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顺理成章
一大早,杜尔米就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一旦认真起来,杜尔米可谓是行动力十足。
他先是去了奈特一家一向合作的那家中介公司,雇佣了厨师、女佣、男仆、花匠,并且请了三位保洁人员去清扫房屋。艾米正在家里等他们过去。
——记忆锚点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要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可能压根不知道中介在哪儿,但如今的杜尔米可以从记忆锚点之中发觉任何细节与蛛丝马迹。
只不过,还剩下两个人选没能确定。一个是杜尔米需要的管家,另一个是艾米需要的家庭教师。
杜尔米并不急着做决定,这种事情需要足够老练的人来判断合适的人选。请法罗夫人来把关怎么样?杜尔米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了中介,让他们列出一份名单,到时候杜尔米会来决定。况且,也应该看看艾米跟哪一位候选者最合得来。
“我明白了,先生。现在就让他们去您家里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尤其是厨师。我恐怕中午就需要她来掌勺了。”
他的话引来几人的轻笑,杜尔米也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厨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她是来找了一份兼职,说是家里添了新丁,她为了给家里添一笔额外的收入,所以才想着来应聘厨师。她一周可以工作五天,主要是周末需要照顾她的孩子。不过她也说这事儿可以另外商量。
女佣年纪更轻,二十五岁,她主要负责家里的日常清洁与其他家务。若是厨师不在,那这位女佣也可以准备一份简单的餐点。她相貌端正、性格有点一板一眼。中介说她前一任的雇主搬了家,离她的住所太远了,所以她才要换份工作。
男仆的年纪大概三十岁,他是个寡言内敛的男人,主要负责建筑的日常维护和一些体力活。他还会担任马车夫的职务,解决日常的出行问题。杜尔米已经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租一辆合适的马车。
在利文斯通这样偌大的城市之中,若是少了马车,光凭他们两条腿来行走,那可绝对是桩苦差事。
这三人都是只接受杜尔米雇佣的。
而花匠则是同时负责照料普林克大街好几户人家的花园。事实上,奈特一家以前就是雇佣了这名花匠,他听闻奈特夫妇丧生的消息的时候,还惊愕了许久。
这名花匠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他跟杜尔米交谈了两句,连连叹气。最后他说,他下午的时候会去杜尔米那边处理花园的事情。
……其实杜尔米还考虑过一种办法,就干脆让他的领民花匠先生来负责花园好了。甚至法罗夫人也足以胜任杜尔米的管家工作。
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来历实在难以解释,只好遗憾地放弃了。
不过他们两个可以负责神秘侧的事务。杜尔米乐观地想。
比如说,他现在就让这两人去波尔普恩那边打听情况了。杜尔米实在想知道,在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白日梦】先生是如何解决波尔普恩的乱局的。
离开了中介,时间也才上午九点。杜尔米估算了一下距离,最后在路边雇了一辆马车,驱车前往利文斯通东面的港口。
森罗协会在利文斯通拥有多个驻地,其一是在市中心的广场,另外三个则位于三处港口的位置。
康古里大河由西向东贯穿了谢兰的中北部,其分支河流众多,其中一条支流便向南穿过了奥古斯王国的领地,最终汇入森罗海。人们称呼这条支流为伯尼斯河,如今的利文斯通便依着这条河流而建。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的主要城区位于伯尼斯河的南部,并没有完全扩展到伯尼斯河的北部,这是因为当时利文斯通更依赖于森罗海的港口贸易,而最初开发的良港与伯尼斯河有些距离。
如今情况却大不一样。在第一个港口开发之后,第二、第三个良港全都建立在伯尼斯河附近,并且直接与奥古斯王国内部的河流航道相连。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第一港口更多成了客运与私人船队的枢纽,而第二、第三港口则成了大宗贸易的往来之地。
由此一来,伯尼斯河便成了如今利文斯通的主动脉,河上的多恩大桥成了连接河流南北两岸的主要通道。如今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也坐落在伯尼斯河畔,与市中心的广场隔着河岸遥遥相望。
不过杜尔米要去的地方,却是森罗协会位于第一港口的驻地。因为当时奈特一家与麦克·道尔船长正是从这里出发的。如今杜尔米要去“报丧”,自然也得去这里一趟。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杜尔米还从记忆之中翻找出一个熟人。
兰尼·贝尔曼。
这是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叔叔的儿子,在森罗协会工作。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当然是生在利文斯通、长在利文斯通,最后也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工作。
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兰尼·贝尔曼的存在感不强,因为他们年纪差了挺多,但偶有几次跟邻居聚餐的时候,他也跟这个“大哥哥”有过一些往来。
……而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是在罗伊岛碰到这位兰尼·贝尔曼的,后者是当地森罗协会的负责人。当时杜尔米对这位鱼头人先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对方很符合森罗协会的一贯作风。
可如今呢?如今,此人却成了杜尔米年少就相识的邻家大哥。
当杜尔米表情有点古怪地踏入森罗协会的时候,他的确感觉——这地方有点邪门。
“杜尔米!”兰尼·贝尔曼喊住他,“……来我的办公室吧。”
兰尼·贝尔曼比杜尔米大了十多岁,他的女儿都快十岁了。他对杜尔米的印象停留在“年轻活泼的邻居弟弟”这个特征上,因此对杜尔米家里的遭遇颇为感叹。
“事情我已经听爸爸说了。”他给杜尔米端来一杯温水,语气和善地说,“协会会派一艘船去你们出事的那个地方进行探查,不出意外的话,相关证明会在一个月之内下来,后续的很多事情我们也会跟进处理的。”
杜尔米捧着水杯,乖乖地点点头。
兰尼又迟疑地说:“只不过,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杜尔米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垂眸思索片刻,就说:“我准备放弃我的所有赔偿金,并且另添一笔,请帮我将这笔钱平分给其余的遇难者家属吧。”
十五岁的杜尔米明白不了的事情,不代表十八岁的杜尔米不明白。况且他现在实际上不是十八岁,而是十九岁。
钱财对于杜尔米来说不算什么,父母给他留下了大笔遗产,包括但不限于金钱。但对于船上那些同样死去的乘客、水手船员的家人们来说,这笔钱却十分重要。
杜尔米在旧的治世便与那些水手们相处过,他知道他们糟糕的财务情况,以及他们之中很多人窘迫的家庭状况。杜尔米觉得,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他请兰尼拿了支票本过来,然后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兰尼为那个数字略微吃了一惊。
随后杜尔米就语气轻快地说:“等你们调查完了,就拿着这张支票去取钱吧。哥,全交给你了。”
“当然,你可以放心。”兰尼笑了起来,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又说,“还有,打捞队的事情,是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小小地行个方便,让打捞队跟着协会的船一起过去。幸运的话,说不定也能一起回来。”
杜尔米有点惊讶,不过转念一想,这可能就是森罗协会的人们的作风。狡猾之中也带着一种通情达理的意思。
他立刻就同意了,并且在兰尼的推荐下选择了一支打捞队。于是他又签出去一张支票。
恐怕他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财务状况。杜尔米琢磨着。要用钱的地方可真不少。
……在白橡木号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了。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只有船长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至于底下的小水手,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
但那是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之上。如今杜尔米身处繁复绮丽的城市之中,自然就有了别的难题与困扰。
不过好消息是,他们一家三口出发之前,是将大部分的钱财都存进了银行,在海难中实际损失的部分并不多。他们本意是想到了波尔普恩之后再去银行取钱,但对现在的杜尔米来说,在利文斯通的银行取钱也差不多。
……当然,杜尔米望了望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一瞬竟出神地想到——局面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突然想到……抱歉、但我的意思是……”杜尔米迟疑地说,“我只是怀疑……”
“什么?杜尔米,你可以直说。”
杜尔米就确实直白地说:“我们是在海上遇到了一场风暴。我听闻森罗协会可以驱散风暴,那么……会不会有人能‘制造’一场风暴?”他停顿了一下,“抱歉,可是我一直、一直在怀疑。”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轻声说:“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我明白、我明白……杜尔米,这不是你应该遭遇的事情。”兰尼叹了一口气,“至于你想的这种可能性……”
他们都知道杜尔米的意思——这场摧毁了船只、屠戮了人命的风暴,是否有可能是人为的?这是否并非意外事故、而是蓄意谋杀?
“……的确是有可能的。”兰尼说。
杜尔米轻微地吃了一惊。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吃惊有多少是装腔作势、有多少是果真如此。其实他早就知道的,对不对?可他非得这么说、佯装如此猜测,才能让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这让他意料之中地产生了一丝倦怠与烦躁。
兰尼没有注意杜尔米的细微表情变化,他只是说:“但那一定是一位大人物,杜尔米。”
说到大人物,杜尔米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森罗协会的那位眷者,欧内斯特。他疑心这一回欧内斯特又以某种方式参与了奈特一家的故事。
“我明白。”杜尔米说。
真要说的话,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奈特一家,跟神秘侧的关联更为清晰可见,他们自己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大人物了。杜尔米觉得自己给父母那边亲人写信的时候,或许也可以试探一下那边的反应。
……上一次似乎跟奈特家族有点关系。但愿这一次不是跟弗尼瓦尔神殿有什么关系。
船队与打捞队的来回估计得一个多月,短期内杜尔米是不指望他能得到什么音讯了。但讣告与信件他还是得亲自去写并且寄出去,因此,他只是在森罗协会呆了片刻,就告辞离开了。
“对了,杜尔米,明天晚上,带着艾米一起来家里吃顿饭怎么样?”兰尼说,他甚至很自然地说起了艾米的名字,“我妈妈已经准备大显身手了。”
晚饭吗?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那他可能就吃不到哪怕一口了。
他心中略微遗憾,意识到外域不可能让他享受这样一顿大餐。不过,除却口腹之欲外,他的确是非常高兴。
“好啊!”杜尔米立刻就答应了,“我很期待。”
出门小半天,解决了不少事情,杜尔米为自己的效率感到十分高兴。
一回家,家里更是已经热火朝天,厨师在烧饭,用人们在清理房屋。艾米在旁跟着忙里忙外,但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好像只是将这个花瓶搬到那边,再搬回这边。
杜尔米在旁边搭了把手,并且提醒他们不用整理书房。
中午他们品尝了厨师的手艺,杜尔米跟艾米都非常满意,并且赞不绝口。当然啦,他们从消失的奈廷格尔跋山涉水最终抵达利文斯通,他们吃到什么都会觉得十分美味的。
吃过饭,杜尔米就去写信了。他有点头疼,感觉每一个字眼儿都得好好斟酌——可他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他面对摊开的信纸,有一瞬的茫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要将父母的死亡在纸上重复无数次。
过了不久,有人来敲了敲门。杜尔米还以为是艾米有什么事,结果却是女佣小姐说,楼下有人找他。杜尔米完全想不到会是谁来找自己。
他更加想不到的是——他竟然瞧见了朱利安·邓莫尔!
而这个朱利安·邓莫尔,竟是自我介绍说他是利文斯通警察局的一名警探。
老船长成了老探员,但传奇的名声并不逊色任何一分。杜尔米从记忆锚点中挖掘出一个细节,他中学的一名同学,甚至信誓旦旦说要成为朱利安·邓莫尔那样的传奇警长。
传奇警长!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杜尔米在心中哀嚎一声,快受不了这个新治世给他带来的各种幺蛾子了。
他下意识为家中此刻忙乱的现状而道歉,同时告诫自己隐藏那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接着,他疑惑地问:“所以,警长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为我的冒昧来访而致歉,只不过……先生,昨天下午您去了广场,跟一位商人买了东西,是吗?”朱利安·邓莫尔语气温和,但态度陌生。
杜尔米与他对视,心中划过一缕茫然的、困惑的思绪。他在想,这个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还是他的领民吗?而那个温和、包容、以长辈自居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已经不存在了吗?
因此他沉默了一瞬才说:“是的。我买了一株奥布,我妹妹买了……我记不清了,她买了好几样东西。”他不禁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吗?”
朱利安·邓莫尔似乎思索了一瞬,然后他直白地说:“那名商人被谋杀了。老实说,我们现在需要您的证词,而您也需要证实您自己的清白。”
杜尔米瞪大眼睛望着朱利安·邓莫尔。
商人?那名商人?杰瑞米的爸爸?
那个在奥尔德斯治世甚至还平安抵达波尔普恩的商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竟然就这样死了?!
而这样一桩谋杀案,最后竟然还落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手里!
杜尔米既感到惊疑不定,又觉得滑稽可笑。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也成了嫌疑人之一,因为这名商人刚刚抵达利文斯通,可能压根没接触过几个可疑人员。
一时之间,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了。
曾经的船长,正调查他曾经的乘客的遇害事件——这可真是顺理成章啊!
第272章 真正成为
朱利安·邓莫尔以隐晦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心不在焉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在旅馆老板的帮助下,他们找到那位跑腿人之后,才知晓这个杜尔米·奈特的存在。
当时死者在广场上贩卖货物时究竟遇到了多少顾客、这些顾客都是谁,这个问题还需要更多的调查。但最后一个光顾死者摊位的客人,却的确被那位跑腿人注意到了——因为他出众的容貌与那双特别的眼睛。
“那双绿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跑腿人几乎带着某种恐惧地说。
最开始朱利安还不清楚这名客人的身份,但是碰巧其余负责调查英尼斯家族失窃案的警探们回警局吃饭,正好听见朱利安一番形容,其中一名警探便惊叫着说:“我却知道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奈特家的那个小孩!”
“杜尔米·奈特?”
“是了,杜尔米·奈特!”
还真有不少人知道这个年轻人,这全是因为他的贵族身份与家世背景。
杜尔米·奈特本人平平无奇,但他父母都是利文斯通的埃尔哈特大学的知名教授,学生与同门遍布整个奥古斯王国,各自的研究课题与出版书籍同样小有名气。
而他的父系亲属是深受【海镜】眷顾的——这一点在整个谢兰都屈指可数——奈特家族,而他的母系血统,更是来自雾兰大陆之上神圣且非凡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
总而言之,从杜尔米一出生,他的名字可能就出现在政务署或者太阳教廷的大人物的桌案之上了。
只是他一直如此平凡,未曾发觉有什么天赋,也未曾展示出天资出众,所以人们慢慢就遗忘了他的姓名。
如利文斯通警察局这样的地方,因为他们也时常也碰上一些受到神秘影响的案子,所以他们也有一个内部名册,上头还真有不少值得注意的名字——比如杜尔米·奈特。
真正见过杜尔米的这位警探,是曾经跟随上司一同去参加了一场贵族晚宴,在那儿见到了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果真见到杜尔米的朱利安·邓莫尔,不得不承认果真如此。
那是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据传拥有弗尼瓦尔神殿血脉的人都拥有一双绿眼睛,即便杜尔米已经是一个兰介混血,但这双眼睛依旧镶嵌在他的眼眶之中,成为他那张英俊面孔之上最引人瞩目的地方。
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并不只是他的面孔与外表。这世上相貌出众的人数不胜数,绝不能说是什么特别之物。只是他身上缠绕着某种张扬的、几近踊跃的特殊气场,使人见之不忘。
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出现在杜尔米·奈特的面孔之上,却仿佛凝聚出某种近乎邪恶的、令人胆寒的魅力,使人想见这样一个人的身周将迸发出何等诡谲的漩涡、使人遥想这样一个人的命运将营造出何等怪异的故事。
他怎么可能不与神秘、不与厄运、不与疯狂产生关联呢?
而他过往十八年来,竟是生活得如此平凡无奇——他在隐藏什么?他在谋划什么?
朱利安·邓莫尔的目光扫过屋内热火朝天的打扫场面,却是若有所思地说:“先生,您刚刚回来吗?”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随后无奈地摊了摊手,略有不满地说:“我到底要跟多少人解释一遍情况?”
一无所知的警探先生有点莫名其妙。
而杜尔米撇开目光,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我和我的父母准备去往雾兰,但我们遭遇了一场海难。最后,仅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昨天我才刚刚回到利文斯通。”
朱利安吃了一惊,不过这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只是因为此事竟然发生得如此巧合。他便说:“我很抱歉。”
“没关系。”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您又不知道。”
但杜尔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不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悲伤。
再说了,这是朱利安·邓莫尔!
杜尔米主动转移了话题:“我明白您的来意了,是为了那名商人,是吗?但我只是跟他交谈了几句,又买了点东西……对了,我们聊到了波尔普恩。”
“波尔普恩?”
“对,他说他从波尔普恩来,并且提到了现在波尔普恩成了一座浮空城。”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但这是真的吗?我还没听说这事儿呢。”
朱利安很为杜尔米随意发散话题的能力而感到头疼,不过他还是记下了这桩事情。他说:“或许是这样……这么说,这名商人有给您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吗?”
“特别的印象?”杜尔米琢磨了一下。
他有点苦恼了,因为他非得排除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不可,但与此同时,他又很难真的做到这件事情——那名商人曾经是白橡木号的乘客,而他眼前就坐着曾经白橡木号的船长!
这总是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离奇且万分怪异的错觉,仿佛世界的一切都变得割裂、变得恍惚。他疑心自己仍旧身处旧的治世、而非新的时光。他得十分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思绪与话语,这可太难了。
再说了,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位商人受到了森罗协会大人物的雇佣,暗中监视杜尔米的情况;那如今的这位商人呢?
他思考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认为自己应当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迟疑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让朱利安感到了怀疑。警长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望着杜尔米,又一次问:“您确定吗?”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苦闷了,因为一方面他什么都不知道,另外一方面他好像又什么都知道。
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了。
但他唯一能够确信的事情是,他确实对那名商人的死一无所知。
于是他有点烦乱地抓了抓头发,坦诚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警长,我知道您怀疑我。可老实讲,过去一段时间我失去了父母,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我现在整个人都非常混乱。
“昨天我只是去广场上散散心,然后随便买了几样东西。我只知道那名商人的儿子生了病,喝了过夜的水还是什么的,但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一点儿也不知情了。”
他的黑头发变得乱糟糟的,但幽绿色的眼睛仍旧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朱利安·邓莫尔见识过太多失去亲人的面孔,但眼前的这张面孔是不是有点太平静了?
不管怎么说,朱利安的确怀疑杜尔米·奈特。这种怀疑未必是因为商人之死,大半还是为了杜尔米·奈特这个人本身。
而杜尔米也发现了朱利安的这种怀疑。
杜尔米的思绪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圈,然后匪夷所思地承认,如果他是警探的话,那他也会怀疑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
至于原因?
杜尔米·奈特失去了父母,而那名商人却赶着去医院探望自己生病的儿子——哎呀,多么圆满美好的家庭啊。假如他是一个凶狠癫狂的疯子的话,那他指不定就要报复社会了,比如说,杀了这个忧心忡忡的父亲!
但杜尔米显然不是这样的疯子。
况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父母的死亡发生在三年之前,而不是三天之前。
要他伪装出那种外露的痛苦与悲伤……怎么,他还得为了这事儿跑去剧院进修演技不成?他早就“接受”并且“习惯”了父母的死亡,换了一个治世也一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啼笑皆非地说:“好吧,但您真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果我是凶手的话,那您现在跑来我的家里,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他跟曾经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关系太好了,不管是木偶船长还是真的船长。所以,他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不过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只是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就平和地说:“我向您道歉,为了我不合时宜的怀疑。那么,是时候跟您道别了。”
在朱利安离开之前,杜尔米却又突然喊住了他。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却说:“警长先生……”
“您想起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但是——过夜的水,对吗?”杜尔米说,“这案子是不是应该交给政务署?”
朱利安·邓莫尔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沉声说:“我们会考虑的。”
等朱利安走了、等艾米过来疑惑地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杜尔米才惊异地回过神,不敢置信地说:“他是不是以为我在威胁他?可我真的只是在提醒他!”
从朱利安的视角来看,杜尔米特地提及“过夜的水”,就好像昭示了他拥有某种神秘侧的力量;接着他又提及政务署,就好像在说“我跟政务署有点交情”,由此警告朱利安离他远点——但杜尔米真没这个意思!
——突然一下子到了新的治世,杜尔米发觉自己不会跟“曾经”认识的人打交道了!
而这还只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先生无论如何都是个正派的人。这要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人,比如说朱厄尔·伯里这样的坏人,他可怎么办啊!
杜尔米很有些抓狂。
到了晚上,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从波尔普恩那边回来,杜尔米才不敢置信地发现,局面其实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
“什么叫,【白日梦】先生如今在神秘侧威名赫赫?”
他回到了幽灵船上,回到了尽管破旧但他仍旧喜爱的小船舱里。然后他瞪大了眼睛,堪称匪夷所思地望着面前的两位领民。
即便在奥尔德斯治世,【白日梦】先生也未必称得上是“威名赫赫”吧?怎么到了新的治世,他的名望反而还增长了?
法罗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儿不起眼的笑意,她解释说:“治世的确发生了变更,但您曾经以【白日梦】先生的名头所做的事情,依旧为人所知,甚至在神秘侧传得人尽皆知。
“这其中包括罗伊岛的暴雨、赫米什的坠亡、西岛的死而复生、波尔普恩的浮空……甚至于,您两次唤醒梦中沉眠的人们。”
可如今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吗?可他做的那些事情不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吗?
治世的更替不应当将那些事情一同遮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吗?怎么还能在现实之中留下痕迹?
而且其他的也就算了,他在倒垂之树上跳两下怎么了?这种事情也要保留到新的治世?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在故意笑话他?!
杜尔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问:“波尔普恩真的成了浮空之城?”
“是的。”法罗夫人回答,“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别无不同。我们没来得及调查更多的信息,但可以确信的是,故事的脉络也跟之前相差无几。”
“【盛大钟声】定格了那一幕。”杜尔米喃喃说。
他基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治世的变更无法影响【白日梦】先生身处的那些层域,因而那些故事仍旧似是而非地流传着。
但这样的事情就跟西岛的死而复生一样,时光遮掩了凡俗之中留下的痕迹,而只剩下神秘侧的只言片语。所以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不清楚一切究竟发生在过去还是现在还是未来,那全都只是一些没头没尾的流言。
况且,阿尔弗雷德治世并没有白橡木号。许多白橡木号见证并且亲历的画面,就真的成了幽灵船的故事了。
或者说,“一场白日梦”?
以赫米什的陨落为例,赫米什王朝本身就已经死去了,只是赫米什残存的亡魂进行了最后的挣扎。
这种事情与凡俗的人们有何关系?那全然不会影响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到最后也不过影响了几个贪婪的狂徒,让他们做几场噩梦,顶多就是给政务署、太阳教廷还有森罗协会的档案室里再多添几份卷宗。
而这些地方、这些教会,他们原本就知晓治世将要发生更替。他们明白这个世界的时光是什么样的,因而绝不会大惊小怪。
但波尔普恩的故事是不一样的,因为这里的结局最终成为了凡世的一部分,最终融为了真理侧的一块基石。
波尔普恩真的成为了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
……【盛大钟声】为什么会定格这样的画面?可世界明明是正在走向真理侧,而非神秘侧,为什么偏偏定格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杜尔米搞不明白【时历】在想什么。说老实话,他觉得自己根本搞不明白这七位正神都在做什么。
现在好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现在的【白日梦】先生简直比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还要更加神秘莫测、声名远扬……可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法罗夫人适时地答话说:“我想,在曾经那个治世,人们对您的底细还多少有些猜测,况且您当时也不怎么注意。我想神秘侧的很多人都知晓您跟白橡木号的关系。只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是啊,现在连白橡木号都成了彻头彻尾的幽灵船,【白日梦】先生的来历就更加神秘非凡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当初杜尔米跟脑子先生、跟逐光女士的交情,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神秘侧的人们对他的看法,尤其是逐光女士对于太阳教廷的态度影响,可谓是一锤定音。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人们甚至找不到任何一条蛛丝马迹,来证明【白日梦】先生的来历与立场。
怎么着,这治世一旦更替,杜尔米昔日的马脚全都不见了,因为那些发生过的故事全然成了没发生过的。【白日梦】先生简直来无影去无踪,像足了一位堂堂正正的、来历非凡的巨面者呀!
是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白日梦】先生真正成为了一场白日梦!
第273章 梦中窥见
杜尔米的面前,摊开摆放着这个世界的海图。
同时这也是他的领地。
尽管如此,在如今这个新的治世,领地之上的城市名字已经黯淡下来;同样地,许多领民们的姓名也都已经黯淡了下来。
五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他们的名字仅是存在于这张地图之上,但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恐怕他们在凡俗之中的遭遇也有了明显的改变。至少就杜尔米知道的,伊文思·奈特虽然仍旧是森罗协会的一员,但是跟杜尔米的父母有过往来,这就跟旧的治世截然不同了。
另外他有些疑惑的地方就是【无人知晓】女士,理论上这应当是一位巨面者,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但她的名字同样黯淡。难道是因为她仅仅只是临时领民的缘故吗?
六位正式领民之中,小海狮暂且不论。这终究是一位【梦境生物】,杜尔米瞧祂的梦境也没什么区别,仍旧是赫米什王朝最后的美梦。不过杜尔米疑心小海狮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治世,更别说治世的更迭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仍是原样,这是因为他们依旧保持着彻彻底底的神秘侧本色,自身也是因为杜尔米才得以诞生,因而不会随着治世的变更而发生改变。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情况则是令杜尔米有些疑惑,这是多克希尔神殿的最后遗存,显然不是微面者,理应保持原先的本色。而且他的名字也仍旧散发着浅浅的辉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现在暂时唤不来这位领民。难道是因为多克·希尔医生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杜尔米可以强行寻找这位领民的存在,但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在没搞清情况之前暂时按兵不动。
朱利安·邓莫尔与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情况则是类似。
他们两个的名字正在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忽明忽暗,像是正在呼吸一样。
西摩森的情况比较好理解,他继承了先知的力量,或许能在某种意义上摆脱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但他终究不是彻彻底底的巨面者,因而可能还需要杜尔米重新跟他建立联系。
而朱利安的情况就复杂多了。
一方面,当初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在死后随西岛诸人一同复生的瞬间,被外域捕捉到这片刻的生息,所以才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这位领民实则是死后的朱利安·邓莫尔,而非活着时候的。
但另外一方面,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份,却又是跟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昔日的木偶大师有着深切的关系。可如今的阿切尔·英尼斯呢?他在地图上留下的姓名也黯淡了下来,显然他的境遇也发生了改变。
因此杜尔米并不惊讶这个治世的朱利安·邓莫尔并不认识他——他惊讶的是船长竟然成了警长!
不过,朱利安·邓莫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跟杜尔米的关联并不仅仅在于领地与领民,也同样在于当年阿德琳·弗尼瓦尔跟朱利安·邓莫尔签订的家臣协议。因为木偶大师冒用了船长的身份,所以这份协议也延续到了阿切尔·英尼斯的身上。
家臣的协议甚至远比领民契约更为苛刻,只要杜尔米想,他完全可以依靠家臣协议重新建立他的权威。
再说了,当初他还在梦中给所有领民都发了一片梣树叶,那是他们于梦中建立的微弱关联,依赖【乡】而非依赖时光,即便到了现在也仍旧奏效。
总的来说,无论是【白日梦】先生还是杜尔米自己,他都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一切问题。
……但杜尔米暂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随意插手凡俗世界,可能造成更多的混乱。况且,如今他自己也在慢慢了解新的治世的情况,暂时也不需要什么领民,就先让大家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好了。
此外,他也稍微有点不知所措了,面对这改变的一切。
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是无奈与迷茫。
迷茫在于,一切的故事、一切的人物全都发生了改变;而无奈在于,这份迷茫仅仅为他所有。
在治世变更之前,许多人都提醒过他,甚至杜尔米自己都大大咧咧地说,他完全做好了准备,因为他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外域。外域不就是改变了一切吗?
白日与夜晚;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而治世好歹是有逻辑、有顺序的历史,他的夜晚却混乱复杂到可怖的地步啊!
可当杜尔米真的走入这个新的故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其实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一点。不是说他无法接受,而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在外域,他的锚点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可如今,连白日的杜尔米都发生了改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奈特在他父母的庇佑与呵护之下,长到了十八岁。
十五岁的杜尔米和十八岁的杜尔米有什么区别?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记忆锚点,然后有点儿不情不愿地承认,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可比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成熟得多。
毕竟他都十八岁了,都成年了。他的父母开始让他步入成人的社会,开始隐晦而无声地告诉他一些道理、一些人际交往的常识,乃至于传授他关乎人生的理解。
如果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可能想不到给艾米请一位家庭教师、想不到自己也需要聘请一位管家、想不到放弃森罗协会给予的赔偿金……可在父母教养下成长到十八岁的杜尔米,他会知道。
那是个多幸福了三年、但也随着父母一同葬身大海的孩子。而如今的杜尔米,他在非凡可怕的世界之外的领域多呆了三年、提早一步进入了神秘侧诡谲的漩涡——他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幽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晦暗的光彩。
他竟是这般旁若无人地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而在场的两位领民却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法,因而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他只是想到——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
曾经杜尔米并不觉得自己是一场白日梦。他的意思是,那只是他随口给自己取的代号,那只是诞生在脑子先生的误解之下的巨面者身份。那是一种身份,而非他的本质。
可如今他真的意识到,当他给自己获取——无论是以什么方式获取——这样一种身份的时候,他就真的成为了这样一种存在。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十八年,更确切一点来说,在最近的这三年里,他便是那场白日梦。
或许这应当是个噩梦吧。
他竟然梦见父母在三年之前便死去了,而他却深陷在可怖的、匪夷所思的、混乱癫狂的世界之中,竟然就这样在世间逡巡漫游了三年时间;有朝一日他睁眼醒来,发觉自己沉入冰冷的海水,同父母一同迈向死亡的废墟。
而他在死亡之后重又睁开眼睛,发觉——神啊,究竟哪一场故事才是梦?
记忆在他的大脑之中变得混乱,他开始不清楚自己是生长在克里斯琴,还是生长在利文斯通。
他曾经出海吗?他曾经当过水手吗?他曾经目睹一场暴雨、远望一次王朝的陨落吗?他曾经踏足无名的岛屿,见证无数人的死亡与苏生吗?他竟是遥遥望见城市的坠落并伸手托举吗?
可这一切多像是一场梦啊。
难道他不应当是生长在繁荣的海边都城吗?难道他不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之下完成了成年礼吗?难道他不应当生活在那样一个热闹温馨的街区,在十八年里每一日晨钟的声响中醒来、又在每一日暮钟的陪伴下回家吗?
他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下成长、成熟,以普普通通的成绩完成学业,从稚嫩的孩童长成为优秀的青年,然后随父母一同前往雾兰探亲……然后,故事会停在这里、会终结在这里。
一切都终结于死亡。他想。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死亡便是死亡,而一段时光的死亡就成了历史。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海洋。
他会想到自己跌落在海里死亡的那一刻吗?他会梦见父母的亡魂沉眠一般栖息在海底的废墟吗?他疑心自己仍是在做梦,而这种感觉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令他烦不胜烦、不堪其扰。
他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什么是知识的重量了。不,什么是无知的勇敢?
当他得知越来越多的事情、并且终将一个人默守这些秘密的时候,他会察觉到那份迟来已久的重量。好消息是他习惯了做这种事情,坏消息是这始终也没个尽头。
外域是这样,新的治世也同样如此。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自言自语说:“但这个还不算什么。”
因为他毕竟不是四年前的他了。
奥尔德斯治世之中那个十五岁的杜尔米,一天之内经历了父母的死亡、外域的抵达、自己的死亡,然后在清晨日光来临的时刻,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躺在床上茫然地睁眼醒来。
那一刻他才是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现在又怎么样?现在他都知道什么是治世更迭、什么是微面者巨面者了。
只不过,白日竟然也成了一场梦、白日竟然也成了一片外域——一片同样广袤、同样混乱的世界。
有时候杜尔米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踏上了帝皇之路,他总是疑心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他,因为他们都不可能看见他所望见的世界;他竟然要成为一位帝皇、一位统帅?他竟然要建立这世上从未有过的辉煌王朝?开玩笑的吧?
可有的时候,他又意识到自己的故事也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梦境。这世上不能理解的事情与不能理解的人物总是许多,白日的人无法理解他,他不同样无法理解白日的人吗?他们的层域总是交错而过,不留下任何一丁点儿的印痕。
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的人们,他们都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
只是偶有人们如此幸运或者如此不幸,他们在梦中窥见一切,于是惊骇地说:“哎呀,我真是疯了!”
“哎呀,我真是疯了。”杜尔米摇了摇头。
接着,他又突然扔掉了自己刚刚的所有想法,并且猛地惊叫着说:“差点忘了,我甚至还没研究白橡木号的情况呢!”
他的思绪总是如此跳跃、如此怪奇。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他不应长久沉浸在悲哀与混乱之中,他应当去探究一切、去好奇一切。迟早有一天,他能寻找到答案。
他走出自己小小的船舱,试探性地伸出脚踩了踩,确定幽灵船没有消失、他不会跌入海里,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之上,浓紫色的海水荡漾着阴森的波纹。即便白日换了一个治世,夜晚的幽灵船也仍旧驰骋在这样一片海域,似乎永无止境地奔赴一场旅途。
“这艘船将要去哪儿?”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
但没有任何声息会回答他的问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幽灵船便已经出现在夜晚的海洋之上。
但那个时候,这艘幽灵船也仿若是白橡木号的影子,随之一同赶赴雾兰,就好像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的宴会之舟。只是宴会之舟是个清水小偷,而幽灵船更加无声无息。
可如今白橡木号未曾来过这个治世,幽灵船却仍旧飘飘荡荡。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或许这艘幽灵船才是白橡木号的真正灵魂,它来自悠久古老的历史,是每一艘走向大海的船只的写照。或许这艘幽灵船在更古老的岁月就已经航行在海洋之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传说与故事。
只是杜尔米抵达了海洋,于是他在外域发觉了这艘船,并且踏足其中。
那些关于所谓“幽灵船”的传闻,不都是如此说的吗?
一艘古老的、庞大的、恢弘的,满载了乘客与财富的船只,却迷失了辽阔的大海之上,永远不得返还港口,只有经受了诅咒的人们,才能在海上偶然得见——这艘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船只。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幽灵船枯败的木板之上,发出一声吱嘎的声响。半透明的船身始终令人感到一丝胆寒,如今更有繁复的、诡异的植物缠绕在这艘船上,使这幅场面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利厄斯。”杜尔米却喊祂,“所以,也仍旧是你托起了波尔普恩吗?”
植物传来一阵含糊的思绪,大概是认可了杜尔米的想法。
“那么,你仍旧与财富有关吗?”杜尔米又问。
这一回植物却没有应答。杜尔米惊讶了一下,但想到新的治世或许也拥有新的神明,于是也就觉得顺理成章。杜尔米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新的治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混乱了。
他走到甲板上,然后回过头。
他望见无数的水手的幽灵,正无知无觉地徘徊在船舱与甲板之上。这样的场面是如此的拥挤,人类的灵魂是如此密密麻麻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叠放在一块——这几乎令人感到了不适与作呕。
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之中,杜尔米都望见过这一幕,他满以为这只是外域给他呈现出来的、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
他没有想到的是,或许这样的场景是真实的、是真的发生了。
因为那些灵魂困在了旧的治世,而无法抵达新的治世。他们的时光被定格、被凝固、被切割,最后,被舍弃。所以,这些无处可去的灵魂就徘徊在光阴的缝隙之中,等待最终而来或永远不来的死亡。
多么像是西岛的那一幕。杜尔米感叹。可西岛是一座庞大的岛屿,而幽灵船只是一艘船。
因此,幽灵船上的灵魂们显得更加局促、更加不安。他们会穿透彼此的魂魄,不得已跟彼此“混居”在一起。
或许白橡木号的存在遍布无数个治世,但偏偏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接纳这艘船,于是这无数个治世的无处可去的水手们的灵魂,便簇拥在这艘永不停歇的幽灵船之上,而这也是他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或许类似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白橡木号,也同样发生在其他的船上,于是所有这些迷途的水手的灵魂们,便全都来到了这艘幽灵船之上,挤挤挨挨、甚至带着点儿茫然的不好意思。
“怎么了?”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吗?”
他侧耳倾听,时不时点点头,间或还惊叹一声。
他知晓了这群水手灵魂的意图。
倘若幽灵船是并不存在的船,那么这群幽灵水手就是并不存在的水手。
可幽灵船也仍旧航行,所以幽灵水手也仍旧想要远航。
他们仍放不下他们的海洋之梦,仍想要探索这广阔的海域、遥远的世界。他们仍怀有着出海那一刻难以释怀的梦想,即便混乱的时光也无法驱散他们灵魂之中的渴望。
这群水手并不是死去了,他们只是迷失了。
“这么说,我就是船长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并且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当然好,我当了一年的学徒,刚刚才变成正式水手,结果就要一步登天,直接当上船长了!”
而这里原先就是他的领地,所以他来当船长也毫无问题。
况且,当他暂时失去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领地,他就需要一片全新的、更为遥远与离奇的领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真理侧与神秘侧贴得更近了。
夜晚的海域深藏着无人知晓的危险,但幽灵船的水手们却已经是一群神秘侧的生物了,他们绝不惧怕这种东西。当杜尔米如此同意之后,水手们的灵魂便在船上飘飘荡荡,各自分配了工作。
他们点亮了船头闪烁不定的探照灯,升起破了三个大洞的船帆,然后行驶着这艘半透明的古怪的幽灵船,前往未知的远方。
杜尔米好奇他们究竟会去往哪里。幽灵船能停泊在幽灵的港口吗?他也不知道。在这样深沉静谧的夜晚,故事可能呈现出另外一种怪异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盯着永恒不变的海洋甚至都有点眼酸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了一盏灯。
一盏灯!
他惊异地望了过去。
他望见黑暗的海洋的迷雾之中伫立的灯塔,而灯塔若隐若现的光辉正照耀着迷航的幽灵船,试图令他们停泊在这处无人知晓的渺茫的沿岸港口。
……所以那不是灯。不,应该说,那是一缕火。
如此沉黑森冷的夜晚、如此辽阔压抑的海域、如此疯狂寂寥的世界,这一缕火却意图照亮这片黑暗,指引人们的归途。
遥遥地,杜尔米听闻了一阵人鱼的歌声。
水手们从他无声的默认之中得到答案,于是他们赶赴了那处港口。
第274章 迷失之人
幽灵船逐渐靠近港口,杜尔米才发现,这处港口的设施已经有点陈旧,许多地方甚至有了破损。
他开始疑心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古老的年月,这里的人们可能尚未拥有更先进、更厉害的航海技术。不过这也十分正常,毕竟他们是在夜晚的森罗海航行,或许一阵迷雾便可将他们带去时光的迷宫。
港口沿岸,仅有一位老者披着斗篷、举着提灯过来迎接他们。在夜色之中,那盏提灯的光辉简直宛如萤火。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去拿了当初逐光女士赠给他的那盏提灯。又多了一盏灯,于是光亮变得明朗多了。杜尔米提着灯,直接从船上跳到堤岸上,然后笑着说:“晚上好?”
“……晚上好。”老者轻声说,“你们回来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回来”。于是他跳过了这个问题,只是问:“您是灯塔的守灯人吗?”
“是的。”守灯人说,“我正看守今夜的火光,却发觉你们来了。”
杜尔米回身望了一眼漆黑的海洋,还有夜幕之下的幽灵船。微弱的月光只是照亮了这块离乱的时光碎片,而照不亮更远方漆黑的帷幕。
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产生了一丝奇异的空茫,以为这场面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归航之旅。
可这名守灯人却如此平平常常地迎接他们?
而杜尔米的表情或许昭示了他的想法。守灯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自雾墙出现以来,我在海边见识了无数奇异的场景。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从何时溯游而来,但既然我是守灯人,那么我就会指引你们靠港。”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因为——雾墙?永世雾墙?
所以,这是永世雾墙尚未消散的时间?
这是……三百年之前的时光?
而且,守灯人的话是“雾墙出现以来”,难不成他还经历过雾墙未曾出现的日子吗?这该是多么古老的时间啊。
如今的人们,甚至都已经在雾墙消散之后继续生活了三百年的时光。而这里、在这片踊跃的黑暗之中,却仍旧沉寂着千百年前挣扎苦痛的人们。
他们绝望地发现,海洋之上的雾墙竟然封锁了他们远航的道路。
杜尔米跟着守灯人一起走向远方那座氤氲着朦胧光辉的小镇子。幽灵水手们仍在忙忙碌碌,好似他们真的从海上归来、停泊在热闹的港口。他们仍梦想着自己尚未经历的一切。
至于杜尔米,他当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只是尽可能显得礼貌和友好一些——好似他没有打搅这位苍老的守灯人的安眠一样。
他好奇地问:“这么说,这些年您其实没怎么迎来归航的船只吗?”
“他们往往只是出海,却再也回不来了。慢慢地,愿意出海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顶多只是在附近的海域捕鱼。”守灯人叹了一口气,“这才是如今的海洋。曾经赫米什王朝还在的时候,海洋与陆地的贸易仍是热火朝天。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甚至还提及了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的故事发生在第三神历。
杜尔米隐约意识到这大概是个什么时间节点。
法涅斯王朝前后?
这就是说,第四与第五神历时期。
这显然是一段混乱复杂的历史,说不定跟如今永世雾墙溃散之后的这三百年也差不多,永远不停地在各种各样的治世之中转换。法涅斯王朝也身处这段时光之中,并且最终收束了这段时光。
但人们分不清法涅斯王朝收束了第四神历还是第五神历。亦或者说,法涅斯王朝的建立收束了第四神历,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收束了第五神历?
即便是学者也很难确定这件事情,因为学者们研究的是法涅斯王朝,而不是神历。仅有【记录者】的成员们会研究神历;可他们哪里是在研究呀,他们是想要篡夺啊!
再说了,【时历】划分了五个神历,却压根没人知道祂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划分。更何况,为什么是五个?
正如脑子先生曾经说的那样,神历定义的是神的历史,而非人的历史。如果以人类的视角来看的话,法涅斯王朝崩溃至三百年前永世雾墙消散,这中间还有一段空白的、无人知晓的时光。而那就是第五神历的末期。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愤懑。
他想,这世界的时光简直破破烂烂,这儿空一块、那儿缺一块,人与神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于是,在望见镇子边缘那个正在打盹的守夜人的时候,杜尔米询问这位守灯人:“现在是法涅斯王朝的多少年?”
守灯人却停下了脚步,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望着杜尔米,然后他好笑地说:“哎呀,小伙子。看来你们是从更古老的岁月而来啊。”
不。他们是从更遥远的未来而来。
“法涅斯王朝早就没啦。我想想,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还好好地当着这个守灯人,从没遇上你们这样奇奇怪怪的生灵呢!”
年老的守灯人开了一个玩笑,可杜尔米却突然怔住了。过了片刻,他突然惊愕地说:“您说什么?”
“什么?”守灯人狐疑地望着他,“我说什么了吗?”
杜尔米站在镇子的边缘,望见时光留下的残酷痕迹。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自雾墙出现以来’,你又说,‘法涅斯王朝早就没了’。”他停了一下,“是在法涅斯王朝崩溃之后,雾墙才出现的吗?”
守灯人的表情恍惚了起来。
他的人生该是如此普通、平静地铺成一条直线,而生活之中的波折或许会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抵达,送来一场哭泣或是一阵欢笑;可最终,他的人生还是会回归那条直线。
因此,那些琐碎的细节就会藏在里头。他们说起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不觉得古怪,仅有他们将所有事情都连接起来的那一刻,人们才会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之上。
——永世雾墙。
当人们使用这个词语的时候,他们会以为,这堵雾墙想必从时光的起初就已经伫立,想必也终将伫立到时光的尽头,直至人类的终末。
而当人们怀念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他们会指着那座仍旧存在、只是显得老旧的城市克里斯琴,说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仍历历在目、可法涅斯王朝却已然不再。
只有当出现这样一个人,他既见证了永世雾墙的出现、又见证了法涅斯王朝的崩塌——人们才会意识到,原来这两件事情是离得这么近的。
原来这两件事情,离如今的人们也这么近。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崩塌;永世雾墙出现、永世雾墙消散——可永世雾墙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这怎么可能?那么这雾墙究竟存在了多少年?几十年吗?十几年吗?
是了,波尔普恩的一次坠落便可成就【白日梦】先生的名望,一支永远回不来的船队就可以使人们对雾墙感到胆寒。雾墙被称作永世,是因为其危险,而不是因为其漫长。
那些曾经徘徊在雾墙附近的怪物们,从赫米什王朝至今,不也仍旧活得好好的吗?甚至还曾经吃了一个杜尔米呢!
这么一看,雾墙的历史或许远远比人类想象得更加短暂,说不定短暂到一个人——即便人们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便可见证雾墙的从生到死。
这竟然就是所谓的“永世”雾墙!这雾墙甚至还敌不过一个人类的生命长度!
人们只是被这个词、被这样的形容给骗了。人们不假思索地相信了历史的流传,却没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场骗局——恰如神明。
而且,一旦从历史之中发觉这样的先后顺序,杜尔米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法涅斯王朝与永世雾墙,其建立与其消散,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法涅斯王朝的崩塌来得太快,仅仅百年,这个盛世便彻底跌落。这背后多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只不过,这混乱的历史,甚至从未给人们一个追寻真相的机会。
想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而是跟随着继续前进的守灯人,走向这座栖息或是沉睡在时光之中的小镇。他望见守灯人脸上的恍惚已经褪去了,他重回他平凡无奇的人生了。
而这是个普通的海边镇子。杜尔米确信。
他曾经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之久,他熟悉这样的小镇的风景,他知晓每一天都有渔船出港、每一天都有渔船归来。他同样也知道,这样的小镇是如此脆弱、如此无用——以至于一次治世的变更便可彻底地摧毁它与它所有的居民。
他完全知道。可在如今这般的深夜之中,他也望见了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骑着自行车的送奶工、仍在干活的渔船水手、低着头清扫街道的扫地工……无数的微光仍旧随着他们一同跳跃。
一瞬间,杜尔米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迷茫。即便是他,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在想到在接下来的一个治世将要发生的故事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丝困扰——一种困顿的、迷惑的、不清不楚的混乱。
他突然说:“守灯人先生。”
“什么?”
“我曾经遇到过另外一位守灯人,他说,他见证过无数船的故事、听闻无数人的答案。”杜尔米回忆着当初在罗伊岛的对话,“他说,无数人穷尽一生,也不过追寻一盏灯。”
守灯人笑眯眯地点点头。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困惑地问:“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在这样的迷途之中,像您这样的守灯人,是为了什么才一直守在海边的灯塔之中、一直守望这一盏灯呢?”
如这些仍旧劳作的普通人,他们知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吗?他们知晓永世雾墙终将消散吗?他们知晓这座小镇也可能一同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吗?可即便如此,他们为了什么才一直埋头行走在自己的人生之中呢?
如那些求索真相的学者,如杜尔米的父母——在这般混乱的时光之中、在这样复杂的历史之中,他们难道不知道一切都可能归于隐秘、归于黑暗吗?可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一直探求、寻找、追逐,甚至因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为了……一盏灯?
这个问题似乎让守灯人轻微地喟叹一声。
他遥望他常驻的灯塔,又遥望这一片他熟悉的、深邃的、漆黑的海洋。他想,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多少年来,他都等不来一支返航的船队,人们已渐渐遗忘这座灯塔、也慢慢遗忘这片海洋。
可他仍旧日复一日爬上高楼、点亮灯火,为哪怕可能永远都等不来的迷失之人,送去指引与归航的希望。
“因为,总有人要去看护那盏灯。”
杜尔米微怔。
而他想到自己当初在罗伊岛那位守灯人面前的豪言壮语——而他说,他要成为那盏灯。
人们既疯狂又迷茫、既绝望又希冀,在漆黑又漫长的道路之上闷头行走、在混乱又潦倒的时光之中无望寻找,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前进的方向、任何一处可供栖息的归处。
因外域如此深暗、因世间如此寂寥。
所以,他要成为那盏灯。
第275章 颠倒错乱
新一天的上午,杜尔米去拜访父母曾经工作的那所大学。
他本来是想带着艾米一起去,但考虑到他自己也“人生地不熟”,所以还是别带着艾米以身犯险了。他给艾米扔了一叠中学介绍,让艾米自己选选看,未来那就是艾米新的学校了。
于是艾米一下子就苦了脸,她问:“艾米一定要去上学吗?”
“上了学才有文凭,有了文凭才能找工作,找到工作才能赚钱活下去。”杜尔米哀怜地说,“艾米,你要努力啊。”
“……那杜尔米哥哥呢?”
杜尔米轻松地耸耸肩,笑着说:“虽然我没有文凭,但我有钱啊!”
艾米:“……”
刚满九岁的小女孩陷入了对于世界的困惑之中。
“好啦,其实本来我也要继续上学的。”杜尔米又说,“但是……未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他本该去上大学的。
如果按照他父母本来的规划,那他可能是去雾兰上大学,或者从雾兰回来之后再上大学。至于现在……杜尔米也不知道,他可能没这个心思继续待在学校里了。
不管怎么说,杜尔米起码已经有中学文凭了。而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哎呀,奥尔德斯治世的学算是白上了,还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从头学起,真是倒霉啊!
埃尔哈特大学,坐落在风景优美的伯尼斯河北岸公园旁。
正是在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之时,这所大学才被其校长查利·埃尔哈特建立起来。
查利网罗了一批优秀的教授团体,接纳了一批年轻且家世非凡的学生,还在校内建设了王国内藏书最为丰富的图书馆,由此扩展了自己的影响力。
有一些私下传言说,这位校长跟王国高层有着不错的交情,还跟如今利文斯通的市长亚森·英尼斯私交甚笃,因此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建立起这所大学,在二十年后享有不凡的声誉。
十八年前,奈特夫妇带着刚出生的杜尔米搬到利文斯通的时候,正好就成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早期雇员,任职至今。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对埃尔哈特大学并不陌生。杜尔米还年幼的时候,父母无暇在家照顾他,所以就常常带他到学校里呆着,可能是让他在教室里旁听,也可能是让他在办公室里自己睡个觉。
他甚至认识不少学校里的教授,还被查利校长笑呵呵地夸赞说“肯定是个搞学术的好苗子”,毕竟他父母都是如此知名的学者。但可惜杜尔米长大之后,别说学术了,简直是不学无术。
当然啦,硬要说的话,杜尔米也算是在搞学术了——你瞧他不是刚刚搞明白法涅斯王朝与永世雾墙的先后顺序吗?多少历史学家求而不得的真相,他却信手拈来。
只是,他搞学术的方法不好对外公开。神秘侧的人们都是如此。
漫步在埃尔哈特大学的步行道上,杜尔米的思绪很容易就被父母的往事牵扯过去。他会想到他们一人牵着杜尔米的一只手,在校园里散步、聊天,然后一起回家。
尽管是如此不同、如此生疏的记忆,但杜尔米知道,那同样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是来做正事的。
他来这里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通知那个坏消息,也就是两位奈特教授的死讯;其二则是想要看看学校这边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埃尔哈特大学是奈特夫妇过去长久任职的地方,并且这里显而易见与他们的学术研究有关。杜尔米需要重新寻找学校里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此外,或许奈特夫妇的人际关系也是一个重点。
杜尔米知道他们最为交好的几名友人,也知道各自亲属的联系方式,不过工作上的情况就不甚了解了。或许有哪位教授会知晓了他们研究的某个细节?而那就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或许,他该从更加客观的角度来审视他们的研究,而这就需要更多的第三方视角。
杜尔米先去拜访了校长的秘书塞莉女士,后者认出了杜尔米,并且对他的来意稍感困惑。她说:“校长下午的时候会来学校。杜尔米,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奈特教授呢?”
杜尔米沉默了一下,十分不想一遍又一遍说起这件事情。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含糊地说:“他们出了意外……我是说,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塞莉女士倒吸了一口气,她立刻跟杜尔米道歉,并且试图安慰他。不过这样的安慰是徒劳的。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这没什么,他说:“我恐怕得拜访一下查利校长,请您帮我预约一下吧。”
“没问题,一会儿校长就能来见你。”塞莉女士立刻回答。
杜尔米还要去一趟父母的办公室,于是塞莉女士就带着他去学校的巡逻处那里拿了奈特教授办公室的钥匙。
这事儿跟杜尔米之前知道的规矩不一样,塞莉女士便解释说:“最近一两周城里总是有失窃案发生,甚至连上头的大贵族家里都丢了东西,所以学校也加强了巡逻,不然这些钥匙本该是放在我那边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并且饶有兴致地问:“失窃案?那学校有丢什么东西吗?”
塞莉女士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地位更近似于一位忠心耿耿的大管家,她会处理许多庶务,甚至包括排列课程表。在学生那边,她是个不近人情、十分苛刻的教务老师,不过对于教授以及教授的亲属来说,她是个和蔼的中年妇人。
此刻她摇了摇头,说:“目前没丢东西,只是以防万一。”
十分钟之后,塞莉女士打开办公室的门,而杜尔米环顾一周,然后挑了挑眉,语气有点儿戏谑地说:“那么,女士,现在就有了。”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几乎每一个抽屉都被拉开了,里头的所有纸质文档、卷宗也全都被翻找了出来,散落一地。人们很难一眼瞧出闯入者究竟想找什么,好像此人只是将所有东西都翻得一团乱,然后就离开了。
这间办公室是两位奈特教授共用的,所以人们甚至不好说闯入者是为了哪一位奈特教授的学术成果。
窗户紧闭,而大门刚刚锁着,甚至钥匙所在的地方都有严密的巡逻与看守。只不过这里没有尸体,要不然这可就是一桩切切实实的密室谋杀案了。
杜尔米却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感觉,甚至在如此忙乱的场面之下,他反而有点松了一口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几天,他简直觉得一切都太相安无事、太风平浪静了。难不成父母真就是因为一场意外的风暴而故去吗?
如今来看,仍旧有人于暗处对他们虎视眈眈。
塞莉女士发出了一声惊叫,面色有些发白,她喃喃说:“这怎么可能……”
杜尔米理解她的感受。想想吧,两名离开的同事死去了,而他们的办公室却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得一团乱——这简直昭示了他们的死亡绝非意外!
他们没有走进办公室,反而关上了门,不去破坏里头可能留存的痕迹。
要杜尔米说的话,里面估计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顶多只是过去学生们留下的一些考卷,两位教授离开的时候未曾带走。真不明白小偷是为了什么才闯进来。
以他父母的谨慎程度来说,他们也不会将真正重要的东西留在学校,肯定随身带走了。或许幕后黑手也只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而已。
杜尔米站在走廊上沉思着,而塞莉女士去喊人报警——显然,失窃案已经蔓延到了埃尔哈特大学!
“……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是这一阵的动静引起了其他教授的注意,隔壁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年轻的教授。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困惑地望向了唯一在场的杜尔米。
而杜尔米看到他,差点吓了一跳。
这竟然是劳伦特·霍索恩!
杜尔米立刻瞥了一眼办公室门上的铭牌,发现这是历史系教授的办公室。换言之,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钟先生成了一名研究历史的学者!好吧,这不会让人意外……是的,绝不会。
……该死的新治世。
而在劳伦特·霍索恩教授的眼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只是恍惚了一阵,然后才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是的,教授……唉,只是出了一桩需要报案的事情。”
劳伦特走了过来,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那扇掩上的办公室门。他说:“奈特教授?是这样的,我正巧就是在这两位奈特教授离开之后才入职的,所以对他们不怎么了解。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的办公室失窃了,至少有人闯了进去,然后把东西翻得一团乱。”杜尔米放弃了关于劳伦特人生变化的思考,平铺直叙地说,“这两位教授是我的父母,而他们不久前去世了。”
劳伦特吓了一跳,几乎脱口而出:“因为他们的研究?!”
杜尔米以某种尖锐的眼神望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
“我……呃、我是……”劳伦特一下子有些局促了,然后他无奈地说,“我是【时历】的信徒,而你的父母……两位奈特教授,在某些方面挺有名气……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招惹了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危险。”
“我知道神秘侧的存在,大家都知道。”杜尔米坦诚地说,“可你刚刚一定想到了什么,对吗?你知道他们可能招惹什么样的危险。”
劳伦特几乎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恼了,这倒不是说他对奈特教授的死亡毫不动容,只不过他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追问。
况且,他也不确定自己在神秘侧听闻的消息是否真的与奈特教授的死亡有关——若是无关,那他不是平白将奈特教授的孩子也扯了进去吗?
再说了,在这里?在埃尔哈特大学?在如此明亮的日光之下谈论神秘?这让他有一种颠倒错乱的感觉。甚至刚刚这个年轻人坦荡地说出“神秘侧”这个说法,都让劳伦特有点吓了一跳。
好在塞莉女士正巧在这个时候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守卫过来了,她请他们看好门,等警探过来。然后她才过来跟杜尔米说:“我们已经报案了,等警局那边的消息吧……啊,霍索恩教授,您也来了?”
“听到了一些动静。”劳伦特迟疑了一阵,然后问,“丢失了什么东西吗?”
“目前还不确定。”塞莉女士说,“……而且,说老实话,两位奈特教授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收拾过办公室了,里头应该没什么重要的物品。”
杜尔米也是这么想的,但从劳伦特的态度来说,神秘侧的人们可能不这么想。
……这么说也是,这都神秘学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劳伦特还得去授课,所以没过多久就告辞离开了。不过在他离开之前,杜尔米却突然问:“劳伦特……我是说,霍索恩教授,您认识一个叫海沃德·诺伊斯的人吗?”
年轻的教授困扰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从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杜尔米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平静地目睹他离开。
乐观一点。他告诉自己。正常人哪能跟一个人做两次朋友呢?而他就可以!
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瞧见赶来查案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头痛了——这怎么乐观?他有点乐观不起来啊!
第276章 客观角度
这桩失窃案本来轮不到朱利安·邓莫尔来处理。
众所周知,许多警探都想为那位英尼斯家族的大贵族效犬马之劳,而埃尔哈特大学的失窃案说不定与其他的失窃案一脉相承,有着相同的幕后黑手。
英尼斯家族的失窃案毫无进展,人们都愁眉不展;这个时候若是有了一桩新案子,那说不定就能有新的线索。
而朱利安·邓莫尔本身也忙着查那桩谋杀案,没空理会别的案子。但不幸的是,当这个案子报到警局的时候,留在局里的警探就只有朱利安一个——其他人也忙着别的案子呢!
于是他只好亲自跑一趟。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又一次瞧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看见杜尔米的时候,后者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居高临下地遥望着学校草坪上正在上实践课的学生们。那些学生恐怕跟他的年纪也差不多,但很难说在相同的年纪里,他们是否拥有相似的故事与气质。
而当杜尔米注意到来者的动静,他半侧身,面孔便藏于走廊深暗的光线之中,眸光却跃然而出,兴致勃勃地望了过去。他望见警长,而警长也望见他。
刹那间,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便是一缩。
朱利安·邓莫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杜尔米·奈特的思绪:一种惊愕和困扰。
可朱利安是一位警探,甚至是名声在外的传奇警长。正常的利文斯通市民若是遇到了什么案子,正巧碰上朱利安来调查,那他们只会如释重负;和惊愕可能搭点儿边,但困扰?完全谈不上。
如果说之前朱利安对杜尔米的怀疑只有百分之三四十,那这一下起码得让这份怀疑变成百分之五六十。这年轻人的反应可真是奇怪,不是吗?
但朱利安只是不动声色地走近了,然后问:“奈特先生?”
杜尔米站在原地,默然片刻,最终带着点玩味与自嘲的语气说:“看来,这次您的首要怀疑对象又是我,对吗?”
“当然不会。”朱利安沉稳地说,“我还没了解整个案子的情况,不会这么轻易地下判断。”
……那等您了解了情况,是不是就要把我拷上了?杜尔米腹诽了一句。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办公室的门锁没有被破坏,闯入者大概率持有钥匙,而奈特教授曾经是自己保管办公室钥匙的,杜尔米是他们的孩子,完全有办法拿走并且照样配一把钥匙;换言之,杜尔米也可以说是监守自盗的人选之一。
——但这是哪门子的离谱角度啊?这怎么可能?!
不不不,从不客观的神秘学的角度来说,【梦钥】的选民不就拥有了【钥匙】的恩赐吗?
……对了,【白日梦】先生多少次被当成【梦钥】的选民了?祂简直来无影去无踪啊!
杜尔米惊愕地发现,不管是客观还是不客观的角度来说,杜尔米·奈特其人,起码掌握了充足的作案能力!
这才来到利文斯通多久?他就既是谋杀案的嫌疑人,又是失窃案的嫌疑人了?杜尔米狐疑地想。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得请一位私家侦探为自己保驾护航啊?
显然,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走神了。他陷入了自己泥淖一般的思绪与过往之中,当他望向朱利安·邓莫尔的时候,他仿佛不是望着这个朱利安·邓莫尔——而是另外一个。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一笑:“只不过,那是我父母的办公室。”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是不吐不快,“这世上,死亡与失窃实在是太常见了。”
塞莉女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所以是杜尔米带着朱利安去了出事的办公室。警长在里头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些细节,然后他记录了两样情况。
“其一,门窗没有被破坏;其二,闯入者很有可能是被雇佣的……”杜尔米探头瞧着警长的笔记,并且好奇地问,“第二点是怎么瞧出来的?”
朱利安:“……”
警长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别跟这个年轻人一般计较——但这里是案发现场!他进来干什么?
不过朱利安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所有抽屉和柜子都打开着,即便是那些空着的。”
“那又怎么样?”
朱利安瞧出来杜尔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这地方原本是他父母的办公室……考虑到这一点,朱利安也就打算跟他解释一下:“你瞧现在办公室里的情况?”
他们走进来之后并没有整理现场散落一地的文档,但他们两个却刚巧站在两块空地上——就好像曾经也有人站在这里,因此他们站立的地方没有被那些混乱的纸张所遮盖。
杜尔米盯着地面上的那些纸张,同时还发觉了另外一件事情:“没有脚印。”
这可以用神秘学来解释,比如这些闯入者是飘着进来的。但杜尔米觉得在这里添加上神秘学因素就太复杂了。所以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挥之不去的神秘阴影从自己的脑袋里驱散出去。
他换了另外一个角度:“也就是说,为了不留下脚印,他们特地踩着那些空的地方离开了?”
“但是你再看这里。”朱利安指了指前方。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踩着纸张之间空出来的地方,踮脚走了过去。随后,他瞧见了地面纸张上好几个凌乱的脚印,而这些纸张恰巧就散落在墙边的那些柜子前方。
他灵光乍现:“你的意思是,有人负责翻找,而有人在背后看着他们?”他停顿了一下,“之所以抽屉和柜子都是开着的,是因为闯入者要跟他们的雇主证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找出来了——连那些空的抽屉也没放过。”
同样的,因为他们的雇主就站在门口,所以飘飞的纸张没有盖住那些人站着的地方,也就留下了一点儿腾挪的空地。
朱利安点了点头,对杜尔米的敏锐有些意外。他问:“你的父母……”
说到这里,他可能是想要问这两位奈特教授是不是有什么仇人。但仔细一想,这两位教授的仇人或者说对手可太多了,简直数不胜数,不管根源是他们的家族还是他们的研究。
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对了,这些脚印还很新鲜。”
杜尔米微怔。
朱利安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递给杜尔米。杜尔米仔细审视了一番,发觉这上头的脚印沾了一些泥巴,还有一根新鲜的折断的草。植物的汁液甚至将纸张隐约打湿了。
“这是一种芦苇,根茎可以药用,价格低廉,在弗拉格街区之类的地方最常见。”
“弗拉格街区?”杜尔米下意识问。
朱利安以为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了,这种娇生惯养、家财万贯的年轻人,多半从没踏入过那种“下等人”的地方。于是朱利安说:“人们常常戏称那个地方为‘南边的猪圈’,这你应该听说过?”
杜尔米皱了皱脸。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弗拉格街区,他只是没想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街区仍旧存在过。
“我去过那里。”他低声地说。哪怕是在另外一个治世。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逐光女士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处理过的,关于佞神“图雅”的案子,就是发生在弗拉格街区;那个报童小女孩的父母。
这么想来,这已经是无比遥远的事情了,隔着整整一个治世。
朱利安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杜尔米一眼,就说:“总结一下吧,我想是幕后之人在弗拉格街区雇佣了一批人,用不知道哪儿来的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在里面搜索了一圈。很难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至于受雇佣的人,在弗拉格街区那边有不少不干正事的散兵游勇,他们会接受这种私下的雇佣去做些不正当的事情,但这类勾当很难查,并且那地方相当排外。
“他们很有可能是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之间来这里的,时间不久,而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刚刚才回到利文斯通?那么,我想很有可能是你回到利文斯通之后,幕后之人得知了你父母的事情,所以才闯入了他们的办公室。”
杜尔米怔住了。他的确跟不少人说过父母去世的事情,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
“森罗协会。”他低声说。
“森罗协会?”朱利安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森罗协会,但我认为他们没必要做这种事情。”
那可是正神教会,何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搞一场小偷小摸?不说他们神秘侧的手段,就说世俗力量,森罗协会也完全没必要雇佣这种——甚至会留下脚印和明确线索、干活都不够利索的莽汉。
杜尔米想了想,也觉得挺有道理。不过这样的话他就没什么明确的怀疑对象了。
但他觉得朱利安有一个地方还是错了。
他笑着说:“但是,警长,我觉得这是因为您太厉害了,而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厉害。要我从这几百张纸里头找出那唯一一张留下破绽的,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况且,朱利安·邓莫尔甚至知道那根草可能出现在弗拉格街区——不愧是传奇警长!
只不过,杜尔米当然是真心夸赞,但朱利安是不是这么觉得就未必了。
朱利安对于杜尔米的称赞不置可否,他只是说:“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情,奈特先生。警局未必能查出雇佣者的身份,因为我们很难从那群闲散者嘴里套出话来,他们畏惧并且排斥我们这样身份的人。
“我们会尽力去做,包括钥匙的来源也会继续调查,但是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
杜尔米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清楚这个问题。
但随后朱利安却又补充说:“但还有一种方法,你可以去找寻一位私家侦探,他们可能有更合适的方法打入那群闲散者的内部,然后用不那么合法但也不算违法的手段问到答案。至于之后的事情,我不说你应该也明白了。”
利文斯通的警察局每日要经手无数案子,大到谋杀惨案,小到邻里争端。像杜尔米遭遇的这场失窃案,没造成什么损失、也没有确切的怀疑对象,最后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因此,这场失窃案能查到什么程度,很有可能要看杜尔米的探究欲和好奇心到底强烈到什么地步了。
——那么,他究竟能有多好奇呢?
面对这个问题,杜尔米挑眉,却笑吟吟地说:“我突然想起来,邓莫尔先生,像您这样资深的警长,一定也认识足够可靠的侦探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他了。”
朱利安·邓莫尔盯着他瞧了片刻,最后果真给出了一个名字。
“裘德·亚历山大。”
第277章 职业选择
“裘德·亚历山大?”
听闻这个名字的霍华德·贝尔曼惊呼了一声。
他大大称奇:“这不是我们棋牌协会的大数学家吗?他暗地里竟然还去当了私家侦探?”
杜尔米连连点头。此时他跟艾米来了邻居贝尔曼家作客,于是他就跟霍华德叔叔讲起了刚刚在埃尔哈特大学发生的事情。
可不是吗!杜尔米煞有介事地在心里嘀咕着。这位裘德·亚历山大先生,以前甚至还在白橡木号当领航员呢!结果现在竟然偷偷在这儿接私活,当私家侦探!
……到了新的治世,那些旧的人竟仍是接二连三地出现了,难免令杜尔米感慨万分。
他甚至觉得世界是不是太小了?怎么到了新的治世,他遇到的仍是旧的人?难不成这只是一场更广袤、更漫长的梦境,因而所有出现的人都一定是他熟悉的人吗?
上午,他从朱利安·邓莫尔那儿得到了裘德·亚历山大的名片,并且准备之后找个时间去拜访这位私家侦探。日程表还真是越排越满啊,幸亏他不用像艾米那样上学。
下午他就见到了查利·埃尔哈特校长,后者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面对两位奈特教授的死讯显得十分震惊与悲痛。不过杜尔米觉得这位校长的情绪之中可能带着一点儿装腔作势,只是礼貌地配合一下这样的场合罢了。
杜尔米倒也不需要他表现得有多悲伤,只是——稍微有点直白地——问:“但是,校长先生,我不知道……我不能确信,我父母的研究是否有可能为他们招致这样的杀身之祸……”
查利堪称惊骇地望着他,连额头都渗出了汗。不过杜尔米保持着自己那种莽撞的、倔强的、不管不顾的年轻人的形象与神态,直至这位鼎鼎大名的校长先生最终开口了。
“我确信……”查利缓慢地说,“校内公开的所有学术研究课题,及其成果……都经过了……政务署与太阳教廷……乃至于森罗协会……【记录者】……他们的同意。”
他的措辞非常谨慎。校内、公开——那么,校外、私人的研究课题,就有可能带来危险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他直言不讳地说:“我不明白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有什么大不了的,【帝皇】也从来没有阻止他们吧?”
“是的、是的……”查利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了。
但杜尔米继续说:“至于我母亲,我承认世界最初的神话是有点让那些神明或者信徒觉得不安,可是她近两年不是一直在研究文献学吗?她几乎将自己淹没在那些没什么价值的旧纸堆里了,这也会带来什么危险吗?”
查利停住了,然后他的面孔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意味:“可我的意思是……杜尔米,我很抱歉,但是,像你父母那样优秀的学者,假使他们真的研究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我也是毫不意外的。”
杜尔米瞪着这张面孔,不知道为什么却开始真的生气起来了。
“而关于你的疑惑、关于他们的死亡……”查利又一次停顿了一下,“倘若你真的接触过那些力量,那你就会知道,这种事情绝不罕见。”
当然不罕见!从不罕见!
可那是他的父母。杜尔米心想。难道他就要因为这种事情从不罕见而视而不见吗?
而这位校长先生是什么意思?他在警告他,别将这件事情闹大,以免影响埃尔哈特大学的声誉?他在告诉他,那些力量从不对任何亵渎之人手软?
哈,谁知道他们定义之中的“亵渎”,是亵渎了神还是亵渎了他们这群人?
杜尔米彻底卸去了脸上的表情,他几乎是冰冷地注视着查利·埃尔哈特,最后他说:“当然,我知道这一点。感谢您的告知,假设您还需要我为此道谢的话。”
查利颔首。
而杜尔米霍然起身,准备离开这间办公室。真是令人感到压抑的地方。
但是当他打开门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他转身问:“差点忘了——您上午不会是去见了咱们那位市长吧?我听闻英尼斯家族丢了东西,看来您也想为他们排忧解难?”
“……这似乎跟你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的确没什么关系。”杜尔米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差点忘了阿切尔·英尼斯曾经对我的承诺。看来我还是得找个时间让他践行他的诺言。”
面对查利惊疑不定的眼神,杜尔米唇角却扬起了一个笑容,他说:“回头见,校长先生。”
以势压人的感觉还不错。杜尔米在心里吹了声口哨,驱散了心中的压抑。但一想到堂堂【白日梦】先生有朝一日还得依靠世俗贵族的名头来欺压微面者,他又觉得挺有些郁闷。
……算了,还是早点去贝尔曼家里品尝今晚的盛宴佳肴吧。他可不希望外域将自己的晚饭又变成一坨烂泥。
“这周末,棋牌协会就有一次聚会。”霍华德主动说,“假如你要去拜访裘德·亚历山大的话,那不如就跟我一起去协会?他要是向你收钱,我还能帮你打个折。”
杜尔米没想到能碰上这种好事,立马愉快地答应了。
艾米莉亚为今日的家宴准备了琳琅满目的菜肴,霍华德还开了一瓶酒,他们的儿女也回家吃饭了。
他们的大儿子兰尼·贝尔曼与他的妻女一同过来。兰尼的妻子名叫玛丽娜,是个端庄沉稳的女人,而兰尼本人的性格也稳重成熟,但这两人的女儿梅米却性格十分活泼烂漫。
梅米跟艾米差不多年纪,而且名字也挺像,两个小女孩很快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了。
贝尔曼家的小女儿则是迟到了一阵。
“店里的生意太忙了。”伊芙琳·贝尔曼这样解释,并且很不好意思地跟他们道歉,然后她轻轻地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很高兴见到你,杜尔米。今天晚上可得多吃点。”
杜尔米也朝她笑了笑,有点心不在焉。他知道他们都是刻意没有提及他父母的死亡,但这实在是有点太“刻意”了。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他只是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哀伤。
当杜尔米瞧见梅米凑到艾米莉亚身边,甜蜜地称呼她为“祖母”,并且试图偷一个刚出炉的小蛋糕的时候——他想到了米德丽德,他想到了他的外婆和波尔普恩的木房子。
可他知道,或许时光再也不会驻留在那一刻了。
在晚饭开始的时候,杜尔米的确是高兴的。因为他用最快的速度抢到了一根鸡腿,并且在外域幽绿色光芒爆发之前,将他心爱的炸鸡腿吃了下去。
几乎就在下一瞬,贝尔曼家里温馨漂亮的小房子就变成了孤僻幽冷的废墟。而艾米穿着小裙子,面孔一半腐朽、一半正常,却还在慢吞吞地咀嚼着那些已经腐烂的食物。
杜尔米摆弄了一下生锈的叉子,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艾米,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为什么吃不下去呢?”裙装艾米歪了歪头,“杜尔米哥哥,我又不是你,艾米还需要长身体呢。”
杜尔米:“……”
他张着嘴犹豫了半天,最后放弃了跟异常生物探讨“你还需不需要长身体”这个问题。
今日在外域出现的是穿着精致小洋裙的艾米。她对杜尔米的态度跟白日的艾米差不多,但或许多了一丝来自神秘侧的怪异。这其实跟克克的情况挺像。
但如果真的跟克克相比的话,杜尔米又觉得,克克差不多能控制她的那些“小家伙们”的力量,而艾米的力量似乎是有些失控了,因而让艾米呈现出这样一番模样。
于是杜尔米问:“可是,艾米,你现在的力量算是什么情况呢?”
以前的杜尔米可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时他甚至对力量是什么玩意儿也不清不楚。这么说来,一整个奥尔德斯治世走了一圈,杜尔米多少还是有些长进的。
艾米像是陷入了沉思,连“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不过随后她就回答:“至少能用!”
杜尔米万分叹服,不过这当然是个合理的回答。对于一种力量来说,只要能用,那不就足够了吗?这可是神秘侧!难不成人们还指望神秘侧的力量永远温驯永远乖顺吗?
“跟记忆有关?”杜尔米问。
“当然啦。”艾米甚至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我还给了杜尔米哥哥一个记忆锚点呢!杜尔米哥哥不会忘了吧?”
他当然记得,可他没想到艾米也记得清清楚楚,好似理所应当。
这么说来,治世的变更对于神秘侧生物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影响。
至于艾米,凡俗之中的艾米似乎仍旧是正常的模样,可凡俗之外呢?凡俗之中的人们当然望见正常的艾米,那是因为他们自己就身处凡俗的层域、而无法望见神秘的不祥的层域。
人们的生活被分割成不同的碎片。譬如一个杀人狂魔,倘若他是你的邻居,平常一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模样,你怎么想得到他杀人时的冷酷与残忍呢?
只是人们埋头生活在自己的道路之中,身旁路过的是一名杀人犯还是一位神秘侧来客,对他们而言都无关紧要。他们可能换了一个世界,可他们仍旧需要生存。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终于恍然大悟——在治世变更之中受到最大影响的,仅有那些凡人。
可这些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受到了影响,那么这还算得上是一种影响吗?既存在又不存在——那岂不是如同一场幻梦?
就如同贝尔曼一家,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子都在利文斯通,时不时就可享受天伦之乐;而在奥尔德斯治世,兰尼·贝尔曼却驻守在罗伊岛的森罗协会,也不知道他自己对这样的境况是否满意。
这只是历史。人类的历史。而有这样数不胜数的生命,祂们是栖息在人类的历史之外的。祂们拥有自己的层域,因而可以偏居一隅、不受影响。
……记忆。
“记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艾米,你可以看到别人的记忆吗?”
“如果对方毫无防备的话。”艾米回答,然后她又补充说,“不过杜尔米哥哥的记忆我看不到。记忆锚点也可以保护你的记忆哦!”
是这样吗?杜尔米转念一想,意识到记忆锚点其实就是在保护他的灵魂。于是他立刻就说:“谢谢艾米,你最厉害了!”
艾米既骄傲又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搭配她那身精致漂亮的小裙子,跟这个治世的她刚刚出现在杜尔米面前那幅小流浪儿的模样,还真是截然不同。
只是他们如今身处如此混沌黑暗的废墟之中,因此一切反而显得滑稽起来。
因为他们来到了城市之下的废墟,也就是说,他们来到了另外一段时光之中的利文斯通。
杜尔米牵着艾米的手,语气轻快地说:“那么,我们去找一个人吧。我有点好奇他的记忆——当然啦,咱们不能做不道德的事情,所以只能看其中一部分用得着的记忆。”
艾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问:“那我们要找谁呀?”
杜尔米垂眸望向脚下如同幻影一般的骷髅之城,他说:“最近利文斯通城里好像出现了很多失窃案,我想去调查一下。”
他并不清楚这些失窃案的具体细节,他也不能确定这些案子的作案者跟闯入他父母办公室的人是同一批。但如今看来,他起码能找到其中一个相关人士。
那个曾经双腿残废的木偶船长,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
“阿切尔·英尼斯。”杜尔米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艾米有点惊异地说:“咦,杜尔米哥哥,那我们是要去做一名侦探吗?”
杜尔米微微一怔,之前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转念一想,他在旧的那个治世其实就曾经腹诽,以为外域的能力让他十分适合当一名侦探——你瞧,他甚至还能跟亡者的魂灵直接沟通!
他不是还想着,自己恐怕需要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职业吗?
这么看来,侦探就非常合适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可是侦探,出没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调查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绝对是非常正常的吧?
“说的没错!”杜尔米立刻鼓掌,“大侦探艾米和大侦探杜尔米——”
“出发!”
第278章 忘了什么
阿切尔·英尼斯,或者说整个英尼斯家族,近来都十分苦恼一件事情。
他们的家族庄园失窃了。
丢失的东西包括几件珠宝、一叠现金,还有一份文件。
小偷似乎是在深夜溜进来的,他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所有的仆从管事,好似掌握了庄园内部的结构图一样,一路不为人知地走到了庄园的某个房间,然后偷走了其中所有的财物。
而那个房间就是阿切尔·英尼斯的卧室。卧室套房,确切来说,这些失窃的东西其实是摆放在套房之中的书房里的。
阿切尔·英尼斯今年32岁,正是年富力强、踌躇满志的时候。
他的父亲亚森·英尼斯是利文斯通的市长,而他的家族是整个利文斯通的顶级贵族,甚至可以说,倘若没有英尼斯家族的推动,利文斯通甚至不可能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首都。
英尼斯家族把持了利文斯通近三分之二的港口贸易、内陆运输,以及将近三分之一的市政厅高官位置。如果说奥古斯王国的王室享有着对于整个王国的统治权,那么英尼斯家族便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无形统治者。
二十年前,在利文斯通成为都城之后,这座城市便开始了扩建。
整体上,这座城市是向着北面的伯尼斯河修建,因此人们会将近二十年间在城市北面新修建的建筑称为新城区,而南面原先的城市建筑则是旧城区。
尽管新城区承担了更多的政治意义与内陆贸易,但旧城区依赖第一港口,仍旧在城市之中保持着超然的地位。
二十年之后,利文斯通的城市主体区域已经确定下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随着城市蒸蒸日上,旧城区那些陈旧、拥挤的建筑,开始不匹配如今利文斯通的城市需求了。
所谓“南面的猪圈”,在高傲的有钱的新城区市民口中,也泛指了整个老城区。
英尼斯家族准备在政府会议上提出旧城区改造计划,将弗拉格街区这样的地方彻底拆除,并且改造下水道、道路情况、公共设施等等,将新旧两个城区彻底统一起来。
——而那份丢失的文件,就是旧城区改造的图纸。
阿切尔·英尼斯有意用这个计划让自己真正步入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奥古斯王国的核心圈子,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他对于自己的未来有着明确的规划与充足的野心。
他的确拥有雄厚的背景,哪怕依赖家世也可在王国内谋求一官半职,但他秉性骄傲,情愿自己做出一份令人惊叹的功绩。为此,他在改造计划与图纸上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但就在他准备将这份计划提交上去的时候——他的书房失窃了。
阿切尔感到十分焦头烂额。对他来说,那些失窃的珠宝与钱财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份文件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当然有备份这些文件,可最重要的那张图纸需要这年代最厉害的能工巧匠去勾画描摹,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儿就拿出一张精细程度完全一样的!
深夜,阿切尔·英尼斯毫无睡意,站在书房窗前,目光冰冷地望着夜色中沉寂的庄园。
由于这个改造计划寄托了他的野心与愿景,乃至于整个英尼斯家族更进一步的希望,他不得不怀疑,这次失窃的幕后黑手是英尼斯家族的政敌。这样的敌人屈指可数,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阿切尔甚至怀疑,是奥古斯王室做出了这件事情,意图在王国内部打压英尼斯家族的势头。这当然不是不可能,因为英尼斯家族早就可以说是权势滔天了。
要是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有别的势力提出了这个计划、并且掏出了一个完整的方案以及改造图纸……
想到这里,阿切尔眸光愈发深沉。
也正是因为这样,尽管阿切尔将调查行动交给了警局,但他并不认为他们能调查出真相、也不认为他们能找回失物,他更加不认为,这件事情与城内发生的其他失窃案有何关联。
事实上,利文斯通的犯罪率常年居高不下。
这是因为,随着利文斯通成为王国都城、随着第二第三港口的依次建立、随着海港贸易与经济的飞速发展,城内的贫富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还扩大了。
是的,更多人涌进了这座城市、更多人获得了工作岗位,但这座城市聚齐的庞大财富并未真正流入普通市民的手中,而更多去了那些大商人与大贵族的手里。
在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中,那些流浪的儿童变得更多了。许多人孤注一掷,将全副身家投入到某一次买卖之中,他们的结局可能是发了大财,但更多的却是家破人亡。
而根本上的原因是,这年头人们跟神秘侧的关联更加紧密了。商业斗争之中,甚至城市的日常纠纷之中,都开始掺杂了一些神秘力量的对抗,而普通平民参与进去,自然是血本无归,甚至命丧于此。
阿切尔·英尼斯,作为既得利益者,一方面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必要屈尊去同情与怜惜那些普通平民,跟他们共享自己的财富,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意识到这样疯狂残酷的斗争迟早有一天会毁了这座城市。
有了钱,就有了力量;有了力量,就进一步残酷地压榨平民,如此就获得更多的钱。
阿切尔甚至知道有这样一位贵族,此人用钱招募了几位掌握力量的信徒或者选民,然后在一处郊区庄园之中圈养了一批平民,整天的乐趣就是看这些平民在神秘力量之下变得神经兮兮、疯狂挣扎,然后无处可逃、绝望赴死。
他曾经受邀去围观一次。他望见其余人或兴奋或激动地瞠目,他却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阿切尔甚至以为,这种神秘力量是令人作呕的。因为他们明明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却将屠刀挥向了更弱者。
某种意义上,阿切尔·英尼斯的城区改造计划,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利文斯通的普通人谋求更多的利益。为了政治谋划,阿切尔并不介意自己在立场上站在平民的那一边。
同样地,他也并不意外,一些人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这个计划。这些人将市政厅的钱看作他们自己的钱,要他们用自己的钱投入到改造普通平民的街区之中——那还不如让他们去死!
而阿切尔对此嗤之以鼻。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金钱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与追求。那种丑态简直令人犯恶心。
好吧,或许是因为他的野心在政治上、在地位上、在名望上。至于金钱?他从出生时就不必担心钱财的问题,到了十多岁的时候,他一个人的私产可能就抵得上整个弗拉格街区几千人的全副身家;或者好几倍?
无论如何……他在心中沉冷地想,他不想让人破坏他的计划,他将会如期提交自己的方案。
“……原来如此。”
一个轻快的、带着点儿兴味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旁传了过来。
阿切尔一时间僵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什么人如此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因为之前的那一次失窃,家族明明已经加强了巡逻和守卫力度……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个声音照旧说着,甚至带着一点儿惫懒的意思,“别紧张,好吗?阿切尔,我亲爱的喷嚏先生,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我的立场。”
什么喷嚏先生?!
阿切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了身。
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之中,他望见一张年轻的英俊的面孔,一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不声不响、露出无辜表情的小女孩。而这两位不速之客就站在房间最深暗、最朦胧的阴影之下。
那个说话的青年靠在门框上,正兴致勃勃地望着房间门口的一样摆件。那是阿切尔·英尼斯成年时他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是从深海打捞出来的一块巨型红珊瑚,造价不菲、极为珍贵。
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红珊瑚上看了片刻,又望向阿切尔:“不过,我挺疑惑一件事情:这块红珊瑚应该很贵吧?为什么小偷没把这个带走?”
“……哥哥,你好笨哦。”小女孩叹了一口气,“珠宝和纸钞可以塞进口袋,文件可以叠起来塞进口袋——但这么大块的东西怎么塞进口袋呀!”
青年却摇了摇头,说:“这么说,小偷竟然没有提前踩点吗?他可以带一个箱子呀!”
阿切尔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说:“因为这块红珊瑚在所有宝石学家之中都十分有名,根本不可能有人敢买下它。即便那个窃贼偷走了,他也很难出手换钱,不如放弃!”
青年和女孩同时用那种惊异的、无知的眼神望着阿切尔·英尼斯。
阿切尔迫不得已扶了扶额,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滑稽可笑的梦。与此同时,又有一种隐晦的、潜藏的不安出现在了阿切尔的心中。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仔细想想又根本摸不着头绪。
隔了片刻,阿切尔终于冷静下来,他说:“那么……两位想必是神秘侧的来客吧。”
“嗯……差不多。”杜尔米摊了摊手,“但是,说真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这么高调的吗?”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此前平静的十五年时光里,他从未察觉到神秘侧的存在。当然,他知道“力量”的存在,知道那些神明的信徒拥有特殊的能力;但,神秘侧?他从未真正知晓与接触这样的存在。
而如今的阿切尔·英尼斯是个世俗大贵族。刚刚艾米翻阅阿切尔关于失窃案的记忆的时候,也未曾发现对方想要借助神秘侧的力量破案——即便如此,阿切尔仍旧一口道出了杜尔米跟艾米的来历。
这是否意味着,如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距离更近了?
这让杜尔米感到了少许好奇。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个阿切尔·英尼斯。即便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也从未见过现实之中的木偶大师。不过木偶大师给他留下的印象,更接近一个毫无成果的野心家。
这不是说野心家有什么不好,这世上有时候需要野心勃勃的人们去推动一切的发展与变化。
但是就阿切尔·英尼斯这个人来说,他当贵族的时候,最后竟然成了断腿的废物;他踏上神秘侧道路的时候,最后竟然也一头撞进其他大人物的陷阱,包括但不限于朱利安·邓莫尔本人给他留下的麻烦、森罗协会的眷者,以及,【白日梦】先生。
这该怎么说呢……不愧是白橡木号的木偶船长,要倒霉也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而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是个地地道道的贵族子弟。他站在窗边,扮相贵气、气场沉着;哪怕面对着两位来自神秘侧的不速之客,他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与慌张。
在这样的深夜,他甚至没有换上家居服,仍旧是一身看着就让杜尔米感到难受的笔挺正装。
好吧,毕竟木偶大师扮木偶的时候都要维持着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行事风格,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真正的讲究人。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因为这里是阿切尔·英尼斯的记忆,而非现实。
通过之前交给领民们的那片梣树叶,杜尔米在外域复杂而混乱的碎片之中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随后艾米带着杜尔米来到了阿切尔的记忆之中。
或许现实之中的阿切尔换上了睡衣,但他记忆之中的自己,可能仍旧是那个出没于正式场合之中的大贵族。
不过杜尔米愿意欣然应付这样一副场面,他甚至心情愉快,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正常的夜晚世界了。但人类的记忆会欺骗自己,人类的记忆最终也能欺骗他人——于是他来到了这里,瞧见了一个正常的而非骷髅模样的熟人。
这很好。他很高兴。所以他一直笑吟吟的,甚至还有心情瞧一瞧那株红珊瑚。
说真的——他早该让艾米这么做了!
而阿切尔则隐约从杜尔米那句话中听出了更多令他不安的东西。
他不去多想,只是镇定地问:“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作为一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他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不卑不亢了。但杜尔米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或许是因为他更多熟识的是那个阴郁的、颓丧的木偶大师,而不是面前这个正意气风发的世俗贵族。
……说起来,当初阿切尔·英尼斯的腿为什么会残废?
等等、可是你明明已经身处新的故事,却开始好奇旧的故事吗?杜尔米在心中指责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同时感觉好奇心更加蠢蠢欲动了。
可惜眼前的这个阿切尔·英尼斯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
而对于阿切尔来说,他只是望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莫名其妙地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听见他说:“我只是好奇那桩失窃案罢了。不,应该说,我好奇如今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本来我觉得我的困惑已经被解答了许多,可是……如今,我的问题却变得更多了。”
在这个青年说话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阿切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平静的空洞的目光,却让阿切尔感到更加的胆寒。相比之下,这个唠唠叨叨的青年反而显得活力充足。
阿切尔审慎地问:“您想问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然后他低头问艾米,“你想用个什么称呼?”
艾米歪了歪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就听见阿切尔一声愕然的惊呼:“【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霎时间怔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的时间里,【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已经从波尔普恩传到利文斯通了?
第279章 合作愉快
艾米想了一阵,然后高兴地给自己想出了一个代号:“夜光石!哥哥,我要做夜光石!”
出发之前他们说好了,他们不能用名字称呼彼此。此时他们是以巨面者的身份在世间活动,不必担心人们发觉他们在凡俗之中的姓名;但他们可不能自己露馅了。
因此,艾米知道杜尔米是【白日梦】,但杜尔米却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艾米。
——夜光石。
这就是所谓的夜明珠,能够在黑暗之中发光的宝石。
杜尔米怀疑艾米是刚刚瞧见了那株红珊瑚,又为了跟“白日梦”相对应,所以才想到了夜光石这个词。
不管怎么说,白日梦与夜光石,这的确十分对称吧?【海镜】一定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大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个含糊的想法。森罗协会与【墟】,怎么看怎么不对称,为什么会成为【海镜】的教会组织?
他们在阿切尔·英尼斯的记忆之中坐了下来。不知道阿切尔是否意识到这里并非凡世,但既然他都已经遇到了这样两个奇异的生物,那么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杜尔米没急着询问失窃案的事情,他反而十分好奇地问起了阿切尔对于自己的了解。
……阿切尔的确有些了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他对于那位“夜光石小姐”倒是一无所知。
应该说,过去一年时间里,【白日梦】先生的名声都流传在神秘侧,并且与日俱增。
关于祂的故事并不是很频繁,但偶有发生、始终连续。最令人惊愕的是,祂毕竟影响到了凡人的世界,比如祂惊醒了无数人的梦、比如祂拯救了坠落的波尔普恩。
因此,即便像阿切尔这样的世俗贵族,也不可避免地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故事。为了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生活,他们终究得了解一些关乎神秘的事情。
好消息是,【白日梦】先生的立场大概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坏消息是,即便祂站在人类这一边,人类对祂的了解也还是太少了。
祂就如同祂的圣名,像极了一场凭空诞生、无根无源的白日梦。
人们憧憬祂的力量、敬奉祂的善意,同时也畏惧祂的神秘。
对于阿切尔来说,他不关心【白日梦】先生将给神秘侧带去什么惊涛骇浪;至少在这片浪花打到他身上之前,他毫无关心。但他的确关心波尔普恩。
“利文斯通正在跟波尔普恩商讨建立稳定的贸易合作关系。”
杜尔米心想,很好,这就跟之前波尔普恩与谢兰北地的合作差不多。只不过那场合作最终成了一场血案,也不知道之后要如何进行下去。
阿切尔接着说:“本来我们已经跟多克希尔家族谈妥了,但波尔普恩的坠落带来了一些问题,我们现在还在商谈更合适的……”
“你说什么?”
阿切尔的话被突兀地打断了。这不礼貌的行为其实不太符合【白日梦】先生表现出来的行为方式,虽然祂的确不请自来,但是祂似乎是抱有一种友善的、有意交谈的态度。
可祂就是这样做了,并且祂惊异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阿切尔敏锐地察觉到祂身上那种不可遏制的惊讶。一旁的那位夜光石小姐捧着脸,同样疑惑地望向【白日梦】先生。
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然后问:“多克希尔……家族?”
阿切尔疑心这位……神秘侧会怎么说来着?对了,巨面者——他疑心这位巨面者是不是不太了解凡世的故事。于是他解释说:“多克希尔家族是如今波尔普恩的统治者,所以我们正在跟他们商谈合作的事情。”
“什么?可是……为什么?我以为波尔普恩……我是说,波尔普恩家族不在了吗?”
“他们当然还在。”阿切尔疑惑地回答。
但是他尽力隐藏这种疑惑的情绪——是了,他当然不能嘲笑一位巨面者对于凡俗的无知;对于巨面者而言,凡俗不过是祂们充耳不闻的一只小虫子。
阿切尔停顿了一下,以天性中的敏锐嗅觉,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在这件事情上多讲解几句。他无暇去担心一位巨面者为什么要好奇凡俗的历史,他此刻必须要坦诚说出实情。
于是他只是停了三秒,好似十分自然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简单地叙述了过往的历史:“三百年前,当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时候,他们便与多克希尔神殿相逢了。
“双方曾经爆发过一段时间的冲突,但意识到这可能导致两败俱伤之后,就签订了合作协议。后来他们共同决定,将那座城市更名为波尔普恩,以此纪念波尔普恩船长为谢兰与雾兰友好交流所作出的贡献。
“如今波尔普恩仍是多克希尔家族统治,波尔普恩家族则是占据了城市之中的重要一席。”
杜尔米的惊愕简直溢于言表。他知道这一定会让阿切尔·英尼斯万分狐疑,但他实在是忍不住。
什么是“波尔普恩家族与多克希尔神殿的合作协议”?什么是“谢兰与雾兰的友好交流”?他这辈子都没指望自己听到这种离奇的词,这简直比神秘侧还神秘!
天啊,他这是碰上了什么天方夜谭吗?这就是新的治世吗?还是说他身处一本小说之中,而这本小说的作者刚刚推倒了此前全部的基础设定?
怪不得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没有出现。因为这年头多克希尔还活得好好的呢!想必多克希尔神殿也仍旧是雾兰大陆高高在上的空之神殿,哪里是那般血与骨铸就的墓碑啊!
杜尔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布卢默家族吗?”
阿切尔露出了轻微波动的表情,但是他立即遮掩了,并且说:“我当然知道。您便是挫败了布卢默家族的阴谋,从残酷的命运之中拯救了波尔普恩。”
杜尔米:“……”
他几乎哭笑不得地抽了抽嘴角。
好吧,多克希尔不是多克希尔了,波尔普恩也不是波尔普恩了,但布卢默还是那个布卢默。
但之前布卢默是因为波尔普恩屠杀了多克希尔,所以才决心复仇,并且走向了疯狂的自我毁灭——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他还是得调查一下如今的布卢默家族。杜尔米意识到。此前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到了现在,他反而还得去调查“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了。这可真是奇妙的境遇。
而他也已经明白,这个治世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模样了。
因为换了一个治世者。
奥尔德斯其人毫无疑问支持并且推进着谢兰对于雾兰的战争与统治。在他充当治世者的那三百年里,他要的彻彻底底的征服,而非其乐融融的合作。
正是因为这样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的支持,才最终造就了波尔普恩家族对于西岛原住民、对于多克希尔人的残酷屠戮。同样地,如果没有奥尔德斯的支持,那么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谁胜谁负,说不定还犹未可知。
但如今这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似乎并不是走的这条道路。当然了,倘若他要这么做的话,恐怕也无法取代奥尔德斯了。面对雾兰,他的选择与奥尔德斯大相径庭。
以杜尔米当初在埃洛特岛跟他的短暂接触来说……呃……这位新的治世者的脾气好像还挺好的?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很难从那短暂的会面中推测出什么。但起码现在,他感觉这似乎是个好人……难不成阿尔弗雷德是个和平主义者?【记录者】还能出这种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再一次感到了些许狐疑。他觉得如今这个治世,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好吧,这可能也是因为他先入为主的偏见。
杜尔米再次告诫自己要保持谨慎。
虽然他觉得神明们好像都习惯了治世的变更,而且杜尔米自己也习惯了外域带来的烂摊子,但他总是觉得故事的重写与命运的改变,很有可能会带来某种匪夷所思的变故。
这可不是单单神秘侧的改变,这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同改变。现在他又一次明白了——哪怕仍旧不是完全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了。
事实上,杜尔米早该意识到,如今的波尔普恩不再是曾经那个波尔普恩了。
他的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在抵达谢兰之后毫不避讳地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从未有人取笑她的身世——这不再是曾经那个谢兰人会轻蔑看待雾兰人的治世了。
在如今的谢兰,人们甚至有一点儿追捧雾兰神殿的故事,因为那些神殿高高在上,显得神秘、高贵、神圣、奥妙非凡。人们听闻神殿的先知轻易可预知未来,更是对此万分崇拜。
现在杜尔米仍是以奈特为姓氏,这还是为了方便他上学和登记户籍。但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兰介人,这年头兰介人挺常见的,甚至有人认为兰介人综合了谢兰与雾兰的长处,将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这仍旧是谢兰发现雾兰的故事,仍旧是大航海、大探索的年代。但结果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可杜尔米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更多的困惑。
他认为一切都很虚浮,怎么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就放弃战争选择合作了?怎么谢兰和雾兰就摒弃矛盾走向和平了?未经血与火的历练便可带来圆满的结果——这还是人类吗?
……他可能需要拜访一下劳伦特·霍索恩,在白日。
一方面这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跟【记录者】有关的人士,另外一方面,现在劳伦特是埃尔哈特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杜尔米也能以父母的名义去拜访他。
他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杜尔米心想。而这或许不只是为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是为了奥尔德斯治世无数在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中死去的人类。
【白日梦】先生走神了很久。
阿切尔·英尼斯发觉了这一点,但他毫不意外地选择了沉默。一位巨面者,哈,巨面者。祂做什么都不奇怪。如今祂只是沉默,而不是信手带来死亡与灾厄——难道人们不该为此感到心满意足吗?
“……哦,我很抱歉。”突然一下子,【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我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总是忘了在我之外,还有一整个庞大奇妙的世界。”
阿切尔总觉得【白日梦】先生的措辞怪怪的。这可能是因为阿切尔本人是一位世俗贵族,他当然不明白神秘侧的人们一天到晚在研究些什么;但另外一方面,这可能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是个混乱、复杂、离奇的生物。
他以为他们是生存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中的生物。事实上,对于阿切尔·英尼斯而言,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可能踏上神秘侧的道路,如果说神秘侧有任何力量比较符合他的心意,那也应当是帝皇之路。
因而,在真正面对一位神秘侧人士的时候,他总是很难想象对方竟然跟自己共处同一个世界。
他谨慎地回答:“这没什么。”
杜尔米这才想起自己真正的来意,他就好奇地问:“对了,关于这桩失窃案,你还知道什么吗?”
阿切尔当然知道许多,这是因为利文斯通的警局直接拿了案卷过来找他。当然,看过之后,阿切尔也没觉得有什么收获。既然【白日梦】先生问起来,他也就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不会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什么问题,但正常来说他是不可能将自己随便瞟了几眼的案卷记得如此清楚的。这全是艾米的力量在旁边帮忙;简单来说,就像是阿切尔拥有了一个简易的记忆锚点一样。
就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觉得艾米的力量可真够实用的。
……这么说来,克克的小家伙们能下海捞鱼,艾米的记忆锚点更是能让人记住一切;可【白日梦】到底能干什么呢?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利文斯通总共发生了十来起情况相似的失窃案:小偷神出鬼没、没人捕捉到任何踪迹、在上锁的房间或者有人看守的地方也依旧来去自如。
被偷的东西主要是珠宝首饰和现金纸钞,其中仅有两家还丢了别的东西:一家丢了一块牛肉饼,还有一家就是英尼斯家族失窃的那份图纸。
听到这里,杜尔米算是明白为什么阿切尔觉得英尼斯家族的失窃案跟其他的案子不一样了。那份图纸显然是重中之重,混在一堆财物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那桩案子,目前阿切尔还不知道。况且,办公室里什么都没丢,很有可能没被列入这一系列案子之中。
杜尔米问:“有怀疑过神秘侧力量的影响吗?”
“警局请了政务署的一名员工过来参与调查,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力量的遗留。”阿切尔回答,“如果真的存在,那可能是此前从未发现过的某种力量。”
而这种力量,在如今这个神明已然拥挤、巨面者已然满满当当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过杜尔米还是有点怀疑这种可能。毕竟连治世都发生了变更。
想到这里,他大脑中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灵感。可那灵感转瞬即逝,杜尔米甚至没捕捉到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想法。
怎么回事?他反反复复地、狐疑地思考着,甚至用上了记忆锚点,但怎么也没从刚刚那一瞬的思绪找到来龙去脉。他有点不死心地重新思考了一遍,但没能等到灵光一现的时刻。
他只好遗憾地放弃了,并且沮丧地暗自敲敲自己的脑袋。
阿切尔·英尼斯有点古怪地瞧着他的动作——还真是旁若无人啊,这位巨面者——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隔了片刻,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说:“好吧,我大概明白了。看来你这里也是一筹莫展。”
阿切尔无法反驳这一点,但是他也从中听出一丝特殊的意味,他试探着问:“这么说来,您是想亲自调查这件事情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耸了耸肩:“是的。因为我打算当一名侦探。”
阿切尔:“……”
不是,等等,可你不是巨面者吗?你说你想当什么?!
杜尔米才不管这位倒霉的世俗大贵族兼木偶船长兼喷嚏先生是怎么想的,他自顾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一锤定音:“看来您就是我的第一位委托人了。合作愉快!”
第280章 走马上任
清晨,杜尔米是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醒来的。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女佣小姐正在整理夏日的沙发套,男仆先生在花园里帮花匠铺平泥土、播撒肥料。
他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这是父母仍在的画面,以为下一秒妈妈就要来敲门喊他起床;然而沉寂的屋子告诉他,这不过是他亲手复现的往日。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这个时候有邮差来敲门。杜尔米去开了门,并且有点儿疑惑地望着他。
邮差说:“先生,你在家可再好不过了!我记得您家是不久前要出远门,所以还封了信箱?现在就回来了吗?对了,这是有人给你寄的信,是急件,所以我特地来瞧瞧情况。”
杜尔米恍然大悟,跟邮差道谢。
两位奈特教授在邮局那边也是名人,因为常有来自谢兰各地的学者给他们写信,他们也时常需要回信。
在他们一家准备前往谢兰的时候,便跟邮局说了一声,请他们来封掉信箱,往后的所有信件就暂存在邮局那边,等他们回来之后再一起去取。这当然需要额外花一笔钱,不过就免了后顾之忧。
果然,邮差很快又说:“至于过去一个月里邮局那边暂存的信,我明天再带过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七封。”
杜尔米挺好奇的。他想了想,就直接说:“我本来也要去寄信,干脆等我过去的时候就一起拿走吧。我今天就去。”
“那当然好!”邮差免了一趟差事,当然喜出望外。他主动帮忙去撤掉信箱里封起来的布条。
杜尔米则拿着那封寄给他的信,猜测这应该是中介送来的关于管家与家庭教师人选的信件。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了拆信刀,正要拆开看看的时候,去启用信箱的邮差就惊呼了一声:“哎呀,先生,这信箱里居然还有信。”
“什么?”杜尔米都忍不住愣了一下。那里头怎么可能有信?黑色的布条牢牢封住了送信口,意思就是家里没人,不必送信。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就走过去瞧了瞧。邮差拿手比划了一下,说:“是有人用刀划开了布条,然后将信塞了进去。其实还挺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时候,隔壁的贝尔曼家也听到了杜尔米这边的动静,霍华德·贝尔曼拿着一份报纸踱步过来,大约也是为了践行自己要照看杜尔米的承诺。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邮差就又拿手戳了戳那块布料:“先生,您看吧。”
“……奇怪了!”霍华德又说,“前两天小杜尔米刚回来的时候,我来探望他,就瞧了一眼这个信箱——那个时候可好好的!”
那就是在杜尔米回来的这几天之内,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神秘信件。未曾经过邮局,也没被任何人瞧见。
杜尔米神情不变,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一个恶作剧吧?或者是什么紧急事情,所以不得已就划开了布条……”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是紧急事情,那直接敲门或者找附近邻居询问杜尔米在哪儿,不是更加直接明了的办法吗?况且,在杜尔米回来之后,他已经遇到两起不太对劲的事情了——父母办公室被人闯入,以及这封神秘的信件。
杜尔米打开信箱,从中拿出了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信封。他好声好气地跟邮差先生以及贝尔曼叔叔道谢,让他们不必担心,然后就带着这封信回去了。
“怎么啦,杜尔米哥哥?”艾米问。
杜尔米十分烦恼地说:“我突然发现,当水手可真简单!”
艾米露出一个“虽然不知道杜尔米哥哥在说什么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他鼓鼓掌吧”的表情,然后给他鼓了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吃完了早饭,称赞了厨师的手艺,让艾米自己去学习,然后挺自得其乐地拎着那封信走去了书房。
事实上,杜尔米并不怕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反而担心幕后黑手若是完全沉寂,他要从哪儿寻找线索呢。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没有跟随父母一同死去,这可能是因为他的无知。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三口却是与一整艘船一起葬身大海。
如果这两件事情是同一批人做的,那是否意味着,在幕后黑手看来,如今这个十八岁的杜尔米可能掌握了同样匪夷所思的秘密,因而必须同时灭口?
因此,如今他的父母死了、他却活着回来了,这样的情况是否就意味着——一些人仍旧打算根除后患?
杜尔米一边拆信,一边想,那他真希望他们快点动手。
第一封信,不出所料,是通知他今日可以去挑选管家与家庭教师。
第二封信,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短短一行文字: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纸上的文字是剪贴上去的,简单来说,就是侦探小说里常见的那种从报纸上剪下一块,然后贴上去形成连贯的话语那种做法。因为这上头只有两个词,离开和利文斯通,所以这工作显然也很简单。
可正是因为简单,杜尔米才觉得这家伙有点暴露马脚了。
这么简单的词,用左手写、或者干脆用更随性的方式写,那不是更加不可能暴露自己?而这种剪贴报纸的做法,甚至还多了一环买报纸的行动,除了推理小说爱好者,谁还有这个闲情逸致?
一封警告信写得像威胁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是的,杜尔米认为,写这封信的人应当是善意的。如果不善,那么以杜尔米现在对外表现出来的情况,直接上门杀人不就行了吗?何必还要多费一番周折,特地警告他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有点疑心,自己的死而复生把幕后黑手也搞懵了。
他们多半以为整支船队都葬身大海了,毕竟这艘船都出发半个多月了,早就离陆地有一段距离了。谁能游那么长时间,还是在一场海难发生之后?
而杜尔米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是这艘船唯一的幸存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忍俊不禁。好吧,外域耍了他很多次,终于轮到其他人被外域耍了,他可完全忍不住偷着乐了。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段时间,把该写的信、该寄的信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其中马上要送到邮局的那一部分,是写给父母的亲朋好友的,他们将终于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而等到森罗协会的船只与打捞队回来之后,他就会寄出写给报社的讣告消息。那时他还要办一场葬礼,亲自为他的父母送别。
最后杜尔米将这些信一一装进信封,按上火漆。
他想,这就是关乎他父母死亡的全部讯息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没有亲手做这些事情。尽管那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尚轻,但现在想来,这仍旧让他有些懊恼。
杜尔米收拾好东西,跟厨师说今天中午不必做饭了,然后喊上艾米、叫上男仆,搭着马车出门了。
“艾米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教师?”
艾米歪了歪头,思考了一阵,然后义正词严地说:“艾米想要学习很好的老师!”
杜尔米一噎,硬是没法反驳这个要求。于是他们到中介的时候,杜尔米就问中介的员工:“这里头,中学成绩最好的老师是哪个?”
中介的员工用一种惶惑的眼神望了望他,然后仓皇地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杜尔米十分自然地戳了戳艾米的脑袋:“你看,人家才不关注这个!”接着他就跟中介说,“那么,现在去问一问也不迟。”
家庭教师的候选者有两人,都是女性,一人更年轻,二十多岁,看起来温柔可亲;另外一人将近四十岁,表情更加严肃。艾米好奇地望着她们,跟她们各自都聊了几句,最后她选择了年长的那一位。
“为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艾米的理由。
艾米则跟他说悄悄话:“因为这个老师的数学成绩很好!”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没想到艾米真的认为自己要跟着家庭教师好好学习。其实这是杜尔米找来照料艾米的日常起居的,毕竟杜尔米可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但这种想法也不错,至少艾米愿意好好读书……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也有点儿家长的心态了。
他跟这位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谈妥了日常待遇。这位女士来自北地,在她的丈夫因病去世之后,她便来到了利文斯通生活。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之前在一所中学教数学,不过也兼任过其他科目的老师,所以很符合艾米的标准。
杜尔米瞧着这位眉眼已带风霜的年长女士,听闻她平平淡淡讲述自己在利文斯通这十年的挣扎求生。他不禁好奇地问:“可是……我很抱歉,您为什么会从之前那所中学离职呢?”
奥尔顿女士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我是个寡妇。先生,孀居之人被认为是不祥的。”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些许真诚的平和的笑意,“您愿意雇佣我,我十分感激。”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让艾米跟这位女士多聊聊,然后自己去了管家人选那边。他已经提前喊了法罗夫人帮忙查看一下这几人的情况。
“人选有三名。”法罗夫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三人都是男士,年纪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都曾经为贵族家庭工作过。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我推荐您选择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拥有【力量】的候选者。”
杜尔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他信奉什么?”
“【星群】。”
原来是脑子先生。杜尔米惊讶了一瞬,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要去会见这位新的脑子先生了。
而法罗夫人的语气中则是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况且……您会对这个人选感到满意的。”
这话就让杜尔米感到意外了。同时他也隐约意识到什么——难不成他认识这个人?
五分钟之后,杜尔米发现自己新的脑子先生变成了旧的脑子先生。
科尔·博德。
此人最初与杜尔米相逢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为【白日梦】先生所救;往后此人又在【群星会幕】之中,望见了不请自来的【白日梦】先生的身影。
再之后,他差点遭遇赫米什金币的诱惑,同样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提醒才避免危机;更久之后,他们在波尔普恩的盖伊酒馆相逢,旋即此人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白日梦】先生阵营之中的一员。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当时的科尔·博德是一名混迹于普通信徒之中的探险家。
在新的治世,他成了一身燕尾服的贵族管家,脸上的假笑已经是全然的面具了。他几乎彬彬有礼地跟杜尔米打了招呼。
杜尔米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了。他习惯了在旷野、在群星之间、在梦中酒馆那样的地方遇到科尔·博德,他仍旧记得这位脑子先生那种务实、冷静、诚恳的态度;而现在呢,他拿他当发钱的雇主!
该死的新治世。杜尔米在心中哀嚎了一声。他竟然在新的治世,不断不断与旧的人重逢!
可他又不能拒绝这个人选,因为他瞧出来这位脑子先生目前的境况可能有些窘迫,身上的燕尾服甚至没有好好熨烫过。既然是“曾经的”熟人,那么杜尔米当然会顺手帮个忙。
于是他提了个要求:“好吧,科尔,我会雇佣你,但能不能请你别这样笑了?”
科尔·博德愣了一下。他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或许这位雇主是在中介那儿了解了他的姓名与情况。他就收敛了一下那种过于夸张的笑容,沉稳地说:“好的,先生。”
杜尔米一下子就舒服多了。他感觉自己情愿面对一块冷冰冰的脑子,也不喜欢那种干巴巴的假笑。他就笑着问:“那么,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从之前的雇主那儿离职了?”
科尔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说:“这是因为……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如果您要因为这事儿而辞退我,那也是十分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是【星群】的信徒,确切来说,我踏上了【星群】的道路。
“而我之前的主家认为这十分晦气,认为我会带来不祥与厄运,所以最终决定结束我们之间的合同。”
杜尔米十分冷静地点了点头,并且认为不出所料。这就是【星群】道路的风评,众所周知。而且,怎么着,他们这次聘请的一个家庭教师和一个管家,全都是不祥之人?真不愧是神秘侧!
科尔反倒是有点不安,他说:“先生,倘若您……”
“这没什么。”杜尔米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他很刻意地压低了语气,神秘地、但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管家先生?”
刚刚走马上任的管家先生确实一无所知。
“因为我是巨面者啊。”
科尔·博德:“……”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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