气下,急匆匆爬了那么高的楼,而您心潮澎湃、为了收获属于您的那一张钞票,所以您觉得热,便顺手开了窗;可您却没找到那张钞票,于是就顺手将那人推了下去。


    “您一定也吓坏了——那个疯子,丢了钱也就算了,竟然还丢了命!于是,您探头张望了一番,却瞧见竟然有个来客就待在楼底下,还刚巧目睹了这场死亡。您立刻就慌张地逃走了,甚至忘了关窗。


    “当然了,您肯定也想不到,在死者偷偷溜进庄园、爬过那个狗洞的时候,那张钞票不小心掉进了灌木丛里。您没发现、他也没有发现。要是您不选择这么复杂的办法,直接拿走那张钞票,那这一场死亡反而不会发生了。


    “但您在克雷克庄园工作了两年,听闻了关乎这里的所有传闻、了解着这栋庞大庄园之中的一切细节。因而您知道让死者待在哪一个房间是最隐蔽的,您也知道这处庄园的哪一个位置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狗洞。


    “您为什么偏偏选择今天进行这场谋杀?您是不是也想着浑水摸鱼,令在场这些贵族替你承担罪责?他们一定会尽可能摆平这桩烦心事的。总之,您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命运合该听从您的意愿去发展。


    “至于您是怎么将死者带到这里来的、死者为什么听您的话……让我猜猜,一定是死者一直在说,他要回家、他要找到家人、他要将这张钞票带给他的妻子与孩子……所以,您骗了他,您说您会带他回家。”


    男仆失声喊着:“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可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


    杜尔米也已经明白了。他唇边笃定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凝视着那张钞票上歪歪扭扭的一朵花,心想,疯了的父亲也在寻找回家的道路。


    只是那条路通向死亡。


    ……他以为他在回家,所以他才甘愿爬过那个窄小、肮脏的狗洞。


    可当他爬过那个狗洞的时候,他要带给家人的那张钞票却偏偏遗落在那里。又或者,是那张钞票在无声地告诉他:别去了,你去错了方向。


    但他已经疯了。他没发现。


    “我猜你认识他。”杜尔米终于懒得分析了,“我猜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就是阿方索·梅因,是桥区疯了的那个男人。或许你也是桥区的居民?不过我之前在桥区调查的时候没见过你,所以你们的关系可能并不亲近,只是认识。


    “说不定阿方索·梅因也认识你,所以他才相信你的说辞。总而言之,你知道梅因一家遇到的事情。你也知道,就连他的家人也觉得他已经死了,没人会关注他的去向……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夺走他的生命了。”


    阿方索·梅因是因为一张钞票而疯了的,最终他也是因为一张钞票而死去的。


    ……其实这里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阿方索·梅因究竟是如何得到新的这一张钞票的。可这些就是后话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利文斯通找了这么久,阿方索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克雷克庄园;偏偏杜尔米也来了这里,还刚巧碰上了阿方索的死亡。世间的事可真是离奇。


    “一张钞票啊一张钞票。”杜尔米说,“带来金钱、带来希望、带来死亡。”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目送凶手颓然认罪。


    这凶手也是个年轻的、前途大好的男人。若他没有动邪念、若他只是拿走那一张钞票、若他未曾自作聪明地利用克雷克庄园的传闻,那么他可能还是原本那个努力的儿子、尽责的男仆、合格的普通人。


    可他的人生也在某一刻走向了一条晦暗的道路;因那一瞬的贪婪,因那无法抑制的贪婪。


    周围的宾客与仆从们纷纷发出惊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赞叹,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如释重负。甚至有人高喊说:“侦探先生,我这儿也有一个案子!”


    这年轻的绿眼睛的侦探,简直是一举成名了!


    杜尔米收拾好复杂的心情,笑着朝旁边挥挥手,一边随意地回答:“好说、好说。谢谢各位捧场。”


    贝西莫突然冒了出来,并且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难得温和地说:“杜尔米,你可真是个厉害的侦探。对了,你说的烤肉,我已经帮你打包好了。记得跟妹妹说,我这个兄长在里头也出了把力!”


    杜尔米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表兄,你应该再打包一份。”


    “为了什么?”贝西莫莫名其妙地说。


    “为了庆贺侦探杜尔米·奈特破案如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