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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前后矛盾


    “……我突然有点不明白了,脑子先生。”


    杜尔米说。


    “对于质料体系的人们来说,在微面者阶段,他们所拥有的力量都是神明赐予的。那些教会宣称人们必须虔诚地信仰神明,因而才能拥有力量。


    “可到了巨面者阶段,或者为了成为巨面者,他们却不得不自己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倘若要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那甚至要取代他们最先跟随的那一位巨面者。


    “这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了?一开始,要虔诚、要温顺、要等待;往后,却要抢夺、要战斗、要争取。”


    脑子先生听完,却不忙着回答,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倒是没什么取笑的意思,只是单纯被杜尔米逗笑了。


    可杜尔米是如此困惑,甚至没有因此而生气。


    脑子先生说:“我要纠正您几个观点。”


    “什么?”


    “第一,人们在信仰一位神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指望这位神会赐予自己力量。对于绝大部分的信徒而言,他们未必会踏上神秘侧的道路、也未必会拥有这条道路的天赋。


    “第二,即便他们踏上了这条道路,他们也未必指望自己能够成为巨面者,更别说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了。您要知道,哪怕是眷者,也已经算是世界上数得着的大人物了。


    “第三,在微面者阶段,人们就不需要斗争吗?绝非如此。人们仍旧要为了质料而争斗;除开力量之外,他们也要为了生存而奋斗,凡俗世界的斗争就不残酷吗?


    “是的,他们当然可以指望神明的垂怜,可难道他们足够虔诚、足够温顺,他们的未来就一定能一帆风顺吗?”


    杜尔米坐在那儿,想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地承认:“您说得对。”


    他似乎又暴露了自己天真不知事的那一面。不过这是脑子先生,哎呀,早就习惯啦。


    脑子先生的语气反而变得温和了一点:“不过,抛开这一切不谈,你的想法是对的。”


    杜尔米甚至有些惊讶,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好像整个说法完全就是毫无意义的,可到头来脑子先生反而还赞同他了?


    于是他好奇地问:“我哪儿说对了?”


    海沃德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了,原来这位【白日梦】先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价值吗?


    他叹了一口气,没纠结这个。反正他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呃、委婉一点说,“过于年轻”?


    不管怎么样,这个话题是可以扩展的,甚至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因为神明们从未遮掩这一点。


    海沃德便说:“我跟【塔】的关系不好,但我也有一些那边的信息渠道。我先前跟你提到过,【塔】内部的研究课题多种多样,当然了,也就有许多人会选择研究【力量】。”


    “所以?”


    “有这样几个矛盾的问题。


    “第一,既然力量是神明赐予的,那么为什么人们还需要自己去收集质料?为什么神明不能同样将质料直接赐予人类,反而需要人类信徒自己去寻找?


    “第二,既然信仰可以获得力量,那为什么还需要天赋?信仰和天赋哪一个才是更优先的?既然拥有信仰也仍旧需要天赋,那么人类的信仰对于神明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第三,既然踏上道路的后来者与建立道路的巨面者是追随者的关系,那么凡俗之中的教会究竟有什么意义?力量是神秘侧的力量,却要通过凡俗的信仰来获取吗?”


    杜尔米被这一连串问题问晕了,并且再次确信自己从来不适合搞学术和搞研究。


    不过他以自己敏锐的天性察觉到一件事情:“我怎么觉得,【塔】对于这方面的研究,是试图在分离力量与神明的关系?我是说,他们想证明,力量和神明没什么关系?”


    脑子先生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最后,他语气沉沉地说:“是的。”


    “……什么?”


    “就像您说的那样,他们想证明这一点。”


    杜尔米惊呆了。


    “他们想证明,力量并不是由神明赐予人类的,而是生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而人类凭借自己的能力就能获取其中的某些部分,从来不需要神明的所谓‘赐予’。”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


    “巨面者只是开辟了道路,而微面者只是选择了其中的道路。信仰和天赋哪个才是更优先的?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天赋才是更优先的,而信仰没那么重要。”


    “……可是,教会始终宣称信仰……”


    说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


    教会?信仰?


    可这世上的哪一个教会才始终宣扬着信仰?


    ——太阳教廷。


    其余六位正神之中,有四位是直截了当、完全不需要信仰的:【帝皇】与凡俗的领土有关,【星群】的慷慨更是不用说了,【梦钥】也只需要人们睡上一觉,【死昼】甚至罕有现世、更别说什么信仰。


    【海镜】的【墟】不好说,但森罗协会是公认的世俗至极,当初杜尔米去登记水手的时候就跟着一起测试了天赋。


    至于【时历】,杜尔米不太了解【记录者】的风格,但当初他找到奈廷格尔钟楼的敲钟人想要测试天赋的时候,他并没有被信仰所限。


    而【太阳】……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太阳】道路的人们,都必定是太阳教廷的一员;换言之,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


    当初杜尔米在火车上测试天赋的时候,他遇到的是凯瑟琳·贝休恩,并且进行了测试。这样的顺利让他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倘若他直接前往太阳教廷,或许教长们不会乐意给他测试天赋,因为他并不信仰【太阳】。


    是因为逐光女士本人宽容而仁慈,所以这条道路好似是敞开给所有人的。但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如此。


    而这一点一旦与【太阳】本身的情况结合起来,杜尔米就会立刻意识到,这是【太阳】为了自己的力量不被篡夺,所以才一定要让自己这条道路的人们,全都成为祂的信徒——才能确保自己力量恒久长存。


    太阳骑士为神之拱卫。他们只需要拱卫神,而不需要成为神。


    其余道路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梦钥】甚至乐意让每一场梦都催生一只【梦境生物】,【星群】吸纳着世界的所有知识、包括但不限于神秘学,【时历】公平地收藏着每一种时光的可能性,而【海镜】更是看心情随机摧毁一支人类船队。


    这些神真的有那么在意人吗?


    人类的信仰对于神明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什么也不是。


    在所有的教会之中,仅有太阳教廷真正意义上算是“教廷”。这是一个宗教组织。这是一个让人们变得“虔诚”、变得“温顺”的地方。


    因为【太阳】不需要野心勃勃的跟随者。


    杜尔米呆住了。过了片刻,他怔怔地说:“可是、可是……这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我之前说的?”


    “我是指,我第一次在利文斯通遇到你的时候……”


    “哦,我想起来了。”脑子先生语气挺散漫地回答,“就是那个海边舀水的比喻?”


    “是的。”杜尔米回答。


    脑子先生的说法给了他关于“力量”的最初概念。


    人们去海边舀水,于是需要容器,而神明就赐予了这样的容器。那可能是一个沉重的罐头,所以人们需要足够的力气——也就是“天赋”——来举起这个罐头。


    杜尔米重新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然后他突然怔住了。接着,他干巴巴地说:“您的意思是……我是说……可这样的容器……?”


    “是啊,可这样的容器,未必只属于神明。”


    杜尔米简直有些抓狂了。


    “您要知道,在古老的时候,人类自己就能用泥巴来制作陶器,又或者将木头磨成尖锐的片状来当作武器。所以,力量的【容器】也未必需要神明的赐予。只要拥有天赋,人们自己也能制作容器,顶多只是走些歪路。


    “而巨面者开辟的道路,只是避免你走上歪路——只是给了你一条捷径。”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望着漂浮在多克希尔骨血之上的波尔普恩,突然有一瞬间陷入了某种空茫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应该听懂了脑子先生的意思,可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完全不明白。


    他听见自己毫无情绪的话语:“难道您要说,神明是一场骗局吗?”


    “我不认为神明是一场骗局。”


    杜尔米默然。


    “但是,是的,或许神明的确是一场骗局。因为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神,而只有巨面者。”


    杜尔米感觉十分滑稽,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低声说:“人们将圣名与冠冕阶段的巨面者看作是神……”


    “但祂们其实也只是巨面者。”脑子先生近乎漠然地说,“本质上,祂们也只是掌握了更多的力量而已,只是比微面者、比列席的巨面者更强而已。


    “在凡俗的层域之中,倘若你只是埋头生活在自己的人生之中——那么,这群巨面者甚至从不存在。”


    他们同时沉默了。


    ……所以,力量不需要信仰,力量也不需要虔诚与温顺。


    恰恰相反,在踏上这条力量的道路的时刻,人们必须得是野心勃勃的、必须得是积极进取的,因为这份力量或许是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手中,可他们最后的敌人也将是那群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可能这世上仅有屈指可数的生灵才能走到力量的尽头,才能真正碰触这世间至上的伟业。可若是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那么这世上的故事可能也没有那么精彩纷呈了。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一些惶惑。


    因为,即便是他,他也得承认,往日的自己也的确认为力量是掌握在神明手中的、力量是由神明赐予人类的。这是他一直以来接收到的信息,从未怀疑与审视。


    ……其实脑子先生并没有将事情讲得很清楚,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对于【塔】来说,对于【星群】道路的人们来说,这可能只是他们将要投入漫长研究的一个课题。


    但对于杜尔米来说,外域却揭示了世界的另外一重面目。


    当他在外域瞧见那些神明的模样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或许神明也并非那般伟大而辉煌。倘若他不是这般承认的话,他却要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是个痴狂的傻子吗?


    好吧,他也承认这一点。那神又怎么样?他都疯了,神就不能一起跟着疯掉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脑子先生说的仍是对的,对于那些埋头于自己生活的人们来说,神明本来就不存在;或者说,神明存不存在对他们来说有何影响呢?人们甚至都未必能知晓隔壁邻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而对于那些抬头仰望星辰、发觉那些隐秘与秘密的人们——比如杜尔米——来说,神明的存在同样是毫无意义的;或者说,神明存在与否的结果,也根本不可能影响他的理念。


    因为他知晓自己将要走向什么样的道路、因为他知晓自己将要掀开这世界的厚重帷幕。


    他望见过群星汇聚一堂、望见过倒垂之树的枝叶、望见过往日时光的痕迹、望见过海洋深处的废墟、望见过死后逡巡不去的亡魂。他也望见过太阳宛如尸骸一般的光辉本质、也望见过帝皇征服谢兰之后最后残存的荣耀。


    他知晓最初的火光照亮黑暗、他知晓隐秘的黑暗未曾散去、他知晓世界的呓语终究弥漫、他知晓沉眠的大地也曾苏醒。


    可他的故事是开始于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


    倘若一切终究汇聚到杜尔米的身上,那么神明与他的关联就是他窥见祂们、而祂们却从不知晓他的存在。谁才是更无知的那一个?


    这世上的确有很多巨面者。这世上的微面者却如草籽一般散落无数、生生不息。


    或许,这世界等待着另一片新的图景、新的层域、新的地界。


    或许,这世界等待着一场白日梦。


    第262章 格格不入


    波尔普恩钟楼的敲钟人,是个尚且年轻的男人。前任敲钟人在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学徒接任了他的岗位,也就是如今的这位敲钟人。


    他的名字是格斯特。没有姓氏。显然,他是个雾兰人。


    这几日格斯特很是风光。这是因为【盛大钟声】在波尔普恩响起了。每一日他都要敲响两次钟声,而唯独那一日,他听闻了三次钟响。


    许多街坊邻居当然不明就里,就纷纷询问格斯特,问他这三次钟声是怎么回事。格斯特其实也知之甚少,但他能头头是道地跟他们讲解什么是【盛大钟声】、【盛大钟声】与普通的晨钟暮钟的区别是什么。


    于是,沐浴在那般惊叹与赞赏目光之中的格斯特,几乎要以为正是自己将【盛大钟声】领来这个世界。


    可他只是敲钟人,而不是时光本身。


    过了一段时间,在格斯特几乎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知晓【记录者】将要开一次秘密会议,而作为此次【盛大钟声】见证者的波尔普恩敲钟人,他也需要出席这次会议,甚至需要做一场陈述——他整个人都慌了。


    【记录者】,作为【时历】道路的教会与信徒群体,是一个超然物外的存在。


    其内部的核心群体,往往长久地沉浸在复杂而混乱的历史之中。他们是学者、是探寻者、是考古学家,他们会追寻历史的足迹与时光的痕迹,深居简出、少与外界往来。


    但与这个群体截然相反的是,每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却恰恰是与凡俗社会打交道最多的、几乎对历史都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他们与【记录者】的唯一关系就是,后者给前者发工资。


    至于治世者,那更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触的存在了。


    因此,对于格斯特来说,在熟人面前炫耀自己对于【盛大钟声】的了解,和在【记录者】面前真正交代自己了解的一切——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上头人不会给他扣工资吧?可他一次敲钟都没错过啊!之前那位老敲钟人还老是喝酒误事,但格斯特可是滴酒不沾的!


    “你冷静点,格斯特。他们指不定要给你加工资呢。”


    格斯特的朋友,波尔普恩当地警探,【奇迹】的信徒,在梦中杀死了现实中一只蚊子的不凡之人——埃德加·洛弗尔,这么安慰着格斯特。


    说来也是好笑,埃德加·洛弗尔其人,本身就是波尔普恩人,在警局培训之后却被分配到了西岛。


    等到西岛的岛主先生不明原因离世之后——许多小道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更别说警探们本身就是【奇迹】的信徒——他的家人十分不安,于是给他运作了一个波尔普恩当地警探的职位。


    结果等他回了波尔普恩……好嘛,又是一次匪夷所思的大场面呀!


    埃德加极为沮丧,他觉得,自从在梦中的图书馆里用【奇迹】的力量杀死了一只蚊子开始,自己的人生就走向了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的命运受到了诅咒。


    埃德加·洛弗尔与格斯特从小就认识,一起在波尔普恩的某个街区玩耍、成长,长大之后虽然各奔前程,但也保持着不错的交情。尽管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愈演愈烈,但具体到某一个人的身上,事情仍是不同;起码他们两个友谊长青。


    现在,埃德加觉得,格斯特好像也挺倒霉的。


    敲钟人本身就是个苦差事——虽然埃德加自己的差事也说不上轻松——不过起码算得上稳定,只需要一早一晚各自敲一次钟就好了,做好维护、记住时间;只要能习惯这样的体力活,那待遇也是不错的。


    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可能从生到死也只给人们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被限制在某地敲钟人这个名头之下。但【记录者】的庇佑也足以令他们衣食无忧、与世无争地寿终正寝,这难道还不算是幸运吗?


    可人的一生能等来几次【盛大钟声】?不,应该说,【盛大钟声】能冷酷地途径多少人的人生?


    而格斯特,竟然就遇到了这样一次。他惊慌地来找埃德加诉苦,但最后也只能认命。


    他跟埃德加聊了好长一阵,又在如今浮空的波尔普恩城市之中转了很久,感觉自己脑子清醒一点了,才回到钟楼,有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本书册。


    一本历史书。


    对于普通人来说,历史书可能就是一行又一行令他们头大的文字;而对于【记录者】来说,历史书却是他们真的可以进入、可以欣赏、甚至可以改变的一个又一个历史的场景。


    往日这些东西向来与格斯特无关——他只是在波尔普恩敲敲钟罢了!他跟历史有哪门子关系?


    可当他此刻小心翼翼地用指头对着书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寻找自己需要的记录的时候,他的大脑之中隐约产生了一种含糊的念头。他想,此刻,他也是历史的一员了。


    然后他找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静海之月——【白日梦】先生与利厄斯之城。


    如今,人们往往用波尔普恩来指向凡俗之中的那座港口城市,而用利厄斯之城来指代神秘侧那座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城市。只不过,或许从一开始,波尔普恩就与神秘侧有着无法抹消的关联。


    格斯特按照【记录者】提供的办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这行记录下磨出一点痕迹,就像是在打磨一块石头。他的心中产生一些不知名的敬畏。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就已不再身处波尔普恩的钟楼,而是来到了历史之中的利厄斯之城。


    他望见远方那个模糊的、拥有一双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人影,又望见利厄斯的根茎与枝叶缠绕着那座漂浮的城市,于是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聚集的地点很是有趣,恰恰是在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宴会上。


    对于格斯特来说,这地方是他此前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象的西城的老爷们聚集的地方。而现在他却置身事外地凝视着历史之中那些定格下来的,惊慌、扭曲、绝望、痛苦的面孔……


    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记录者】的许多人总是不乐意接触现实了。他们也把自己活成了历史之中的人。


    而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也真的如同一个误入贵族晚宴的普通平民,听不懂旁边的老爷们正在聊什么。


    “你更看好谁?”


    “我?我也不知道,许多人都有可能……是的……可是奥尔德斯呢?”


    “难道你还支持埃洛特不成?我可不觉得那个失败者有什么值得人们高看一眼的。他甚至都不愿意出席今日的会议。”


    “可奥尔德斯也要成为失败者了。我知道你一直支持他,当年波尔普恩船长的事情,还是你帮他修改历史记录的……哈,现在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即便到了新的治世,波尔普恩船长的故事也不会消失,无非就是奥尔德斯消失了而已。”


    “的确,波尔普恩船长才是【盛大钟声】的一部分,哪怕他活不到如今这个年头。可如今我们也是为了【盛大钟声】而来的。而这一次,我们甚至找不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完全没想到,连续两次的【盛大钟声】都跟雾兰有关。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我听说那个博伊德的学徒也在白橡木号上吗?怎么不让他来联系【白日梦】先生?”


    “恐怕是他们还不能决定要如何应对【白日梦】先生……我是说,历史意义上,他们还不知道如何看待祂。”


    “怎么,你们还真将自己当作历史的创造者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


    “我当然看好那些年轻人……你知道的,近百年才声名鹊起的人。那些上了年纪的记录者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他们甚至不知道香料可能是神性种子,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经济’。”


    “至于【白日梦】先生,我可不知道祂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或者他?或许他是巨面者,但也只是在雾兰有了一点儿名头而已。在谢兰,没人知道他。”


    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白日梦】先生。格斯特不服气地在心中反驳。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而你们这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从不在意波尔普恩人的生死,却在这里肆意评价真正施以援手的拯救者——可你们又凭什么?


    明明不是你们创造了历史,你们却还要诋毁历史的创造者吗?


    格斯特这样想着,却不敢真的将这些话说出口。为此,他很有些羞愧地在心中跟【白日梦】先生道歉。


    之后,格斯特周围的人又开始翻来覆去地讨论“你们看好谁”这个问题。他们提了几个名字,哪怕格斯特记不住其中任何一个,但他也不禁想:这群人甚至只能看好别人,却不敢提自己的名字吗?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来齐了,于是有人高喊格斯特的名字,让他上前去。格斯特高举起手,于是周围人纷纷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


    格斯特登上了高台。而这里是原本预定让莫里斯·布卢默发表波尔普恩与北地合作事宜讲话的地方,如今却迎来了这个头发乱蓬蓬、眼神中甚至还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的,波尔普恩年轻的敲钟人。


    他环视了一周,在沉寂的历史画面之前与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之中,不知道为什么产生更多的茫然与困惑。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老老实实将当时自己目睹的一切都告诉了在场的记录者们,也包括太阳骑士撤离平民、森罗协会撤离船队,还有,【白日梦】先生托起坠落的波尔普恩。


    而当他说起这一切的时候,这一切也正发生在他们身旁的时光之中。


    格斯特感到一种奇异的飘飘忽忽的感觉,双脚都落不到实处。他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遍。最后他低声说:“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他就像是在反驳什么人,可同时也像是在说服什么人。


    至于在场的这群记录者,他们可能并不关心【白日梦】先生有没有拯救波尔普恩。对他们来说,拯救波尔普恩可能是一桩事迹,但可能不是一种行动。


    他们只是开始激烈地争论这对于历史造成的影响,什么经济发展、政治格局、文化冲突、思想进步、武力斗争,每一个词儿都让格拉斯听得晕头转向。


    他发觉没人理会他,就自己快步走了下去。


    然后他又发觉自己并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他尴尬地左看右看,突然瞧见一位年轻的女士并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谈话,而只是冷眼旁观,静静地站在一旁。


    于是他走了过去,试探性地问:“女士……?”


    塞西莉亚望向他,然后笑了一笑,礼貌地说:“你好,你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对吗?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格拉斯难得遇到的态度温和的记录者,于是他赶忙说:“你好!我是说,我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是吗?那么,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嗯……我想你的事情未必已经结束了。”塞西莉亚回答说,“过一会儿可能还有人来向你追问许多细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格斯特感到一些沮丧,和一种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至于你要如何离开这里……有两个办法,第一是你要像从一场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让自己主动回归凡世;第二是让一个人带你离开。如果你愿意等这一切都结束,那么你可以让我来帮这个忙。”


    “谢谢!很高兴您愿意帮忙。”格斯特连忙说。


    他自己可不知道应该怎么从梦中清醒,人不是自然而然就从梦中醒过来了吗?所以有人愿意帮他,他感到万分感激。


    格斯特生怕自己之后找不到这位女士,于是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一点的地方。


    的确时不时就有人来询问格斯特一些事情,但格斯特知晓的事情也就那么多,而他更是不明白【记录者】究竟在乎什么东西。这样鸡同鸭讲一段时间之后,许多人也就懒得过来询问他了。


    格斯特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而当他望见旁边那位女士的目光的时候,他就有点局促地说:“我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塞西莉亚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说:“这很正常,因为他们追求的东西,和你平常追求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么,他们追求什么呢?”


    “他们追求青史留名。”塞西莉亚平静地说,“倘若【白日梦】先生不是一位巨面者,那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甚至会想要夺取这份荣誉。”


    格斯特吓了一跳,他说:“夺取!可是,要怎么夺取?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望见了那一幕吗?难道这不是既定的事实吗?可这要怎么夺取?”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记录者】之所以是记录者,就是因为他们记录了一切。起初,他们应当是公正的、公平的、客观的,他们应当如实地记录一切,荣誉、苛责、灾难、冲突,他们都将记录下来。


    可第一缕私心缠绕在他们心灵的时候,他们就有了立场与欲望,他们就要遮掩、修改、篡夺某些东西。


    在波尔普恩,人人都望见【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他们都如此确信。


    可是,譬如说,在利文斯通或者克里斯琴,人们可能时隔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听闻这桩事,他们或许会疑惑地说:“什么?是【白日梦】先生吗?谁是【白日梦】先生?什么是利厄斯?我听闻的是另外一个人啊!”


    而波尔普恩的人与利文斯通的人,他们可能今生都不会与彼此相见。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层域之中,不会发觉信息的冲突与矛盾。他们会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无论是他们亲眼所见,还是他们阅读的、听闻的某些“记录”。


    【记录者】可能将一些事情篡改成另外一些事情,可能将一桩荣誉放在这个人身上,又或者放在自己的身上。最关键的是,没有人会反驳他们。而等到时光渐渐远去,他们所说的一切就成了历史。


    在更古老的时代,世界有过更混乱、更疯狂的日子。那些日子如今看来都算不上时光,因为那都没有任何可以查证、可以确信的记录存在。人类的历史在那段光阴之中彻底崩塌了。


    因为【记录者】不再是记录者了,他们成了时光的篡夺者。


    如今的情况会好一些,因为其余道路的人们也意识到了时光与历史的危险性。


    于是,就像是神明也不愿【时历】拥有祂们的时光一样,人类也否决了【记录者】的许多权责,而将他们的力量限制在【时历】道路本身。


    举一个例子,如今在神秘侧流传最广的报纸、新闻,是来自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而那是【梦钥】的力量与【知识】的力量共同酝酿而成的东西。


    如今人们也意识到,信息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不能随意把玩与删改,至少不该全然交给【记录者】。


    至于历史,历史仍旧复杂难辨。


    从塞西莉亚的沉默之中,格斯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他惊慌地说:“可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谎言说了一千次……不,谎言传播了一千次,或许就成为了真相。”塞西莉亚回答,“我很抱歉,但这可能就是【记录者】的真相。”


    格斯特沉默了很久,最后又一次产生了那种,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感触。


    他就问——可能是带着一点儿不甘与愤恨,与一丁点儿的莫名其妙的耻笑:“那么,如今他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新的利益、新的权力、新的故事。”塞西莉亚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看起来,利文斯通会是那个胜利者。新的治世,我将要不得安宁了。”


    “利文斯通?”


    格斯特知道利文斯通,那座与波尔普恩隔海相对的港口城市。可是,利文斯通的胜利是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不是一件好事。”塞西莉亚的语气中仍是那种温和的怜悯,“把这当做这一场梦吧,敲钟人先生,一场白日梦。”


    而格斯特当然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塞西莉亚同样知道他会想到那位巨面者,因此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且说:“是的,正是这样一场【白日梦】。”


    他们凝望着历史所定格的【白日梦】的辉煌时刻。


    “而这是一个奇迹。”塞西莉亚轻声说,意味深长,“一位巨面者,却拯救了凡俗的人。这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祂公平地给予这世上每一个人相等的机会,无论他们信仰或是不信仰,无论他们拥有天赋还是不拥有。


    “恐怕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期盼一场白日梦,正如他们期盼一场奇迹那样。人们不再需要虔诚地信仰、不再需要温顺地匍匐——每个人都会做梦,所以每个人都能享有这份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格斯特不太明白。


    “如果我要说的故弄玄虚一点,那我会说这可能会改变世界。”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如果坦诚一点——但请像做梦一样忘掉这一点吧——我会说,旧的神该死了。”


    格斯特张大嘴巴,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


    “而新的神——”她遥望着那个人影,“会诞生在我们所有人的簇拥之中。”


    第263章 旧的他们


    时隔多日,在波尔普恩一事几乎可以说尘埃落定的时候,【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他们这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


    他们仍是在梦中倒垂树海之下的幽灵船上见面。


    这一次,西摩森·弗尼瓦尔也出现在这里,他谨慎地审视着在场所有人,但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更多。在他看来,他们只是在这个时刻“认识”一下,而更多的交情,或许得等到新的治世。


    至于其他人,他们并不惊讶【白日梦】先生又拥有了一位领民。


    西摩森自我介绍了姓名,并给自己取了个“森林”的代号,而联系到他的姓氏和绿眼睛,有心人便知道他的来历与身份,甚至有人可能直接就联想到了他与杜尔米·奈特可能存在的血缘关系(尽管实际上并没有)。


    如此一来,此地的领民就一共有十二位——包括那个呆头呆脑的小海狮。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次见面的时候,领民们全都产生了一种离奇的感触,认为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上好似多了一缕奇异的愁思。


    祂望向他们,或许也没有望向。祂的目光有点漫不经心,像是沉浸在另外一片复杂而沉郁的世界之中。


    那些更早熟识【白日梦】先生的人会熟悉祂此时的神情与表现,当时的祂总是与世界若即若离。而那些后来才抵达【白日梦】的层域的人,他们则会惊诧地发现,这样的【白日梦】先生反而更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巨面者。


    尽管如此,这次会议的重心却并非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即便有,也只是庆贺【白日梦】先生终于成为了帝皇之路上的一位眷者。


    ……可是,说真的?庆贺一位巨面者成为了眷者?


    这场面可太古怪了。


    来自森罗协会的伊文思·奈特与来自太阳教廷的凯瑟琳·贝休恩,各自说了他们调查并整合好的信息。原本波尔普恩政务署的那位署长打算亲自面见【白日梦】先生,但听闻他可以请这两位代为讲述,就忙不迭将资料送到他们手中了。


    因此,这会儿他们说出的信息,就是多方调查之下最全面的版本了。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实讲,他可能比他们了解更多,因为他可以直接跟利厄斯对话。


    不过,凯瑟琳也的确提及了一个他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世上其实早有一位与财富有关的佞神。”凯瑟琳说,“我们认为,正是这位佞神的力量,在几年之前造成了波尔普恩矿场之中的凶案。”


    事后再来审视当初波尔普恩矿场发生的凶杀案,人们就会发现,这事儿其实跟神性种子没什么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联。


    人们是在布卢默家族的诱导之下,以为神性种子正是诞生在矿场、是一粒黄金,因而才会以为那些矿工是为了争夺神性种子——争夺黄金,所以才自相残杀。


    但事实并非如此。


    凯瑟琳语气沉稳,但稍有愁绪:“这位佞神在谢兰也造成过许多血案。我在途径利文斯通的时候,就处理过一起与之相关的案子,一对夫妻为了举行特殊的求财仪式而烧毁了房屋。


    “据说这位佞神也跟火光、跟黄金有关,人们可以在火中向祂祈求更多的财富。不过,之前祂从未在雾兰出现过……或许祂也想要得到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所以才出现在这里。”


    “这位佞神的圣名是什么?”杜尔米问。


    凯瑟琳摇了摇头:“祂恐怕只是列席。”


    杜尔米不免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明白了。


    这位佞神可能诞生于人们对于财富的追逐、对于金钱的贪婪之中。这一片层域是盛大的、是广袤的。


    杜尔米并不能确定这位佞神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神性种子,还是从其他道路成长起来的人类巨面者;无论如何,祂的力量可能掺杂了驳杂的、混乱的,来自人类的欲望。


    因此,这位佞神的力量本身可能并不强大,但一旦与人类的贪欲结合,那造成的结果可能就是毁灭性的——并非佞神的力量摧毁了这些人类,而是人类自取灭亡。


    毕竟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用不着佞神动手,他们自己也能死得千奇百怪。


    因此,这位佞神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明,但因其造成的危害,人们也将祂当做是一位佞神。


    杜尔米又说:“但是你们既然处理过相关案件,那么应当给祂一个代号吧?”


    “是的。我们称呼祂为,‘图雅’。”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这个称呼有什么由来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产生了一丝叹息,她停顿了片刻,才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巧合。您知道的,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其实有不少雾兰的神殿已经消亡了,多克希尔是第一个,但并不是唯一一个。”


    杜尔米确实知道这个,他知道有不少神殿如今已经成为谢兰意义上的城市。但他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当这位佞神真正引起教廷注意的时候,恰巧一个名叫‘卡冈图雅’的神殿陨落的消息呈报上来,于是教廷便截取了这个神殿名字的后一半,用以称呼这位佞神。”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周围的领民也暗自窃窃私语。


    “……但这真的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拿一个雾兰神殿的名字来命名一位谢兰的佞神?哪怕只是截了一半的名字……在神秘学意义上,这是很糟糕的做法吧?”


    多克希尔还能变成多克·希尔呢,卡冈图雅怎么就不能变成卡冈·图雅了?当然,后者显然没有前者那么自然流畅。但这个名字本身便可能寄宿着雾兰神殿的一缕幽魂。


    连杜尔米这样对神秘学一知半解的人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不妙,那么太阳教廷就没有人来制止这种做法吗?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长久在世俗世界呼风唤雨的教长们,还真的未必拥有深厚的神秘学知识,毕竟这种知识通常来说都是“有害”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吃惊。


    而凯瑟琳的说法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是一位并不非常了解神秘侧具体情况的教长决定的。当有人发觉其中问题的时候,这个称呼已经固定下来、成为资料典籍的一部分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去提这个说法。”


    人们在遭遇特殊事件的时候,往往会向太阳教廷或者政务署求助。后者且不说,而前者,却恐怕未必如同人们所想的那样,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了如指掌。


    倘若他们真的想要找寻一个合适的帮手,那么【塔】的成员们可能是最合适的,因为【星群】的信徒最了解神秘学。


    然而遗憾的是,在通常情况下,人们却恰恰不可能接触到【塔】。


    以海沃德·诺伊斯为例,他甚至可以说是更加抛头露面的了,因为他当初是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区做情报贩子。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随意跟其他人透露神秘学知识——只是当初他以为杜尔米本来就是奇异生物,所以才口无遮拦的。


    在普通人面前,他顶多就是利用天文学知识,给他们预测一下明天的天气罢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切地感到一丝悲哀。


    这个世界的力量本身就可能吸引来更多的神秘与厄运,而人类一旦接触到这些力量,就可能身不由己地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但更常见的情况是,即便他们没接触到这些力量,他们可能也已经身处漩涡中心了。


    波尔普恩的普通人从来没想过,恰恰是这个城市的统治者,想要将他们一起拖入死亡的深渊。


    再想想之前埃默森说过的,祖父死而复生的故事——那可是安德烈·法涅斯!就连【帝皇】也无法逃脱这样可怖的漩涡!


    当然,从结果上来说,可能是这场漩涡“没逃过”安德烈·法涅斯。


    这个冷笑话让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


    于是他问:“卡冈图雅是什么神殿?”


    凯瑟琳摇了摇头,她并不清楚。


    或许当初太阳教廷的那位教长也不清楚,只是轻蔑地选取了一个已逝的雾兰神殿的名字,以为那位佞神也会如同这个神殿一样,轻易地被谢兰消灭。


    但贪欲之火却始终熊熊燃烧在人类的灵魂之中。人类不灭,而贪婪不绝。


    领民们面面相觑片刻,最后缓缓将目光集中在那个【星群】的信徒身上。


    海沃德·诺伊斯:“……”


    他举起双手,无语且好笑地说:“是什么让你们觉得我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好吧,我还真的知道。”


    劳伦特·霍索恩面无表情且鄙夷地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随后,脑子先生简单地为他们介绍了一下卡冈图雅。


    雾之神殿卡冈图雅,是雾兰大大小小的神殿之中“小”的一个,同时也是这三百年间毁灭相对较早的那一批神殿之一。


    众所周知的事情是,多克希尔是整个雾兰最早毁灭的神殿。但实际情况是,在那段混乱且疯狂的岁月之中,其实没人知道有多少神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多克希尔只是最为著名的那一个,因而被广而告之。


    卡冈图雅就是这样一个很小、很不起眼、很不受关注的神殿。也难怪太阳教廷的教长也不拿它当回事。


    卡冈图雅位于雾兰中部,具体哪个地方已经不为人知了。之所以是雾之神殿,是因为传说这座神殿位处一片迷雾沼泽之地,基本与世隔绝。


    “可既然位处迷雾之中,那怎么会轻易地被谢兰人摧毁?”


    海沃德摊了摊手:“据说是在永世雾墙消散的时候,雾之神殿的雾气也一同消散了,所以这个神殿就暴露在了其他神殿的视野之中,也就是说,卡冈图雅基本毫不设防了。


    “其实在谢兰人抵达之前,卡冈图雅就已经是苟延残喘的状态了——大概如此,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也只是复习背书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而已。”


    听起来,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雾兰神殿。即便消亡也无人在意,甚至不像多克希尔这样成了如今的波尔普恩。


    但杜尔米莫名有些在意。


    这可能是因为“雾之神殿”这个名称。不管怎么说,雾兰也是“雾”。


    况且,卡冈图雅的雾气跟永世雾墙的雾气在同一时间消散了?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如果不是一个巧合……说起来,为什么脑子先生的复习资料上还会记录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恨不得将七位正神全都拽过来,让祂们挨个讲一讲自己知晓的秘密与真相——他可太好奇了!


    ……而且,雾?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或者说,他早该意识到的,可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


    的确,离他们最近的、与他们最为相关的一个谜题,理应是永世雾墙的出现与消散。


    可人们却全都将这事儿当做一个既定事实,不去探究其背后成因——压根将这个谜团视而不见了!


    连杜尔米自己也是。他如此好奇心旺盛的人,在此之前,却好像莫名其妙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那可是横亘在森罗海之上、阻拦了一整个世界的无边无际的雾墙!他该向任何一个他知晓的神秘侧人士,不断不断地追问这件事情的,是不是?


    他该好奇的、他该困惑的,是不是?


    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以来,人们忙着扬帆远航、忙着探索世界、忙着征服雾兰,人们称颂那些出海的水手与船长的勇气,更是对波尔普恩船长的一生不吝赞誉。


    可他们似乎从未意识到,是永世雾墙的消散才使人们拥有这样一个机会。可永世雾墙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将谢兰与雾兰隔开?为什么又在三百年前突兀地消散了?


    历史仍旧掩埋在一片迷雾之中。杜尔米吃惊地想。最糟糕的是,人们甚至从未意识到这片迷雾的存在。


    而这一刻,借助卡冈图雅的故事,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掀开了这片迷雾。他不是望见了答案,他是终于望见了谜团。


    ……【白日梦】先生突然一下子沉默了。


    祂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好在这是个漫无边境、永无止境的梦境,所以足够【白日梦】先生去发散祂那无处停歇的思绪。


    隔了片刻,他们那位领主大人才终于清醒过来,如梦初醒一般惊异地瞧了瞧他们,像是疑惑他们怎么还在这儿一样。然后祂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伸手从头顶的树海那儿薅来一些叶子。


    梣树的叶片。


    他说:“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新的治世将要来临了,不知道会是在明天,还是在后一天。我恐怕是忘不了你们的,但你们说不定会忘了我。”


    当然,他那几位正式领民不用担心这些。像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那更是直接与【白日梦】先生绑定在一起了。


    因此,杜尔米决定做一些保险。


    他之前交给领民们的那片翠绿的树叶——他也给了西摩森·弗尼瓦尔一片——是来自倒垂之树的叶片,是他们进出梦乡的钥匙,能够让他们抵达这片树海。


    而如今杜尔米将要交给他们的这一片梣树叶,是双方联系的纽带。


    当然,借助帝皇之路的地图,杜尔米的确可以随时找到他们,但到了新的治世,情况可能发生改变。或许地图未必能那么灵通——在外域肯定还是可以,但是在白日的凡俗世界就未必奏效了。


    与此同时,根据埃默森的说法,当帝皇之路的人们抵达眷者阶层的时候,他们便可以给自己的领民送去祝福。杜尔米便在这些梣树叶上附加了一个简单的祝福,希望他的领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永不失眠。


    他给了他们一人一片,然后笑吟吟地说:“但愿能帮上你们。”


    随后他抬头望向弥散着幽绿色光芒的倒垂树海,想到这可能是他与“旧的他们”的最后一次相会,不由得感到一种既怅然又感慨、既踌躇又兴味的感觉。


    “各位,无论未来是如何的,但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在新治世的再会了。”


    ————————


    “卡冈图雅”,这个名字的来源是电影《星际穿越》中的超大质量黑洞


    第264章 原班人马


    “展信佳。


    “我十分感激您的来信,奈特先生。


    “像我这样并不得志的小说家,这世上不知凡几。人们可能在一时冲动之下就踏上写作的道路,但最后又十分随意地收手不干。而我不一样,我已经写得太久,偶尔甚至会困惑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写作。


    “能收获像您这样的忠实读者,是我的荣幸。而能收到您的来信,就更是一桩喜事了。


    “您能想象我那种喜不自胜的表现吗?我那位跟我一起分摊房租的室友,甚至都要怀疑我是发了大财。当然了,您的来信比任何财富都要更加珍贵。


    “我能明白您关于波尔普恩、关于时代的走向、关于世界的一切的想法,甚至那种不安;我十分能够理解。我以为我们都身处一个故事、一篇小说之中,但遗憾的是,我们并不掌控那支笔。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在继续进行下去,并且不会理会我们自身的想法。


    “这就好像,尽管我赚不来几个钱,尽管我快要被下一篇小说的选题折磨至死——可当我给您回信,可当我在这张信纸上写下这些话语,可当我仅仅只是写出这几行文字,我也感受到一种真切的愉快。


    “但愿您也能找到这样的快乐,别为了其他事情而过度烦忧。


    “对了,您说您看了我的小说……尽管这可能有些冒昧,但您看了哪几篇?我十分恳切地想要得到您的评价与指点。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十分乐意跟您分享我对于新小说的灵感。您觉得一位贵族小姐和一个邪恶神明的故事会怎么样?这听起来会不会太过追求噱头了?可我的确以为,截然不同的生灵的碰撞,能带来十分有趣的故事。


    “最后,我想再一次为了您的来信而道谢。我真的因此而万分激动。


    “向您致意。


    “一位无名的小说家。”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抖了抖手中的信纸。


    他只是突发奇想,在今夜顺手开了抽屉看看小说家有没有新作,或者给他回信。结果小说家还真的给他回信了!


    而且从这封回信来看,这位小说家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比杜尔米健康多了!这可压根不像是那个反反复复、絮絮叨叨询问杜尔米“你是谁”的那位小说家。


    怎么,这柜子还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位小说家吗?


    当然了,杜尔米还有一个猜测是,或许这是来自新的治世的小说家。


    杜尔米之前熟悉的那位小说家,无论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别的什么治世,他的经历大概就是来自北地、灵感枯竭、决意出海前往雾兰、在海上经历了各种幺蛾子、最后大概是抵达了波尔普恩,因而才能在小说中暗指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从整个过程,以及小说家的各类手稿推测,他在海上飘荡的时候多半是疯了,没疯也快了。


    至于如今这一位,他甚至跟人合租了,想必是在某座城市定居了下来。这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没有出海,或许只是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去了别的城市寻找灵感,至少仍在谢兰?这就解释了他如此镇定、如此温和的回信语气。


    这么说来,杜尔米写的那封信,没去到疯掉的小说家手里,反而去了正常的小说家手里——外域还挺灵活的?还是说,疯狂的小说家已经不能收信了?


    这让杜尔米突然有点愧疚了,他好像不经意间也推动了那位小说家的疯狂,哪怕只是其中一个诱因。


    但杜尔米仔细琢磨信中的内容,却又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小说家在信中提到了波尔普恩。的确,杜尔米在当初写信的时候提及了波尔普恩的乱局,甚至提到了黄金法令,同时还提及自己身处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


    倘若收信的小说家来自其他治世,那么他不应该万分惊讶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知道波尔普恩的黄金法令呢?


    他却语气正常地回复了杜尔米——这么说,他就来自奥尔德斯治世!


    杜尔米几乎不敢置信了。


    这么说,难道那位疯狂的小说家是在另外一个治世与白橡木号同行,而这位正常的小说家反而从未在奥尔德斯治世出海远航吗?


    不、不不,应该说,指不定杜尔米跟那位疯狂的小说家,就是隔着两个治世、通过白橡木号同一船舱里的旧抽屉通信呢!


    无论杜尔米如何习惯外域给他带来的惊喜与惊吓,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的确万分惊异。


    而如今杜尔米却将要前往新的治世,而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反而成了过往。而如今,那个唯独正常的、友善的、还为自己的写作生涯而满怀热忱的小说家,却将要被时光抛下了。


    时光将要迎来的是疯狂之人的巢穴。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他意识到,许多事情,只有等他慢慢明白其中缘故,他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种深邃的、复杂的感触。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个时候正在想什么,他或许只是出神地望着这个夜晚,同时意识到将有无数人卷入时光的废墟之中。


    至于杜尔米自己,当他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将会收到这样的回信。倒不如说,最开始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白橡木号的船舱里竟然还有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幽灵乘客。


    或许他们离得很近,也或许他们离得最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扯来一张信纸,又写下了一封信。


    “很高兴能收到您的回信!


    “贵族小姐与邪恶之神?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这个题材真的不会冒犯那些神明的信徒吗?我稍微有些担心您的人身安全了,毕竟这世上真有神。


    “我只是看了您的一部分小说,具体到某一篇章,我可能说不出什么精彩的评论。(杜尔米心想,他压根不知道‘这个’小说家是否写了那些小说。)


    “不过,我喜欢您的小说中那些共通的惊悚的、唬人一跳的戏码。当然,我觉得这些情节一开始可能让人有些恼火,但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挺有意思——甚至很让人想要推荐给其他人,让朋友也跟着吓一跳。


    “最后,您的安慰的确奏效了。我想,至少我仍旧活着,这可能是我自己眼里的不幸,却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幸运。


    “最后的最后,但愿您灵感源源不断,让我明天就能瞧见您的新作。


    “您的杜。


    “顺带一提,我真没想到我还能收到您的回信。(确实没想到是‘这位’小说家给他回信,杜尔米又一次暗想。)


    “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未来我会一直给您写信的。请不必将我看作遥远的读者,请将我看作亲切的朋友。我很高兴能拥有一个笔友,您觉得呢?


    “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不然我的话就停不下来了。


    “期待您下一次的回信。”


    杜尔米将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他出神地想,或许小说家的回信会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出现,也或许会在新的治世才姗姗抵达。


    只不过,他会继续期待的。


    往后的几日,杜尔米的生活重新回归平淡。


    白日准备白橡木号的启航,夜晚就在波尔普恩乱逛。他高高兴兴地清洁自己心爱的甲板,简直将每一块木头都擦得锃光瓦亮。他甚至认识了波尔普恩的一条狗、一只鸟,还有一只老鼠。


    西摩森随米德丽德的棺椁一起回弗尼瓦尔神殿了。杜尔米送别他们的时候,心情颇为郁郁,但知晓这是注定的离别。


    转眼,时间来到了丰收之月。


    去年今月,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扬帆起航;时隔一年,他们又一次准备出航了。


    事实上,距离他们抵达波尔普恩也只是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仅仅这短暂的时间里,连波尔普恩都翻天覆地了。


    港口的一些好事者声称这绝对是白橡木号带来的霉运,让波尔普恩也跟着倒霉。白橡木号的几名水手为此还跟这些造谣传谣的人打了一架,可谁能说这不是为了发泄他们自己心中的郁闷呢?


    因此,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做出的这个出航决定,在有些人眼里是灰溜溜的逃跑,但在白橡木号船员的眼里,也未尝不是明智之举:什么?你说我们白橡木号让你们也跟着倒霉?怎么不是你们影响了咱们的运气呢?


    反正白橡木号几次死里逃生,连波尔普恩的坠落都没有让任何一粒小石头砸到船上——所以他们怎么就不幸运了?他们幸运得很呀!


    船员们一致同意早早离开波尔普恩这个多事之地。这次仍是白橡木号与珍妮号组成一个小船队,他们又一次搬运货物、准备生活物资、安排乘客住处。


    值得一提的是,仅有商人那一家三口,还有多克·希尔医生决定留在波尔普恩。


    除此之外的白橡木号之前的乘客们,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凯瑟琳·贝休恩,甚至包括克克和贺拉斯·兰西亚在内的人们,全都决定跟着白橡木号一起返回谢兰。


    船上全是原班人马,甚至都没有任何一个新加入的生面孔。


    这事儿在港口与森罗协会那儿传得沸沸扬扬,因为乘客们往往只是单程旅行,更别说是跟着一艘船来回跑了,光是日程安排就未必对得上。


    于是人们纷纷说,这些乘客多半是遭了白橡木号的诅咒了,要不然怎么还非得跟着这艘船一起回谢兰?远洋航行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这才两个月过去,他们又迫不及待回海上了?


    ——白橡木号的诅咒可能没有,但来自【白日梦】先生的祝福,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杜尔米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也感觉非常古怪。他觉得这船上的所有人,都因为白橡木号的这一趟出行而结下了不解之缘。


    总而言之,船上都是些老面孔,这也是件好事,起码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或许这就是生死之交吧。


    他们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日子是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的第三天;而如今重又从波尔普恩出发的日子,则是定在了第三百零一年的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这好似一个奇异的循环。但在人们跳出这个循环之前,他们并不能发觉这一点。


    出发的前一天,杜尔米跟伯纳德、肯这些水手一样,全都回了船上。他们全都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是自己在波尔普恩买的生活用品,有的是带回去给亲人朋友的纪念品。


    伯纳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原本他们准备去另外一艘船,但一听说白橡木号也准备早早出发,那还等什么呢?直接来呗!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好评价。不知道伯纳德是决意要迎难而上,还是对自己的运气或者白橡木号的运气仍旧抱有期待。


    肯的想法就很简单了,他已经归心似箭,恨不得现在就立马飞回谢兰,回到家人的身边。他已经非常、非常想家了。


    于是,杜尔米又回到了自己心爱的小船舱。


    在今日的外域,他没等来小说家的回信,所以他就去【乡】转了一圈,围观了人们关于“森罗海上存在一些秘密岛屿”的讨论,当然了,这种时候必定有人出来推销他的藏宝图了。


    杜尔米对藏宝图挺有兴趣的,但是他还记得当初贺拉斯·兰西亚兴致勃勃的一通演讲,还有逐光女士对赫米什金币的评价,他们提到过不少弄虚作假的事情,让杜尔米也生出了一点儿警惕心。


    转了一圈,杜尔米就百无聊赖地去帷幕等待新一天的抵达了。


    可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这一次的帷幕花费了过长的时间笼罩他的灵魂。他等呀等,甚至自己都开始纳闷了,只能无聊地在这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飘荡。


    黑暗却一直持续,白昼却仍未抵达。


    他突发奇想,以为这或许就是剧目之中需要更换布景、需要让观众耐心等待的时刻。因此,当大幕重又开启之时,是否就意味着——新的治世,来了?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过了不久,杜尔米终于感受到一丝光亮。


    他睁开眼睛,随即就大吃一惊——他竟然抱着一块木头,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


    第265章 新的记忆


    杜尔米在海上孤独地飘荡了大半天。


    好消息是,他后来在附近找到了一块更宽大的木板,能让他躺在上面漂流,而不必抱着木头浸在水里。虽然他知道自己白天死了会在晚上复活,但他也不至于主动追求死亡。


    坏消息是,他发觉自己身处海难过后的水域,附近满是乱七八糟的木头碎片、残骸,还有人体的残肢。他没法控制木板漂流的方向,只能惊异且困惑地望着这一切。


    昨日与今日,一切竟然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杜尔米出神地望着周围。烈日高照,丰收之月的天气已经相当温暖,让杜尔米不必担心自己会冻死。他脱下了外衣,努力拧干,然后摊在木板上晾起来。


    昨天他还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期待返程,等一夜过去——好啦,连船都变成一地碎片啦!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抓着头发,怎么也想不到治世的变更竟然头一个摧毁了自己所在的地方——难不成这就是白橡木号吗?这下杜尔米知道外域的幽灵船是从何而来的了,原来白日的白橡木号在新的治世从不存在!


    这是头一回,在杜尔米从外域中醒来的时候,他不是在温暖的床上。很明显,外域也不知道应该将他扔去哪张床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一个容身之处了。


    难道他刚刚抱着的木头就是他心爱的小船舱的最后遗骸吗?杜尔米很有些纳闷,纳闷之中还带着一点恼火和愤慨。


    无论新的治世者是谁,不得不说,杜尔米已经跟此人结下一点仇了!


    他瘫在木板上,偶尔趴着,偶尔躺着,努力把自己全身上下晾干。是的,他可以把衣服脱光,反正现在前前后后都是海水,上头也只有天空与太阳——可是,天啊,【太阳】!


    杜尔米觉得哪哪儿都很奇怪,十分不想光溜溜地躺在这儿,他以为这身衣服就是自己最后的安全感了。


    到了中午,他差不多把自己全部晾干了,他的心情也平复了很多,起码没那么郁闷了。


    于是,终于,他在热烈的日光之下,开始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


    眼下记忆锚点的情况十分复杂。


    白日的记忆锚点是不会记录外域的一切的,反而会将晚上的一切粉饰为足够平静、足够普通的日子。杜尔米不知道那是“自己”真的度过了,还是外域交给外界的一重假面;无论如何,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是存在区别的。


    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杜尔米·奈特和杜尔米·奈特之间也有了区别。这就是杜尔米万万没有想到的了。


    如今,记忆锚点记录了四份不同的记忆。


    最小的那一个光点,是当初罗伊岛一事过后,杜尔米从那两个出事的水手学徒那儿得到的记忆,也就是他们受到【海镜】力量影响而合为一体的那桩怪事。


    再稍微大一点的那个光点,则是杜尔米在西岛上经历的那一次死亡与献祭。后来这段历史被【时历】的眷者所修改,于是人们正常的记忆之中就不会记录这场变故,不过记忆锚点仍旧记录了一切。


    这两份记忆就暂且不管。


    而剩下的那两段漫长的、几乎可以说是人生的记忆,则分属两个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一下子就呆住了。在空无一人的海域之上,他惊叫着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天啊——竟然真的就是这个治世!这就是那个新的治世!”


    他最早是如何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的?


    那是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外域之中的教堂黑烟弥漫,更有一位虔诚的太阳骑士——狮子先生——死在里头。他说他是为了对抗【虚无边境】才死在那里。


    而他说,他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一个寒冷的孤星之月。


    如今正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也就是说,这位狮子先生刚刚在两个月之前死去?


    不不不,也就是说,杜尔米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了?


    可那个时候,他既不知道什么是太阳骑士,也不知道什么是【虚无边境】,更不可能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时光总会让他明白一切的。


    可时光,终究抵达了这一段历史。


    杜尔米呆怔了很久,因为他想起了不少细节。


    在白橡木号——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途径埃洛特岛的时候,杜尔米去岛上瞧过一眼。那是在外域,于是他又不巧误入了他人的力量地界,恐怕那是历史的碎片或层域,但也的确有两个活人身处其中。


    一个人是埃洛特,那个与奥尔德斯竞争治世者失败、于是甘愿认输的【时历】使徒。


    而另外一个人——那个黑衣的态度温和的年轻的男人,他自称阿尔。


    ……新的治世。新的治世者。阿尔。阿尔弗雷德。


    就是他吗?


    杜尔米冥思苦想,找不到任何证据,却有一种敏锐的直觉提醒他,多半就是这个人了。


    ……或许他应该再去一趟埃洛特岛。或许他应该再去拜访一次埃洛特。或许短时间内他去不了,但他确实应该再去一趟。


    杜尔米郑重地将这个计划放进了自己的记忆锚点。


    倘若这位新的治世者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拜访了埃洛特,那么埃洛特肯定了解不少事情。可是,倘若这个阿尔就是如今的胜利者,那他为什么要去拜访一位更早之前就已经彻底失败的竞争者?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他确信其中定有缘故。


    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而这个治世也是从波尔普恩船长发现雾兰开始的。


    换言之,许多故事仍旧如同杜尔米知晓的一样;他却不知道,这一回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驻足的岛屿,会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岛——又或者,那座岛屿如今还叫作埃洛特岛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才开始继续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这一回,他终于找到自己漂浮在森罗海的原因了。


    因为他与他的父母一起遭遇了一场海难。


    杜尔米心头重重一跳,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爸爸妈妈怎么样了?随后他意识到,他们估计是一起死了。而杜尔米醒来的时候漂浮在海里,恐怕是因为外域复活了他。


    这个可能性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他简直说不出来自己心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一种愤怒、一种悲伤、一种压抑感,一种焦躁的无力感,也可能是某种无望之中产生的轻微慰藉——瞧啊,起码这一次,他还跟爸爸妈妈死在一块了……


    他闭了闭眼睛,花费了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随后,他继续翻阅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德琳·弗尼瓦尔仍是乘船来了雾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似乎并没有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有什么关系,也没有跟弗尼瓦尔神殿彻底闹翻。


    在新的记忆之中,阿德琳坦率地跟自己的孩子提及了神殿与先知之事,而不是像奥尔德斯治世那样,将神殿粉饰为家族,让杜尔米以为自己的母亲跟神秘侧无关。


    事实上,这一次阿道弗斯·奈特也是这么做的。他同样坦诚地跟杜尔米说,他背后的奈特家族跟森罗协会、跟【海镜】有关,但是他不愿意走家族安排的道路,而是自己选择了学术道路。


    在记忆之中,杜尔米还发觉了好几次自己跟奈特家族的人们聚会的场面,他甚至瞧见了自己的那位领民,伊文思·奈特的身影——而这可是森罗协会在神秘侧的大人物!


    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这一回奈特一家三口跟神秘侧的关系似乎融洽了很多。


    但杜尔米并不因此感到安心,相反,他更感到了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发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似乎对神秘的力量更加感到熟悉了,而不是完完全全的讳莫如深。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可【记录者】不是说世界的指针正转向真理侧吗?


    杜尔米只觉得满头雾水。他开始放弃那些更深入的思考,而只是熟悉自己在新的治世的这些记忆。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仍是在克里斯琴求学的过程中认识的,只是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在克里斯琴长期定居,而是在他们的孩子出生之后就搬去了利文斯通。


    杜尔米更是万分惊异地发觉,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不再是克里斯琴了,而成了利文斯通!


    正是因为首都的变更,考虑到孩子未来的成长与发展、考虑到他们各自的学术追求,奈特夫妇才会最终搬到利文斯通去生活并且定居。


    眼下,按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间来算,杜尔米·奈特的年纪是十八岁。而奈特一家三口也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


    杜尔米呆呆地瞧一瞧关于利文斯通的新的记忆,又呆呆地瞧了瞧关于克里斯琴与奈廷格尔的旧的记忆,整个人简直要发晕了。他压根没有想到,新的自己竟然彻底换了一个成长环境。


    ——同样地,这也就意味着,奈特夫妇在这个治世,活到了杜尔米十八岁那年。


    这一点让杜尔米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父母多活了三年,这似乎是好事;可他们最后也还是死了,这又算什么呢?


    在这个杜尔米·奈特十八岁的那一年,也就是今年年初,奈特夫妇决定带着孩子出海前往雾兰一趟。


    这应当是他们早就定下来的旅程。一方面,阿德琳思乡心切,另外一方面,阿道弗斯与杜尔米都没去过雾兰,正巧也让他们去雾兰见识一下崭新的风光,并且与那头的亲人相聚。


    结果,在奈特一家三口乘船出海后不久,他们的船队就遇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怖风暴,船只彻底毁坏覆灭、所有乘客死无全尸。


    值得一提的是,这艘船并非是白橡木号,船长也并非是朱利安·邓莫尔,但的确是杜尔米曾经听闻的一位船长——麦克·道尔。


    这位船长是个普通人,但在传闻中也是一位靠谱的、友善的、经验丰富的船长,据说还受到了乔伊特家族赞助。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很多人在前往雾兰的时候,都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与麦克·道尔船长之间选择,而身怀力量的乘客自觉地远离了后者,而选择了前者,于是无数的神秘与厄运便在白橡木号之上聚集。


    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三口登上了这位麦克·道尔船长的船只,却同样葬身大海。


    ——这是命运吗?还是巧合呢?


    杜尔米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次父母出事是一次不幸的巧合,还是有人暗中作怪的结果。


    他之前信誓旦旦在西摩森·弗尼瓦尔面前表示,他会调查清楚父母死亡的真相——可如今他竟然不止要调查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次,更要调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一次,这世界简直在无理取闹!


    杜尔米简直气坏了。父母两次的死都是与海洋有关,他觉得这多半还是跟森罗协会有关。可到底是怎么回事?


    隔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一切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相比起来很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个治世的开始仍旧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因此,这个时代的主题仍旧关乎海洋、关乎雾兰。


    从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认为一切还是有迹可循的。起码他没有面临一个全然陌生、全然变了样的世界。


    起码——比如说,利文斯通还是利文斯通,对吗?


    杜尔米不停地翻阅着记忆锚点,主要是为了熟悉着新的治世的自己。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甚至开始羡慕克克的小家伙们捉鱼的能力。但他只能随着海浪漫无目的地漂流着,几乎已经放弃了抵达陆地的希望,而指望着傍晚外域的抵达能让他回归陆地。


    但就在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刻,他突然瞧见了陆地的影子。他惊异地站起来,遥遥地望了一会儿,然后赶忙开始划水,希望能让他的“小木船”快点抵达。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杜尔米终于漂流上岸了。他多少有点感动,还特地将这块木板也拖了上来,放在了海滩附近的一个角落。或许有人会乘着这块木板,勇敢地踏上前往新大陆的旅程呢?


    附近空无一人。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谢兰还是在雾兰。考虑到他们刚从利文斯通离开不久,那应当更靠近谢兰;但考虑到昨天的自己还在波尔普恩,那说不定外域是将他扔到了雾兰。


    这捉摸不定的情况让杜尔米十分烦躁;也可能是饿的。


    他走了一阵,突然有点不确定地停住了脚步,狐疑地转头四处看了看。当他望见那熟悉的堤岸轮廓的时候,他简直要惊呆了——这里是奈廷格尔!


    这地方是奈廷格尔的港口所在地。


    杜尔米在奈廷格尔生活的那五年里,每天他都能从家里的阳台望见森罗海,他熟悉那块地方的每一块礁石,以及海岸蜿蜒的全部曲线。


    所以他就在城市附近!杜尔米立刻喜出望外了。他的衣服已经干了,但还是浑身难受,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很想洗个热水澡;最关键的是,他快要饿死了!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抵达了奈廷格尔理应存在的地方。但他却又慢慢地停住了。他迟疑地望了望面前的空地,又望了望来时的海岸。


    ……没错。这是奈廷格尔的海岸。可奈廷格尔呢?


    白日的奈廷格尔是一座优雅、安宁的滨海小镇。这里的人们大多依靠港口贸易生活,未必有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那样的大城市繁华景象,但也自得其乐、活泼可爱。


    杜尔米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商铺、每一位邻居、每一个街角。他在公园的秋千上打过盹、他在广场的空地上喂过鸽子、他在图书馆的外头等爸爸妈妈还书回来……他记得这里的石板路,记得哪里有缝隙、哪里会翘起。


    他记得这里的每一栋建筑,记得它们讨人喜欢的圆顶,也记得每一个生活在这些建筑里的人们。


    如今,这里却是一片荒地、一片废墟。


    如今,这里却没有了奈廷格尔。


    在崭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奈廷格尔与奈廷格尔的人们,彻底地化为了历史的尘埃——消失了。


    第266章 重又出发


    在短暂的沉默与怔愣之后,杜尔米开始在附近搜寻。


    他在寻找自己熟悉的痕迹,可那座熟悉的城市并不存在,他反而找到了另外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块礁石。


    在十五岁那年,他因为父母去世而闷闷不乐在海滩上行走,他遇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于是一个人在这块礁石上坐了一下午,孤独地呆呆地远望着海洋。


    然后,他就在外域抵达的时候,因为礁石消失了而一头栽进了血糊糊的沙滩里。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感受。


    可是,他找到了这样熟悉的东西,他找到了关于奈廷格尔的回忆——可奈廷格尔却不见了。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地怔了片刻,然后重又爬上了这块礁石,坐在这里遥望大海。这一次他失去的并非父母,却是故土。


    ……奈廷格尔消失了。


    为什么?


    的确,奈廷格尔只是一个小镇子,顶多生活了一万人。在无数谢兰的城市之中,这是个不起眼的存在。该如何比喻呢?是了,就好像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一样,谁也不会在乎它的死活。


    但是利文斯通仍在。奈廷格尔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贸易区的一部分,既然利文斯通仍在……


    ……不、不对。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还不是都城,还没有那么高的政治地位与政治意义。


    因此,作为一个繁荣但的确普通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已经非常拥挤,又没有足够的扩建的资本,因而其溢散出去的影响力、贸易冗余量,就成了奈廷格尔这样的镇子依赖生存的基础。


    但如今利文斯通却成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杜尔米从新的记忆之中发觉,在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有过一次大扩建的行动,其基础建筑的规模比起杜尔米原本记忆之中的,起码要大了两倍以上。


    利文斯通成了大港口、大都市,吸纳了周边所有城镇的人口与港口贸易;这片海岸不再需要奈廷格尔了。


    所以,奈廷格尔以及附近其他的小城镇,全都消失了。


    一些更为简朴的村庄仍旧存在着,为利文斯通提供着基本的农作物与口粮。


    但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良港,如今更是扩建出整整三个大港口,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港口城市来分薄他们的利益——或者说,即便有,也得是在利文斯通的大贵族们赚得盆满钵满之后。


    很合理。


    杜尔米用自己浅薄的想法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在新的治世来临的时刻,他做过不少心理准备。包括脑子先生和西摩森在内的很多人也提醒过他,既然他是一位巨面者,那么在新的治世之中,可能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但唯独他还清楚地记得一切。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目睹外婆从棺椁之中死而复生的那一幕。他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知晓父母的境遇、生死可能都与奥尔德斯治世的不同。


    ……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只是与他自己有关,都只是与“杜尔米·奈特”有关。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还没想过——一座城市可能会消失。


    一座城市之于历史,就好像一颗星星之于漫天星辰;即便消失了一个又怎么样?没人会真正注意到。


    而杜尔米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他熟悉奈廷格尔,白日的与夜晚的。他离开奈廷格尔的时候,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奈廷格尔已经不见了。他甚至还在期待当初本杰明叔叔所说的“礼物”,不管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


    可一座城市难道不该永远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吗?


    可一座城市竟然也会沉眠于历史的灰烬之中,如同一个人的死亡那般死去吗?


    杜尔米突然感受到一种非常复杂的、近乎哀伤的情绪,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滑稽。这种情绪往往出现在外域,如今他却在白日的日光之下同样体会到了。


    他想,而这与西岛的死亡、与多克希尔的死亡,都截然不同。


    西岛的死亡是邪恶的、是不光彩的,西岛本身是无辜的、是受害的。人们可以肆意指责那个邪恶的魔法师、那个无能又懦弱的岛主,以及任何旁观还无动于衷的人。


    多克希尔的死亡是堂堂正正的。波尔普恩家族与多克希尔神殿经历了漫长的、遥远的斗争,任何一方都有着客观且实际的理由。那是征服与战争,一旦开始,双方就抛却了正义与道德,只剩下人们为死亡填进去的无穷数字。


    ——而奈廷格尔的死亡是无声的。


    甚至可能还没有人知晓这场死亡、甚至可能还没有人聆听这场死亡。


    奈廷格尔只是消失了,只是成为了新的治世中无关紧要的一个牺牲品。奈廷格尔死去的万人孤魂,是否仍旧徘徊在这片废墟之上?


    杜尔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错,才让奈廷格尔彻底消失。


    他努力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可能不是一场死亡,这只是历史;只是时光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之中,奈廷格尔本就不存在。


    可他又无法用这种想法来说服自己。


    因为,就像西岛的死亡那样——奈廷格尔可以不存在,奈廷格尔甚至可以从未存在过。可它不应该存在又遗失,像是一个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


    他问自己,现如今的你,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该归属于哪一段历史。他觉得自己旧的、逝去的,又觉得自己是新的、归来的。


    他想到奈廷格尔,想到自己起初在那里跟父母一同度过的两年;那时候他无忧无虑,虽然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从克里斯琴搬到奈廷格尔,但他也挺喜欢奈廷格尔的。


    他去上学、去玩耍,哪怕在书房里昏昏欲睡地看书,他也不会知晓未来的他究竟将面对什么。


    而那是他尚未认真度过,却也已经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杜尔米知道,他还将在外域重又跟奈廷格尔相逢。可那不一样——那完全不一样。他的白日和夜晚是不一样的,白日的奈廷格尔与夜晚的奈廷格尔也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咧嘴笑了一声。他很快就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可他笑得差点从礁石上滚下来。


    “……杜尔米哥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听见了一声呼唤。


    他停住了笑,然后惊讶地朝旁边望去。他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手脚和脸庞都脏兮兮的小女孩。


    艾米。艾米·诺普。


    “……艾米!”


    杜尔米从礁石上跳下去,大步走到了艾米身边。他不知道艾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女孩的模样跟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截然不同,整个人瘦骨嶙峋、死气沉沉。


    可艾米竟然叫他“杜尔米哥哥”。明明奈廷格尔都消失了,明明过去的故事应当随着奈廷格尔一同消失,可她还记得一切吗?


    那就意味着……艾米是巨面者吗?


    杜尔米想到夜晚的裙装艾米给他的记忆锚点,竟然对此一点儿也不惊讶了。


    当然啦,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杜尔米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如今,他已经明白许多事情了。


    他蹲在了艾米面前,然后轻轻地说:“艾米。”


    艾米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整个人都颤抖着,然后说:“哥哥,你回来了。”


    杜尔米挺想说点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艾米却说:“但大家都不见了,只剩下艾米来接杜尔米哥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猝然被这句话攥紧了。他抱住了艾米,哪怕艾米身上臭烘烘脏兮兮,像是个流浪了很久的孩子,但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没关系。”他低声说,“还有杜尔米哥哥在。”


    “……世界突然一下子就变了。”


    过了很久,他们两个人都坐到了大礁石上,望着一点一点挪动的太阳。


    “是吗?”杜尔米说,“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艾米还想着早点起床去学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整个奈廷格尔都不见了。我的脑子里还多出了一份记忆……可是,什么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


    他确信,艾米应该是跟【记忆】的力量有关。


    但艾米的情况跟克克又不一样。克克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拥有某些生而知之的知识,并且已经独自一人顽强地在罗伊岛生活了许多年,而艾米才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甚至压根不明白【力量】到底是什么。


    艾米还无法理解世界的很多东西,而且,她也没法独立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即便她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此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似乎没有遇到本杰明·诺普,也没有被其他人收养。


    她只是保留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却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突然又变回了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坦诚地说,“艾米,我们可能得一起去寻找答案了,我们可能得一起去把奈廷格尔找回来了。”


    而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乡、共同的归宿。


    艾米慢慢地瞪大眼睛,她抬头望着杜尔米,有点不可思议。但随后她不假思索地轻快地回答说:“好啊!我跟杜尔米哥哥一起!”


    对于未来,他们商谈了好一阵。


    杜尔米准备去利文斯通,因为那里如今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是当下谢兰毋庸置疑的璀璨明珠。况且,杜尔米最早听闻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在那里,他十分好奇并且怀疑那位狮子先生的死因。


    倘若连太阳教廷的骑士都为了对抗【虚无边境】而死,那么如今的【虚无边境】究竟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那竟是对现实世界虎视眈眈吗?


    除此之外,这个治世的杜尔米跟父母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此地是他毫无疑问的故乡。


    这让杜尔米对利文斯通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记忆让他依赖那里、思念那里,另外一方面,他又对利文斯通感到了一种难以遏制的陌生。


    他想去瞧瞧那个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利文斯通,那座庞大的、繁华的、不可思议的海边城市。


    而且,他也想要将父母的尸身从海里打捞出来,起码让他们入土为安。这事儿也得去利文斯通找寻合适的打捞队——杜尔米怀疑小海狮也能做到这件事情,但是算了,还是别让神秘侧的力量打搅他们。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很多“陌生的”熟人正在利文斯通等着他,又或者,“熟悉的”陌生人?


    艾米对此没什么意见。她说,在她的“新的”记忆之中,这些年里她一直在流浪,从未真正在哪座城市停驻。所以,杜尔米想带着她一起去利文斯通生活,并且调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真相——她甚至有点期待和激动起来了。


    不过,虽然决定了目的地,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动身。


    现在杜尔米饿得整个人都发虚,也就是因为见到了艾米而十分惊讶,所以情绪暂时压下了饥饿。但艾米的出现并没有解决杜尔米的困境,因为如今的艾米是一个流浪儿,简直比杜尔米还要饥肠辘辘。


    他们两个就唉声叹气了片刻,然后开始赶海。


    作为海边镇子里成长起来的孩子,这可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技能。


    他们抓了两只螃蟹、很多蛤蜊,还找到了一条搁浅的鱼,最后在日落之前支起了一个树枝烤架,废了点儿功夫用沙滩上的废弃玻璃对着太阳取火,最后成功在太阳落山前吃到了一顿海鲜烧烤。


    “可惜没有盐。”艾米咂咂嘴,“好淡哦。”


    “现在有的吃就不错啦。”杜尔米安慰她,“等到了利文斯通,我们可以去吃大餐。”


    杜尔米停在原地不动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为了等待外域抵达的时刻。


    他耐心地等待黄昏落日,并且在幽绿色光芒爆发的时候,他牵住了艾米的手。


    他不知道艾米会变成友善的裙装艾米,还是想杀他的骷髅艾米。他觉得这两样都能接受,但是当外域终于撕下世界的假面的时候,他却望见艾米如同灰烬一般飘散了,只余下一缕死亡的黑烟。


    杜尔米一下子怔住了,不明白艾米怎么死去了,明明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


    下一秒,他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许艾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在漫长的流浪中终将死去;而艾米在奥尔德斯治世是个特殊的巨面者,因而在如今还能够保留昔日的记忆。


    ——是本杰明·诺普的出现改变了艾米的命运。


    那么,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


    杜尔米十分头痛地拍拍脑门。这下好了,要解决的问题、要探究的谜团,又多了一个。


    ……好吧!他不该感到惊讶的,新的治世一定是混乱至极的。


    于是他抬头望向奈廷格尔。


    死去的奈廷格尔。沉寂的奈廷格尔。彻底化作一片废墟的奈廷格尔。白雾与黑烟在缝隙之中蠢蠢欲动的奈廷格尔。


    杜尔米出神地望着。他望见不少熟悉的建筑的废墟,遥遥地望见。黑夜之中,那仿佛都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落寞的轮廓。那些建筑如今都成了历史的一个注脚,成了坍圮的残垣断壁,成了归于历史角落的一抹尘埃。


    新的治世遗漏了这座城市。或许,新的治世还遗漏了许多?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将最后一缕残存的悲哀压在心底。


    他意识到,他将要去往的那座城市是繁华的都城,也是混乱的中心。他不能带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旧的人的气场,而应当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海那般,走向一段新的故事。


    而这是他新的启程之地。


    他走向它,并随意地唱起一首歌。那是在森罗海岸边港口之中常常回荡的曲调。


    “海上的阳光灿烂如黄金,海上的船只飘荡如落叶。


    “年轻的水手啊,你一定是等待许久了。


    “你迫不及待要握住船桨,你要拉动船帆,你要转动船舵,你要去往你魂牵梦萦的土地。


    “你要扬帆!你要启航!


    “噢,年轻的水手,快踏上你的旅程吧!


    “是时候迎接新的时代了。


    “——我们崭新的世界!”


    悠远渺茫的歌声飘散在沉寂冰冷的夜幕之中,如亡者梦中的絮语,回荡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迷失之地。


    而此地已静候多时。


    ——卷一完——


    ————————


    第一卷写完啦!


    接下来就是小杜在谢兰的一段故事了,当然也有涉及到雾兰的情节


    第二卷会是全部三卷之中最长的,希望大家会喜欢~


    第267章 格格不入


    利文斯通的普林克大街的尽头,在林荫道树木的簇拥之下,坐落着一栋漂亮的花园小别墅。


    这里生活着姓氏为奈特的一家三口。人们说这家的男主人文质彬彬、这家的女主人温文尔雅,据传两人都是大学教授,可谓学富五车。而他们唯一的后代,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活泼孩子。


    年初的时候,他们陆陆续续与周围熟识的邻居告别,说要去雾兰一趟。那可真是遥远漫长的旅程啊,起码得花上三五载。


    他们为家中家具盖上防尘布,又收拾好自己的藏书与手稿,将贵重物品送去银行的保险柜,带上轻便的行李,便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出发了。


    月初这一家三口出发了,月末这家的孩子却又回来了,却没跟他的父母一起,反而带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普林克大街末尾倒数第二栋房子的主人,霍华德·贝尔曼先生便坐不住了。


    他忧心忡忡地跟妻子说了这件事情,而妻子含笑望着他,便说:“既然觉得担忧,那就去拜访一下吧。杜尔米那孩子不是还总跟你下棋吗?”


    霍华德·贝尔曼经营着一家百货商店,不过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他是利文斯通当地一个棋牌协会的成员,周末休息的时候,协会成员们总会聚在一起聊天、看报,间或下棋打牌,主要用以打发时间。


    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遇到他们,就会跟他们兴致勃勃地玩上一把,然后在傍晚的时候被他的爸爸或是妈妈揪着耳朵带回家。这些年都是如此。两位奈特教授在许多事情上都纵容他们的孩子,却不许他过多沉浸在玩乐之中。


    霍华德跟奈特家的男主人更熟悉些,因为他们总是一起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


    到了下午,霍华德便出门去了。他来到奈特家,发觉门口信箱的收信口还封着,想必是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琐事。他没想太多,直接敲了敲门。


    门里头是那个陌生的小女孩来开的门,她瞪圆了眼睛瞧着霍华德·贝尔曼,疑惑地问:“您是谁呀?”


    “我是霍华德·贝尔曼,住在隔壁的邻居。”霍华德耐心地说,用一种温和宽容的眼神望着这个女孩——说起来,他的孙女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我瞧见杜尔米那孩子回来了,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他举起手中的果篮,是妻子上午去面包房的时候顺便买的。


    “……艾米?”


    遥遥地,房间里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呼唤声音。


    脚步声渐近,霍华德瞧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身材高挑、面孔英俊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些许疑惑与茫然,目光很快就落到了霍华德的身上,微怔过后,便凝聚出些许轻快的笑。


    “啊,是您啊。霍华德叔叔,好久不见了。”杜尔米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仅仅只是一月未见,但眼前这个杜尔米·奈特却让霍华德感受到了一丝陌生,特别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疏感。


    霍华德不及多想,杜尔米已经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你说什么?!”霍华德惊呼了一声。


    艾米脚步蹬蹬,给他端来一杯温水。而杜尔米坐在他的对面,垂下了眼睛,语气低落地说:“是的,他们都落入海里……再也回不来了。”


    一瞬间霍华德产生了一种猝不及防的感叹。


    这年头,出海远航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人们都心知肚明。可当奈特一家准备出海的时候,人们也还是祝福他们平安抵达雾兰;却不想意外终究还是来临了。


    霍华德都如此震惊,他更是难以想象,杜尔米这孩子会陷入到如何绝望的境地。


    难怪杜尔米跟一月前不太一样了。他想到。他们该是兴致盎然出发的,却仅有杜尔米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了。


    霍华德端起水杯喝了点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温和地说:“节哀,杜尔米。或许……我想……我儿子就在森罗协会工作,要是你需要打捞他们的遗物,可以让他帮帮忙。”


    他说得委婉,没说尸首,只说遗物。但他们都清楚霍华德在说什么。


    杜尔米胡乱地点了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霍华德也知道他并不想刚回来就讨论这件事情。


    于是他将话头转到其他的地方:“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回程的时候遇到的流浪儿,她叫艾米。我想我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人,而艾米也是父母双亡,独自一个人流浪……我想我可以照顾她,比如供她去读个书什么的。”


    霍华德点了点头,却说:“这当然是好事。只不过,杜尔米,你还不到照顾其他小孩的年纪。或许你应该再雇个人。”


    他说的委婉,但杜尔米其实知道他在讲什么。


    艾米今年九岁,而杜尔米现在十八岁。他们当然以兄妹相称,但在如今这个时候,杜尔米孤身一人回来,带着个陌生的女孩,又称自己父母因故身亡——这必然招致邻里的一些闲言碎语。


    ……要是以前的杜尔米,他绝不会考虑这些。但如今的杜尔米却不一样了,起码也像个稳重的成年人了。


    他随意地耸耸肩,就说:“是的,我明白。我准备给艾米找一位女性家庭教师,并且给她找一个合适的寄宿制学校。要是您有推荐的老师或是学校,也请告诉我。”


    这样的家庭教师实则就不止负责艾米的教育,也会照料她的生活。


    艾米乖乖坐在杜尔米旁边,对这安排没什么意见。


    霍华德点了点头,却又无声地在心中叹息起来。


    杜尔米这孩子,月初跟父母一同出发的时候,他还是无忧无虑的,连收拾行李箱都要跟爸爸妈妈撒娇,让他们帮他叠衣服——霍华德听过阿道弗斯带着点儿笑意的抱怨。


    可如今,当杜尔米重又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他的性子却一下子成熟起来。


    或许孩子的成长就是在一瞬间的事情。只是杜尔米的成长来自于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刚回来,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霍华德也不多打扰他,留下个果篮就离开了。他想着既然奈特夫妇都故去了,那往后他们做邻居的也可以多给杜尔米帮帮忙。杜尔米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况且又是众所周知的娇生惯养。


    他跟妻子说了这事儿,又突然惊讶地说:“艾米,那女孩也叫艾米。”


    他的妻子名叫艾米莉亚,往常霍华德也会亲昵地称呼她为艾米。艾米莉亚就笑着说:“这么看来,你以后得喊我莉亚了。”


    艾米莉亚·贝尔曼年过五十,比霍华德小上几岁。她是当地一家报社的出纳,偶尔也会去霍华德的百货店里整理账册。他们夫妻两个育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在森罗协会工作,小女儿年纪尚轻,目前正逐渐接手父亲的百货店。


    像这样一户人家,可以说是利文斯通的模范家庭。正是因为这样,当他们听闻邻居奈特家的遭遇的时候,他们才是如此感叹。


    他们决心要在往后的日子里多多帮衬隔壁那个孩子。不过今日是杜尔米·奈特回到利文斯通的第一天,他们知道他必定触景生情,便不多打扰他,只准备过两天再喊杜尔米和艾米来家里吃顿饭。


    现在杜尔米的确心情复杂,不过跟贝尔曼夫妇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


    两天前,他跟艾米徒步走了大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小村庄。


    杜尔米跟艾米身无分文,还是杜尔米提前做了准备,出发之前在海边赶海,拿外衣装了一堆新鲜海货,这才跟一位会去利文斯通做些买卖的小商贩说好,坐了他的驴车一起去利文斯通。


    这是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天,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也就是奈特一家在利文斯通的住处。


    而这个地方——真正令杜尔米感到五味杂陈的是——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外婆临终时送给他的那栋房子。


    这是普林克大街尽头的一栋房子。


    独栋的房屋,一共三层楼,坐落在繁荣的城市中心,同时也闹中取静,带有一个小花园。杜尔米的父母住在三楼,而杜尔米住在二楼,同时书房也在二楼,一楼主要是起居室、储物间和厨房。


    即便在出海之前,奈特一家已经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屋内仍旧残留着他们生活的痕迹。杜尔米感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又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可与此同时,他又知道这才是真实的——因为此时的杜尔米刚刚失去了父母,他当然会觉得这一切幸福的、灿烂的过往,与他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睛,几近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哥哥,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干嘛呢?”艾米好奇地问,“对了,我住哪儿呀?”


    杜尔米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笑眯眯地说:“住二楼怎么样?我的房间在东面,你就住西面。”


    二楼的两间卧室都自带盥洗室,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安排。


    “好啊!”艾米轻快地回答。


    说完,她飞快地跑去二楼看自己的房间去了。


    杜尔米从储物间里找到一套洗过但没用过的床上用品,是月前刚刚收拾好的,让艾米自己去铺床。九岁的女孩拥有这些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不需要杜尔米太过费心。


    而他自己则去了二楼的书房,随手拿了一支笔,一边转着笔、一边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刚刚回到利文斯通,他的确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他得去一趟森罗协会。


    关于海难的问题,他需要森罗协会进行调查并开具死亡证明,他才能进一步寻找合适的打捞队,并且处理父母死后的许多事务,包括举行葬礼与处理遗产。


    他还得将这事儿通知父母各自的亲人、通知父母工作的大学,同时在报纸上发布讣告。很明显,一旦奈特夫妇的死讯公开,后续必定会有各色各样的人群与信息蜂拥而至。


    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经历过这种事,但当时有本杰明·诺普在,杜尔米并没有真正接手,也就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信息与关键人物。好在如今他已经成年了,可以亲自处理这些事情。


    他疑心父母这两次死亡的缘由并不一样。光是时间就差了三年之久,但背后可能拥有相似的线索与征兆,况且这一次,他们又是死在海里。


    从新的记忆来说,父母的研究课题与学术经历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或许他还是得研究一下父母的手稿。


    其次,为了生活,他得招聘不少帮佣。


    艾米的家庭教师是一个问题,还有家里的厨师、女佣、花匠等等,这都需要招募人选。一方面这是因为杜尔米想要好好维护这栋房子,另外一方面,这也是作为奈特家唯一的后代所应当拥有的体面。


    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独自出海远航、从水手学徒做起——本杰明·诺普一直不怎么同意这件事情,就是因为在他看来,杜尔米·奈特不应当从事这样的职业。


    杜尔米自己觉得无所谓,他父母也从未要求他当个合格的贵族子弟。


    不过他翻阅了一下记忆中如今这个治世的自己的生活,在沉思三秒钟之后,他确信自己还需要一位合格的、拥有贵族背景的管家——他可不知道一场宴会需要搭配什么样的服饰!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开始怀念白橡木号的水手工作了。在船上,要是性格内向一些,那每天只需要跟路过的海鸥聊聊天就成;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应酬与交际总是说来就来。


    最后,杜尔米还得考虑自己未来要做点什么。


    他的目标的确是想要调查父母的死因,同时调查一下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但他不能将这样的目的广而告之,而只能暗中行动;这样一来,他就需要一个能够摆在明面上的合理合法的职业。


    他也到了需要步入社交场、需要自力更生的年纪。虽然父母留下的遗产足够他挥霍半生,但杜尔米自己并不想这么做。况且,神秘侧也一直在虎视眈眈。


    杜尔米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老实讲,这几天来一通忙乱,还得熟悉自己崭新的记忆,他都有点头晕目眩了。


    而他甚至不能好好睡上一觉。在那个小村庄的时候,他跟艾米是寄宿在那个小商贩的家里,结果好嘛,一入夜,杜尔米就被整个村子的骷髅围攻了!


    好在这回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帮忙,杜尔米才逃过一劫。


    而当两位领民出现在谢兰的土地之时,他们都怀念地望向北方,叹息着说:“我们又一次回到了故乡……”


    杜尔米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呢?他安慰他们,说过段时间说不定就能去往北地。


    而此刻杜尔米坐在家中二楼书房的椅子里,被父母亲手书写的手稿、亲自阅读的书本、亲自整理的纸张所淹没、所簇拥。他想到他们工作时羽毛笔流泻而出的摩挲声,想到自己在旁看书时昏昏欲睡的慵懒。


    无论哪个治世的杜尔米,似乎都是如此。这让他难免一笑。


    于是他低声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而他将追寻他们死亡的真相,直至世界的尽头。


    第268章 改头换面


    “艾米,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杜尔米偷偷摸摸地跟艾米说。


    “什么?”艾米竖起耳朵。


    “以后家里吃晚饭的时间,就改成下午四点怎么样?”杜尔米有点苦恼地说,“如果有外人,或者在外面吃,那就还是按照正常的时间。但如果只是我们两个单独在家里吃,那就早点吃晚饭,怎么样?”


    杜尔米决心不跟外域对着干了,外域爱黄昏来就黄昏来吧,他反正要早点吃饭!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吃饭时间是厨师定的,杜尔米没有辩驳的余地。但他都来了利文斯通的家里了,现在他才是一家之主,他总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艾米很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过她虽然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很好脾气地说:“好噢,听杜尔米哥哥的!”


    艾米·诺普,或者说,如今的艾米,是一个生来就有点怯生生的姑娘。在外人看来,她向来有点内向、不爱说话。只有在真正熟悉的亲人朋友面前,她才会活泼一些。


    但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又变回了曾经那个羞怯的模样,只有在杜尔米面前才稍微轻松一些。


    杜尔米又何尝不是呢?如今,仅有他亲爱的艾米妹妹与他相依为命了。


    到了下午,杜尔米就带着艾米出门吃饭。


    现在他终于有钱了,家中保险柜里还留有一些财物——但钥匙在海难中遗失了;但这个问题不大,杜尔米喊了花匠先生来帮忙,请他用斧头直接劈开了保险柜。


    不过这是他自己家的保险柜,所以他可绝不是什么强盗劫匪,对吧?


    杜尔米盘算着明天要去雇佣一位可靠的厨娘,再请家政公司过来做个大扫除。不过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赶在外域的脚步抵达之前,他非得让自己吃顿好的!


    他们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这是一家老店,以前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经常会带着杜尔米来这儿吃饭。


    老板的名字是科里尼·莫森,所以餐厅的名字就叫“莫森的厨房”。


    今天是科里尼的妻子露易丝·莫森在柜台看店,她是个戴着眼镜、性格热情的中年女人。她一瞧见杜尔米,就直接惊呼说:“瞧瞧这是谁!杜尔米,你们又回来啦?船上出了什么事么?”


    时间还早,杜尔米跟艾米三点多就出门了,不过他们中午也没吃什么,所以都有点饿。


    杜尔米不忙着说事情,只是先点了几道菜,请厨师先去做,然后才跟露易丝讲起家里的遭遇。附近街区的人家都经常来莫森这儿吃饭,所以跟老板娘露易丝说过一回,往后杜尔米就不必跟每一个人都解释一次了。


    他也不想遇到一个人就提起父母的死亡。


    随着杜尔米的讲述,露易丝逐渐瞪大了眼睛。跟邻居霍华德·贝尔曼一样,露易丝同样流露出了明显的感叹与伤怀。


    她望着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


    附近街区的人家几乎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他们瞧着他一天天从活泼天真的孩童,长成挺拔英俊的青年。他向来是开朗愉快的,见人便带着三分明快的笑意。


    可此刻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却多了一缕深沉与晦暗,足以让最熟识的邻居也意识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最后露易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她还说:“要是有什么事,杜尔米,尽管跟我们讲。我跟科里尼一直在店里,你知道的。”


    杜尔米真诚地跟她道谢。


    很快,新鲜热乎的菜肴就端了上来,主要有烤鸡、炖肉、浓汤、烩饭,还有老板娘偷偷送给他们的两份甜品。


    艾米吃得很尽兴,这可是他们三天里吃得最丰盛的一餐了。同时,她还小声嘟哝着评价说:“跟以前吃的也差不多。”


    什么以前?


    当然是奥尔德斯治世那个以前啦!


    杜尔米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艾米也煞有介事地捂住嘴,认真点了点头。他们可不能说这样的话,他们可是来自旧世界的遗民,若是被新世界的人们发现了——哎呀,那他们要被当成疯子啦!


    仅有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会仓促地发觉一丝怪异。


    他们坐在窗边,此刻,杜尔米就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窗外的景致。


    这仍是利文斯通,只是扩展得更大一些,更像是一个王国繁荣的首都。较之更古老的岁月,这里已然沉积了厚重又绵长的荣誉和辉煌。街道仍旧宽敞明净,来来往往的人们并不显得怪异,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


    而这些人不会知道,他们的命运是在某一个时刻发生了改变,因而才是他们站在这里,而非其他人站在这里。


    多么离奇。


    吃过饭,时间也还不到下午五点。杜尔米跟艾米决定去消食散步,他们便从莫森店里一路朝着城市中心的广场前进,沿路便是利文斯通崭新的城市面貌,艾米从没来过这里,于是眼睛越瞪越大,十分兴致勃勃。


    杜尔米瞧得也挺高兴。抛开一切不谈,他喜欢任何生机勃勃的东西。此时的利文斯通,作为整个谢兰东侧的贸易港口与城市枢纽,是当之无愧的陆上瑰宝。


    只是附近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让杜尔米和艾米的前行有些困难。杜尔米开始疑心是不是有什么活动正在举行。


    于是他趁一位报童来推销报纸的时候,随口问:“最近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报童回答,但很有眼色地说,“您是说这些人吗?是因为广场上聚集了一些来自雾兰的商人,他们是刚乘船抵达了利文斯通,在这儿摆摊卖些东西。人们觉得新奇,所以才有这么多人。”


    杜尔米问:“常有这种事吗?”


    “在广场上不常有,市政厅不允许人们来广场摆摊,说是影响……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城市秩序?但是说不定,咱们那位苛刻的市长偶尔也能通情达理一些呢?”


    杜尔米有些好奇如今这个治世的雾兰产物,艾米更是从未接触过雾兰的东西。他就买了两份报纸,然后跟艾米一起随着人群往前走,嘈杂的人声几乎转瞬就将他们淹没了。


    广场上,就绕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雕塑的一圈空地上,十几名来自雾兰的商人各自将自己的货物摆放整齐,等待顾客来挑选。他们带来的货品有香料、植物种子、衣服饰品,甚至还有一些活的牲畜。


    杜尔米瞧了一眼,发觉都是自己在雾兰瞧见过的东西,难免有些失望。但他又瞧了一眼正在卖货的商人,竟是发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白橡木号的那位商人!


    怎么,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这位商人是从谢兰到雾兰,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竟是从雾兰到谢兰吗?


    杜尔米不免觉得惊奇,以为这些新的故事也不过是旧的人的重又排列组合。


    他简单扫了一眼摊位上的货物,一下子瞧见了不少自己在波尔普恩瞧见过的东西。譬如,奥布。不知道这些香料里面会不会混着一株利厄斯……但愿没有。


    不知怎么回事,附近的人越来越多了。杜尔米以为该有警探或者市政厅的人来维持秩序。


    艾米对一个摊位上的东西有点感兴趣,就拉着杜尔米过去,恰巧就是杜尔米认识的那位商人。艾米自顾自低头在摊位上挑挑拣拣,而杜尔米则跟这名商人面面相觑。


    “……下午好啊,先生。”最后杜尔米说。


    “您也好。”商人的语气甚至有点谄媚,“您瞧瞧,有什么想买的吗?这可都是来自雾兰的新鲜货!”


    杜尔米无暇感慨商人的态度变化,他只是垂眸扫了一眼,好奇地问:“雾兰?雾兰的哪儿?”


    “波尔普恩!”商人说,“当然是波尔普恩。您知道的,如今的波尔普恩可是不得了啊。”


    杜尔米多少有点茫然,他问:“不得了?”


    “您不知道么?”商人来了兴致,也可能是希望杜尔米看在他们谈兴正佳的份上,能愿意买点东西,“如今的波尔普恩可是成了一座浮空之城啊!”


    杜尔米简直吓了一跳。他那反应跟正常人听说这事儿也差不多,可缘由就截然不同了。杜尔米一下子明白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厄斯之城的事情也同样发生了;因为【盛大钟声】?


    可是,这一回从哪儿来的【白日梦】先生呢?那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整件事情岂不是更加匪夷所思了?


    商人显然也不知道太多,因为这事儿应该就发生在不久前。


    这群商人是刚刚从森罗海过来,海上蔓延的许多消息都依赖了神秘侧的手段,因而流传甚广。商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提及浮空之城,好似那是一桩神迹,于是他带来的这些货物也沾染了神圣一般。


    而他却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亲身经历了整件事情,甚至亲手缔造了这个结果——只不过是在旧的治世之中。


    杜尔米觉得古怪,他实在难以形容那种古怪。古怪之外,他的思绪之中也难免掺杂了一丝离奇的尴尬。他突然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白日梦】先生身上,恐怕会笼罩上更多的神秘色彩。


    人们会更敬畏他、更尊崇他,也将更好奇他。


    最后,杜尔米还是匆匆付了钱,给艾米买了几件她喜欢的小玩意儿。至于他自己,他带着某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感触,给自己买了一株完整的奥布。


    他问:“这是真的奥布吗?”


    商人好似受了什么诽谤一样,涨红了脸,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当然是真的,先生,我可不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


    杜尔米就跟他道歉。但他心想,他并不是怀疑这位商人,他反而是在怀疑这株奥布。他不清楚利厄斯如今如何了,这几日他还没来得及考虑更细节的问题。


    ……事情实在太多了。杜尔米暗自苦恼。换了一个治世,就像是换了一个世界一般。


    就在杜尔米买好东西的时候,一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走过来,附耳跟商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商人露出了一个吃惊而焦急的表情,接着他就直接开始收拾摊位了。


    “发生了什么?”杜尔米憋不住好奇地问。


    商人不想得罪这个刚刚才买了东西的客人,他就一边收拾一边回答说:“是我妻子让人来通知我……我有个儿子,他生病了,正要去医院……我夫人说,可能是前几天不注意,让这孩子不小心喝了过夜的水。”


    过夜的水……杰瑞米?


    杜尔米也吃了一惊,怀疑杰瑞米是不是受到了来自旧的治世的影响……这病得怎么治?或者说,这真的算是一场病吗?而且,如今这商人一家三口,还跟【海镜】的力量有关吗?米洛还在吗?


    又或者,恰恰是那一杯过夜的水,让米洛重又缠上了杰瑞米吗?


    杜尔米来不及多想,赶忙跟商人打听杰瑞米去的医院的地址。商人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一瞧旁边还站着个艾米,以为是害怕这个小女孩也同样生病,所以就匆匆忙忙说了,然后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了。


    他留下的摊位,自然是被其他商人占住了。


    杜尔米带着艾米挤了出去。两个人都被人群挤得发晕,特别是如今天气渐热,他们身上更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艾米觉得有点累了,杜尔米就先送她回去,然后自己又溜溜达达地走回了广场。


    黄昏将至。


    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扩建城市规模的时候,也将市中心的广场一同扩建了一番,显得此地更加壮观巍峨。


    当然了,【帝皇】的雕塑仍在广场中央,【时历】的钟楼仍在广场一隅,森罗协会的驻地仍是独占鳌头,太阳教廷的教堂更是华丽异常。


    人们如今管这座教堂叫作圣德昆西大教堂,而不是圣米伦汀大教堂。也难怪当初狮子先生并不知道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存在,因为这里不再名为这个名字。


    ……不过,德昆西?这不是当初西岛上的太阳教堂的名字吗?


    要是杜尔米没记错的话,这位德昆西阁下,甚至还跟埃洛特有着不错的私交。可这又不是埃洛特治世,怎么德昆西反而成了利文斯通的大教堂的名字?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感叹新的治世总能拥有无数曼妙的细节。那些细节有的是崭新的,有的是旧的东西改头换面而来;但无论如何,都全部拥有某种新鲜的生命力。


    恰恰因为杜尔米来自旧的治世,所以他才能在新的治世产生这样的感慨。


    他遥遥望着那座大教堂繁复、精美的花窗。他不经意间想到,日光透过那扇花窗,会给教堂的地面留下斑斓的光彩。


    只是人们常常只能望见那些光彩,却未曾知晓日光的来历。


    “铛——”


    敲钟人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黄昏为世界披上了一件陈旧、斑驳的外衣。人们鲜亮的面孔被昏黄的光芒照耀,因而变得怪异与离奇。人们的故事不是从夜晚才开始,但是从夜晚才开始变得诡谲。


    幽绿色的光芒从世界更远处爆发,为人们褪去他们的人皮、他们的血肉,仅留下白森森的骨头。骨头架子们彼此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却还在那儿悠哉悠哉地逛着摊位,只是他们的血肉全都掉在地上,被他们自己的脚骨踩成黏糊糊的肉泥。


    而这是利文斯通。而这是名为利文斯通的城市。


    夜晚只是让利文斯通变为幽深、阴森的模样,却未曾掩饰其繁华、忙碌的一面。人们只是从活人变成亡者,从血肉生物变成骷髅架子,但仍旧一无所知地生活在这座庞大的城市之中。


    只是杜尔米慢慢瞪大了眼睛。


    只是他突然发现——在这座城市之下,是城市的废墟。


    第269章 倒影之城


    该如何形容这样一幅景象?


    倘若经历了大变故的波尔普恩成了一座浮空之城,那么此刻外域之中的利文斯通便是一座倒影之城。


    以大地为分界线,上方的利文斯通热闹、繁荣,但诡谲、阴森,建筑的阴影与轮廓成了模糊而昏暗的黑影,人们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残存于世,竟毫不留情地践踏着自己的血肉,使一切变得肮脏并好似虎视眈眈。


    而下方的利文斯通却荒芜、冷清,但寂静、沉默。那是一片毫无疑问的城市废墟,断垣残壁、尸横遍野,显得空空荡荡、空洞冰冷;但那同样也是正常的夜幕之下的景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静谧冷僻的美感。


    大地仿若成了一面镜子,却不知道人们喜欢镜子外头的那个,还是镜子里面的那个。


    又或者,哪个才是真实的外头的,哪个才是虚幻的里面的?


    杜尔米静静地瞧了片刻,他正站在完整的利文斯通之上。他朝前踏出一步,周围一瞬变换了模样,变成一片废墟。他又踏出一步,周围的一切又变回了完整的。


    如此周而复始、来回往复,很快杜尔米就觉得头昏脑涨——这地方简直比外域还外域!


    “好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就让我先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个利文斯通逛一逛吧!”


    外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把他扔进如今这个利文斯通。


    终于,杜尔米走动的时候,不再担心周围的场景变幻莫测了。只是脚下仍旧若隐若现地浮动着那个坍圮的、荒芜的利文斯通,使杜尔米心有余悸。他以为外域找到了一个新的法子来折磨他。


    杜尔米曾经为了出海远航而来过利文斯通,他也在夜晚的利文斯通漫步。


    当时的利文斯通的夜晚,萦绕着无数风声一般的窃窃私语。那些呢喃碎语拥挤在一切古老又陈旧的建筑之中,随黑烟一同凝固或沸腾。在杜尔米出现的时候,这些呓语恨不得一股脑儿把自己塞进他的脑子里。


    如今的利文斯通却寂静得吓人。人们的骨头架子仍旧挤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为了一分两分钱而再三斟酌。可他们上演的是一出无声的默剧,连杜尔米都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


    他好奇地挤到他们身边,围观这个骷髅和那个骷髅的砍价大业。


    他琢磨着他们的手势,然后给他们配上合适的话语:“三十!不行,起码得四十——哎呀,三十五!三十二!”


    最后,他们以三十三成交了。


    “【海镜】一定对这个数字深恶痛绝,因为这是个奇数。”杜尔米说,“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数字还挺对称的,三十三——你说对吧,【海镜】?”


    海洋才懒得搭理他。不知道如今的海洋是否发生任何改变。要是一座城市也能消失的话,那海上的岛屿是否也会因为时光的变动而发生变故?


    杜尔米有点好奇,但那还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搞明白的。他又在附近逛了逛,但如今的利文斯通太大了,他花一晚上也逛不出个名堂来。


    他甚至遥遥望见不少混乱的、一眼就能瞧出怪异的街区。有的像是一只沉眠的凶兽,有的像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有的像是一阵芬芳但熏人的香气,有的像是一片漆黑的、腐朽的深渊。


    真不晓得利文斯通怎么能聚集这么多混乱的地方。杜尔米现在都觉得,波尔普恩也可以说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了!起码没那么多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的地方。还是说,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特殊情况?


    目前来看他跟艾米得在利文斯通定居一段时间,所以杜尔米并不急着探索这座城市,往后的时间还很长。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顺手拽住倒垂之树的一根枝条,把自己拽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乡。


    利文斯通的梦境却与现实大不相同。


    如果说现实之中的外域的利文斯通是无声的、是寂静的,那么梦境之中的利文斯通就是轰轰作响的。


    杜尔米一抵达【乡】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的音乐声震得一个踉跄,他惊愕地环顾一周,发现这地方简直闹哄哄不成样子。周围聚满了人,要么是随心所欲随乐曲舞动,要么是旁若无人大声歌唱。


    他随手拽过一个人问起来。


    “什么——?”那人大声地回答,“哦,我们正在开音乐会!”


    什么?!杜尔米不禁想。梦中的音乐会!


    杜尔米觉得耳朵都要麻了,忙不迭逃离了这个地方。


    梦中的波尔普恩有着巍峨的山川、高耸的城市、扭曲的建筑、闪烁的路灯,还有永不停歇的雨。


    梦中的利文斯通却只有一样东西——混乱。


    这边在开音乐会,那边就在办读书会;这边在排练一场剧目,那边就在观摩一幅画作。


    这边在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马术比赛,那边就在争吵谁的杀人手法最为精妙;这边有考生在梦中紧张地复习,那边就有疲惫的人一边打哈欠一边处理紧急档案。


    这边有炼金术师哈哈大笑将金属投入烧瓶,那边就有魔法师面无表情将一只不知名的动物肢解切割;这边有孩童伴随母亲轻柔的摇篮曲昏昏欲睡,那边就有疯狂的小说家举着锅铲用力翻炒自己的手稿。


    这边有探险家对着混乱的地图搜寻隐藏的宝藏,那边就有贪婪的商人一枚一枚地亲吻他的金币;这边有挑粪工将一车一车的粪便砸到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的脑袋上,那边就有贵族小姐乐不可支地挑选香粉与胭脂。


    这边有木匠给自己按上了一个木头脑袋,那边就有历史学家将自己的脑袋塞进了历史书里;这边有解剖学家仔细地绘制一幅人体解剖图,那边就有宝石学家愤怒地要求重新打磨一块原石。


    这边有流浪汉在雨幕之中裹紧了自己的烂棉袄,那边就有家庭主妇对着下水道爬出来的一只老鼠惊声尖叫;这边有年轻的抄写员在羊皮纸上一笔一笔勾勒描摹,那边就有虔诚的信徒匍匐在面孔模糊的神像之下。


    这边有大桥管理员举着提灯披着斗篷在大桥上巡逻,那边就有博物馆馆长在一片黑暗之中抚摸自己的珍奇柜;这边有收藏家一张一张地翻阅自己收藏的老旧报纸,那边就有音乐家挥着指挥棒沉醉在曼妙的新乐曲之中。


    ……利文斯通的人们,他们将自己的生活平铺在梦境之中。


    他们的思想与故事是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里,因而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现实世界。


    仅有梦境边沿更黑暗、更虚无的地界,正静静提醒着杜尔米,这里仍是梦境、仍是虚幻。


    杜尔米兴致盎然的脚步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十分朴素,门框是一种温润的黑色木头,门板则只是简单地描绘了一些对称且精致的图案。这扇门出现在利文斯通一切梦境的尽头,倘若人们有幸穿越那一切混乱庞杂的梦,人们才能望见这扇门。


    他幽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他想,这扇门应当是象征着【乡】。


    他不是说梦境之乡,他是说【梦钥】的教会组织。


    【乡】的存在感向来微弱,这是因为梦境本身就很难在现实之中找寻存在感。至于梦境,梦境永远是混乱的。那些拥有天赋之人也需要在梦境之中遨游许久,才能找到那扇进入【乡】的大门。


    杜尔米曾在梦中的波尔普恩呆了很久,但也没有找到【乡】;当然,可能是因为波尔普恩就没有【乡】的驻地。


    相比之下,所谓的【乡】更像是【墟】。


    这都是的确存在但始终神秘莫测的地方,或者说组织,甚至比【塔】还要难以寻找。


    此外,据传【梦钥】拥有一位副神——正神都拥有副神,哪怕是【帝皇】也拥有【偃偶】——其圣名为【门扉】。这位副神就更加神秘了,甚至连脑子先生都不怎么了解祂的力量与故事。


    杜尔米疑心【门扉】与【钥匙】相对应。


    但话说回来了,有机会他可以跟莱拉女士多聊聊这个。


    总之,如今的杜尔米很有礼貌。他应当可以直接推开这扇门,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在【群星会幕】之中不请自来的客人了,他——至少——已经学会敲门了!


    所以他敲了敲门。门内无声无息。


    “没有人?”杜尔米挑眉,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倒也正常,想想他那位堂兄吧,身上永远弥漫着“加班使人发疯”的厌世感;杜尔米一想现在也是大晚上了,或许【乡】的成员们也给自己放了个假,正沉浸在门外不用工作的美梦之中吧。


    反正门一直在这儿,下次再来。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门框,然后好整以暇地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消弭在人们浮动的梦境之中,又隔了一秒钟,门扉竟然像是人一样轻轻打了个哆嗦。


    然后这扇门长出了两只脚,砰砰砰地跑远了。他一口气跑到了【乡】的驻地,然后哆哆嗦嗦地说:“天啊,刚刚、刚刚来了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一位巨面者!”


    “什么?”


    驻地之中的其余人疑惑地瞧着他:“你在说什么?现在的利文斯通哪儿有什么巨面者?”


    【乡】的成员们在梦境之中可以将自己变成各种不同的模样。在梦境的深处,他们通常会留下一位成员驻守,也可以说是看管梦境的情况,以防梦境之中出现什么意外。


    譬如说,假设有一只【梦境生物】从梦境之上遨游而过,那么这位驻守者就要提前唤醒某些正在沉眠的人,以防经过的巨面者的阴影使这群沉眠之人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深渊。


    要是人们做梦的时候突然醒了一秒,奇怪地嘟囔几句然后又立刻睡着了——那么恭喜你,你正巧被巨面者的阴影拂过啦!


    总之,梦境之中当然会有巨面者路过,可利文斯通如今哪儿来的巨面者?


    最关键的是,陌生的巨面者?


    今日驻守梦境之人是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小伙子,名叫格里菲斯·索伦,他的朋友们都喊他格瑞。虽说他十分年轻,但他其实都已经是选民了。他变成门的模样,只是因为他拿自己卧室的房门做了参考。


    他却没想到,今日自己竟然碰到了一位巨面者。


    “当然!那绝对是一位巨面者。”


    “可是,格瑞,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位巨面者?”


    “这……”格里菲斯迟疑了一下,“祂拍了我一下,我觉得祂好像直接碰到了我的灵魂。而且……”


    而且,祂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如今神秘侧不是传得沸沸扬扬吗?那位拯救了波尔普恩的【白日梦】先生、那位引发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祂不就拥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吗?


    但格里菲斯也知道,这个猜测有点过于牵强附会了。


    人们都认定【白日梦】先生一定还在波尔普恩,那可是祂引动【盛大钟声】的地方,祂理应在那里长期发展,等待自己踏上更高层级的契机。祂怎么可能来到利文斯通呢?


    想到这里,格里菲斯又羞惭地咽下了自己的猜测。但他仍旧坚持那是一位巨面者。


    “好吧,格瑞。”一人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那就将这件事情记下来。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我们遇到了一位新的巨面者。”


    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一人推开利文斯通警察局的大门,惊慌失措地说:“我要报案,我遇到了一起谋杀案!”


    黑夜之中,大雨倾盆而至。


    第270章 凶案调查


    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分,利文斯通的空气之中仿佛仍残留着迷蒙的水汽。


    这是昼生之月的第一天,人们来到了【死昼】的诞生月。尽管这事儿可能没什么证据,但人们通常会相信,在这一个月,也就是每一年的第五个月,死亡会是唯一的基调。


    许多人,若是他们重病缠身,那么他们多半要在这个月里回归死亡的怀抱;许多人,若是他们注定要在某一刻因意外而死去,那么也多半会发生在这个月里。


    只不过,人们常常会忽略,许多新生儿也诞生在五月。


    人们常常只是望见死亡,这是因为新生是多一个,而死亡是少一个。


    “说说死者的情况吧。”


    “安德鲁·戴维森,三十三岁,是一个商人,从波尔普恩乘船出海,在三天前抵达利文斯通。昨天他与同船的商人一起去广场摆摊卖货,但下午就匆匆离开了,之后他行踪不明。直至夜里,旅馆老板发现他死在旅馆的后巷,被人用刀捅死。”


    走在前头的那名老警探停下了脚步,跟在后头的那个年轻警员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他们是要去停尸间瞧一瞧那具尸体。


    “有人知道他提前离开广场的原因吗?”


    “没有。我们还在调查。当时广场上的人群实在太多了。”说到这里,年轻的警员似乎觉得有点羞愧,他连忙补充说,“不过,我们已经找到死者的妻子,一会儿就能去问询。”


    年长的警探点了点头,他随后问:“这名死者……是谢兰人?”


    “可他从雾兰来……”年轻的警员下意识说,接着他停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算什么证据;况且死者还是一名商人,可能素日便往来谢兰与雾兰。于是他咧了咧嘴,无奈地说:“那可就麻烦了,神才知道他认识多少人、又有多少仇人。”


    朱利安·邓莫尔不置可否,他转而温和地说:“不过,埃德加,往后你要注意,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之中,不能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


    埃德加·洛弗尔用力地点了点头,并且自认为十分隐晦地、用一种崇拜的目光望着年长的警探。他刚刚通过警察培训,被分配到利文斯通这位传奇警长的手下工作,并且一来就遭遇了一场谋杀案。


    说这话可能不太对得起死者,但他确实迫不及待要参与这场调查了。


    朱利安·邓莫尔今年五十岁。他身材高大、气势沉稳,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在利文斯通当了三十年的警探,经历了无数或惊险或诡谲的案子,对任何危险与罪恶都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


    他身上伤疤累累,那都是过往三十年之中,他与穷凶极恶的罪犯们搏斗留下的痕迹。


    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奇迹】的信徒;而他的骰子帮了他许多,起码令他在很多危急时刻找寻到一线生机。


    庞大的利文斯通,此地吸纳了无数掘金之人、有识之士,也同样吸引来无数罪孽与恶意。警察局与政务署往往通力合作,但也无法彻底解决那些层出不穷的案子。


    事实上,此刻利文斯通的其余警探就忙着调查一起失窃案。的确,与谋杀案相比,失窃案听起来就没那么糟糕;可要是一位大贵族丢了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朱利安·邓莫尔准备今年退休,于是也慢慢退居二线,打算好好培养几个徒弟。以他的资历,他当然是可以从政,但他没这个打算。


    结果,其余警探一股脑儿去查那起失窃案,反而这起谋杀案被扔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这里。


    而他这个小徒弟,这个年轻的、傻乎乎的埃德加·洛弗尔,还以为这是上头有多重视他们。要是为了前途与出路,他们合该去讨好那位英尼斯家族的大贵族,何苦在这里调查一起无人问津的谋杀案呢?


    一名商人的死。


    指不定凶手就是路过的一名劫匪,谋财害命,然后就杀人抛尸。这是可能性最大、也是最难查出凶手身份的情况。凶手只需擦干净血迹,然后混入人群,从此就逍遥法外了。


    想到这里,朱利安暗自叹了一口气。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仍旧平静地带着埃德加走进了停尸间。


    十分钟之后,朱利安发觉自己错了两个地方。


    第一,死者衣着整齐、表情平静,若不是他胸口有一道血痕,那人们甚至可能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的,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搏斗、挣扎的痕迹,朱利安甚至怀疑他是被人迷晕了之后才中刀而死。


    第二,死者的外套内口袋里有大笔现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这么多钱带在身上,但这完完全全否决了谋财害命的可能性。凶手不是为了金钱才杀死这名商人。


    越看,朱利安的表情就越是严肃。年长警探身上气势非凡,让一旁的小学徒埃德加只能屏住呼吸缩成一团。


    朱利安突然转过头,问:“科伊女士在吗?”


    “科伊女士?”埃德加茫然了一瞬,“我到警局的时候她还在处理文件,应该没被叫走吧。”


    玛格丽特·科伊是警察局的书记员,专门负责处理一些文件档案。她还有一个小爱好,就是翻阅那些陈年旧案的卷宗,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据说她的丈夫是一名水手,时常一整年一整年地不在家,只有与她的女儿相依为命。这种事情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不算少见,男人们外出当水手、女人们则留在家乡。


    科伊女士不常说起自己的私事,只是偶尔在忙碌的时候会将女儿带到警局照顾。因此,她的女儿米尔恩·科伊也是从小就跟警探们混熟了。


    埃德加疑惑的事情就在于,如今只是案件调查初期,朱利安为什么要提及科伊女士?


    朱利安便说:“你说你们已经找到死者的妻子了?请科伊女士跑一趟吧,让她来询问那位夫人。”


    埃德加这才恍然大悟,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点。


    想必死者的妻子现在必定伤心欲绝,找一位女性去问询相关信息,可能会更加合适。


    而埃德加不知道的是,朱利安还有另外一个考量:他发现这起谋杀案可能另有玄机,但警局内有经验的警探都去调查那起失窃案了。要是让缺乏经验的年轻警员去询问死者亲属,很可能忽略一些线索。


    那么,就不妨请玛格丽特·科伊女士来问。这位女士尽管很少从事一线调查工作,但常年埋首于案件卷宗之中,对于某些细节的嗅觉绝不输那些老探长。


    不久之后,埃德加将科伊女士请来朱利安的办公室。玛格丽特与朱利安低声商谈两句,随后她便出去了。


    死者的妻子布伦达·戴维森,此刻脸色惨白、满脸倦怠。她恐怕一夜没睡,整个人的神经绷到了极致。在玛格丽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布伦达望过来的眼神甚至是带着些许攻击性的。


    但望见与她年纪相仿的科伊女士的时候,布伦达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放松了一些。


    “你好,戴维森夫人。”玛格丽特说,“我是玛格丽特·科伊。”


    “……叫我布伦达吧。”布伦达疲倦地说,“……你要问什么?”


    “好的,布伦达。”玛格丽特顺从地说,她首先问,“你现在还好吗?”


    “……不怎么样。我的儿子在医院,我只是随便找了个护工看着他,我担心护工没有好好照顾他。而我的丈夫,现在正躺在停尸间,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死亡的人。”


    这对夫妻的儿子生病了。但他们才刚刚抵达利文斯通没几天。


    玛格丽特不动声色地想,她似乎知道死者昨天匆忙离开广场的原因了。


    玛格丽特轻声安慰了几句,她又说:“我们现在排除了临时起意、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您知道您的丈夫有什么仇人或者对手吗?”


    “我不知道。我们才刚刚到利文斯通没几天,上一次到这里……不,上一次在这里,恰恰就是我们离开利文斯通的时间。那差不多就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我和安德鲁都是谢兰人,刚刚结婚,决心要去雾兰闯荡出一番天地。


    “结果,我们压根没想到,那个时候我怀孕了……真是不可思议。后来我在船上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杰瑞米。那简直要了我的半条命。后来我们就在波尔普恩定居了,做了点小生意。


    “但是……您可能不知道,十年前我们出发的时候,布卢默家族刚刚夺取了波尔普恩家族的统治权,这也让我们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后赚到了钱,但这两年,波尔普恩实在乱得厉害。


    “现在我们有了些家底,波尔普恩又乱糟糟的,合该是我们归乡的时间。杰瑞米也十岁了,可以带着他一起出发……所以我们就来了……结果、结果……”


    布伦达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玛格丽特轻轻搭着她的肩膀,让她发泄情绪。


    过了一会儿,布伦达十分不好意思地跟她道谢,也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她说她实在想不出安德鲁会有什么仇人,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踏足利文斯通的地界了。


    “那么你们这次回来的船上……?”


    “船上……那些商人吗?我不是很了解安德鲁的生意,但我瞧着他们并没有什么矛盾。我们一起乘船,花了一年时间才抵达谢兰,要是有什么矛盾,早在船上的时候就爆发了。”


    话是这么说,但玛格丽特还是请布伦达说几个自己记得的乘客名字,往后他们会去调查这些人的情况。


    布伦达也说了他们抵达利文斯通的这三天里的安排。


    头一天他们是下午到的,靠岸的时候就将近傍晚了,乘船的商人们忙着搬运自己的行李与货物,还要找寻合适的旅馆入住,直接就忙到了深夜。


    第二天,戴维森一家起床的时候就临近中午了。布伦达头疼得厉害,也就没注意让自己的儿子喝了一杯过夜的水。到了下午,杰瑞米就难受起来,但情况还不算严重,布伦达只当他是吃坏了肚子。


    至于男主人安德鲁那边,有名同行的商人提议说去广场中心摆摊。他们带过来的有些货物存放时间太久了,已经不好去做大宗买卖,正好就便宜卖给利文斯通的普通市民。


    因此,这一整天安德鲁一直在忙着整理货物,也没空跟妻子叙话,更没有跟什么外人接触。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安德鲁去摆摊卖货了。而杰瑞米睡了一觉之后却仍旧不太好,中午吃了饭之后更是突然开始上吐下泻,病情一下子就加重了。


    于是布伦达赶忙跟旅馆老板娘打听医院的位置,并花钱请了一个跑腿的人,去市中心的广场请安德鲁快点也到医院来。


    “那么他来了吗?”玛格丽特问。


    “……来了。”布伦达说,“医生说杰瑞米是着了凉,又吃坏了肚子,可能要在医院治疗两天。我就让安德鲁回旅馆拿些生活用品,还要拿钱来付医药费……然后……”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的身影就这样融于夜晚的黑暗之中,再也等不来白日的光亮。


    “……如果……如果我让安德鲁也在医院待上一夜……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不该让他离开的……”


    说着,布伦达又哭了起来。


    玛格丽特安慰了她几句,确定她不知道更多事情,也就跟她道别了。她请她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利文斯通,倘若他们的调查有什么进展,那么他们会通知她。


    “当然。”布伦达低声坚定地说,“我会等到一切真相大白。”


    玛格丽特回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办公室,埃德加也在这里等候。她将自己问到的事情告诉他们。


    “……那么……”埃德加见两位年长者都不说话,就大着胆子说,“死者其实根本没接触太多人。最可疑的就是船上的那些人了?还有死者在广场上遇到的客人,说不定他们发生了冲突,然后那名顾客气不过就……?”


    “还有一种可能。”玛格丽特轻声说。


    朱利安·邓莫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埃德加疑惑地望着他们,有点搞不明白,他问:“我忽略了什么吗?”


    “那一杯过夜的水。”朱利安说,“埃德加,你的父母应该也嘱咐过你——不要喝过夜的水。”


    埃德加的确被这么叮嘱过,事实上他没怎么在乎过这事儿,此刻也根本不明白这会带来什么问题。


    但朱利安·邓莫尔已经站了起来,他说:“危险可能不只是冲着安德鲁·戴维森来的,或许这一家三口都在危险之中。我们这边的调查还得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但是……埃德加,去通知政务署吧。”


    埃德加无意义地应答了一声,但根本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而玛格丽特却已经露出了然的表情。


    “恐怕他们招惹了神秘的厄运。”朱利安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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