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像模像样
一阵诡谲的兵荒马乱过后,杜尔米仍旧闭着眼睛。
当他隔着眼皮感受到光芒逐渐柔和之后,他用双手捂住眼睛,隔着指缝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这才真的睁开眼睛。那行血泪于他的脸颊彻底干涸,倒像是一种别致的装饰与打扮。
“各位都是冠冕。”杜尔米倒也没觉得非常丢脸,“而我还只是一个……圣名——我真的算是圣名吗?我还完全没搞明白呢。所以,我当然会觉得【太阳】的光辉十分刺目。”
这宽阔的厅堂之中摆放着一张难以形容其巨大的、冰冷的石质圆桌。不知这宫殿已经多久没有使用过,灰尘甚至轻轻地游荡在窗棂的边缘。几个高大模糊却又引人瞩目的身影便出现在圆桌的旁边。
杜尔米首先望见的是那缕光辉的来源——【太阳】。
在刚刚那一阵离奇的对话之中,【太阳】并未开口。祂看起来就是一个圆圆的光球,刚刚亮得夸张,如今亮得柔和。杜尔米盯着看了一会儿,能瞧见光球之中正在燃烧的腐烂血肉。
刚一产生这个联想,他就猝然感到周围变得一片黑暗,仅有某种遥远的光点隐约吸引着他。有一阵难以言喻的臭味,伴随着腐烂烧焦的肉香味,传进了他的鼻端。他几乎一瞬间冷汗淋淋,感到饥饿又感到惊惧。
埃默森头也不回地伸手,重又捂住了杜尔米的眼睛。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第二件要注意的事情。”埃默森冷然说,“不要望向【太阳】。”
不要搭理【死昼】、不要望向【太阳】。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太阳】仍旧一言不发,坐在最远端的圆桌处,似乎只让自己充当无所事事的灯具,不过祂的确适当地减弱了自己的光辉,显得十分体贴一样。其余神明似乎也不想理会【太阳】,各自保持着沉默。
在这寂静的氛围之中,杜尔米望见那缕黑烟无所顾忌地飘荡着。杜尔米只是瞧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
随即他望向了刚刚说话的那个身影。如埃默森、莱拉女士一样,这位神明选择使用了人类的形貌。祂拥有一张俊朗温文的面孔、沉稳宽厚的身躯,以及饶有兴致的微笑。
祂也望向杜尔米,随即又望向莱拉女士。这一回祂却用了一种婉转悠扬的女声(杜尔米在心里吓了一跳):“这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那个【白日梦】先生?”
“不是你给他敲的钟?”莱拉女士问。
“哦。”【时历】轻轻说,祂换了个苍老疲倦的声音,“要不然我怎么能记住他的姓名呢。”
“祂。”埃默森说。
“你不也让我用‘他’来喊你?”【时历】说,祂换了个年轻孩童的声音,“当然,你希望我用‘她’来喊你也可以的,埃默森女士。”
埃默森:“……”
杜尔米在旁边咳了两声,主要是不敢笑得太大声。
【时历】又说:“【白日梦】确实是‘祂’。”祂又换回了那个温柔醇厚的男声,“但我们这儿都是‘祂’,所以用‘他’更好一点,能区别出谁是谁。
“对不起,我又忘了,你也是‘他’,要不然你先让让后辈,先用用‘她’吧?或者‘它’也行;人类的人称代词实在是太复杂了。”
埃默森冷漠地坐了下来,不置一词。
……哦,对哦。杜尔米暗想。【帝皇】跟【时历】好像是不太对付的样子。
莱拉女士微笑着说:“你不说话,我们就分得清了。你一说话,我们还得思考你是哪个你。所以你闭嘴。”
【时历】点点头,闭嘴了。
祂的闭嘴是真的闭嘴,连嘴唇的部分都消失了。杜尔米看了一眼,感觉自己要做噩梦了,假使他还能做梦的话。
于是埃默森就说:“第三件要注意的事情,不要试图去分清楚【时历】使用的身份与故事;否则,你也将沉浸在那般混乱的时光之中,永远无法逃离。”
不要搭理【死昼】、不要望向【太阳】、不要分辨【时历】。
杜尔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星群】没有理会任何一句对话,只是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祂是最高大的那一个,因为祂坐在宫殿的屋檐之上,如同星星垂挂在窗沿。仅有祂的裙摆垂落下来,昭示着祂的抵达。
埃默森突然说:“你那裙子编了多少年了,编得完吗?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在编今年的考试题目。”
【星群】停顿了一下,然后冷漠地说:“不好笑。”
“对了,你的信徒也在编答案。”
【星群】冷漠地说:“不好笑。”
“【塔】又编了什么课题从你这儿骗经费?”
“不好笑。”
“呵。”埃默森说,“——我笑了。”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到底在做什么啊!这就是埃默森一次不落的冷笑话吗?
莱拉女士若无其事地说:“第四,不要询问【星群】在编织什么,除非你希望你的大脑被知识一瞬淹没。”
其实杜尔米还挺好奇知识充满大脑的感觉的——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埃默森说:“第五,必须笑。”
“我们都不会笑。”莱拉女士说,“所以你也闭嘴。”
埃默森冷酷地看了莱拉女士一眼,但最终选择了一言不发。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意识到,在这所有神明里头,竟然是梦境的神明最像个人。这难不成是一场梦吗?
莱拉女士又心平气和地说:“【海镜】?别在那儿照镜子了,过来开会。”
隔着窗户,一道身影显现了出来。祂也是人型,但相貌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祂有着一张极端精美、令人惊艳的面孔,金发蓝眸、煌煌生辉,身材匀称、体态轻盈。
祂飘然在杜尔米身旁落座,然后轻柔地问:“我美吗?”
杜尔米目瞪口呆,压根回不过神,他呆滞地问:“你是【海镜】?”
【海镜】点点头,又问:“我美吗?”
“第六,”埃默森语气森冷,“说【海镜】丑。”
“你闭嘴!!”【海镜】尖叫了起来,“他明明觉得我很美!”
“丑。”
“美!!”
“你对着镜子看八百年也还是丑。”
【海镜】气得浑身开始冒烟,不知道又是森罗海的哪处海水因祂的愤怒而沸腾了。
“必须说祂丑。”莱拉女士在旁边解释,“若是说祂美,祂就会对着镜子继续沉醉在自己的美貌之中,永远也说不了正事了。”
杜尔米觉得你们这群正神真是有够离谱的。
【时历】又重新变出了自己的嘴唇,并且微笑着说:“为何要符合人类的审美?”祂突然用了个嘶哑干涩的声音,“便是丑了,有求于你的人类也会夸赞你美。”
埃默森冷漠地瞥过去一眼:“祂用了人类的力量,自然拥有了人类的审美。”他盯着【海镜】,却是不怀好意地说,“但你知道吗,人类的面孔永远不可能对称。”
一瞬的寂静。
但这是真的。杜尔米暗想。若是人类的面孔完全对称,那就成了非人类了。
【海镜】的身影一瞬间蒸腾为无数的水雾,看起来是气疯了。然而过了这一阵,那些水雾却又骤然凝结成为一个新的人类身影,看起来十分普通,既不丑也不美。
祂面色颓丧地落座了。而其余神明也面不改色,好似已经习惯了这个过程。
莱拉女士甚至评价说:“下次再换一个试试吧。其实你也不能美得过分了,一看就不是人。”
杜尔米:“……”
他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不要搭理【死昼】、不要望向【太阳】、不要分辨【时历】、不要询问【星群】、不要夸耀【海镜】。这就是正神会议的规矩,听起来还挺像模像样。哦对了,还要记得给埃默森捧场。
……可是这真的像样吗?!
“难得来了新的生灵。”【海镜】阴郁地说,“我可是花了很久才打造出这般相貌的。”
“我早说了丑。”埃默森毫不客气地说,“说了一万遍,人类的面孔不能对称,你耳朵聋吗?”
【海镜】不死心地说:“【太阳】不是圆得很对称吗?”
“那你看祂还是人吗?”
【海镜】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随即惆怅地叹了一口气:“祂真不是个人。”
【太阳】冷静地大放光彩,差点又把杜尔米的眼睛刺瞎了。
……杜尔米正在心中尖叫。你们这群正神到底在干什么啊,这就是你们的开会吗?你们开的哪门子会啊?他跟领民开会都比你们正经多了!!
因而杜尔米惆怅地捂住了眼睛,很不想说话。不过正神们似乎也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时历】饶有兴致地说:“哦,今日【太阳】来得最早。”祂用了个年轻活泼的女孩的声音,与祂那张俊朗的男性面孔十分不匹配,“真是稀奇。”
“嘻嘻,是我来得最早。”【死昼】突然说。
没人也没神理祂。
埃默森说:“我上个月就告诉【太阳】要开会了。”
【太阳】一言不发地调弱了自己的光芒。
“你缩成一团又有什么用?”埃默森冷冷地质问,“你直接睡过了一个月!”
【太阳】的光辉简直黯淡得如同月亮了。杜尔米是用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件事情的,他一直记着埃默森的叮嘱。
【海镜】阴沉地说:“这一整个昼生之月我都没睡觉,就等着【太阳】到场开会。”
“怪不得你有空照镜子。”莱拉女士评价,“听闻最近海上风平浪静、气候平和,看来你还是应该少睡点觉。”
“我睡觉翻个身怎么了?谁睡觉不翻身啊?那些船从我的脑门顶上飘过去,我还不能翻个身了?”
【星群】的语气寡淡而漠然:“至世界抵达尽头之时。”
莱拉女士熟练地跟杜尔米解释说:“祂的意思是【海镜】睡到世界毁灭也没人在意。”
原来【星群】只有在评价埃默森的冷笑话不好笑的时候才不会神秘主义。
杜尔米左看右看,最后沉郁地说:“我们能进入正题了吗?”
所有神都望向他。
“曾经我觉得我是有点话多、是有点自说自话、是有点随心所欲。”杜尔米忧郁地说,“现在我发现,跟你们一比,其实我还是非常顾全大局的。”
他岂止是顾全大局啊,他简直成熟稳重!
杜尔米的目光在这七位正神身上一晃而过。而后,他声音很轻地问:“所以,我们的世界,将要破碎了,是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海镜】先说话了。
“我喜欢你这句话。”【海镜】满意地说,“非常对称。”
杜尔米:“……”
他绝望地想,这世界干脆毁灭算了。
第412章 神的面前
总而言之,谢兰的这七位正神,跟杜尔米想的不太一样。
他倒也不指望这七位正神就跟太阳教廷宣传的那样,端庄严肃、神圣辉煌,但至少也该有个“神”样吧?可祂们是不是太散漫、太随性、太离奇了?
【太阳】喜欢迟到又不爱说话、【死昼】是个没人理会的疯子、【海镜】自恋又强迫症、【星群】从来不好好说话、【梦钥】是个无可救药的收集癖、【时历】疑似人格分裂、【帝皇】爱讲不好笑的冷笑话……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他突然觉得【白日梦】先生还是很正常的。
他摸了摸脸颊,摸到那一行干涸的血泪凝结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觉有点紧巴巴的;可是,的确是他自己不慎望见了璀璨的【太阳】。
人们总不能因为神之广大而责怪神明。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杜尔米也没了压力,自顾自嘀嘀咕咕地说,“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都是那什么什么的几个什么,可你们七个却没有一个完整的称号,人们只是说七位正神。”
那七位正神便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他。
若是常人,在这般凝重的注视之下,必定会吓得发抖。可杜尔米却面不改色——他已经看透了祂们的本质!
他就笑着说:“当然,‘正神’这个字眼儿还是得继续用的。让我想想……”
他只是停了一瞬,似乎冥思苦想起来。
随后他说:“常正的七神,如何?”
——常正的七神。
杜尔米想的其实很简单,“常正”就是“正常”倒过来,所以常正的七神就是不正常的七神;其实他的语气都相当戏谑,只是在跟祂们开玩笑罢了。埃默森的笑话逗不笑祂们,那杜尔米的这个笑话怎么样?
可出乎意料的是,杜尔米却迎来了一片安宁的死寂。
没有任何一个神说话,就连埃默森与莱拉女士都没有说话。空阔的宫殿只余下风声吹过的尘埃。若是人们从多年以前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那他们还能安安心心地步入多年之后的时光吗?
祂们步入那七神光阴的时刻,从未知晓祂们将要成为那常正的七神。
杜尔米从一开始的笑容满面,到茫然不解,到心有不安——这难道是什么不能说的话题吗?埃默森也没跟他说啊?
“那常正的七神。”最终还是埃默森低声说,他似乎仔细品读、琢磨着其中的意味,“……那常正的七神啊……”
杜尔米一瞬间感到了某种压力,他忙不迭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莱拉女士怔怔回不过神:“我已是从那永望的五神,变为那常正的七神了……”
杜尔米:“……”
你们怎么还当真了啊!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杜尔米简直悔不当初。
他干巴巴地说:“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不可思议地问,“这就真的是常正的七神了?变成我起的名字了?我这么厉害?”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惊异、一丝沾沾自喜的骄傲。
多少年后,人们也会传扬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来自于杜尔米的一个笑话呢?
【时历】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而恍然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倘若所有神明都已知晓自己的命运,那时光是否会是头一个知晓的?祂投身于世间漫长又无望的岁月之中,随长河一同流淌、随群星一同闪烁。
“你已经来到了这里。”祂以苍老的嘶哑的声音缓慢而轻声地说,“你的答案也随之而来。”
“这里?”杜尔米问。
“神的面前。”
在古老的岁月之中,人们敬拜神明的时刻,需要以祭品、以祭台,以祭祀之乐和祭祀之舞、以满心的敬畏与虔诚,迎接神明的抵达。神明垂眸、而人类仰望。
少有人平等地站在神的面前。少有人静静地坐于神的面前。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坐在那儿,谈笑自若、处变不惊;似乎是祂们站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他来到祂们的面前。
他就这样笑着说,可是,你们也需要一个名字,就如同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是“恒”、那是“永”、那是“终”,那你们便是“常”,如何?
恒常永久,便为神明。
从今日起,祂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惊愕地说:“你们就这样接受了?”
“为何不接受?”埃默森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以前没人敢提及这个话题而已。”
人们只是用“七位正神”去称呼祂们,好似祂们的故事仍是正在进行的、正在发生的,或许下一秒就要发生新的变动、新的进展。若是真的给祂们一个名字、一个称号,那就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样。
可埃默森却想,一切当然已经注定了,祂们的故事都要随时光一同褪色了。
只是直到一个莽撞的、坦率的年轻人在祂们面前笑着说“想来你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直到此刻,祂们才恍然意识到,祂们也终究是往日的神了。
杜尔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又有多少人的名字是自己起的?”莱拉女士轻轻地望了他一眼,“那永望的五神,也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才给祂们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的含义,却不是神明望见人类,而是人类望见神明。
永远是他人望见自己、他人品评自己;永远是他人为自己命名,而自己为他人所扰。
杜尔米撑着下巴,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宫殿上方的雕刻。
他嘟哝了一句:“我只是没想到……”与神明开玩笑,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便是与世界开玩笑,他都成了一场【白日梦】呢!“这下,【白日梦】先生是真的要出名了。”
脑子先生们应该不会责怪他给他们带去了新的难题吧?不会吧?
“你已经享有了【盛大钟声】的荣耀,为何会以为自己未曾出名?”【时历】换了一个庄重肃穆的女声,“你早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笔,留下了时光的痕迹。”
埃默森冷笑着说:“他可不会参与你的事业。”
“哦,别生气了,埃默森。”【时历】又说,以甜甜的小女孩声音,“安德烈,你永远享有我的青睐,你永远是那独一无二的治世者。”
“真恶心。”埃默森评价。
【时历】并不生气,祂只是怅然以男性沙哑的声音感叹说:“那是漫长又漫长的时光,便是在我的生命之中,都占据了如此沉重的分量——如何不让我铭记?”
“我不需要你的铭记。”埃默森冰冷地说,“历史自会铭记我。”
【时历】痴痴笑了起来,祂笑得断断续续却又绵延不绝。祂柔和却又黏腻地说:“那就是我。”
“你的裙子挡到我了。”【海镜】厌烦地说,“你非得编这破裙子不可吗?每天晚上亮得出奇,扰我清梦。”
【星群】细细地编织一角,只是淡声说:“梦境唯需灵魂。”
莱拉女士解释说:“祂的意思是,海水也会做梦吗?不过【海镜】毕竟是常正的七神之一,所以当然不可能抵达【梦钥】的层域——所以祂确实不会做梦,但不是因为祂没有灵魂。
“【星群】只是在骂【海镜】,嘲讽祂没有脑子。【星群】经常这么骂人,要是听不懂祂的意思,或许都不知道祂在骂人。”
杜尔米默默点头。
可是,您就这么用上了“常正的七神”的名头?
而且,您把【星群】的意思重复一遍,难道不是也把【海镜】骂了一遍?
……还有,你们是怎么突然聊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的?
“连一条鱼也会做梦!”【海镜】争辩说,“我照镜子的时候,难道不是陷入了一场美梦吗?”
【星群】不为所动地说:“镜中物为虚。”
莱拉女士迟疑了一下。
杜尔米镇定自若地点头:“我知道,祂在骂【海镜】长得丑。”
莱拉女士哀伤地想,这孩子竟然已经跟得上话题了。这群神真是作恶多端。
“……所以,正事到底是什么事?”杜尔米恹恹地问,“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想回帷幕背后休息休息。你们知道我将要出一趟远门吗?那可是很需要养精蓄锐的。”
埃默森说:“正事就摆在你的面前。”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听你们吵架吗?”
那常正的七神不约而同地凝视着他。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心慌,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便说:“可即便你们在吵架,但你们的神战已经结束了,所以你们也不可能再打起来,因为那场战争早已经成为往日了……”
“你怎么不系袖扣!!”【海镜】尖叫着说,“你疯了吗!”
杜尔米一顿,侧过头,理直气壮地说:“我系了!”
“哪里系了!”
“左手。”
“那右手呢?”
“我都系了左手的扣子了,为什么还要系右手的?”
“人!应该!系好!所有的扣子!”【海镜】愤怒地喘着气,“每一颗纽扣从发明出来就是要扣好的!”
杜尔米想了想,解开了衬衫从上往下数的第二颗纽扣,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哦,解开了才能再扣好,你说对吗?”
【海镜】要不是神,祂这时候一定已经晕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完全没错!”埃默森却突然响亮地大笑了起来,“解开了才能扣好,你说的完全没错!这就是答案,这就是谜底,这就是真相!我们别无选择,仅有那唯一的办法。各位,我们已经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了!”
那一瞬间,连【海镜】都仿佛转瞬成为了一位威严、傲慢、高高在上的神明。祂瞥向人间的目光,宛如在凝视一片早已毁灭的废墟,哀伤、绝望,却又冰冷。
“是啊。”祂们异口同声地说,“惟有死亡,余下新生。”
“什么?”杜尔米不禁问,他只觉得满心困惑,好像这群神明绕过他达成了一个协议,“你们在说谁?”
埃默森却表情微变:“我之前就说了,不要搭理——”
死亡。
不要理会【死昼】。
祂若是说话,你要闭目塞听;祂若是走来,你要擦肩而过。
如若不然……
那黑烟狂喜一般地缭绕、沸腾,因祂说了一句话,随后竟有生灵回应了祂!这无尽的孤独的拥挤的寂寥的死亡之中,竟有生灵回应了祂的呼唤与哀嚎!
祂化作黑烟,亲热地涌向了杜尔米。
于是那无穷无尽的疯狂的呓语也一同朝着杜尔米一拥而上,狂烈地扑了过来。杜尔米熟练地迎接他们,一边不动声色地扣好衬衫的扣子,一边好声好气地说:“你们又来找我聊天啦?可是我正开着会呢。咱们下次再聊,怎么样?”
在外域迎接这些亡者的呓语,他可太习惯了。
可他刚一这么做,却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太对。他猛地一抬头,却望见其余所有神明惊讶而匪夷所思的目光。
活人如何能迎接亡者的呓语?
死亡如何能承接亡者的灵魂?
在那漫长而寂静的对视之中,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是该早一些明白的,因为那答案早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可唯独某些细节、某些事情关联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那死去的亡魂却无处可去,只能聚集在世界的尽头,在绝望与痛苦之中永恒地啼哭、呢喃、呓语。
最终,却将【死昼】也逼疯了。
第413章 并非归宿
一直以来,【死昼】都是最神秘的那个神。
杜尔米甚至从未接触过【死昼】的信徒。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只是假扮了【死昼】的信徒,本质上仍是一位脑子先生;亚恩先生背负着死亡的诅咒,却反而是【世界教团】的成员。
明明【死昼】是死与生的神明,却仿佛离人世最远。
杜尔米还是在遇上莱拉女士的那一回,听后者说【死昼】是个疯子;可是,【死昼】因何疯狂?杜尔米也不知道,莱拉女士也没提。或许谢兰的这些神就是这样,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往后杜尔米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或许这个世界的层域向来开诚布公。真相与谜底其实永远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他可能从未踏足那片层域,又或者是从来都视而不见。
——亡者的呓语。
杜尔米是在多久以前,迎来那些絮絮呢喃的?
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头一回去往利文斯通。在那一个迎接外域的夜晚,他听闻利文斯通的建筑群之中仿若永恒飘荡的呓语。那时候他觉得吵闹、觉得惊奇。
更往后,当他在西岛的时光缝隙之中望见那些无处可去、绝望疯狂的亡魂的时候,他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了。
或许这世上的亡魂便是如此,他们逡巡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偶尔涉足城市、大多迷失荒野。他们在活人永远不可能知晓的层域之中生存着;明明死了,却也仍旧活着。
可更进一步来说,亡者究竟“生存”在哪个层域?
那想来便是【死昼】的层域——名唤死亡的众知层域。那些亡者的灵魂汇聚于此,经年累月、层层叠叠,永无止息地释放着自己的怨恨与怀念。
而繁复混乱的时光更是可能让死亡变得难以计数,一个人可能在这个治世死一回、又在那个治世再死一回;等他们死后共同前往死亡的层域的时刻,他们或许会惊叹着说:哎呀,你也是我,我也是你!
……在西岛,杜尔米为西岛的亡魂所淹没的时候,他甚至死了一遭。
虽然他在外域的死亡已经数不胜数,可那一次的死亡仍旧令他印象深刻。人们为亡者的絮语所淹没、人们为亡者的死亡所淹没;人们为死亡所淹没。
可若是死亡也被死亡所淹没呢?
杜尔米望着那一缕黑烟,想到这竟然是苟延残喘的死亡,不禁感到心有戚戚。
【死昼】已经疯了。
祂为什么疯了?可杜尔米听闻那亡者的呓语都觉得烦不胜烦,【死昼】竟在过往的千百万年里,永恒地聆听、永恒地承受——祂如何能不疯?
因为那是祂的层域,所以祂甚至无法捂住耳朵;惟有杀死祂自己,祂才能隔绝死亡。可祂如何能真的死亡!
因而祂疯了。祂的疯狂从千万年前开始就深入骨髓,因为祂知道,祂不可能迎来一个解脱。
一人死亡,祂便多一些折磨;千万人死去,祂便痛彻心扉。
这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不希望人们死去的神明了!祂多希望人们好好活着,别来祂这里拥挤、层叠。祂多希望人们永远迎来白昼、永远生机勃勃。
祂希望人们生,因而祂成为“昼”;可祂终究迎来人们的死,因而祂仍是“死”。
【死昼】就徘徊在这未有出路的迷宫之中,左右为难、进退不得。祂疯狂地哀嚎、哭诉,愿这世上有任何的生灵来分摊祂的痛苦;祂的信徒呢?祂的追随者呢?!
祂若是能将力量分薄出去,祂情愿使所有信徒都成为祂的使徒、祂的耳目,让他们替祂去聆听那些死后绝望的痛哭!
久而久之,却是连祂的疯狂都无人理会、无神在意了。死亡当然是痛苦的;死亡当然是痛苦的。
……时至今日,祂却是突然碰上了一个。
怎么可能!怎么如今祂却能碰上一个!这就像是千年万年的岩石,却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让经年之前的种子终于能发芽、能颤颤巍巍地生长出少许根系,去接触那温暖又灿烂的明媚的阳光。
祂死去了这么多年、疯狂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能得到那一缕曙光、那一丝希望吗?
那黑烟便缠绕在杜尔米的身旁,手足无措、感激涕零。祂狂喜又不敢置信、惊愕又喜不自胜;祂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何让杜尔米来承担这份诅咒,而祂却能逃脱呀!
“……如你所见。”莱拉女士最终轻声说,“祂疯了。”
“祂的疯狂从许久以前就开始了。”【时历】变换出一个清朗、文雅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最开始祂还是【死亡】的时候,祂只是说耳边常有呢喃碎语、让祂有些烦躁。
“后来,祂突然失踪了一段时间。恐怕是那些死亡的呓语越来越多,于是让祂烦不胜烦,想要找个办法解决这一切。可祂没能解决;再出现的时候,祂就已经疯了。
“那时正是神战,祂便疯狂地想要去掠夺【大地】的权柄。当时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可如今看来,恐怕是因为祂抱有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或许【大地】的力量能令亡者苏生,让祂从这样疯狂的呓语之中解脱出来。”
杜尔米不禁默然。谁能想到,反倒是那位死亡的神明,最希望人们活着。
【时历】换了一个清甜的女声,如潺潺溪流,静静讲述:“可是,当祂真的得到了【大地】的力量、得到了【白昼】的层域,祂却猝然发现,这下祂不仅仅能听闻亡者的呓语了,连生灵的对话祂也能听见。
“多么沉重的打击!祂分明是作茧自缚、自讨苦吃。祂就疯得更加厉害了,永远在那些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层域之中行走,在那儿发疯、在那儿手舞足蹈。恐怕祂祈求死亡放过祂,恐怕祂也祈求世界放过祂。
“你能想象那样的日子吗?耳旁永远有尖利的、混乱的、嘈杂的、层层叠叠却又永无止歇的声响,那声响永远是恶毒的、憎恨的、疯狂的、绝望的、悲伤的、愤怒的,因为那终究是死亡——活着就得面对死亡,死后却无法复生。”
“嘻嘻。我知道、我知道。”【死昼】说,“可他们便是死了,又与我何干?!我从未想带走他们的灵魂,从未想过给他们带去死亡!我只是死亡,我却并非带来死亡……”
祂如此委屈、如此埋怨。祂是如此广大的一片死亡,却迎来了太多太多的死亡,以至于无法彻底吞噬与消化。
【死昼】这样抱怨,但仍旧没有神明理会祂。
杜尔米欲言又止。
埃默森嗤笑了一声,却制止了杜尔米那毫无意义的悲怜。他随手指着【时历】,说:“你以为,为什么这家伙搅乱了全世界,我们却仍是放任祂,对祂还有那些记录者的行为置之不理?”
杜尔米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时光与历史的力量倘若无人管束、无神拥有,或许会带来更可怕的混乱后果。”
“的确如此。”埃默森打了个响指,“而死亡也同样如此。如今这家伙承担了那些亡者的痛苦与呓语,倘若换一个神来,就意味着往日的这些无从计量的死亡,都将发生变动与周折、都将重新来过——世界如何能承担这样的后果?
“而这更是一场连锁反应,不仅仅会影响死亡的层域,更会影响其他众知层域;譬如时光,譬如梦境。你知道时光便是宇宙从生到死的过程,因而死亡只能是死亡,我们不能动摇这一样权柄。”
第一个成为死亡的神明,就将永远是死亡的神明。他们与祂们都不能让这死亡换一个死亡。
杜尔米迟疑片刻,忍不住喃喃说:“真是悲哀。”
“那又能如何呢?”莱拉女士语气从容地说,“你以为【梦钥】为何永远沉眠在【乡】的深处?因为生灵的梦境已然太多太多了,甚至反过来淹没了这位梦境的神明——被梦境淹没,可不就是永恒的沉眠吗?”
而【梦钥】甚至还是幸运的,因为梦境有噩梦也有美梦。祂若是分出一缕神思,将这人间也看作一场梦,那甚至还能以莱拉女士的模样去人世间走一趟。
可死亡是不幸的;因为死亡与凡世离得最近也离得最远。
【海镜】还在生闷气,因为杜尔米仍旧没有扣好自己右手的袖扣。
莱拉女士又说:“不久之前,你是在波尔普恩遇到了我。”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想,不久之前?对于一个凡人来说,那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甚至横跨了两个不同的治世;可对于一位神来说,几日几年甚至于几个治世,又有什么区别?
祂们提及死亡的疯狂,就好像那仍旧发生在昨日一般。
“那时我们遥望了一位雾兰先知的梦、听闻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箴言。”莱拉女士近乎惆怅地说,“梦中的波尔普恩啊……”
杜尔米纠正说:“是您听见了。我没听清。”
他当然记得,那名年老的占卜师、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话语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事实上,那声音过于响亮,以至于当时的杜尔米只听见了最后的那半句话——一无所有。
莱拉女士便莞尔一笑,说:“那么,现在我可以向你揭开其中之一的谜底了。”
祂望向死亡,仿佛不想惊扰一个沉眠的梦,因而祂放轻了声音,悄悄说:“在这广袤而遥远的世界之中,我们永远是从生到死,从无到有、又归于无——可是,死亡并非我们的归宿。”
——【死昼】并非归宿。
祂陷于那长长的疯狂、祂落于那迟迟的痛苦。因死亡而哭泣的生灵啊,别再哭了;因死亡业已泪如雨下。
第414章 有去无回
……杜尔米突然盘算了起来。
在这常正的七神之中,【死昼】眼下已经疯了、【时历】也陷入了极端的混乱;这两位神明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
【梦钥】则是长久沉眠。之前脑子先生就跟杜尔米说过,神明的沉眠与死亡无异——【梦钥】还能醒来吗?如果祂醒不来,那祂岂不是已然死亡?
而【海镜】为了维持自己的锚点、为了稳固雾兰的存在,显然也是不择手段、杀戮无数;但这又恰恰证明了,雾兰的存在实际上不够稳定,因为人们只要稍微突破自己的思维盲区,就能意识到谢兰与雾兰是何等的对称与镜面。
至于【星群】……杜尔米目前没看出【星群】的问题在哪儿,而这位神秘的神明也一直保持着安静。但考虑到其余几位神明都各有各的毛病,那或许【星群】也将迷失在那永无止境的知识之中。
【太阳】的内部始终燃烧着腐烂残缺的血肉——那是【最初之火】的残躯吗?杜尔米也不能确定,但这样的情况显然不能长久,迟早有一天,这些力量将会燃烧殆尽。
【帝皇】看起来是最正常、最平静的那一个,祂只是喜欢讲冷笑话而已。可是,从埃默森之前的话语中可以看出,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维持法涅斯王朝的百年辉煌,事实上也将自己困在了那百年的光阴之中。
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走到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应付如今他们所面临的难题。他仅仅能延续和维系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么一看,这常正的七神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毛病,并且稍有不慎就将分崩离析。
可祂们却又偏偏象征着这世间最广大、最丰沛的层域。若是祂们死亡或陨落,那人间也将彻底撕裂、崩溃。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眼下瞧不出来,有任何继任者去接替祂们的层域、去延续祂们的力量。
副神吗?可或许副神已经是祂们尝试之后的结果了;譬如【知识】之于【星群】,是否就是后者尝试承接那无穷无尽的知识与隐秘的结果呢?
还有一个问题是,比如【太阳】这样的情况;祂夺去了【第一王冠】的头衔,也同时在那个时候断绝了后人成为这条道路的巨面者的机会。【太阳】的道路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能让谁来分摊那无尽的光辉?
【帝皇】也同样如此,有安德烈·法涅斯珠玉在前,谢兰人如何能承认一位新的、完美的帝皇?新的帝皇如何能超越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耀与辉煌?统一谢兰和雾兰吗?【海镜】同意吗?
——因而世界将要破碎了。
这既是因为众知层域的稳固,也是因为众知层域的脆弱。
难道世界要再来一次神的战争,去打碎又新生,去缔造新的神明吗?可世界真能承受这样的混乱吗?
【死昼】如今已是疯得厉害了,但看起来起码还有几分理智。若是新来一场战争、新造成无数的死亡,那【死昼】指不定真的彻底疯了;祂说自己如今不会为人间带去死亡,可若是祂彻底疯了,这话还算数吗?
又比如【时历】,似乎一直是祂的信徒作祟、是那些记录者们将时光搞乱的。可祂不也同样好整以暇地旁观吗?若是有一天祂也疯了,那指不定祂将亲手染指那已然破碎的光阴,使世界陷于长久永恒的混乱之中。
这些神的力量并无制衡之法;而祂们的层域更是彼此交错、互不相干。祂们对人间显得冷漠的时候,人们甚至得长出一口气——为其置之不理。
杜尔米左想右想,也没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最后他不禁暗想,神秘侧的力量可真是疯狂、又真是麻烦。
……对啊!神秘侧。
那能否以真理侧的坚实来对抗神秘侧的变换呢?
杜尔米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悻悻想,倘若可以,那早就可以了。
他郁闷地揉乱了头发——没理会【海镜】嫌弃的眼神——只是问:“所以,千百年来,你们开会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你们身上各自的问题?”
埃默森沉吟片刻,最终缓慢地说:“不全是。”
即便祂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但祂们倒也不至于真的如此其乐融融。祂们并不乐意跟曾经的敌人讨论自己力量的问题,特别是这些力量是祂们曾经千方百计想要谋取、想要掠夺的东西。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反而因此出了问题——这事儿听起来就很丢脸。
“谢兰是一栋老房子了。”莱拉女士哀婉地说,“我们并不敢大动干戈,生怕祂真的就此破碎。”
“还有教团那伙人。”埃默森冷冷地笑着,“他们仍旧虎视眈眈,他们仍旧没有放弃。”
“教团?”杜尔米愣了一下,“世界教团么?”
埃默森以某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望了杜尔米一眼,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杜尔米好奇地问:“他们想做什么?”
“神。”埃默森对这个问题倒是相当大方,“我之前跟你说了,这世上还剩下最后一个神的席位。知晓此事的人,自然想要争夺这一个席位。教团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傻愣愣地说,“他们准备怎么做?”
“你不是已经接触过了吗?”
“什么?”杜尔米惊异且无知地说,“我竟然都接触过了?”
埃默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懒得打哑谜了,直接说:“图雅。”
“……哦。”杜尔米说,“……啊?”
“你‘啊’什么?”埃默森终于绷不住那张肃穆的面孔了,他没好气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在波尔普恩和利文斯通,在奥尔德斯治世和阿尔弗雷德治世,你都已经明里暗里跟图雅交过手了。
“但【白日梦】是圣名,图雅只是列席,你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层级——如果图雅背后没有别的力量的支持,祂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真的?”杜尔米悻悻然,“我跟图雅交过手了?”
他跟图雅打架了吗?他暗自思考。他觉得没有啊,他都不知道图雅长啥样。
埃默森:“……”
这小兔崽子的关注重点在哪里?
因而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领主大人。”
杜尔米立刻坐直了,他义正词严地说:“那可不一样,陛下,我就是在思考这事儿怎么回事而已。”
【海镜】不可思议地问:“你们谁是谁的领主,谁是谁的陛下?”
杜尔米跟埃默森同时望向祂,异口同声地说:“他是我的领主/陛下。”
【海镜】恍惚地转过头,喃喃说:“神啊,我见到彼此倒映的镜面了。”
“这笑话如何?”莱拉女士问。
【星群】矜持地回答:“比埃默森编的好。”
莱拉女士满意地点点头,因为这是祂的成果。
埃默森:“……”
他难以置信地想,【星群】竟然会说人话了。
“……不是、等等!”杜尔米忍无可忍地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他忍无可忍的一天,真是见了鬼了,“所以问题就是,第一,世界将要毁灭了;第二,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对吗?”
“完全不错。”埃默森回答。
【时历】用了一个满是笑意的女声,看不出丝毫的凝重,只是轻飘飘地说:“给你一个前提:在所有的治世之中。”
在所有的治世之中,世界都将要毁灭了。
在所有的治世之中,世界都只剩最后一个神的席位。
……杜尔米恍惚地想,他总觉得,理论上讲,这两个问题的任何一个都跟他没关系才对。
可显而易见的是,这常正的七神既然是在他的面前提到了这两个问题,那就意味着他与之相关。甚至于,这两个问题就彼此相关,而他则与这一切都息息相关。
可是……这真的可能吗?
“所以……”杜尔米缓慢地说,“要拯救世界、要成为神明。”
“你来成为神明。”
“我来成为神明。”杜尔米低声复述。
“你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来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继续沉郁地复述,他停了一瞬,“我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记得你现在还是帝皇之路的眷者?”埃默森突然问,然后他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为了成为使徒、为了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杜尔米·奈特,去踏上你理应踏上的道路吧!”
杜尔米:“……”
太对了,为了当上他本就已经当上的巨面者——他就要去拯救世界了!
真光彩啊!
他是该满心激动、满怀热忱,可这会儿他心中竟充满了荒谬与滑稽。隔了片刻,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他反问,“果真如此?真是这样?所以你们都支持我成为神明?你们都觉得,只要这场【白日梦】成真,那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我怎么觉得你们比我更天真呢?”
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讥讽地说:“我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的力量从哪儿来的,你们却要【白日梦】成为正神——你们不觉得这三个音节的名字挤进你们这群两个音节的神里头,非常不协调吗?”
他甚至匪夷所思地望向【海镜】,迫切地问:“你就不难受吗,【海镜】?你是最该难受的了。你本该是我的仇人!呃、仇‘神’,我的意思是。你竟然也支持我成为神?可是,为什么需要我成为神?为什么是我?”
那么多的荒谬与不解、那么多困扰与怀疑,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完完全全不明白!
这空空荡荡的、沉寂多年的宫殿,只是回荡着杜尔米的质问与怀疑。那问题沉沉地跌在地上,却得不到任何一个回应。杜尔米等了片刻,最终失望地说:“是啊,我早该知道,你们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他面对的这些神,终究是神。
……他不明白。可能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明白了。
他是为了探明外域的真相、了解外域的成因,才选择从那个时候的奈廷格尔启航出海的。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许许多多的真相、拥有了许许多多的知识——可是他仍旧不明白。
他产生了些许失落、些许愧疚、些许茫然,以及,更多的倦怠。
今夜已经如此漫长。他想。或许该是帷幕下落的时刻了。
而此时此刻,或许便有人在帷幕背后,阅读着他的故事、品读着他的人生,并困扰着他的困扰。他也将退居帷幕之后,俯瞰人间。
……埃默森突然轻轻地叹息一声。
“如果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他凝视着杜尔米,语气低沉地说,“那么,你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愣了一下。
他记得莱拉女士也跟他说过这句话。
“但你要记住,那将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你只有一次抉择的机会,此后再无反悔的办法。或许我们都别无选择,或许我们都注定做出这个选择。”
杜尔米默然片刻。
然后他不太确定地问:“这个‘去往’……是真正意义上的‘去往’吗?比如说,开船去的那种‘去’?”
他真是受够了神秘学的神秘主义!
埃默森失笑。
【星群】给出了一个答案:“惟其辽迥、因其遥远。”
片刻的寂静之后,杜尔米诚恳地说:“没听懂。”
莱拉女士莞尔,熟练地解释说:“祂的意思是,世界的尽头太远了,你开船是开不过去的。你需要想个别的办法。”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又狐疑地问:“可是,这跟拯救世界、跟成为神明,有什么关系吗?”
埃默森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他说:“祂的意思是,我们都在另辟蹊径。我们已经尝试了很多办法,却无济于事;那是漫长又艰苦的旅途,所以我们也需要想个别的办法。”
……那短短一句话,能解读出这么多的含义吗?杜尔米暗自思忖。
这个时候,埃默森却突然说:“若是我们七个成为你的领民就能解决这一切,那想必我们都会答应。我都没想到帝皇之路还有这个用法。”
杜尔米吓了一跳。
但那常正的七神都默默颔首,连那疯狂的死亡都嘶声笑了起来。
埃默森喊杜尔米为“领主大人”,大半是假的,有小半是真的。若是这场【白日梦】就能让他们做一场白日梦,那一切反而简单了起来;可问题是,事到如今,这场【白日梦】还不知晓祂究竟需要让人、让神做怎样的一场白日梦。
——在无尽的疯狂与绝望之中,一切人与一切神都只能指望一场白日梦了。
“你看到那人间了吗?”埃默森问。
杜尔米侧过头,隔着窗户,望见人间点点星火。谢兰与雾兰隔海相望,而他此时怔怔凝望。
“那也是我们的故乡。”
那位神近乎温柔地说。
第415章 惟有死亡
“……好吧,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杜尔米在那永恒黑暗的帷幕背后无聊地飘飘荡荡。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幽灵,一缕轻飘飘的思绪。他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实体、自己的躯壳,总觉得自己只剩一丝奇异的、微妙的自我认知,维持着他作为“杜尔米·奈特”的灵魂。
在帷幕之后,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他彻底地平静下来。他等待着新一天的白昼将他唤醒,却在这里沉闷地、自顾自地嘀嘀咕咕。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倘若说最初的、在奈廷格尔时候的杜尔米,还以为外域不过是一场噩梦、是他死后无知的妄想,那么事到如今,杜尔米绝不可能这么认为了。
外域、外域。
就连那常正的七神都只是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祂们都不曾知晓“外域”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祂们甚至不曾知晓那世界之外的领域!
杜尔米倒也没有刻意在祂们面前提起外域,这倒不是因为他想要保守秘密,而是因为他意兴阑珊。他觉得,即便提到了,那常正的七神也不会给他一个答案;仅有世界,能给他一个答案。
譬如说,上次他在外域瞧见埃默森的木偶模样的时候,埃默森可没什么表示;虽然那可能是来自副神【偃偶】的力量,并非【帝皇】本身的力量,但这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这意味着,神明无法发现外域的存在。
……这么说的话,他惊异而困惑地想,所谓“外域”,竟然是某种——甚至——高于那常正的七神的存在吗?
外域出现在杜尔米的夜晚、出现在杜尔米父母故去的那一天,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的。即便是神秘学的逻辑,其中也必定是存在着某种“逻辑”的。
外域一定存在着某种目的。杜尔米冷冷地想。不,不好说外域是否拥有“自我意识”,因而不好说外域是否会拥有主动的、自发的目的;但外域的出现一定拥有某种成因。
这世界既然回应着杜尔米的呼唤,那多半也需要杜尔米去做什么。
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暗想。
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即便把“拯救”换成“毁灭”,他也绝不意外——请注意,他没准备毁灭这个世界;同样地,他也没做好拯救这个世界的准备。
他意外的是,为什么是他?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外域都已经出现了,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好了、好了。”他又说,“我只是不喜欢你跟我打哑谜,明白吗?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去做什么,那你能不能直白点?难道你也学了那群神秘侧人士的神秘主义吗?”
他不知道在与谁对话。或许是在跟外域交谈,但外域永远沉默。在外域、在帷幕,他永远是自言自语。其实他也并不祈求有谁会回应他,他已经习惯了外域与帷幕的寂静。
即便前不久他还与那常正的七神热热闹闹地开会——是祂们太吵了,对吧?这可不是他的问题——但如今,他已经回到了孤寂冷清的帷幕之中。
这夜晚的帷幕仿若遮掩了一切的往事。
……杜尔米突发奇想,他忍不住说:“可是,我也不止一次遇到过了。或许这世界的真相和谜底就在我的眼前,只是我视而不见。所以,也或许我已经收集到了那些线索、证据,只是我还没意识到真相。”
这才是神秘侧的做事风格。神秘侧会将一切都铺陈在人们的面前,可少有人能捕捉其中的奥秘。
可杜尔米却偏偏在外域遇到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多璀璨、精彩的碎片,以至于他也不知道可能的线索会藏在哪儿。藏在每一个他经历或未曾经历的梦境之中吗?
这世界多像是一场梦!他想。直到现在,他仍旧觉得这像是一场虚幻的白日梦。
“如果真的是白日做梦……”杜尔米琢磨着,“那我是不是随便说一句什么,比如说,让我来拯救这个世界吧!那么世界就真的被我所拯救了?”
帷幕回以礼貌的沉默。
杜尔米悻悻。他不甘心地说:“我还不知道呢!我还没搞明白这一切。倘若世界的破碎是因为那些神明、因为那些神秘侧的力量,那么是不是……”
他突然停住了。
他发现这个逻辑竟然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他几乎颤栗了起来。
如果这个世界因为那些神明、因为那些神秘侧的力量而毁灭——那么,是不是杀死神、杀死神秘侧,就能解决问题了?
刚刚他与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可倘若回望祂们的措辞、祂们的说法,杜尔米就能意识到,祂们其实早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惟有死亡,余下新生。
祂们说。
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或许是为了弑神。
可他却有些不敢置信。
……哦,当然了。他当然不敢置信。说到底,他也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便是在那奇特的地界、在那纷乱的层域之中见识了再多光怪陆离的碎片,他也从来不是心狠手辣、冷酷决绝的性格。
却是他要去杀死那些神吗?却是他要去扼杀这世界一半的故事吗?
这活儿落到他的头上,却显得有些残忍了。
杜尔米不相信。
他重又回忆方才他与祂们的对话。
这世上有两个问题,第一,世界将要毁灭了;第二,世界还剩下最后一个神的席位。而这两个问题是息息相关的。
因而人们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成为这最后一个神,便能够拯救世界,对吗?
可你再想一想、重新想一想。这头一个问题,便是因为神明与世界的层域息息相关,而神明不堪力量的重负、将要崩塌,因而连带着世界的无数层域也随之倾颓——这世界的毁灭,便是因为神的力量。
那么,成为神,怎能拯救世界?
杜尔米忧心忡忡、神思不属,难以想象自己杀死埃默森、杀死莱拉女士,乃至于杀死这世间的一切神的场景。他总觉得这画面跟自己格格不入,简直让他浑身难受。
他是杀过人!他杀过森罗海上恶贯满盈的海盗、杀过利文斯通作恶多端的图雅信徒。
可是,这些神该杀吗?
杜尔米总觉得,他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或者说,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该由他来给出。
直至新一日的阳光将他唤醒,他都没想出个名堂来。
“杜尔米哥哥。”艾米疑惑地问,“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我被一个问题困住了。我想,或许我该去请教一位前辈。”
他要找个机会,重新跟埃默森聊聊。他发觉,在这场会议之中,他的许多问题其实还是被敷衍过去了。那常正的七神事实上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是知道了问题,而暂时不知道真相。
或许是因为这些神明的时间观念不怎么样,所以总显得慢吞吞的,一点儿也不着急;也或许,是因为祂们非常清楚,这事儿只能由杜尔米自己去探索、去发现。
不过现在杜尔米满脑子的困惑,倒也不全是关乎真相。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克里斯琴的夏天。他只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猛然大彻大悟,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是为了对抗力量的那一瞬。
为了对抗力量。他想。所以,安德烈·法涅斯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就在对抗力量了。
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成为【帝皇】?为什么会从终末的六皇成为常正的七神?又为什么会成为埃默森?他既然要对抗力量、要对抗神明,为什么还要成为神明?
这完完全全与杜尔米现在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因而他迫切地想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他却郁闷地发现,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寻找埃默森;指不定埃默森现在就在城里的哪一个工地做活儿,可要是埃默森不想见到杜尔米,那他随意找法涅斯王朝的某个角落躲上一日就好了!
又或者,他也是该仔细想想。杜尔米认真地思考着。他也不能永远浑浑噩噩、他也需要寻找自己的答案。
……艾米简直浑身不自在。
她眼看着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思忖、考量、专注、沉浸的表情——那真是让她背后发毛。说真的,这可是她的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哥哥什么时候会这么认真地思考?他中学毕业考试的时候都是随心所欲、神采飞扬的!
真可怕,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竟然都需要杜尔米来思考了?
总之,生活仍在继续。
父母的葬礼结束之后,杜尔米在家里足不出户地窝了两天,颓丧了一阵。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人们都知晓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回溯自己的记忆。
两天之后,等他重又回归生活的时候,他已经精神奕奕、一切正常了。
“明天是伊芙琳姐姐的婚礼。”杜尔米跟艾米说,“让我们去大吃一顿吧!”
“好!”艾米摩拳擦掌,“我一定吃很多!”
伊芙琳·贝尔曼的婚礼在海边举行,这多半是因为她兄长兰尼·贝尔曼的缘故。兰尼·贝尔曼在森罗协会工作,自然有办法选择一个最风平浪静的天气、一个最和煦温暖的日子,为他的妹妹送嫁。
婚宴热热闹闹,又不失温情。伊芙琳与丈夫对视的时候,目光中满是脉脉柔情,显然是沉浸在幸福之中。
杜尔米颇为感慨地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没能参加我爸妈的婚礼。”
艾米:“……”
啊?
等会儿,这是你能参加的吗?
九岁的小女孩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头脑风暴之中。
但杜尔米已经大大方方地去甜品台那边吃东西了。哼哼,他多半是享受不到晚上的盛宴了,那可不得在这儿多吃点吗?他不禁想,外域啊外域,倘若你放过我的晚餐,那我早就与你和解了!
可惜克克不在。
这是因为杜尔米已经找过贝利尔·弗尼瓦尔,让克克与她的母亲相认了。母女重逢——隔着一个治世——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克克当然也就没空来参加这场婚礼了。
杜尔米已经在规划之后前往亚玛利埃的行程了。他们需要订购合适的火车票、准备充足的物资、收拾好轻便的行李、寻找可靠的向导与保镖(保镖?),还得安排好利文斯通这里的一切。
在这个年代,出行可是一桩大事。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的祖母,杜安娜·奈特,曾答应他会跟他好好谈谈——关于塔拉纳、关于奈特家族。
在奥尔德斯治世前往雾兰的旅途之中,杜尔米已经了解到了弗尼瓦尔家族,即所谓的弗尼瓦尔神殿的情况。那已经令他万分惊讶。如今,也是时候了解他的父系血脉了。
……但愿那别太离谱,不然杜尔米真会以为自己生来就注定不凡的。
第416章 深海之下
老实说,杜尔米曾经还真以为自己的父母就是普普通通的贵族后裔。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仅此而已。什么奈特家族与【海镜】的关系、什么森之神殿弗尼瓦尔,那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要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听闻了这事儿,他指不定会傻乎乎地反问,“是我知道的那个奈特与那个弗尼瓦尔吗?”
这可能是因为他父母都摒弃了各自家族的神秘侧要素,决心在真理侧闯出一番名堂。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得尽可能保障自己与自己的孩子的安全,当然也就得对神秘侧的一切都保持缄默不语。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便是笼罩在那样一层神秘的、厚重的面纱背后,少有人真正接触到这份力量。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知为何,神秘侧竟然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人人都能随口提一句神秘侧、人人都知晓政务署是干什么的。
于是,杜尔米也从小就听父母讲述过奈特家族与海洋的深切关联、弗尼瓦尔神殿与森林的不解之缘。这对他来说像是半真半假的童话故事——假的童话故事就只是虚构的传说,真的童话故事那就更加不可能与他有关了。
换言之,无论是哪个治世的杜尔米,他都是从父母离世之后,才开始关注到父母各自家系的不凡。
“……奈特家族起源自北地。”
杜安娜·奈特露出了怀念的表情,因为北地也同样是她的故乡。
在遥远的北地,与谢兰大陆的中部地区不同的是,夜晚往往十分漫长。在孤独、寒冷的长夜之中,风声与烈酒同样凛冽——这是北地人最熟悉的场景。
因而以“夜晚”为名的家系,是北地最古老、最传奇的血统。这份血统支撑着当时的族群走过漫长黑夜、走过孤独道路,在雪山的怀抱之中寻找到一条出路。
人们寻找到一条河流、一片湖泊,即康古里大河最初的发源地。
至此,他们繁衍生息、发展壮大,并慢慢拥有了不同的姓氏、不同的领地。他们拥有了土壤与猎场、美酒与盛宴,也拥有了隔阂与矛盾、战争与纷扰。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他惊异地说:“最初的奈特,竟然比海洋更古老吗?”
杜尔米早已经知晓【海镜】的成神之路。最初,那只是一滴水,化为雨水、化为河流、化为海洋。这就是祂的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的三重阶梯。往后,祂又得到了“镜子”的力量,是为【海镜】。
而最初的奈特家族便依偎在康古里大河宽阔的胸怀之中,从那时便享有了河流的富裕与繁荣。因而,那甚至比“海洋”更早。
“是啊。”杜安娜的语气仿若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神话传说,“那是最初之人的故事。”
最初之人。这是杜尔米头一次接触这个概念。
这世上对于往日历史的划分,有【太阳】与【时历】的两种不同方法。前者为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两者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以及眼下人们身处的这三百年;后者为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同样指向了如今这三百年的辉煌年代。
如今杜尔米对于历史的了解已经多了许多。他知道,首皇在第二神历、海皇在第三神历,而【太阳】是第三位帝皇、【工匠】是第四位帝皇。而法涅斯王朝建立在第四神历,并在第五神历崩塌。
【海镜】成为【海镜】的时刻,一定比【工匠】更晚,因为祂夺去了镜匠的力量——这多半是在第四神历。
这样一来,【太阳】诞生的时刻,很有可能在第三神历。从此往后,便是那永望的五神重塑自身的时刻,也是那终末的六皇走向终末的年月。
这都是杜尔米的老熟人了,也可以说是杜尔米的老熟“神”。
只是更往前的,比首皇更加遥远的第一神历,还有更加神秘的蒙昧年代、更加古老的神话年代,杜尔米却知之甚少。
……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想起来,在【群星会幕】的时刻,他曾经无意中望见过脑子先生试卷上的一道题目:简述蒙昧年代的北地历史。
当时他既不知晓蒙昧年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晓北地的具体定义。可事到如今,他惊愕意识到,单单是这个题干,就已经蕴藏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早在蒙昧年代,北地就已经登上历史舞台了。
那恒初的四神诞生于神话年代,而只是稍逊其古老的蒙昧年代,北地的人们就已然开始繁衍生息了。
而这或许就是最初的奈特家族的来源。
……好吧。杜尔米不禁想。他可能得重新思考一下奈特家族的地位了。
他隐约觉得,这群“最初之人”甚至影响了整个世界。
“如今唯独继承了‘奈特’这个姓氏的奈特家族,也传递着最初人们对于雨水、对于河流、对于海洋的向往和崇敬。是水滋养了我们的生命。”杜安娜轻声说,“……所以,我的小杜尔米,不要责怪他们对于【海镜】的信仰。”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他们有选择信仰的权力。”他停了一下,又说,“可我的爸爸妈妈,也有选择不信仰的权力。”
杜安娜笑了起来,她说:“当然!他们当然有选择的权力。我的意思是,在奈特家族内部,的确有一些人看不惯阿道弗斯。多年来他们都是如此,因为他们觉得,阿道弗斯背弃了家族长久以来的信仰。”
杜尔米觉得,到底是谁背弃了谁,这事儿也很不好说。毕竟他真的见过那位镜匠,他也没觉得镜匠迫不及待想将自己的力量交出去……
不过,既然奈特家族是这样一个古老而漫长的家族,那么内部的分歧与矛盾显然也是屡见不鲜的;想来就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选择不同的阵营与立场,这种情况也不算罕见。
譬如当初的奈特家族就背弃了镜匠;而如今的奈特家族却显得中立温和得多。杜尔米觉得,他爸爸要是生在镜匠的那个年代,并且还是想要追求自己的学术道路的话……呃……那杜尔米可能就没了。
“至于……”杜安娜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你也知道,如今我们与森罗协会关系紧密。”
人们可能会说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是来自森罗协会的眷者,也可能会说森罗协会的眷者竟然来自一个古老又神秘的避世家族。
“我知道。”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甚至有点儿委屈地说,“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感到不解。爸爸既然拥有这样的血统,他却跟妈妈一起葬身大海……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杜安娜那双苍老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过了片刻,她却摇了摇头,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并且笑着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知道吗?在来之前,我一直在担心一件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并且奇怪地问:“什么?”
“我担心你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杜安娜柔声说,“我担心,不仅仅是你父母葬身大海,你也同样如此。只是某种陌生的可怖的魂灵寄生在你的身上,使用了你的躯壳与身体……用以欺骗世人。”
杜尔米怔住了,随即他傻笑了两声,心想,事情的真相可能相差无几,又可能天差地别。
无论如何,他始终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他从未改变。
这或许是来自巨面者的天性;虽然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可是,情况就是如此。偶尔他也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怪物,可那又如何?即便成了怪物,他也仍旧是爸爸妈妈的小杜尔米。
他认真地说:“祖母,不要担心,我仍旧是我。”
杜安娜却直截了当地说:“但你因此接触到了神秘侧力量,是吗?”
“是的。”杜尔米并不隐瞒,坦诚并且亲昵地说,“要不然我怎么能活下来呢?”
这话,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的话,那几乎就印证了杜安娜的猜测——或许真的是某种来自神秘侧的幽魂控制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可她望着杜尔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这个幽绿色眼睛、年轻活泼的孩子,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小杜尔米。
……人总会在某一个瞬间发生改变。倘若杜尔米从那片狰狞而凶悍的海域活了下来,却失去了父亲、母亲,乃至于与之相关的一切,那么他如何能不发生改变呢?
因而杜安娜无法怀疑杜尔米,她也不想怀疑杜尔米。她哀怜地想,这都是我们的错,小杜尔米,而不是你的错。
她默然片刻,最终说:“那么,剩下的话,就让你的祖父来告诉你吧。”
“祖父?”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真的来了?”
门口传来了一阵门铃声。杜安娜是来杜尔米家里与他谈话的,如今,杜尔米则是迎来了一位新的访客、一位久未重逢的亲人。吉奥斯·奈特苍老的、佝偻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憔悴又疲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迟暮的倦怠之感。
那个瞬间,在利文斯通热烈、潮湿、温暖的初夏时光之中,杜尔米却怔怔地意识到,祖父已经老了。
“……杜尔米,祖父来得太晚了。”吉奥斯沙哑而含糊地说,然后拥抱了杜尔米。
杜尔米茫然地伸手拥抱了他。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父母离世之后,他从未收到过来自奈特家族的问候。如今看来,恐怕是吉奥斯与杜安娜不敢揭开这道伤疤。
而如今,在神秘侧的力量更为明目张胆的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才敢坦率地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告诉他奈特家族与神秘侧的那些牵连。
短暂的拥抱过后,吉奥斯坐到了杜安娜的身旁。他握住妻子的手,表情重新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与肃穆。
他说:“关于你父母的死亡,如今我要告诉你另外一种可能。”
之前杜安娜已经告诉过杜尔米,奈特家族的内部成员没有对他爸妈动手。尽管排斥、尽管厌恶,但在如今这个年代,真的因为信仰冲突而动手杀人的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况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父母各自离开家族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何必要在现在这个时刻动手?
不得不说,这个说法稍微安慰到了杜尔米。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愿相信是父母的血脉亲人对他们痛下杀手。
……可是,既然是吉奥斯·奈特来说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
“奈特家族世世代代都会出现一位神秘侧话事人,他会成为【海镜】的眷者,并且从此成为森罗协会的神秘侧成员。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脱离了奈特家族的范畴,他仍旧承认这个姓氏;但是,他却不再受到奈特家族的掌控,甚至反而超越了奈特家族的地位。”
说到底,在镜匠过后,奈特家族本身已经不再掌握神秘侧力量了,而仅仅只能依赖于【海镜】的恩赐。
杜尔米说:“我知道。如今的这位便是我那位堂兄。”
吉奥斯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就仿佛在说,杜尔米压根没明白他的意思。吉奥斯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可尽管如此,他的衰老、年迈也已经是如此显而易见。
他缓慢而平静地说:“我是一个凡人,凡人终有一死……可是,杜尔米,你知道眷者能活多久吗?”
杜尔米愣住了,隔了片刻,他突然大吃一惊。
——奈特家族的每个世代,都会出一位【海镜】的眷者。
在这一代,这位话事人是伊文思·奈特。那么,上一代呢?上上代呢?这千百年间,奈特家族出过多少位眷者?其中,还活着的又有多少人?
况且,最初他们或许只是眷者,难道他们就不能继续进阶,成为使徒、乃至于成为巨面者?【海镜】的道路可从未断绝巨面者的路途!
在吉奥斯·奈特仍旧活着的时候,在马里诺·奈特(伊文思·奈特的父亲)仍旧活着的时候,奈特家族与伊文思这名【海镜】的眷者当然仍是和睦相处的。即便到了杜尔米这一代,伊文思与自己的同辈也是关系融洽的。
可是,之后呢?在眼下这个时代,凡人能活七八十岁就已经是高寿;可神秘侧人士究竟能活多久?
看看塞西莉亚女士活了多久吧!虽说那是因为她是【时历】的使徒,原本就拥有更漫长的生命,可显而易见的是,神秘侧的高阶强者有办法延续自己的生命。
可是,杜尔米甚至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存在!
不、等等,或许……
“你或许不知道,【海镜】实际上拥有两个教会组织。明面上的森罗协会,还有暗地里的……”
“【墟】。”杜尔米轻声说。
吉奥斯瞧了他一眼,也并不惊讶,便接着往下说:“如奈特家族这般成为【海镜】信徒的贵族家庭并不少见,尤其是在探索狂热的时代开始之后。应该说,不仅仅是【海镜】,其余的神明道路也都存在着类似的情况。
“举一个例子,你可能也听说过,那就是利文斯通政务署如今的这位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克劳斯也是有名的贵族姓氏,但他们却以另外一种办法参与到了神秘侧的事务之中。这就是这些家族用以延续血脉的手段:不仅仅要掌控凡俗世界的权柄,也要握有神秘侧的力量。
“只不过,事情未必会如同他们想的那样进展下去。一开始,这些神秘侧话事人仍旧与自己的亲人们和睦相处;可最终,他们会意识到,自己已然属于神秘侧了。等到他们的亲族血缘逐渐断绝、逐渐冷淡之后,他们在凡俗世界就很难找到一个归宿了。
“……如那些‘奈特’。到最后,他们也只能在【海镜】的层域之中游荡。大海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故事,他们也注定走向深海。
“那就是深海之下的废墟。那就是【墟】。”
第417章 杀死记忆
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在探索狂热之后的这三百年里,森罗协会享有着世上绝无仅有的荣耀。
这世上仅有这一个教会组织,堂而皇之地享受着真理侧的繁荣与财富、同时又光明正大地拥有着神秘侧的力量与强盛。正如同森罗海倒映了谢兰与雾兰,森罗协会也印证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交相辉映。
杜尔米曾经不止一次腹诽,以为这群鱼头人先生实在是过于“世俗”了。他们在强者面前永远低声下气,此等表现,几乎可以说是市侩了!
可是,与此同时,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那神秘侧永远低调隐秘的治世之中,他们又敢明目张胆地给所有水手检测天赋,甚至敢将一群佞神信徒(一群【虚月】的信徒)送去雾兰。
在遇到伊文思·奈特之后,杜尔米又惊异地发现,森罗协会甚至还在暗地里拥有着一批强大的神秘侧人士,这群人隐姓埋名,奔波在森罗海的不同岛屿和船只,只是为了稳固森罗协会的日常运作,以及延续他们对于海洋和航船的掌控。
……如今想来,那些日常巡查,或许就是为了稳固【海镜】的锚点。
可这样一来,森罗协会的存在是否过于厉害了?
蛮横如太阳教廷,的确拥有着无数谢兰人的信仰、的确拥有着力量与财富,可那只是在谢兰!而森罗协会的势力甚至已经遍及雾兰——况且,雾兰本来就算是他们的地盘。
哪怕以杜尔米这样浅薄的政治水平,他也能看出来,利文斯通的政治势力,譬如英尼斯家族这样的存在,背后必定是与森罗协会存在着联系与合作的。因为利文斯通正是这样一座深深依赖着沿海贸易的港口城市。
这就是森罗协会,在过往漫长的三百年里,都拥有着无人胆敢掠其锋芒的盛气凌人。
……而【墟】,【墟】不一样。
【墟】是如此的低调、黯然,仿若永恒地栖息在深海,与那些暗无天日的海洋生物作伴。
杜尔米唯独有一次接触过【墟】,那是因为【海镜】想要彻底杀死赫米什,【墟】的成员便去捕捉那只因赫米什之梦而诞生的梦境生物。即便在那个时候,杜尔米也没真的接触过【墟】的成员,而仅仅只是旁观与听闻了他们的行动。
那是深海无名的废墟,沉默、寂静,枯败、荒僻。那是无处可归之人的最后归处。
森罗协会是世俗的。此地沾染了太多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交流、金钱,即便拥有着再如何疯狂、强大的力量,森罗协会也终究是世俗的。
可【墟】却是神秘的。那些信奉了【海镜】、获得了力量、拥有了长久生命,却逐渐在凡俗世界失去归宿的人们,他们终究只能在神秘侧找寻一个无人知晓的栖息之地。
他们注定只能沉于深海,于无声之中遥望那些惊涛骇浪。
“……你要知道,他们并不拥有如今的层域了。他们的时代也同样失落在森罗海的广袤之中了。最初启航的那些船队,他们仅仅只要探索出一条安全的航线,就足够他们名利双收了。
“而到了如今,人们对森罗海已经了如指掌。即便未曾掌握某些海岛或是某些航线的危险之处,他们也完全可以避开那里。即便是在中轴,人们也学会慢慢习惯那种疯狂了。
“因此,这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了解的那个时代了。那个探索狂热的时代、那个勇敢远航的时代、那个出发即是成功的时代……多少老船长都没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又有多少海洋的信徒最终只能沉眠在海洋的尽头。”
那些最初探索森罗海的人们,并没能享有森罗海的荣光。这就好像,尽管是波尔普恩船长发现了雾兰,可最终他只是收获了一座城市。更多的荣誉与财富,属于后来者。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那么,他们在做什么?”
那么,这群【墟】的成员在做什么?
他们已经淡忘了过去、也失去了未来。想要参与海洋的争夺吗?那就得回到凡俗世界的利益争斗之中。譬如杜尔米见过的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那可是货真价实地参与了神性种子的争夺……
……等等、神性种子?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恍然察觉到,【记录者】争夺治世者的位置,本质上是为了成为巨面者。
那么,当然了、当然了!这群【墟】的成员,当然也是想要成为巨面者!他们当然是在研究成为巨面者的办法!
只是因为杜尔米自己早早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巨面者,所以他压根没法体会那群微面者的心态与处境。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简直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发笑了。
那群【墟】的成员,他们的往日已经拒绝了他们的回溯,他们的未来也是肉眼可见的一片荒芜。他们都已经踏足了【墟】,已经成为了深海的废墟之中的一员。
在无尽的漫长的时光之中、在广袤的坍圮的废墟之中,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凡俗的享受?难道他们还没享受够吗?神秘侧的力量?他们都已经是足以让世人顶礼膜拜的眷者或使徒了。他们只能去尝试追求某一样高于他们、大于他们的东西——不然的话,他们如何走向未来?
难不成就这样迎接死亡吗?可他们既然已是神秘侧的高位强者,那多半就已经听说过【死昼】的疯狂了。死亡并非归宿!他们还能做什么?
那么,就去成为巨面者吧。他们想。那么,除却巨面者的广大与长久,他们还能追求什么呢?
吉奥斯回答:“他们正在进行许多研究。”
“研究?”杜尔米疑惑地问,“这不该是【塔】的事情吗?”
吉奥斯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宽容地说:“不,不全是。【塔】只是研究神秘侧,他们恃才傲物,很少愿意跟凡人往来。而【墟】研究一切,他们之中有的人甚至会来凡俗世界做生意。”
“做生意?”杜尔米停了一瞬,“……比如,古董生意?”
“也许。毕竟他们的驻地位处深海,或许就有来自更古老时代的物件随航船一同沉落,成了如今我们所知的古董。”
杜尔米心想,本杰明·诺普。
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古董商。一个来历莫测的神秘侧人士。
……【墟】?
这还真是杜尔米从未考虑过的一种情况。他思考过他这位本杰明叔叔究竟可能来自哪里、拥有怎样的力量,可是,他还真没考虑过,本杰明·诺普可能来自一个神秘的、无人问津的教会组织。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又解释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艾米的【记忆】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遇到了九岁的艾米,而这个艾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而在奥尔德斯治世,当六岁的艾米出现在奈廷格尔之后,杜尔米就在外域遇到过裙装艾米与骷髅艾米了。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仅仅只是艾米有没有遇到过本杰明·诺普罢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记忆】的力量,难不成是本杰明交给艾米的吗?【记忆】、【记忆】……
……【记忆】的神性种子。
杜尔米突然一下子豁然开朗,想到了一种足以解释一切的可能性:或许是【墟】捕获了【记忆】的神性种子,并且始终一直在进行着研究。
在神秘侧的消息之中,【记忆】的神性种子已经消失很久了,但相关的传闻始终未曾断绝——这可能是因为记忆锚点实在太好用了的缘故吧。
许多人都认为,【记录者】始终看【记忆】的神性种子不顺眼,因为这会影响人们对于不同历史、不同治世的记忆,也就进而影响了记录者们改换历史的难易程度。所以,或许是记录者们将【记忆】的力量藏了起来。
可是,【海镜】难道就看【记忆】顺眼吗?
【海镜】倒映了谢兰、创造了雾兰——若是人人都拥有记忆锚点,能够清晰地记得百年前、千年前的故事与传闻,若是人人都记得这世上最初仅有一片大陆……那【海镜】的力量必定会彻底崩塌!
如此一来,【墟】当然会想要帮【海镜】排忧解难,正如他们试图捕捉因赫米什而生的【梦境生物】一样。
或许他们真的得到了【记忆】的神性种子;而对于这一粒神性种子,他们或许也会进行不同的研究。最根本的办法当然是毁掉,可力量是无法彻底毁灭的。既然力量无法销毁,那么他们就必定要将这份力量彻底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要么让自己人成为【记忆】,要么让成为【记忆】的【记忆】陷入沉眠。
或许【墟】已经掌握了【记忆】力量的使用方法。杜尔米突发奇想。他从自己的记忆锚点之中翻出了一件旧事。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奈廷格尔,当杜尔米在森罗协会遇上那群【虚月】信徒——朱厄尔·伯里,那时候她变成了【虚月】的信徒——的时候,在场的一位鱼头人先生曾说要“杀死”杜尔米的记忆,让他忘记那些不该见到的场景。
只是最后,还是朱厄尔·伯里杀死了杜尔米,所以森罗协会就没“杀死”杜尔米的记忆。
可是,“杀死记忆”?当时杜尔米对神秘侧还一知半解,对那位鱼头人先生的说法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记忆!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裁剪记忆?他后来甚至从没听说其他的正神教会拥有这样的能力与力量。
由此可见,【海镜】的正神教会显然掌握着【记忆】的力量,并且唯独只有他们拥有。
或许这就是【墟】的研究成果,并且与森罗协会共享了。
只不过,能够使用这份力量,并不意味着他们掌握了这份力量。太阳骑士们还能拿火点个灯呢,难道就意味着他们成了太阳吗?
因此,【墟】必定还是想要彻底掌控【记忆】的力量。因而他们就需要一个生灵来成为【记忆】道路的巨面者,甚至是成为【记忆】——也就是,拥有神性种子、因而一步登天的人。
所以神秘侧某些人的妄想其实是真的。杜尔米腹诽。这世上真的存在天上掉馅饼——掉“神性种子”——的好事,只不过,吃完了这个“饼”,你还是不是你,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艾米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研究对象,是一个适格的、足以接纳神性种子的实验体。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女……类似这样的流浪儿,即便失踪很久、即便失踪很多,恐怕也无人在意。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奥尔德斯治世,本杰明·诺普竟然带着艾米来到了奈廷格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艾米最终真的掌握了【记忆】的力量,至少是真的成为了一名巨面者。
……这一定是因为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天赋过人、与众不同!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但结合杜尔米当初在奈廷格尔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在外域见到过的艾米与本杰明的互动……他疑心本杰明怕不是背叛了【墟】,而转投了【记忆】的阵营。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朱厄尔·伯里还能转信【虚月】呢,本杰明·诺普怎么就不能换个阵营了?
倘若本杰明的目标是成为巨面者,而他本人在【墟】可能毫不起眼、并不被【海镜】所注意,那么他在【海镜】的道路上可能已经走到头了。
但在【记忆】这边,要是艾米真的成了神明,那本杰明可就是头一号功臣!成为巨面者的机会岂不是大大增加?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万一他亲爱的本杰明叔叔本来就是个巨面者呢?
一想到这儿,杜尔米简直大吃一惊。
当初那小小的奈廷格尔,还真是卧虎藏龙呀!
杜尔米思索了一阵,最终意识到,想要验证这些猜测,终究还是需要找到本杰明·诺普——最好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本杰明·诺普。他十分怀疑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杰明·诺普知道多少。
于是他回到了他们眼下的话题之中,轻声问:“祖父,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墟】杀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是吗?”
因而他们死在了海里。无论哪个治世,他们都死在了海里。
奈特家族的血脉已然意味着【海镜】的青睐,理论上讲,一个奈特绝不可能死在森罗海之中;除非有某种高于血脉的力量,强行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可是……”杜尔米盯着吉奥斯,追问,“为了什么?”
第418章 唯一道路
事到如今,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惊讶了。
他的意思是,他爸妈的研究成果……呃……他爸爸要是发现了【海镜】的锚点、他妈妈要是发现了恒初四神的故去……总之,如果他是个局外人,那他真不会对他们的死亡感到惊讶。
可他却是他们的孩子。因而他感到一种无从排解的委屈和悲伤。仅仅只是发现一个(或者两个)秘密,便会带来一场死亡吗?
如果是【墟】动的手,那么杜尔米稍微能理解奈廷格尔的那位太阳骑士为何会在调查过后却一言不发了。
显然,【墟】跟其余的正神教会都不太一样。
比如说森罗协会,这地方挺世俗,全凭金钱与力量开道,里头的工作人员们也不会随意对普通人喊打喊杀;又比如说【塔】,虽然与凡世格格不入,但那群魔法师们却秉性高傲,无心跟无知的普通人打交道。
又比如说【乡】的成员多半都沉浸在梦中,整天昏睡,显得十分无害;太阳教廷的人们信仰虔诚,却也固守正义与道德的准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因而只要普通人别去冒犯【太阳】的威严,那么太阳骑士们甚至还会保护普通人。
再比如说政务署……好吧,这地方不用多说,显然是保护普通民众的;还有【记录者】,这些人风评不佳、难说无害,可他们却反而因此没必要对普通人痛下杀手——仅仅只是改换时光便可影响生死,他们何必亲自动手?
可【墟】的成员是一群绝望又无望的疯子。
某种意义上,【墟】更像是稍微正派一些的【虚无边境】;瞧,连名号都有点像。他们只是在无尽的冰冷的阴森的海水之中,守望着自己无从寻觅的人生——他们是为了神秘侧而放弃真理侧的一群人。
因此,倘若是【墟】动的手,那么太阳骑士在调查过后,当然会选择不将真相告知死者的亲人。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徒增悲伤、徒增绝望,还徒增危险。
如果死者的亲人了解神秘侧,知晓神秘侧的力量与风险,那么太阳骑士或许会在追问之下透露一些口风。可当时的杜尔米对神秘侧一无所知,那么对他而言,隐瞒与沉默当然是一种更为善意的选择。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沉声说:“是因为我父母的研究冒犯了【海镜】的尊严吗?”
真是离奇。他想。在跟【海镜】开会的时候,他竟是没有任何一秒钟的时间,想到要质问那位神明是否与他父母的死亡有关。或许是那座宫殿太过高远、太过冰冷,以至于他都忘了人间。
可等他回到大地之上,当他重又脚踏实地的时候,他突然又陷落在这个问题之中,难以解脱。
——又或者,是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凶手是人,而不是神。
“不,我并不能确定你父母究竟研究了什么。”吉奥斯却出乎意料地否定了杜尔米的猜测,他缓缓地说,“在我看来,问题可能出在他们自身。”
杜尔米懵了一下。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祸事可能不是他父母的研究引来的。
“真的?”他狐疑地问,“他们自身?可他们又有什么特别的……”
他停了一下。
在吉奥斯与杜安娜如出一辙的温柔又悲伤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整个人突然陷入了一种恍惚的静谧之中。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自身有什么特殊的?
——他们当然是特殊的!
他们一个是谢兰人、一个是雾兰人;一个是奈特家族的后裔,一个是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一个是本该注定的神秘侧话事人,一个是本应确凿的先知候选。
一个是来自遥远北地、自雪山流淌而出的河水与海洋;一个是伫立雪山身旁、与北风一同生长的森林与原野。
汪洋大海与茫茫林海。一个注定离去、一个注定驻守。
可他们却偏偏在遥远的时光之中、在漫长的旅途之中与彼此相遇了。他们相知相爱,甚至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在神秘学之中,新生就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他们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在神秘侧,一个细微的征兆便可引来无穷涟漪。而他们的相遇就仿若镜面两旁的双手与彼此贴合,如何不让【墟】心惊胆战、昼夜难寐!
因此,或许,他们的死亡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的一场精心布局的谋杀。
或许在他们相遇之时,就已经有人暗中关注着他们的情况。或许在他们坠入爱河的时候,就已经有人不敢置信、夜不能寐。或许在阿德琳怀孕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暗暗磨刀、只等屠戮。
可也或许是种种阻力拖延了他们的死亡。比如说,奈特家族终究有权有势,幕后黑手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追杀;又比如说,阿德琳到底是个引人瞩目的来自雾兰的学者,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更何况,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甚至在克里斯琴生活了整整十三年。这座城市远离大海、深藏内陆,还拥有【帝皇】的庇护。
这就像是那位来自亚玛利埃的剧作家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一样,她正是为了躲避祸事与仇家,才去往了克里斯琴,以此拒绝神秘侧的窥视目光。这座城市始终拥有着某种庇护的力量。
【墟】很难在克里斯琴动手。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是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后才出事的。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的确很早就搬来了利文斯通。这里靠近海洋,看起来是更容易让【墟】发挥作用;可是,换言之,这里也同样是森罗协会、是奈特家族的势力范围,甚至弗尼瓦尔神殿都在这里有些人脉。
奈特一家在利文斯通安安生生地生活了十八年,直至他们启航前往雾兰、抵达了森罗海更遥远的深海,死亡与灾难才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恍惚。
他意识到,这就是最大的可能性了。而他之前因为父母的研究内容而一叶障目,从来没意识到,父母的存在与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来自神秘侧的危险。
这并不是说他爸妈的研究就很安全,而是说,危险可能来自于更遥远、更注定的某样东西;而研究成果或许只是点燃这簇危险的火苗。
……杜尔米更是茫然地意识到,倘若他不是此时此刻的杜尔米·奈特,倘若他不是成了【白日梦】先生,倘若他不是在白日与夜晚接触到了许许多多的神秘侧知识……
那么,他甚至可能完全不理解,这种危险究竟是什么。
一个谢兰人与一个雾兰人结婚生子,这又有什么的?兰介人不是很多吗?哦,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家族的结合?那又怎么啦?这两个家族很不同凡响吗?
是是是,这世上拥有神秘的、难以形容的可怖力量,会在梦中惊扰你的沉眠、会在死后动摇你的灵魂,会在漫漫长夜之中令你沾染疯狂、听闻哀嚎;可是,那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一切真的跟我有关系啊!他不敢置信地想。那杀死了我的父母、摧毁了我的家庭、断送了我的未来——那竟然是我昔日从未知晓的、从未碰触的、从未理解的一样东西。
而在所有人的口中,那样东西竟然高于我、大于我,显得崇高、显得神圣、显得难以反抗!
一瞬间,杜尔米的心中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种憎恨与愤怒。
他行过了那么漫长的路,到头来,仅仅是意识到了神秘侧的不可反抗与命中注定吗?
——不。
“不。”他说,“我父母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会笑、他们会哭,他们会感到饥饿、他们会察觉幸福。他们会衰老、会死去、会爱我。他们从不神秘、从不特殊。”
别拿神秘侧来侮辱他们。他想。即便他们已经死去。
而他父母的父母此刻就用那种哀伤的眼神望着他。他们一定比他更早明白,也一定比他更加无能为力。他是面对了父母的死,而他们是面对了孩子的死。
……无能为力吗?杜尔米仔细琢磨着这个词。真的吗?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这世上有最后一个神的位置。
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是为了弑神。
“……是这样吗?”他提问,又回答,“完全没错!”
杜尔米突然惊异地笑了起来,因为那答案竟然在这个时候流淌进他的心灵与头脑,令他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他还以为自己要跟埃默森再聊聊天、以为自己需要跟脑子先生与其他领民们再仔细商量商量。他还以为自己仍旧迷茫、仍旧混乱,仍旧是那个十五岁时候不知所措的小杜尔米。
他还以为,当真相抵达的那一刻,他仍旧无能为力。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为了对抗力量,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是建立政务署,以此维系凡世的日常秩序。与此同时,帝皇之路更是令领主能够借用其他道路的力量,从另外一个角度约束并且理解这些力量。
这当然是某种权宜之计,无法根治神秘侧带来的问题。
但这也是世界的必经之路,是必须要尝试、要探索、要实践的一种可能。人们必须去熟悉、去知晓神秘侧力量;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了解这个敌人。
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站在这个敌人的面前。
帝皇之路是少有的凡人也能够使用的力量。那可能有一定的门槛,但那也已经足够宽容。不求天赋、也不求智慧,仅仅只是需要你站在你的领土之上,即便这领土荒芜到仅剩你自己。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无法对抗这世界的千千万万年。
安德烈·法涅斯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寻觅一个更完善、更完美的解决方案。他的故事、他的人生,以及他的使命,止步于王朝的辉煌与凡人的荣誉。
当他成为正神、当他成为【帝皇】、当他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他也就成了杜尔米更熟知的那个埃默森。
这已经足够好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堂堂正正地登顶、加冕、成神,一路行来,何人不曾称颂他的伟大与光荣?可他却也只能失落在时光之中,与他那褪去荣光的旧都相伴。
而杜尔米?
杜尔米不太一样。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已经望见了遥远而荒芜的世界的废墟,从一开始就已经踏上了神秘侧漫长又崎岖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推开那扇血色的真相之门。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世界的脆弱与破碎,他也在漫长的孤独、疯狂与寂寥之中早早就做出了启航的决定。他的岁月与他的往日仅仅给他展示了一条道路;唯一的一条。
因此,从一开始,他就只有一个选择:朝前走、永不回头,直至抵达那世界的尽头、直至亲手揭开那残酷的谜底。
——他从来不是无能为力。
他会将所有的这些神秘都攫在手中。
然后。
捏碎它。
第419章 今日今日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这是今日的报纸。”
“这是今日的《今日》。”杜尔米笑着回答,“怎么样,很有道理吧?”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配合地说:“相当有趣。”
……他怎么学起埃默森来了。杜尔米悻悻想。这可是个坏习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杜尔米难得回了一趟幽灵船,他散漫地靠在甲板的桅杆上,一边欣赏外域永恒不变的衰颓,一边仰望头顶壮观的倒垂树海,一边翻阅手中的今日份报纸。
倘若这样优哉游哉就能拯救世界,那么他还是相当情愿的。
报纸上仍旧满是来自人间的消息。
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大火在神秘侧激起的浪潮仍旧没有停息,人们仍旧在猜测这事儿究竟与谁有关、【白日梦】先生在里头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还有不甘寂寞的波尔普恩人,他们信誓旦旦地声称【白日梦】先生最爱的只有波尔普恩,拯救利文斯通那只是随手的事情,只能证明这位巨面者果真是个好人——巨面者?好人?
总而言之,波尔普恩人在报纸上庄严地宣称,【白日梦】先生属于波尔普恩!
杜尔米不禁捧腹大笑,只觉得波尔普恩也是一座有趣的城市。
除此之外,关乎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关乎今年【帝皇】的许诺、关乎今年【群星会幕】的考试题目……杜尔米还看到了一些彬彬有礼的、提醒大家别被编造出来的假题目骗钱的警告。
还有人因为这个被骗了?杜尔米暗自嘀咕。怎么感觉脑子先生们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杜尔米还看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位来自格拉德的女士的求助,说是近来她一直噩梦连连,找了【乡】却也没办法,所以希望有神秘侧人士能为她排忧解难——这种求助都能上神秘侧的报纸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名不虚传。
不过杜尔米挺感兴趣的。他挺想知道这位女士的噩梦内容;最关键的是,这是格拉德。杜尔米一直对格拉德饥荒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在如今这个治世,这场饥荒竟然没有发生。
于是他仔细瞧了瞧《今日》上的信息,打算等路过格拉德的时候顺便去瞧瞧。他们的确会路过格拉德,从利文斯通前往克里斯琴,中途就会在格拉德停留一段时间。
只要在那儿停留一个晚上,就足够杜尔米徜徉半日了。
因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便转头问法罗夫人:“咱们这次出行,要不要顺路去北地瞧瞧?”
杜尔米的计划是,先从利文斯通一路向西,途径格拉德、克里斯琴,最终抵达谢兰最西面的亚玛利埃。解决完格温女士的委托之后,他会折向东北方向,先去塔拉纳一趟,然后再返回利文斯通。
可既然都去了塔拉纳,离北地也不远了,那不如多待一阵子,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同去往北地。杜尔米可没忘记,他曾经答应过这两位领民,让他们为故乡复仇。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乡在一场战争之中彻底覆灭;而那是一场残酷的屠城之战,无数的无辜生灵葬身于此。
他们并不能确定仇人们的亡魂与血裔是否仍存留于这个世界;可既然他们已经从死亡之中苏醒,那他们当然要去往昔日的风雪之城,去偿报那素日的仇怨。
杜尔米很少跟这最初的两位领民打听他们的往事,应该说,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似乎一直都是沉稳的年长形象,那段过往似乎已经埋藏在他们的坟墓之中;但杜尔米很清楚,仇恨之火难以熄灭。
因此,既然这是一趟远行,那再远一点也没关系。
他轻松地想,当初他为了前往雾兰,甚至亲自跨越了森罗海——那也是漫长漫长的旅途。如今是在陆地之上的远行,可比开船轻松多了。
法罗夫人惊讶地望着他。无论何时,她都会为他们这位领主的宽容、慈悲、温怜的态度所触动。他为他们带来了新生,这本就已经是令他们感激不尽的事情;而他甚至还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苦他们所苦。
无论人们如何评价这位【白日梦】先生,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看来,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始终拥有一种赤诚和简单的底色——他的疯狂也是那般显而易见,他的仁慈也是那般有目共睹。
最后,这一切的感触与叹息,都化作一种柔软的、轻盈的笑意。
法罗夫人说:“您才是领主,所以当然是您来决定。”
“这就不对了。”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我能决定所以我才是领主,而不是我是领主所以我来决定。这话得倒过来说,这样才算恭维到我。”
法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寡言的花匠先生都弯了弯唇角。
“这个笑话都将花匠先生逗笑了!”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他沾沾自喜地昂起头,“下次我可得跟埃默森好好炫耀一下。他那笑话,连【太阳】都不会笑!”
哎呀,这不是莱拉女士的说法吗?他也学会这个用法了。
“……所以,杜尔米,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得去北地?”肯·林恩惊叹地说,“天啊,那可真是漫长的旅途。等我回利文斯通的时候,我不会已经变成老头子了吧?”
杜尔米大笑起来:“不会的,伙计,因为你现在也年轻不到哪儿去!”
肯:“……”
这个朋友不要也罢!
笑完,杜尔米才安慰他说:“真不必担心,因为我们回程的时候可以走水路,沿着康古里大河坐船回来,很快的。而去的时候我们也是一路火车,不会太慢。如果一切顺利,年底说不定我们就已经回来了。”
肯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侦探社一片冷清,看来最近利文斯通居民的生活相当安定。
肯又问:“一路火车?”他困扰起来,“杜尔米,你现在这么有钱了?”
这年头出行是一件昂贵的差事,火车票当然也不便宜。若说短程的火车票还算付得起价钱的话,那么从利文斯通坐火车到亚玛利埃——这票价都足够在利文斯通富裕地生活三年五载了!
“其实也不是。”杜尔米愉悦地笑了起来,“当然是有人给我们报销啦!”
谁呢?
当然是有钱有钱又有钱的太阳教廷啊!
太阳教廷听闻杜尔米要跟凯瑟琳·贝休恩一同去克里斯琴调查伪书案,又知晓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当然是忙不迭给他报销了从利文斯通到克里斯琴的火车票。
随后,他们又听说杜尔米还要去亚玛利埃,调查二十年前的一起手稿疑案。
虽说他们也不知道这事儿跟伪书案有没有关系,但既然这些手稿都与亚玛利埃之歌有关,那么财大气粗的太阳教廷就干脆将杜尔米从克里斯琴去往亚玛利埃的路程费用也一起报销了。
他们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杜尔米能将他在亚玛利埃的调查内容跟太阳教廷转告一声。杜尔米觉得写一份报告未免也太麻烦了,于是他干脆利落地说,要不然让逐光女士也一同参与调查吧——他说的是凯瑟琳·贝休恩。
好歹逐光女士还是他的领民呢!杜尔米有点儿埋怨。要不是换了一个治世,他哪里需要问太阳教廷要人!
不过太阳教廷当然是答应了。他们甚至还想从杜尔米这儿刺探一下【白日梦】先生的消息。
总而言之,凯瑟琳·贝休恩算是加入了他们的同行队伍之中。
至少从利文斯通到亚玛利埃的这一段路途之中,有太阳教廷给他们报销全程的火车票,可以说是少了很大的一笔花销。至于从亚玛利埃去往格拉德与北地的路途……呃……找政务署报销有可能吗?
杜尔米是这么盘算的,不过这事儿还不算急。
除此之外,他们的旅途还加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同伴——格里菲斯·索伦。
不久前杜尔米与凯瑟琳一同去埃尔哈特大学,找塞奇·维特克教授拿那本传闻中的伪书。既然他们要去克里斯琴寻找本杰明·诺普,那么当然得将这份手稿也带过去,这才好仔细打听其中缘由。
谈话间,维特克教授提到了一件事情。他说他已能想见调查过程的惊心动魄,不禁遗憾自己年老体衰,无法参与其中。可既然他去不了,那么或许他的学徒可以随他们一同去。
格里菲斯·索伦,那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人,就在旁边腼腆又无奈地笑了笑。他说,其实本来是维特克教授突发奇想,非要想着跟杜尔米他们一同去调查——如果他没法亲眼见到伪书案水落石出的那一刻,那他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于是格里菲斯便主动请缨,让老师别这么奔波劳碌,他替他去一趟就行了。
而格里菲斯本人更是【梦钥】的选民,可比维特克教授有实力多了。
杜尔米对此颇为惊讶,但当然也是欣然同意。
……只是他略微古怪地想,这趟旅程怎么跟白橡木号一样,拥有了越来越多的神秘侧要素?
凯瑟琳·贝休恩这位逐光女士自不必说,格温·阿尔克温来自亚玛利埃,杜尔米此行本就有许多要调查的事情,现在又有了一位【梦钥】选民的加入……而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利文斯通,好似一切终将汇聚于此。
好吧,别的还好说。他只希望这一趟旅程不像白橡木号那般倒霉吧……
但愿如此。
不过,当天夜里,杜尔米就发觉了一个比他更倒霉的人。
因而他哈哈大笑说:“什么?脑子先生?您还不知道您要参加【群星会幕】的事情?是的是的,您在这个治世确实没被选中,可您在别的治世被选中了啊!”
在利文斯通潇洒度日、正准备回格拉德继续潇洒的——总而言之完全没复习的——海沃德·脑子先生·诺伊斯:“……”
天塌了!
第420章 区别对待
杜尔米是在利文斯通的海滩遇上脑子先生的。
他将要离开利文斯通了。
临行前,杜尔米反而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眷恋。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却对这里相当陌生,仅仅在启航前短暂地停歇过一阵。
因而,利文斯通给他一种复杂而深邃的感触;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遥远。
那些记忆如流水一般划过他的头脑,让他在深夜独行在利文斯通宁静的海滩之上的时候,竟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也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远方海天交接之处闪现的丑陋的鱼头。
“世界尽头的怪物啊。”杜尔米惊奇地说,“你怎么这么长得如此畸形而扭曲?”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埃默森面无表情骂【海镜】丑的场面;可能海洋生物也沾染了海洋的习性吧。
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他没能再与奈廷格尔重逢;但愿这次离开利文斯通之后,利文斯通还能好好留存着。他已经开始期待返乡的时刻了。
“……哎呀,脑子先生。”
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瞧见了海滩礁石之上的脑子先生,并且意外得知脑子先生还不知道【群星会幕】的事儿。
他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即便脑子先生不说话、也只是孤零零白花花的脑子,但他也能想见对方无语凝噎、不可思议的表情。是啊、是啊,谁能想到,隔了一个治世,考试却追了上来呢?
于是他在脑子先生旁边坐下,惊异地问:“可是,脑子先生,您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被选中参与【群星会幕】呢?难道这不应该是第一时间通知您吗?”
脑子先生死寂了片刻,最后缓慢地说:“正如您说的那样,因为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被选中了,那一个‘我’已经知晓了,因而吾神当然不会通知如今的我;在巨面者眼中,那个‘我’与这个‘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便闷闷笑着说,“只是在【星群】的眼中,这个治世的您和那个治世的您的确没什么区别,都得参加考试呀。”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还是请祂区别对待一些吧。”
杜尔米简直要大笑起来了,他轻轻咳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不必担心,脑子先生。我相信,以您的知识水平,【群星会幕】一定是手到擒来啊!”
“……您可别笑话我了,【白日梦】先生。”海沃德·诺伊斯有气无力地说,“我还不清楚我自个儿吗?”
他侧身,望向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时间心情复杂。他该感激对方,因为对方提醒了他考试的事情;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提到,那么等到【群星会幕】的那一天,海沃德可能还在继续吃喝玩乐呢。
但他又觉得,就对方这个幸灾乐祸的语气,他好像也感激不起来……
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说:“【群星会幕】的题目永远五花八门,而知识的海洋却永无穷尽。”说着,他自己也绝望了起来,“我根本复习不过来,那些知识只是藏于我的头脑深处,我却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这就是人脑的局限性。人们能记住,却想不起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随后【白日梦】先生说:“听起来,您很需要一个记忆锚点。”
“记忆锚点?”海沃德反问,“当然!您有吗?”
“我有啊。”
“……什么?”
【白日梦】先生无辜地眨眨眼睛:“是的,您没听错,我有——我有记忆锚点。可那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所以,您还是好好复习吧。”
海沃德:“……”
凭什么他这个没有记忆锚点的人需要去考试,而那个有记忆锚点的人却能好整以暇地旁观!
他向世上所有的神发誓,他恨这世界的不公平!
“好啦好啦,脑子先生,其实我还是相信您能通过考试的。”【白日梦】先生竟还在那儿嘀嘀咕咕,真不知道他对他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凭祂的无知吗?
海沃德麻木地回答:“哦,通过明年的考试,对吗?”
杜尔米:“……”
怎么,您这就觉得您今年铁定过不了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脑子先生那心如死灰的语气,杜尔米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天啊,脑子先生,原谅他;他只是从听闻【群星会幕】的本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为广大的脑子先生感到幸灾乐祸……哦不对,是满心同情。
“哈哈哈哈……咳咳、不笑了不笑了。”但杜尔米仍旧笑吟吟地说,“没事的,大不了我跟【星群】说一声,让祂明年放过您,如何?”
脑子先生发出了痛苦的一声尖叫,然后他虚弱地说:“不必了,请让我考试。请千万让我考试。”
杜尔米差点笑得从礁石上滚下去。
“您就笑吧,【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说,“毕竟您是巨面者,巨面者哪里需要考试呢?您应该从来没体会过不及格的感受吧?”
杜尔米:“……”
他想到自己的中学考试成绩单,然后缓慢地、缓慢地沉默了。
脑子先生完全没发现杜尔米的沉默,他只是自顾自哀叹说:“往后,说不定我每年都要面见一次神明了。罢了,让我换一个思路,我可以给那些没法面见神明的可怜虫带去一些进阶的机会了……”
“哦。”杜尔米傻愣愣地说,“这样也可以?”
“只要我将他们的研究成果摆到吾神面前即可。毕竟吾神只看研究成果,不在乎信徒的信仰真不真诚。”
“那听起来还很实事求是呢。”
“当然了,在探索神秘学的过程之中,如果你没有实事求是、如果你还想着自欺欺人,那你一定死得很快。”
杜尔米:“……”
不愧是脑子先生,说话就是坦诚。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吧,脑子先生竟然一瞬间摆脱了那种颓丧的感觉,他思索着说:“我觉得这活儿挺赚钱,毕竟真有人跟【塔】关系不好,没法在【塔】这边进阶。”
杜尔米面色古怪地想,脑子先生说的这种人,不就是上个治世的他自己吗?
但杜尔米也没想到的是,如今这个治世的脑子先生,竟然是【塔】之中的魔法师;虽说跟【塔】的关系照旧不怎么样,但也终究是其中一员,甚至还颇有些声名。
——现在的他甚至有些经商头脑了。父母双全带来的影响?
一时间,杜尔米也不知道是应该叹息,还是应该好笑。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缓慢地说:“脑子先生……”
“什么?有话直说。”脑子先生说,“还有,您为什么一直喊我‘脑子先生’?”
“因为在我的眼里,您就是一块脑子。”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至于我想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就要去格拉德了。您要不要给我介绍一下格拉德?我记得那是您的故乡。”
海沃德面色古怪地瞧着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个巨面者、这位【白日梦】先生。
隔了片刻,他说:“您就要去格拉德了,而您要我介绍一下格拉德?”
“是啊。”
“那您还是别去了吧。”
“……啊?”
“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就要去我的故乡了?”海沃德夸张地说,“天啊,您将给我那脆弱又渺小的故乡之城带去何等可怖的遭遇与厄运啊!在您的阴影拂过之时,想必城中的所有人都将陷入一场无法苏醒的噩梦吧!”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听着,然后耸了耸肩,说:“真是过誉了,我还不晓得如何毁灭一座城市呢。”
脑子先生:“……”
他替这个世界谢谢【白日梦】先生的无知。
杜尔米又说:“只不过,我的确知晓,格拉德将要……或者曾经、或者未曾……发生一场灭顶之灾。”
脑子先生怔了一下,心下狐疑地想,真的吗?他的故乡将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杜尔米又叹息一声,望着月下平静的海面:“但我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那场灾难是否真的会杀死一座城市。就比如说,我也不知道,如今正在跟我对话的您,究竟来自哪一个治世。
“……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确实是在这个夜晚进行着一场对话。所以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即便我们不再是那个我们。”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惊奇地说:“您竟然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的确令我刮目相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跟他对【白日梦】先生的旧有印象不太相符。
当然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对【白日梦】先生留下旧有印象的,明明他只是在神秘侧的许多流言之中无意间听闻过这位巨面者的所作所为而已,最多也只是短暂地目睹了对方熄灭记忆剧院大火的壮举。
不过,既然这位巨面者说祂曾在别的治世遇到过他,那么事情倒也很简单——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微面者留下的痕迹也将永存;亦或说是巨面者给微面者留下的痕迹永存。因而巨面者就像是一条稳固的、永无变更的河流与道路。
在靠近【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们便会想起那些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记忆;或是拾起那些感触。
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庆幸,认为那是一种万分仁慈的庇佑;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恐惧,认为那是一抹无声掠过的阴影。
而海沃德·诺伊斯以为,那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情况、一种客观存在的力量差距。
巨面者当然比微面者强大、微面者当然比巨面者渺小。否则,人们何必以微面者和巨面者的名头来加以定义?人们应该换一个想法,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并非由这个头衔所决定,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拥有的力量。
——微面者倘若成为巨面者,那就是巨面者;巨面者倘若成为微面者,那就是微面者。这才是客观事实。
不过人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海沃德想。这就好像,偶尔他也不屑于跟那些无知的微面者说话。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似乎没法拒绝跟一位无知的巨面者说话。真悲哀啊。
因而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除却笑话我将要面对的一场考试,您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这漫漫长夜,我还想继续晒月亮呢。”
“原来您真是在晒月亮啊。”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您在汲取来自星空的知识呢!”
海沃德疑心这位【白日梦】先生又在说笑话,他懒洋洋地说:“我的确是在汲取知识,只不过顺口将这事儿叫做‘晒月亮’罢了。”
杜尔米心想,脑子先生剽窃他的用词!哼哼,看来他又抓住了一位脑子先生的把柄。
他就也笑了起来,他问:“那么,我能请您为我解惑吗?一些关于神秘学的知识……正巧,这也是让您顺便复习一下那些知识,对吗?”
脑子先生:“……”
别再提醒他“复习”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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