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永不褪色
“法罗夫人孀居一年,终于觉得家中花园凋敝、生机淡薄。
“她寻来一位管事,要他去招一名花匠。
“管事连连叫苦:‘哎哟我的夫人,您可知道,这年头好的花匠可不好找!’
“法罗夫人正在镜前涂抹着自己的口红,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艳红的唇瓣,认为这是十几岁的姑娘才能拥有的双唇。看来即便成了个寡妇,她的美貌仍旧无人能拒绝。
“她回答:‘花匠明明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为花儿浇水。’
“管事明白了。他恭敬地回答:‘夫人,我会挑选出最合适的男人。’
“城里一下子流言四起。谁未曾听闻法罗夫人出嫁前的艳名呢?可她嫁了个比她年长四十岁的贵族老爷,所以就没人敢窥探她的面庞。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她未曾流露出丝毫的伤心,整个人好似更加光彩夺目。
“管事找来一群男人。个顶个的年轻英俊,要是法罗夫人未曾出嫁,那这些男人一定会是她梦中情人的模样。
“‘不好、不好。’她却说,‘不像是能干活的样子。’
“管事只好换来一批新的。这群可就强壮硬朗得多,臂弯都是健硕有力的,能一下子抱起穿着沉重长裙的法罗夫人。
“‘不好、不好。’她还是摇头,‘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肌肉。’
“管事又找来一批别的。这回的男人们身材高大,但面孔温柔,看人的模样都带着柔和的情意。
“‘不好、不好。’她却还是这么说,‘家中女仆众多,不适合这样的多情种。’
“法罗夫人选花匠的难题一下子成了城里热议的事情。人们既觉得法罗夫人挑剔,又觉得法罗夫人本该这样挑剔。于是一些人便去自荐枕席。
“一开始去的是一群年轻人,他们对法罗夫人的美貌念念不忘,主动又热情。
“‘不好、不好。’她仍是这般说,‘太年轻了,不够成熟周到。’
“之后又有一群年纪大些的男人来。他们过了毛头小子的年纪,体贴周全、做事稳重。
“‘不好、不好。’她还是一上来就摇摇头,‘我的生活原就是一潭死水,怎么还要这般无趣的人来?’
“这下人们便觉得法罗夫人无理取闹了。事情闹到城主大人那里,年迈的城主觉得头疼,便去劝法罗夫人,让她别这么兴师动众。
“法罗夫人却惊诧地说:‘我原本也只是选个花匠啊!’
“她就带着城主去瞧她的花园。真是奇珍琳琅、应有尽有啊!那么多珍惜名贵的品种,只因得不到花匠的悉心照料就慢慢枯萎,实在是令人心痛。
“城主尴尬地离开了。
“管事沉默地引来一群花匠。这回法罗夫人没有第一时间否决。她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花匠们,最后若有所思地扯出了一抹微笑。
“‘不好、不好。’她仍是这么说,‘这些还不够专业。’
“被拒绝的花匠们都十分气愤,毕竟他们已是此地最知名的花匠。于是法罗夫人选花匠的事情就更加声名远扬了,一些其他城市的男人们也愿意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但仍是通通被法罗夫人拒绝了。
“不久之后,一个外来的年轻男人敲响了法罗庄园的门。
“‘不好、不好。’他首先模仿法罗夫人这么说,‘您怕不是要第一时间否决我!’
“法罗夫人被人抢了话,就有些气恼地瞧着这个家伙。他年轻、热情、专注、勤勉,还是个真真正正的花匠。看着看着,法罗夫人就说:‘留下来吧,这位先生。’
“新来的花匠日复一日地照顾着本已枯萎的花园,过了一段时间,花园中群芳绽放、美不胜收。
“‘这全是你的功劳。’法罗夫人终于点了点头,她问,‘你想要什么报酬?’
“花匠凝望着法罗夫人,缓慢地说:‘我想要您。’
“法罗夫人毫不意外地弯起她那双艳红丰润的唇,绽开一个美丽的笑容,回答:‘自然可以。’
“于是花匠提起斧头砍下法罗夫人的头颅,用喷涌的鲜血涂红了她的双唇、用凋落的花瓣妆点她的面颊。他欣赏着她盛极的美貌,因为他将她的时间定格在这里,所以她将永不衰老、永葆美丽。
“‘这下,我摘下了城里最美的那朵花。’花匠满意地说。”
杜尔米:“……”
他缓缓将手稿翻到第一页,凝视着“贵妇与花匠的故事”这几个字。
确实没错、但……但这怎么是个恐怖故事啊!
这个小说家绝对有问题吧!
杜尔米突然一悚,猛地抬头左右看看,总觉得提着斧头的染血花匠就在他附近。但是他可没有法罗夫人那般的美貌,况且,周围空空荡荡,船舱里什么都没有。
这般寂寥与空荡的场面,与小说中法罗夫人选花匠的热闹场景截然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些出神。
他读过许多故事、小说、传奇。父母昔日总是喜欢待在书房,连带着他也沾染了这个习惯。只不过他没有那种学术上的野心,所以就只是单纯走马观花、看过就忘。
他想,那些虚构的小说是世界不可能成真的模样。
可是当他去往外域、目睹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场景的时候,他何曾没有想过,这本应该是同样“不可能成真”的模样?
……脑子先生之前就说过,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或许在某个他从不知晓的层域中,真的存在这样一位法罗夫人。她想选一名花匠,但所有人都以为她想选一个情人;可当她真的准备让花匠成为她的情人的时候,她的花匠却只是想得到她的美丽。
“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
杜尔米重新将手稿整理好。他不知道小说家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小说家来自何方。或许这份手稿从来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既不可能出版、也不可能成真。
但杜尔米的确读到过这个故事。
他将手稿叠放好,想了想,倒也没有塞进自己的口袋。毕竟这是小说家的手稿,他单方面瞧了这个故事就已经有点不礼貌了——但这是外域干的!——再据为己有的话,他爸妈肯定会生气的。
所以杜尔米就将这叠纸张暂时放在了柜子上。
他却忘了,他刚刚已经将自己的那张“领地地图”放在了柜子上。于是那张薄薄的信纸与小说家的手稿相接触,竟突然闪烁出一阵幽暗的光芒。
杜尔米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左手拿着信纸,右手拿着手稿,缓慢地将两者叠放在了一起。
幽暗深绿的光辉在纸张的边缘缝缝补补,片刻之后就将这一叠纸张变成了一张完整但厚重的纸。
最后,字迹层层叠叠地覆盖叠加起来,一瞬出现、一瞬隐没,只剩下信上原先的内容、杜尔米原本“绘制”的那些图案,以及几个孤零零的字——法罗夫人与她的花匠。
“啊!”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过来,“我的臣民?!”
杜尔米·奈特没法向杜尔米·奈特效忠。但小说中的虚构角色也没法拒绝向他效忠。
这就是他最初的两位臣民了……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
杜尔米伸手碰触那行描述。
下一瞬,两个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平静微笑、浑身染血的花匠,以及娇美的法罗夫人……的头颅。
“晚上好,先生。”
他们没称呼杜尔米为“陛下”,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场面。杜尔米觉得“先生”这个称呼就挺好的。毕竟上一秒他才见识过这两个人虚浮于纸面上的故事,他确实比这两个人“先”生出来。
“【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纠正。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他们十分顺从地改变了称呼。
杜尔米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人。他问:“法罗夫人?花匠先生?”
他们绽开一个相似的、奇异的微笑,不约而同地回答:“是的,先生。”
杜尔米屏住呼吸。他想,过往他看过的小说里的角色都能变成真的吗?还是说这是小说家的功劳?外域的功劳?又或者,不仅仅是小说能成真……任何“东西”都能成真?
是因为外域如此特殊,还是,杜尔米·奈特如此特殊?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能化虚为实?
可惜现在只有这两个例子……准确来说,一个。
杜尔米想了挺多,但因为他如今仍旧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他的想法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他也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想了一会儿之后,就问出了一个更加令他好奇的问题:“法罗夫人,他杀了你,你会不高兴吗?”
法罗夫人的头颅被捧在花匠的胸前。她勾起红唇,曼声回答:“当然不会,先生。死亡使我成为永不褪色的鲜花。”
杜尔米竟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或许是因为【死昼】的存在与影响,谢兰人对于死亡的态度总是有些微妙。一些人认为死亡不过是另外一场生命的开始;一些人认为死亡不过是一种更为深重的诅咒。
况且,现在的法罗夫人算是死了吗?
杜尔米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他们算是活着还是死的?他们拥有【力量】吗?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周围有些太安静了。
虽说外域从来都是枯寂冷然的,但在森罗海上,他还是能听见海浪与风声,可这个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
也同样是在这一刻,定格的时间好似重新开始流动。
他望见天空之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脚掌——鞋子、腿,人脸,一个巨人!——祂用力地踩了下来,将白橡木号的这个船舱踩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随后祂挑剔地审视了一下纸片模样的船舱,又轻轻吹了一口气,纸片重新膨胀为船舱;然后祂又踩了一脚。这回祂十分满意,将那张“船片”随手扔给杜尔米。
杜尔米下意识伸手接住,船片与他手中的地图融合,瞬间一震,随后褪去隐隐微光,变得平凡而普通。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踏足了帝皇之路,往后这个狭小的船舱就是真真正正属于他的领土。但是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里,他只是惊异地抬头仰望着那位巨人。
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祂长着他的脸。
第72章 打发时间
“杜尔米,你怎么整日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啊?”
要知道,他们认识的这个水手学徒,可是外向又活泼的性格呀。但这两天杜尔米却少与其他人打交道,每天干完活就回到自己的船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只是因为天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杜尔米还是给出这个回答。
“真的假的?”伯纳德怀疑地看了看外头,“这样好的天气,你还觉得不好?”
浮梦之月天气温暖、微风徐徐。每一日海上都倒映着明朗的日光,总是波光粼粼。这可是难得的好天气,他们洗的衣服只需要一日就能干透了。
顺带一提,杜尔米不需要洗衣服。外域会帮他洗——当他离开帷幕的时候,他的衣服也会恢复如新。
他觉得这事儿其实挺古怪的。难道就没人注意他这般离奇的生活?但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杜尔米也就习惯了。
他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笑着随口说:“说不定我就是喜欢冬天呢?”
不,他最讨厌冬天。
杜尔米有点走神,想到很多年之前的场景,想到那时熊熊燃烧的壁炉与昏昏欲睡的自己。他想到冰冷刺骨的海水与逐渐窒息的感觉……死亡从来不会让人好受。
“好吧,杜尔米。”肯说,“但你这两天甚至都不出门了。”
他只是刚刚踏上帝皇之路,觉得自己的“领地”十分令人惊奇罢了。
杜尔米承认自己过去几天是有点沉迷其中,每天待在船舱里,盯着一块陈旧的木板都能看上许久。这的确有点令人担心,尤其是与杜尔米以往营造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就从善如流,跟着肯与伯纳德一起去打牌了。
不过他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踏上帝皇之路……老实讲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白日他仍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晚上他同样是那个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他未曾察觉自己拥有任何【力量】。
是因为这块领地还太小了,还是说,帝皇的力量并不像其他道路那么明显?
趁着摸牌的间隙,杜尔米悄悄捶了锤自己坐着的椅子,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没有变得力大无穷,也没觉得外在的世界发生任何变化。
可他明明瞧见了那位巨人。
又或者,他需要靠他那两位臣民来得到【力量】?
但他已经问过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力量……确切来说,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一位贵妇与一名花匠,没有任何超越“这个身份”的特殊之处。
……不过他还没试过让他们在白日出现。是不是应该在白天试试?
杜尔米实在不专心,最后就被其他人从牌桌上赶走了。他在甲板上遇到了凯瑟琳·贝休恩。
“上午好,逐光女士。”杜尔米挺高兴地与她打招呼,“您来甲板吹风?”
“上午好。的确如此,我来透透气。”
人们不怎么在船上瞧见凯瑟琳,她基本上都待在自己的船舱里。除却上次白雾袭来的时刻,凯瑟琳在白橡木号的存在感几乎为零。不过她毕竟是个大人物,人们都觉得这般隐秘的行踪才是正常的。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我很少在船上看到您,那您每天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这样的问题,倘若不是杜尔米早已在白橡木号营造出那种愣头青的形象,那么对方说不定就要生气了。
凯瑟琳并未生气,她只是回答:“我不需要打发时间。”
杜尔米愣了一下。
“我的时光皆献给吾神。”凯瑟琳语气轻缓,那并不是一种虔诚、狂热的信徒的语气,但的确是理所当然、毫不怀疑的笃定,“我不会觉得无聊。”
杜尔米思忖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那么您就是在……增强实力?”
凯瑟琳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不,我只是祈祷与练习。吾神赐予我力量,因此我并不需要进行修习,只需要熟悉这份力量。”
杜尔米睁大眼睛,他的语气可谓是惊讶又狡黠:“也就是说,您可以偷个懒?!”
而帝皇之路甚至需要他亲手画地图!
凯瑟琳笑了起来。她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会因为这样的形容而动怒、而杀人。太阳骑士从不偷懒,他们永远勤勉、上进、诚实、坦荡——曾经凯瑟琳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的凯瑟琳却说:“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我只是幸运地获得了吾神的恩赐。”
她生来即是选民,成年便是眷者,未来必是使徒。她的道路一眼就望得到头。她不需要偷懒,因为她也没有辛勤的机会。
当凯瑟琳离开克里斯琴、离开她熟识的地方与生活,当她重新审视自己过往的经历,她这才发现,她曾经的人生贫瘠到了极点,只是依照着他人为她定下的道路前进。
她并不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而是生来就处于这条道路之中。
……现在她仍旧认为这是一份“幸运”。
未来呢?
凯瑟琳说:“……所以我来甲板上吹吹风。”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凯瑟琳偏偏多补充了这一句。
不过结合他之前与逐光女士的交谈……或许凯瑟琳只是想出门转转,就好像杜尔米踏上帝皇之路后,他就老是待在自己的船舱里。因为这对于他是新鲜的东西。现在凯瑟琳也想接触一些新鲜的东西。
昔日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凯瑟琳也是闭门不出、出则杀人。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却还是长时间维持着这样的习惯,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改变。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爽快地邀请:“不如您来跟我们一起打牌吧?”
“……打牌?”
“对啊!”
凯瑟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她好像也思考了片刻,然后问:“赌博?”
她的确杀死过不少疯狂的赌徒。
“……呃,我们不赌钱,就是打发时间。”杜尔米解释说,“当然,要是您发现了赌钱的事情,您一定要狠狠扼杀这种坏风气!”
他听说那些水手会拿学徒们取笑为乐,说不定还会打赌。他觉得凯瑟琳女士一定能阻止这群坏心眼的正式水手。
杜尔米出门一趟,带回来了新的牌友——逐光女士!
学徒们打牌的手都在颤抖。
不过凯瑟琳没想那么多,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游戏,甚至花了一点儿时间了解具体的规则。她耐心又温和,慢慢地,其他学徒也就放松下来。
直至有人不过脑子地调侃说:“我还以为您这样的大人物,不会愿意和我们接触……”
说着,场面就突兀地沉寂下来。
恐怕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二层的乘客们不会与负一层的水手学徒有什么接触。学徒们每日只是做些杂活,而乘客们却高高在上。他们看到的世界恐怕都截然不同。
凯瑟琳微微一怔。在紧绷的、凝滞的氛围之中,她却缓慢又平和地说:“但如今,我们飘荡在同一片海域之中。”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松弛,他们都露出了笑容。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上了一场倏忽而至的雨水。学徒们匆匆忙忙去干活,不忘挨个与凯瑟琳道别。他们对这位温和的太阳骑士观感不错,逐光女士肯定比那些傲慢的大人物好得多。
在水手的工作方面,凯瑟琳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这也要用上【太阳】的力量的话,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她转身返回二层甲板,碰上了忧心忡忡凝视天空的劳伦特·霍索恩。
“……逐光女士。”劳伦特与她打招呼,“您看这是一场正常的雨水吗?”
因为他们正靠近中轴,所以连雨水都不能放松。
凯瑟琳转眸凝望阴沉的天空。她想了想,说:“曾经有一位象征雨水的神明。”
“后来?”
“后来【荒野】却成为了【海镜】的副神。”
劳伦特露出略微惊愕的表情。因为他与海沃德是老朋友,所以他总会听闻一些“信众不应该听闻的消息”。但此刻凯瑟琳却好像在暗示一些匪夷所思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时至今日,这世上已经没有象征自然与气候的、单独的神明了。
劳伦特怔了片刻,然后含糊地问:“您的意思是……这些天气……终究……与【海镜】……”
“我们正在森罗海之上。这里不是谢兰与雾兰、不是陆地。森罗海的天气只与【海镜】的心情有关。”
既然白橡木号是在森罗协会注册登记过的船只,那么【海镜】就会庇佑他们,至少不会刻意让这些风暴会摧毁他们的前路——除非他们真的倒霉过头。
劳伦特陷入了沉默之中。
凯瑟琳同样沉默地凝视着海洋。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却猛地乌云密布。她不禁怀疑究竟是什么影响了【海镜】的心情……可神明也有喜怒哀乐吗?
这似乎是凯瑟琳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尽管她一直都知道神明也拥有“心情”,但她总是无法将神明与人类联系在一起。她已是眷者,但过往的岁月仍旧将她束缚在层层桎梏之中。
她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劳伦特独自淋着雨,他听见海水因雨水而泛滥起动荡的声响。
在传统意义上,浮梦之月的海洋是存在不少风险的。那些危险并不来自于外界,而来自于他们的梦乡。许多船员会陷入无穷止境的、恍如真实的梦海,永远无法逃离。只是白橡木号的人们幸运地未曾噩梦缠身。
想到这里,劳伦特又觉得自己思虑过多。风暴或是噩梦,一切从未停息;他们只能在风浪中寻找一条出路,本该如此。
他找到海沃德,说:“希望我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月。”
“上个月、这个月、下个月。”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每个月都有每个月的任务。现在就已经够忙碌的了……我该庆幸神明没有占据我们的每一天吗?”
劳伦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海沃德却没忍住,他将目光从窗外的雨水转至劳伦特的身上,惊疑地问:“怎么,老朋友,你想说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真的有什么东西占据着我们的每一天?”
劳伦特摇头,注视着他的老朋友,目光竟是出奇的平静。
他说:“每一分每一秒。”
第73章 倒垂之树
如果说【帝皇】的追随者分割了世间的领地,那么【时历】的信徒就占据了历史的每一寸。
【梦钥】的信徒探索着梦境、【星群】的信徒领略了宇宙、【死昼】的信徒沉迷于死亡、【海镜】的信徒踏足了海洋……
“那么【太阳】呢?”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问。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回答:“【太阳】是特殊的。”
今日【白日梦】先生向海沃德请教七位正神及其信徒的信息。海沃德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奇这个,毕竟谢兰人对七位正神早已经有了定论;确切来说,奥尔德斯治世的谢兰人。
人们不了解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世界。
【帝皇】是诞生最晚的正神,至此才有了“奥尔德斯治世的七位正神”一说。在过往相当漫长的时间里,【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从来都不存在。
祂出现得太晚,以至于格格不入。
对于更古老的治世而言,或许人们只拥有六位正神。
但一旦产生这样一个想法,人们就不禁会意识到,既然【帝皇】也是后来才加入的正神行列,那么更早之前呢?其他正神是是否也可能是后加入的?这其中是否存在一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是否正神也存在更替、存在生死、存在变故?
这个想法是绝对意义上的渎神。七位正神的信徒都不会容许人们这般想。可是在信徒内部,这样的想法与流言反而甚嚣尘上、难以制止。
来历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便若有所思地说:“【第一王冠】。”
“……是啊。【太阳】即是【第一王冠】。”海沃德说,“我看您这不是挺了解的吗?少有人知晓【第一王冠】这个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教廷就不再使用这个说法了。”
“我了解什么啊?我只是偶然得到了一些信息与知识,却从来无法将这些东西串联到一块。我简直不学无术、一无所知、目不识丁,哪有您这般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见多识广!”
海沃德:“……”
今天的【白日梦】先生也有点怪怪的。
他已经几日没在甲板上碰到【白日梦】了,自从上一次的【群星会幕】结束之后。此前海沃德还有点担心,是不是【星群】伤害了——甚至消灭了——这场【白日梦】。
但现在一看,【白日梦】先生完全没什么变化。
“对了,我占据了一小块领地,像你说的那样。”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却哀怨地说,“但根本没什么区别啊?”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他十分讽刺地说:“您已经是巨面者了,占据一块领地对您而言能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您手中提了一大袋米,然后跟米铺说,我要再买一粒米——可那只是一粒米!”
“……哦。”【白日梦】先生有点委屈地嘀咕,“但我明明不是……”
“什么?”
“没什么。”青年懒洋洋地别过头,“那就给您瞧瞧吧。”
他随手一指,一男一女——一男和一女的头颅——就出现在他们身旁。他说:“给您看看我的两位臣民。”
花匠先生和法罗夫人露出轻柔的微笑:“你好,先生。”
脑子先生的脑子却惊慌失措地往后一倒,差点摔在地上。
杜尔米疑惑地问:“怎么了?他们长得挺好看啊?”花匠先生甚至还是个人呢,“而且,您不是说要有臣民的吗?”
“那也不是……不是这种臣民啊!”脑子先生绝望地说,“天啊,您走的这是哪门子帝皇之路啊。【帝皇】本人看了都得挠头吧?”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什么啊!不就是领地和臣民吗?我哪里不对了?!”
“……所以您的臣民从哪里来的?白橡木号上没有这两号人物吧?”
杜尔米垂下眼睛,略微心虚地说:“嗯……这就是、就是,我从小说里找到的……”
小说!看看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讲什么?帝皇之路要的是活的臣民!活人!而不是死的、虚幻的角色。
可偏偏他成功了,甚至使两名虚幻的角色真切地站在他们面前……难道这就是属于【白日梦】的力量?若是他成为帝皇,那他统治的到底是一片怎样的领域啊!
脑子先生呆滞了许久许久,最后他说:“我看您走的不是帝皇之路。”
“哦?”
“这是白日做梦的道路啊!”
“……听起来真随意……”
“您不是【白日梦】吗?”
“但也应该取个文雅一点的名字吧?”
“比如?”
杜尔米侧过头,望着森罗海幽深晦暗的海水、聆听一阵又一阵细碎散漫的风声。这是世界的夜晚,却不会是他的夜晚。白日的死亡带来了夜晚的安眠。
他说:“白昼之眠。”
脑子先生沉默着。
“……我想,或许我一直在白日沉睡,却在夜晚醒来。”杜尔米喃喃自语,“或许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吧。或许,白日就是我的坟墓与床铺。”
而夜晚,才是他的生活与领地。
“您要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我需要补充一个想法。”
杜尔米回过神,好奇地问:“什么?”
“死亡。对于【死昼】的信徒而言,生命随处可见、再平庸不过,死亡却是一生仅见一次的奇迹。不死是现实、死亡是非现实。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死亡与死后的新生。”
而这位【白日梦】先生,生与死之于他却好似每一天的日常。他活着或许也死了,他死后或许也活着。
杜尔米长叹一口气:“所有人都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想好好活着,别瞧见外域这幅丑样子。可偏偏有人想好好死去,想要摘取那朵最美丽的死亡之花。
“总有办法。”脑子先生说,“不妨去【乡】看看吧。那儿什么都有。”
“毕竟是一场梦。”
“不,您错了。”
杜尔米有点意外,疑惑地问:“哪儿错了?”
“【乡】不是一场梦,【乡】是……”脑子先生犹疑片刻,还是无法确定应该如何形容,最后只能说,“【乡】是无数梦境的集合。”
杜尔米怏怏不乐地点头:“好吧,不是一场梦,而是无数场梦。但我应该怎么去呢?我都没去过。”
“【乡】就在那儿。只要您能望见,您就能去。”
“望见?”
“您望见过梦中的门吗?打开,然后走进去。”脑子先生指导他,“等您熟练了,往后现实中的门也可以成为前往【乡】的捷径。”
“这样啊……等等,那不就是【梦钥】的力量侵入了现实世界吗?”
“……正神的力量本就存在于凡世。”脑子先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您难道以为【梦钥】就只出没于梦境?”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他之前的确没想到这么深入,或者说,他总是觉得,【梦钥】就是梦境、【海镜】就是海洋、【星群】就是星星……他总觉得这些神明泾渭分明,可实际上祂们全搅和在一块,如外域一般混乱又繁杂。
脑子先生又说:“再比如【时历】,祂的力量切割了时光,让谢兰的历史隐藏于深深的迷雾之中,人们全然不知晓过去的故事……这位正神的力量深入谢兰的方方面面,但绝大部分人类都没意识到祂的分量。”
因为他们只生活在现世,但时光却影响着他们的过去与未来。
……劳伦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海沃德不禁想。难道每一分每一秒的光阴都并不属于人类本身吗?
那真是骇人听闻的可能性。
“唉,我现在倒是明白了。”【白日梦】先生说。
不,你肯定还没有明白过来。海沃德心想。
不过巨面者的视角恐怕与微面者不同。所以海沃德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现在的烦恼是,我该怎么去【乡】呢?”待在白橡木号属实无聊,哪怕他能望见外域,也依旧非常无聊;现在他反而有点想念罗伊岛了,“如果不能做梦,那要怎么去【乡】?”
“您为什么不能做梦?”
“我本就是一场梦啊。”
“既然您觉得自己本就是一场白日梦,那您就应该一直身处【乡】之中才对。”
杜尔米一瞬间无法反驳。他想说他不是【梦钥】定义中的梦境,可他的确是所谓的【白日梦】。这个称呼未曾被世界反驳,所以他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不,应该说,他都已经在外域了,外域包容万象,为什么他还要执着于【乡】?
【乡】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就是外域的一部分。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就望见了。
在世界遥远的尽头,他望见一棵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上而下地生长在夜幕最落魄、最深暗的尽头。祂的根系绵延至高远星空、祂的枝叶低垂至无尽深渊。
这棵巨树攀附在整个世界无人得见的背面,却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延伸出数不尽的分枝,每一丛分出的枝干又生长出与主干截然不同的枝丫。
只消看上一眼,人们便会迷失在巨树之林的舞动阴影之下。
有无数奇珍异兽在其中穿梭跳跃。那是梦境蕴生的生物吗?那是无数人类在过往千万年的岁月中,用灵魂、用意识缔造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巨面者。
祂们就生活在巨树的某个角落,与沉眠的世界遥遥相望。
祂们铭记那些使祂们诞生的梦境,却吞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类的梦境。祂们吞咽梦之酒、咀嚼梦之花,却无人望见祂们贪婪而放纵的模样——因为这里原本也是滋生梦魇的地方呀!
一束枝叶安静地垂落在杜尔米的面前,轻柔地绽开了粉紫色的花苞,像是一封迟迟而至的邀请函。
杜尔米怔在那儿,然后自言自语:“这就是【乡】。”
第74章 梦境之乡
【乡】却是一棵树?
杜尔米不免有些意外。
他伸手摘了那朵花。鲜花很快变为干花,静谧地倚在他的指尖。他想,这就是他在【乡】中的通行证了。
他又去瞧那棵倒生的巨树。树丛间氤氲着他看不明白的薄雾,使一切都朦朦胧胧。随着他的注视,这棵树好像变得更近了,他只能瞧见树冠,却已然望不见更上面的树干。
他不禁想,这棵树究竟扎根在哪里呢?
“……【白日梦】先生,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脑子先生的声音将杜尔米拉回到现实世界……不,他是说外域。【乡】之外的外域。
他意识到自己仍旧坐在白橡木号的船头,身旁仍旧是倒塌的桅杆与绵软的脑子。幽灵船默不作声地前行,一切都平常如同往昔。可他的头顶却高悬着巨树。
一瞬间他以为巨树的每一片树叶都蠕动起来,让他想到了罗伊岛的那片树林。但这棵巨树却是更为可怖、更为古老、更为疯狂的存在。
人们不可能瞧见祂——怎么可能!——但杜尔米还是看见了。
于是他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回答:“啊……只不过,我瞧见了……一些东西。脑子先生,您去过【乡】,是吗?”
“当然。”
“在您的眼里,【乡】是什么样的?”
脑子先生却陷入了令人意外的沉默之中。
“怎么了?”杜尔米疑惑地问,“您只说那是无数个梦的集合,可梦境虚无缥缈,又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根本不算是合理的描述吧?”
脑子先生只好含糊地说:“或许每个人看到的【乡】都是不一样的。那是他们各自的梦,只属于他们自己。倘若你想去到人们共同的梦,那只能求助于那些【梦境生物】,因为那是祂们的诞生地。一般来说,祂们并不这样好心。”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抬头仰望那棵巨树。
他想,这算是他自己的梦吗,还是人类共同的梦境呢?
他突然笑了起来,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么,脑子先生,不如我们去转转吧!”
“什么?等等、去哪儿?!”
杜尔米却已经一把抓起脑子先生的脑子。他纵身一跃,跳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根树干上。他感觉自己的行动惊扰了一些梦,但他也没办法,因为行走于这棵巨树之上,总会闹出一些动静。
他又朝回伸手,将他的两位臣民带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变成一行薄薄的文字,缠在他的手指上。
“我已经过了在手上写字的那个年纪。”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觉得外域肯定在偷偷嘲笑他幼稚,但是考虑到这两位领民都是外域给他找来的,他就决定原谅外域。
脑子先生惊慌失措地说:“您这是在干什么?”
“什么?我在【乡】啊。”
“您怎么就去了【乡】?”
“呃……”杜尔米觉得这不太好解释,所以他就说,“我就是去了啊!”
他都能闯入【群星会幕】了,他怎么就不能来到【乡】了?脑子先生明明见多识广,应该镇定自若的!
海沃德沉默以对。
从他的视角,他只是觉得那位神秘的——古怪的——【白日梦】先生,突然就把他扛了起来,然后他的眼前一黑又一亮,就好像穿越了一重帷幕……于是他们就来到了【乡】!
【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梦钥】的选民吧?他觉得他一定是,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这样,去任何地方都如入无人之境。
海沃德虚弱地喘了一口气,说:“那么,请您把我放下来。”
杜尔米有点迟疑,但还是轻轻松了手。他发现脑子竟然轻飘飘地浮在了空气之中,这才恍然大悟:“我又忘了您其实是个人。”
……他本来就是个人!
但脑子先生却无暇反驳了,因为杜尔米已经转过头,望向【乡】。
在真正来到树冠之后,杜尔米会发现,这里简直广阔到无边无际。每一根枝丫都足以容纳千百万人的踏足。这里空旷、寂静、安宁,如同栖息在辽阔宇宙之中的一粒尘埃,听不见任何声音。
是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这里才一无所有吗?
杜尔米就问脑子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我?”海沃德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乡】,“和往常一样。我在这里留了一个梦,是我的书房。这里有我收集的知识与……”
他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他描述自己的梦境的时候,他们却真的来到了这个“书房”之中。确切来说,是【白日梦】先生来到他的梦。
海沃德又一次惊愕地瞧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却十分自在地打量着海沃德的书房,片刻之后,他点评说:“挺安逸,就是有点乱。终究不如上次我在埃洛特瞧见的那间起居室。那才是阔绰又悠闲的大人物。唉,真羡慕。”
“……什么?你还去过埃洛特……是我知道的那个埃洛特?而且你怎么到了我的梦里,我明明没有……天啊,【白日梦】先生,您这份力量要是让更多人知道了,非得招惹杀身之祸不可。”
海沃德无语了片刻,感觉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抓狂。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更糟糕的是,【白日梦】先生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那这该死的问题不就又落到海沃德头上了吗?!
杜尔米却无心关注脑子先生的想法,他惊奇又新鲜地打量着脑子先生的书房。这里的书架不如群星之间那么多,但也不少,并且比起群星的书架,这里的就更加真切、实在。
“这些都是您收集的【质料】?这里是您的【容器】?”
“不,我的脑子才是我的【容器】。至于这里……这里不过是一个储藏间。以防万一。”
杜尔米礼貌地没有去窥探那些书籍。他也瞧见了,那些书本的书脊都张开了狰狞的牙齿,让他想到了奈廷格尔的图书馆。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撇过头,瞧了瞧窗外。窗外仍旧是【乡】的枝丫与树叶,以及远望无际的树冠。
他只是来到了脑子先生的梦境,却仍旧没有离开【乡】。
“……这儿一直这样吗?”
“什么?”
“这样安静。”
外域已是安静到了极点,但【乡】却更加寂静。这里的一切好像都陷入了沉眠,若说死寂那有些过分,若说安宁那又有些溢美。这里……这里就像是一个没人打呼的夜晚。
杜尔米突然探身出去,伸手握住了一片飘零的树叶。
这是有人醒来后便遗失在这里的梦境。若是杜尔米没有拿住,那么这片树叶必定飘进【梦境生物】虎视眈眈的巨口之中。祂却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终究没有过来争抢祂的零嘴。
因为梦境的主人已经醒来、已经遗忘,所以杜尔米也只瞧见一两个混乱的画面。他瞧见一座城市、一场大雨、一条泥泞的道路。他听见一声低叹:“波尔普恩……”
有人在梦中挂念着波尔普恩的大雨。
杜尔米出神片刻,却意识到脑子先生好像已经太久没有动静了。于是他回身望过去,发现脑子正趴在一本书的前面,自顾自地阅读着。
“哦,您自便。”脑子先生不怎么得体地招待着杜尔米。
杜尔米抓抓头发,他随手将那片树叶放生回【梦境生物】的巨口,然后问:“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脑子先生。我该怎么离开【乡】呢?”
“……您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可是……”杜尔米为难地瞧了瞧一望无际的树冠,“我来时的路好像已经不见了。”
他倒是可以等待帷幕覆盖他的灵魂。但是“正常”来说,离开【乡】的办法应该不是这个吧?他还想试试能不能在白日前往【乡】呢。
白日的【乡】会不会漂亮一些呢?在晴空之下,巨树的枝叶是否也会哗哗作响、闪烁着明媚日光呢?
“想着要离开就能离开。这里终究是一个梦,只需要‘醒来’。”
杜尔米语塞,心想,他分明醒不来。因为本质上,他是在外域,而不是在【乡】。
“而且,我看您明明拥有【钥匙】的力量,怎么还会烦心这个问题呢?”
“……什么是【钥匙】?”
脑子先生惊异地啊了一声,然后他无奈地说:“【梦钥】的‘钥’,即是【钥匙】。”
“您的意思是,【梦钥】是两个概念、两种力量?梦境与钥匙?”杜尔米惊讶地说,“而【乡】终究是梦乡,终究只是其中之一的力量?”
脑子先生赞同这个说法,并且补充说:“我们之所以能够来到【乡】,就是因为【梦钥】公平地赐予所有人一把钥匙,用以打开梦乡之门的钥匙。”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梦钥】——梦境与钥匙。他又想到【海镜】——海洋与镜子,【时历】——时光与历法,【死昼】——死亡与新生……
然后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地问:“那为什么【太阳】只有一个概念?”
【帝皇】的特殊之处众所周知。【星群】的“群”他暂时也想不明白。但非常明显的是,【太阳】绝对是最古怪的那一个,因为【太阳】只是太阳。
之前脑子先生还说白日是太阳的领地,但“昼”为什么却属于死亡?
“……您还真是擅长询问这种尖锐的问题。”
杜尔米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他愤愤说:“明明是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
脑子先生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怎么了?”
“您往后不能再说这句话。”脑子先生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什么始终聆听的旁观者,“您最好直接忘掉这句话。”
“哪句话?”杜尔米茫然地说,“这群神明拥有太多……”
他没说完,脑子先生就又一次打断他。脑子先生说:“是的。这句话。您再也不要说这句话,最好想也不要想。”
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相信脑子先生,所以他就乖乖回答:“好的。您别担心。”
担心?
海沃德瞪着这张疑惑又乖巧的面孔——哈!好像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这般年纪,真的年轻又一无所知,可他明明是祂,怎么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祂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
的确如此。
可是,【隐秘】……
……嘘。
不要提到祂、不要惊扰祂。若是祂沉眠于一切巨面者之中,那就让祂继续这永恒无尽的美梦吧。
因祂是不可知之神。
第75章 终将还于
最后杜尔米也没研究出来要怎么离开【乡】。
他觉得他可能不需要“离开”,他只需要等待日光将他唤醒。
他就推门离开脑子先生的书房,重新回到树冠之间。他想到,他忘了问脑子先生这棵巨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又觉得,或许外域的一切本来也不可理喻。
旁人恐怕不会望见这棵树,更遑论这是巨大的、生长在世界边沿的梦境之树。
杜尔米沿着树枝往上走。他尝试接近遥远的树干,但走了许久却还是一无所获。他疑心自己在无穷无尽的枝叶中迷了路。
他想了想,就从口袋里拿出了克克送给他的那枚树叶。克克说这能让他在森林里永不迷路。虽然不知道这棵树算不算是一片森林,但至少也有些相关性。
泛着微光的树叶以细丝一般的光线编织出一条道路。杜尔米讶异地望着这一幕,然后兴致勃勃地走了过去。
光路的尽头,他望见一只懒洋洋的【梦境生物】。
“晚上好。”杜尔米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我迷了路。”
“……唔、唔……什么,迷了路?”这只梦兽有着毛茸茸的尾巴、圆滚滚的脑袋,祂的身体却是一具枯骨;祂摇头晃脑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迷路?”
祂孤独地生活在树冠之间,终日散漫地沉眠,说话都慢吞吞的。但祂脾气很好,因为漫长的时光已经消磨了祂诞生时的戾气;毕竟,谁会在梦里发脾气呢?
杜尔米抓了抓头发,他不禁侧头凝视着周围隐隐绰绰的枝叶,一时间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叶片还是阴影,可若是有影子,那么光源又是从何而来呢?没有光照亮道路,却有光照亮枝叶。
在这样的地方,不迷路才奇怪呢。
杜尔米就回答:“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外围打转。”
这是【乡】,这是梦境的集合与深渊。可他却进不去别人的梦,只能围观到一鳞半爪的画面。那是属于其他人的梦,却不是他的梦。他的生活就已经是一场从不存在的梦。
他想,他总是在外域聆听与目睹他人的故事,自己却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梦兽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打量着杜尔米,然后祂跳到杜尔米的脚边。祂的身高还不到杜尔米的膝盖,但祂仰视杜尔米的时候却好像在俯视杜尔米。祂说:“……唔……好吧……跟我来。”
“去哪儿?”
“……唔……跟我来吧。”梦兽不回答杜尔米的问题,“去了那儿你就不会迷路了。”
杜尔米不知道这只梦兽是好是坏。但他相信克克,并且他相信外域会复活他。所以他就跟上祂的脚步。
他们在树丛之间穿梭着。梦兽时不时会停下与其他的【梦境生物】打招呼。杜尔米这才发现,在那些他未曾留意的地方,生活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梦境之兽。他未曾见到人类,【梦境生物】全是野兽、或怪异的野兽。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人类。
他与【梦境生物】混迹在一块,好像他也是个因梦境而诞生的生物一样!
这个念头不知为什么却让杜尔米愉快起来。他脚步轻快地跟着梦兽前行,走了很多崎岖的道路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与凡世、与外域都截然不同的世界。那让他十分开心。
杜尔米问:“这里只有你们吗?”
“……唔……一些人类倒是想来,可他们来不了。”说着,梦兽奇怪地看了看杜尔米,迟疑地说,“对了,你也是个人类。”
“我应该不算是人类吧?”
“……唔……怎么不算呢?”
“可你自己说的,人类来不了这里。既然我来了,那我就不算是人类了吧?”
梦兽呆了片刻,然后唔了一声:“你说得对。原来你只是长得像人类,但并不是人类。”
杜尔米有点心虚和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骗傻子。
于是他唤来自己的两位领民,并且耐心地说:“你看,你没见过的人类。”
梦兽打量着这一男一女,然后疑惑地说:“可他们来了这里,就不应该是人类了。”
杜尔米被自己刚刚的话驳斥一番,只好郁闷地闭上嘴。但他没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回到自己的指节,他说:“一起来逛逛吧。这里可是人类从未踏足的领地。”
若是人类踏足,这片森林便不会这般安宁。可恰恰是因为人类的梦境,这片森林才会诞生、才会充满生机与活力。但这里却将人类拒之门外,只接受人类的馈赠、不接受人类的占领。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问:“这里究竟是什么?”
梦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到了。
他们穿过最后一丛旁生的枝丫,眼前的场景骤然开阔起来,就像是从森林来到了原野。但这里却没有任何活物,光线都是灰扑扑的,死寂、压抑得如同一片坟场。
不,这里本来就是坟场。
无数【梦境生物】的尸体倒在这片辽阔无边的荒野之中。祂们死去的时候,人类的梦境早已结束,于是只剩下空寂孤独的巨树等待着祂们的到来。可是巨树也无法延长祂们的生命——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梦见祂们。
祂们或许只拥有一夜的生命,说不定只有一瞬。
“……唔……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梦兽含含糊糊地说,“死亡不会让任何生灵迷路,因为我们都注定走向祂。”
“这里是坟场?”
“我们觉得这里是‘床’。但也只有我们这么说。在这里,我们才能陷入彻底的安眠。”
“死亡却定格了祂们的生命。”法罗夫人轻声说,“您瞧,祂们都栩栩如生。”
杜尔米踏入了这片坟场。他嗅见死亡那不可思议的腐朽气息,但【梦境生物】的尸体也仍旧栩栩如生。
人类的大脑会忘记自己的梦,因为那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呓语。可【梦境生物】仍旧活在他们从未知晓的世界之中,尽管只是活了那么一瞬,但也会被这个世界记录与定格。
他望见不认识的生物残肢、怪异扭曲的影子、高高的悬崖、随意拼接在一起的家具……那都是人类残留在这里的梦境的碎片,是那些【梦境生物】最后的残骸。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甚至放轻了脚步与呼吸。他生怕惊扰这些沉眠中的梦境生物,即便祂们将永远不会醒来。
因美梦而诞生的生物面带微笑而死去,因噩梦而诞生的生物面露绝望而死去。
杜尔米走得更远了。在这里,【梦境生物】的残骸逐渐消融、逐渐散失。他回身望去,发现带路的梦兽与自己的两位领民已经遥远到像是三粒瞧不清的豆子。
他的视线垂落,突然望向了脚下的土地。他惊讶地发现,在一具将要化为灰烬的尸体之中,却绽放了一株嫩芽、一抹鲜绿。
这片松软的土地的确承载了一切梦境生物的遗骸。
祂们滋长、育成、壮大、死去,祂们生于这片土地也终将还于这片土地。
“……肥料。”杜尔米轻声低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会是一棵树。因为梦境生物的尸体滋养了这棵树。
若是所有人类曾经共同陷入一场梦,那么在他们醒来之时,那具庞大如同世界一般的尸体之上便长出了一株幼苗。
往后每个人的每一个梦便都将为这棵树添砖加瓦,以自己的意识与灵魂助其生长。祂生长在人们不曾望见的世界的暗处,却扎根于人们从未知晓的灵魂最深处。
他想到这样巨大的、宏伟的繁茂植物,想到仍有无数梦境生物生长在巨树之上;想到,无数人类以梦境、以记忆、以灵魂,赋予此地繁盛不息的过往与未来。
他们都不知道。来往【乡】的人类无数次与这里擦肩而过,却从来不知道他们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但外域却将他带来此地。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困惑了起来。那种困扰是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的。他不明白外域究竟想做什么。
说到底,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外域”吗?
他只是将那些自己完全不认识、完全不理解的世界称作“外域”。那只是一次偏颇的、强行的定义。外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说不定还是最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一开始他觉得外域是世界之外的奇异领域、是白日之外的疯狂夜晚,这两者是泾渭分明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世界就像是一个棱柱,每一面都倒映着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场景。
寻常的人类只是生活在棱柱之中,但杜尔米却有幸——不幸——来到了棱柱之外。外域将棱柱的每一个面都扔给杜尔米,希望他好好瞧瞧,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杜尔米恍然出神。那种轻飘飘的、愉悦的情绪已经彻底沉淀了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土地。
他疑心自己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树叶摇动的声音。他又疑心自己听见了新芽抽枝、根系生长的声音。但他知道这里只是一片坟场,是死寂又不可思议的地方。即便这里终将化为一片森林,那也将是千万年之后的事情。
但巨树的确越来越庞大,因为每一个后来加入的梦境都会变成祂的一部分。普通的梦境带来弱小的梦境生物,可怖的梦境蕴生强大的梦境生物。巨面者俯瞰人世,微面者汇聚其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关于梦的那一部分。
“……梦啊。”他怅然低语,“梦在生长。”
第76章 永不回头
在浮梦之月的最后一天,【帝皇】终于公布了今年的许诺。
这日子有点晚了,不过无人敢置喙【帝皇】的选择。
“今年那个幸运儿来自利文斯通。他想要得到一袋宝石。”海沃德·诺伊斯评价说,“他居然只想要一袋宝石!【帝皇】明明能赐予他一宫殿的宝石!为什么他不许个更贪婪的愿望?”
“或许一袋宝石已经解决他的困境了。”劳伦特随口说,“知足常乐。”
海沃德停了停,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他或许不怎么赞成他的老朋友的看法。不过海沃德与劳伦特的性格本就有着根深蒂固的差别。
海沃德突然来了点兴致,他说:“老朋友,我们来聊聊吧?”
“……聊什么?”
“你。”
“我?我有什么可聊的?”
“我从前没跟你说过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可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过去啊。”海沃德挺感兴趣地问,“你是利文斯通人?”
“……是的。”劳伦特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回答,“我生于利文斯通、长于利文斯通。我父母信仰【时历】,于是将我带去测试天赋,结果我拥有不错的天赋,就跟随导师一起学习,成了吾神的信众。”
简单来说,他的过往平平无奇,一眼就望得到头。
要说唯一一件奇怪的事情……
“你父母竟然信仰【时历】?”海沃德惊讶起来,“真诚的那种信仰?”
劳伦特:“……”
他无语地瞧了一眼海沃德,并且说:“下次你可以试试在我父母面前这么说。”
海沃德讪讪。
他与劳伦特认识了这么多年,自然也去劳伦特家中作过客。他记得劳伦特的父母,但只记得他们温和的语气、平静的面容。他知道劳伦特家中有一间堆满书籍的书房……但老实讲,那其实很难符合他对于【时历】信徒的刻板印象。
少有人真正信仰【时历】。那些总是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大钟楼,往往也门庭冷落、人烟稀少。
人们只是习惯了【时历】的报时、习惯了【时历】划分的历史。他们敬畏时光、尊崇历史;但如同太阳教廷的人们那般狂热的信仰……似乎很少。
就好像,【时历】本身也同样被遮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信仰【时历】有何意义呢?常人不会指望自己青史留名,更不必烦扰时光的流逝与变迁。若是担心死亡的降临,那不妨直接信仰【死昼】好了;想要通过【时历】的力量逃脱死亡的囚笼,那起码得成为高高在上的眷者与使徒。
这个时候,劳伦特便说:“我父母曾经是历史学家。”
海沃德这才恍然大悟,又有点疑惑:“曾经?”
劳伦特知道今天是必须得挖掘自己家族的过去了,不过海沃德也跟他说过格拉德饥荒的事情,所以劳伦特倒也不算难以启齿。他以确定的语气询问:“你应该知道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吧,海沃德?”
“埃尔哈特……你是说那个发疯的校长?”
查利·埃尔哈特。大部分人会使用他的姓氏来称呼他,因为他在利文斯通创办了一所大学,也就是埃尔哈特大学。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里,利文斯通的地位与日俱增。昔日这里只是荒僻的边缘城市,人们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让繁荣的、配得上此地名誉的城市建筑群拔地而起。
学校就是这类建筑的其中之一。
利文斯通需要各个不同等级的学校为这座城市培育出新鲜的人才。最开始是扫盲学校,后来是技术学校,然后是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最后是大学。
不过这样的顺序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那些有门路、有人脉的人,自然有办法加入不同领域的学者团体或是技术团队,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构建了高等学术平台的雏形。
大学只是这种平台的进一步衍生,基于现实的需求向更多人开放了学习的渠道。
总而言之,埃尔哈特大学不是利文斯通的头一所大学,也不是最后一所。这个大学之所以出名,只是因为这里出了个发疯的校长——查利·埃尔哈特。
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彼时埃尔哈特大学聚拢了一群颇有名声的教授团队,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顶尖的学术门府。他们自然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有底气的学术成就,为学校增光添彩。
查利·埃尔哈特好似早有准备,他踌躇满志,声称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研究,于是带了一群学者前往调查某地某事,最后他们却死的死、疯的疯,整所大学也就分崩离析,再不复昔日辉煌。
“……你父母参与了那场研究?”海沃德问。
“不,他们恰恰没有参与、逃过一劫。但是他们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履历也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们不相信他们真的没有参与,而他们也为这场事故哀悼一生。”
海沃德不免叹了一口气,喃喃说:“原来如此。”
船舱内的气氛沉闷了一会儿,然后海沃德突然说:“那也是二十年前。”
“什么?”
“埃尔哈特的发疯与格拉德的饥荒,都发生在二十年前。”海沃德有意缓解这般严峻的气氛,于是开了个玩笑,“二十年前究竟是个什么日子,才能带来这么多大事件?”
劳伦特略微惊异地看了海沃德一眼,他那种眼神让海沃德有一种微妙的、不祥的预感。
劳伦特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的老朋友?”
“……什么?”
“同样正是在二十年前,有人将白橡木号赠送给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一瞬间海沃德几乎怀疑脚下的船只活了过来。二十年前他自己的往事、二十年前劳伦特父母的往事,二十年前白橡木号的往事,一切好像都汇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疑心昨日重现。
他怔了片刻,然后笑叹说:“我差点要相信命运了,劳伦特。”
劳伦特同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因为他们已经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他们无法相信命运。若真有命运,那也一定会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这就是他们对于【力量】的信任与渴望。
……只是,偶尔,或许只是一瞬间。偶尔,他们都会怀疑,是否恰恰因为这份【力量】,所以命运才会束缚他们的手脚、阻碍他们的野心?
或许,他们都作茧自缚。
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现在他已经真正踏上帝皇之路,可以说是成为了力量的拥有者。虽然他的白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不一样了。所以他就开始研究自己之前在外域收获的那些东西。
说不定以他现在的视角来看,他能瞧出一些特别的地方呢?
但最后他郁闷地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时候杜尔米不禁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走上了一条虚假的帝皇之路?要是能请教一下【帝皇】就好了,但他怎么可能碰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皇呢?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罐。
这是很久以前,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一位梦境生物送给他的一场梦。
……不对。杜尔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在去了一趟【乡】、见识过生长在巨树之上的【梦境生物】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当初见到的恐怕不是真正的梦境生物,至少不是【梦境生物】,因为那人只是在做梦。
不过仍旧可以用梦境生物来称呼他。因为没有这场梦,他就不会诞生、不会与杜尔米相遇。
杜尔米盯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小玻璃罐看了一会儿。他思索着,想着曾经他无法阅读这个梦,那么如今呢?他是不是可以在外域重新试一试?而且,即便他还是看不了,但是不是可以去【乡】找一位【梦境生物】帮帮忙?
杜尔米一下子振奋起来,难得有一次竟然开始期待外域的到来。
白日就在这样心焦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流逝。
这一日,杜尔米便拿着这个空玻璃罐、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目睹外域降临。白橡木号被涂抹上不祥的幽绿色光彩,但杜尔米已经看习惯了,所以他只是如往常一般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了一句:“幸好今天的船没有消失。”
要是消失了,他又得跌进海里。他今日没有安分地待在船舱里——他的领地——是因为他想瞧瞧倒置的巨树是否还在。
现在他的头顶空空如也。
但当他拿出那朵干花的时候,花瓣却绽放出往昔的娇艳。一缕又一缕的微光迁延而出,就像是用光线勾勒出了花香的传递。随后,巨树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杜尔米。当他收起花朵,巨树也就随之消失。
“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杜尔米评价说,“【梦钥】真好。”
比其他神明好多了!
确认了这一点,他就垂眸,望向手中那个五彩斑斓的光团——一场梦。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浏览这场梦境?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把光团往自己的脑门一拍。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子一晕,随后是一片漆黑,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去了帷幕。
但不是漆黑的帷幕。有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这片漆黑,随后是这些光辉如同萤火一般汇聚,点亮了面前画卷一般的寥落痕迹。
“……一个被遗忘的国度。”
他听见含糊的、呢喃的低语。
“这般漫长的时光,缔造出不可思议的辉煌国度。可同样是经年累月之后,王朝跌落、建筑坍圮。铭记这个王朝的人类都已逝去、逝去的人类也不再传颂祂的姓名。人们遗忘了祂,因光阴、因历史……因神明。”
光线越来越亮了。杜尔米望见繁荣的城市与精巧的建筑,还有人类,长者牵着幼童,笑着走过宽阔的道路。随后是一片废墟,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个声音开始哼唱一些无名的歌谣。无人附和、无声伴奏,于是显得寂寥又琐碎。那个声音只是用这种方法为这个从不存在的国度送葬。历史不会铭记这一刻、人类不会知晓这一刻。
一个死去的国度不需要任何陪葬,因为时光已经为祂送上了最后的祝福与光辉。
祂沉睡、祂栖息,祂安眠于时光最遥远的尽头。没人能碰触祂活着时候的伟业、没人会记录祂死去之后的遗迹。祂的锋芒扫过世界边沿的荒地,只余下一缕轻微却令人胆寒的薄雾。
那抹初时无人在意的雾气,终将遮蔽整个世界。
可祂已经死了。那个璀璨不朽的王朝与国度,祂已经死了。
……杜尔米猛地从梦境挣脱出来。
他怔怔地打量着手中的这个光团。
他目睹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度的跌落。是法涅斯王朝吗?不,不是祂。因为【帝皇】还活得好好的。那是更加古老、更加隐秘、更少有人知晓的王朝。人们尚未知晓祂,祂就已经离开了。
一瞬间杜尔米心中涌现出复杂而疑虑的思绪。他目睹了一段历史吗?可历史未曾记录这个王朝的过去,甚至连祂的姓名都没有留下来。
又或者,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梦境。
这只是一个拥有匪夷所思勇气的人类,在梦中畅想自己建立丰功伟绩的一幕;又因为自知平庸,所以又亲眼目睹自己的失败与终了。
是真是假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梦中的那片废墟却令杜尔米魂牵梦萦。那是古老到无人知晓的历史,是被如今人类摒弃的无穷的碎片,却恰恰让他的好奇心蓬勃欲发。
或许他总是在探索这个世界,朝前走、永不回头。现在他却想要回头,望一望谢兰往日千万年的故事与传奇。
……原来这世上,并不只有安德烈·法涅斯这一位帝皇。
第77章 无意闯入
帝临之月的第一天,船员发现白橡木号的底层船舱破了个洞,竟然已经漏了好长时间的水。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么无人发觉。但他们一旦回忆起过往那一个月的恍恍惚惚、如梦似幻,就已经心知肚明——因为浮梦之月的梦境终究困住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无法专心干活。
每个人都有点尴尬。因为在随后的检查之中,他们发现自己或多或少都有些疏漏。在浮梦之月他们都没发现,到了帝临之月,他们如梦初醒,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我该庆幸帝临之月来得及时吗!”大副博维·李尔没好气地跟船长朱利安·邓莫尔抱怨着,“否则我们的船说不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沉了!”
这并不是没可能的事情。多少船只悄无声息地沉没于森罗海?他们离开的时候雄心壮志,却再也没有返还的机会。
朱利安·邓莫尔却没想那么多,他说:“我们已经出航三个月了。”
丰收之月、昼生之月、浮梦之月。虽说一路波折,但其实都有惊无险。
他露出一丝微笑,说:“我看他们其实做得不错。”
博维也无法反驳这一点。
在整个浮梦之月,他们甚至都没碰上任何一场风暴、任何一次危机。不,倘若危机自梦境而来,那么他们该庆幸帝临之月恰到好处的抵达,让他们趁早发现了自己的疏漏。
为了解决这些麻烦,船员们在帝临之月的头几天都忙着加班。
杜尔米·奈特是唯一一个不用加班的。因为他喜欢擦甲板,所以水手长就干脆将擦甲板的活儿全交给了他,而即便在浮梦之月,杜尔米的活儿也干得不错。
他觉得这事情其实很不好说——他才不喜欢擦甲板!——但他确实跟这块甲板杠上了,最后还是跟他心爱的甲板相亲相爱了。
他未曾体会到那种幻梦一般的感觉,所以每一日他的工作都完成得尽心尽力。但也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生活在这场梦里面,平庸的生活与绚丽的梦境本质无异。
他都去过【乡】了。可【乡】也只是他的夜晚的一部分。
船员们一边修缮船只,一边继续前行。越是靠近中轴,海面就越是不太平。最后他们还是遇到了一场可怖的、近乎疯狂的暴风雨。
乌云遮天蔽日、雷鸣震耳欲聋,雨水和风浪像是发疯一样朝着他们扑过来。而他们孤立无援,只有脚下这一艘渺小的船只。当滔天巨浪拍向白橡木号的时候,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息,为海洋的怒火而心惊胆战。
他们料定自己难以活着离开这片海域。
“神啊……救救我们……”
水手们情不自禁地呢喃。他们的船就快要沉了。朱利安·邓莫尔面沉如水,缓慢地抬起手。二层的乘客们就要离开船舱,想要以自己的办法解决这场风浪。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定住了。
他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是有一个透明的、摇摇欲坠却坚不可摧的罩子,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最开始那很小,后来却慢慢地包裹起整个白橡木号。他们望见雨水不再侵蚀进来、望见日光终究劈开乌云。
“……发生了什么?”
一层甲板的船员们不明所以,二层与三层的人们却垂下眸光,望向了负一层。那份力量是从那里生发出来的。
“这是帝皇的力量。”不知道是谁回答了这个问题,“帝皇的领地风雨不侵。”
“……【帝皇】?”
“不,其实任何一位踏上帝皇之路的人都拥有这种力量。这是他们对于领地与臣民的承诺,承诺自己将庇佑这片土地。不过……”
不过,白橡木号怎么会有一位帝皇呢?
知晓船长信仰【海镜】的船员疑惑地望向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却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不是真正的船长,当然不会将这里看做自己的领地,况且普通意义上的船只与船长也未必隶属于帝皇之路。但问题是——白橡木号又从哪儿招惹来了帝皇的力量?!总不可能船上真的出现过一位帝皇吧?
这破船铁定有什么问题!他恶狠狠地心想。
随后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的答案。
白橡木号属于谁?当然属于朱利安·邓莫尔,但同时,也曾经属于那个可疑的、来自谢兰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阴魂不散,显然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或许白橡木号本就拥有她的庇佑,因此才能在二十年里始终畅行无阻——看看,上一次出航的时候,船长与一大批船员都出了事,但白橡木号却毫无损伤!
这份力量平时不现,只有当白橡木号行将毁灭的时候,才会陡然现身、庇佑此地安危。若是危险针对白橡木号的船员,那说不定这份力量反而不会出现。
……的确如此。一定是这样。木偶越想越顺,一下子就认定了这就是正确答案。
于是他高声宣布:“不必心慌!这是我一位旧友留在白橡木号的力量!”
这话语瞬间稳定了白橡木号浮动的人心。他们怀疑为什么朱利安·邓莫尔却不是白橡木号的帝皇。但既然船长本来就知晓这份力量的存在,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杜尔米惊呆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量庇佑了白橡木号,因为他注意到那份力量正是从自己的船舱里蔓延出来的。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的领地只是那一小块地方,还远远不能庇佑整艘船。
难道他的力量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了船上遗留的其他力量?
不对,朱利安·邓莫尔能有什么旧友?那不就是他妈妈吗?但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换了个人,难道他就知晓阿德琳·奈特的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杜尔米简直抓狂了。他的好奇心毫不留情地折磨着自己,让他对真相满怀执念。
但生活与工作还是在继续。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虽然没有摧毁整支船队,但终究带来了许多损伤。等风暴平息,潜水员下至海洋查看船体情况,船员们则在木匠的带领下缝缝补补,只觉得自己成了穿针引线的无声工具。
夜里他们也得干活。但没人注意到,夜里的白橡木号少了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水手学徒。他们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如同他们总会遗忘、总会忽视许许多多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船舱里,这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他唤来他的两位领民,询问他们是否知晓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察觉到了您的力量,但是并未注意到您的力量带来任何改变。”
杜尔米:“……”
是的,他现在还是个弱小的……呃,信众。差不多就是信众阶段的力量吧。他的力量或许可以庇佑自己的船舱不被风暴侵袭,但大概率无法庇佑整个白橡木号。
但下午那个最终覆盖整艘船只的隔离罩,的确是从他的船舱里生发出来的。杜尔米对此耿耿于怀。所以这事儿铁定与他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系……
杜尔米突然望见了那封信。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
……是他妈妈。
他亲爱的妈妈留在这里的力量,隔了二十年的光阴与岁月,仍旧保护了他。
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突然难过起来。他闷闷地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久才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朱利安·邓莫尔所谓的“诺言”,大概率就与白橡木号有关,并且这个诺言承袭到了杜尔米的身上。当危机来临,这个诺言便借着杜尔米的存在,进一步庇佑了整个船队。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是怎么成功的,但反正这些力量都自说自话自行其是,情况变成这样也很正常,对吧?
“……好吧,那就这样。”杜尔米摆脱了那种悲伤的情绪,他问,“你们今天要去【乡】吗?”
杜尔米没法去往普通人眼中的【乡】,他的【乡】即是那棵巨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两位领民反而能去瞧瞧正常人的梦乡。杜尔米颇有些愤愤不平,觉得是外域偏心——他也想去【乡】玩!
但他的领民去也是一样。等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回来,他们还会跟杜尔米讲述自己的经历。虽说只是关于梦境,但人类的梦境也是千奇百怪、颇有意思的。
还不等他的领民回答,杜尔米却突然怔了一下,他下意识注意到了某个不对劲的地方,于是猛地偏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森罗海。
即便白日风暴不停,但夜晚的森罗海仍旧那么平静。惟有上一次【梦境生物】诞生之时,海水好似沸腾了起来;除此之外,深紫色的海水永远只是轻轻荡漾。
至于夜空,夜空也总是安宁冷漠的。除却上一次【群星会幕】之时星星的垂落,往后杜尔米就从未见过夜空有任何变动与更改,好似千万年来宇宙永恒如一。
他当然也望见了世界遥远的尽头。在海天之交的地方,那里拥有一条吸纳所有、包容一切的缝隙。世界的尽头会有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因为那是一条闭着的眼缝,他情愿祂永远不要睁开。
在这样静谧、衰颓的夜晚,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若是幽灵船在此刻消失,杜尔米也毫不意外;若是世界都随之落下帷幕,杜尔米更加不会惊奇。
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望见了一只黑鸦。
黑鸦掠过平静的海面、掠过无暇的夜空。它悄然翩飞,不惊起任何一丝声响。杜尔米却望见了它,注意到它漆黑的羽毛、矫健的身姿,以及,宛如阴影一般无形的轨迹。
于是那一瞬间,黑鸦反而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眸光望见了它、捕获了它。
黑鸦似是迟疑一瞬,随后就停下、转身,轻巧又优雅地落在了杜尔米的窗台,并且用坚硬的喙轻轻敲了敲窗玻璃。
杜尔米开了窗。
黑鸦飞了进来、落地,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杜尔米看不清她的容貌,好似黑纱之下并无面孔、只是一片虚无。但他仍旧能隐约察觉到一些……怪异的地方。比如说,即便没有五官,他却仍旧能领悟此人的表情。
黑鸦女士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她说:“很抱歉,先生。我无意闯入您的领地。”
第78章 黑鸦女士
杜尔米有些疑惑。
他惊异地打量着这位女士,然后说:“您从黑鸦变成了人类。”
“……是么?”黑鸦女士像是有些意外,随后又露出了一个笑容,“在您眼中,原来我是这样的吗?”
她完成了自己在雾兰的使命与任务,与那位波尔普恩家族的后裔定下约定,于是匆忙自雾兰赶回谢兰。
她在夜里、在无人知晓的地域赶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路程总是迁延徘徊、反反复复,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会被任何其他人——其他生物——注意到。
她跃过无数人的梦境,听见他们轻盈的呼吸与沉闷的心跳。他们在做梦、而她在飞驰。
因为她如此熟悉这条路径,所以她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她想着雾兰的事情、想着谢兰的事情,想到那粒种子,想到波尔普恩的大雨与悬崖,想到利文斯通的深水港与建筑群……
然后她被一道目光捕获。
一瞬间她几乎吃了一惊。因为这里是不可思议的域外之地,从未有活物出现在这里,仅有她一人悄无声息地赶路,奔赴自己永不可能见光的未来。怎么会有生灵望见她的存在?
她却不能这样离开。她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大部分时候,她是在人类的梦境与被遗忘的岁月之中赶路。
她跳跃一个又一个梦境、一段又一段记忆。梦境与时光之间,总会有一些不可思议的缝隙,记忆的印痕就从那些缝隙中流溢出来,流淌在那些真实之外的地界。
绝大部分【梦境生物】的遗骸都沉睡于【乡】的边沿,但总会出现一些疏漏与例外;光阴也是一样。总有一些不死不活的、不为人知晓的、与世界的正面截然相反的东西,留存于世界的背面与暗面。
她闯入了眼前之人的领地。
的确是他——祂——的领地。她能发觉这一点,因为有了他的领路与邀请,她才能进入此地。
而且,瞧,他的身旁不正站立着他的领民吗?连他的领民都是那般从容不迫,好似死亡也无法令他们割舍这样诚挚的忠心。
或许他是一位昔日的帝皇,已然死去、已然被绝大部分人类遗忘。但只要有一人还记得他,哪怕是在梦中见到了他,那么他也能在世界的尽头苟延残喘。
或许他只是一个梦。梦中他享有无上尊崇、梦醒他只是一无所有。可她不巧来到此地、不巧目睹他的辉煌,于是只能敛下羽翼,恳请他的慈悲与宽容。
她无意闯入此地,她只是不慎打扰了他的安眠。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愤怒,甚至对她的出现还有点好奇。她不禁松了一口气,认为这实在是绝佳的幸运。她存活于世界不为人知的暗面,因此目睹无数匪夷所思的故事与危机。
她知晓那些东西会悄无声息地吞没一切过路人,甚至连一声哀嚎都不会流传至真实的地界。
她注意到这种好奇,于是盘算着自己拥有的时间是否还足够。最后她决定短暂地休憩片刻,正巧能与这位偶遇的巨面者聊上几句。
于是她微笑着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不以为然地回答,“您呢?”
“……【无人知晓】。”
“哎呀,我们一个是白日梦,一个又无人知晓,全都是虚假得不能再虚假的东西。”
白日梦本就一触即碎;无人知晓的东西便是从不存在。他们都不会安安生生地活在白日那般明朗安逸的世界里,他们注定要头也不回地走入夜晚那寂寥孤僻的无人之境。
【无人知晓】女士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抹微笑就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下意识露出这抹微笑。
“不过我还是头一回碰上您这样的存在。【无人知晓】……这也能算是一份力量吗?”
倘若这位女士如其名称一般“无人知晓”,那这该是一份怎样奇异、古怪的力量啊。杜尔米觉得自己是一场【白日梦】就已经十分古怪,可难道这位女士活在一个永远不可能被他人注意到的世界里吗?
可他不是已经发现了她吗?
黑鸦女士像是忖度片刻。她未曾展露她的面容,仿若黑纱就是她的容貌。但是杜尔米的确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他想这或许也是这位女士的力量之一,是一种内里思虑的外在流溢。
她说:“我的力量承袭自雾兰。”
“雾兰?”杜尔米惊讶地说,“我正要去雾兰呢!既然这么巧,您能多跟我说说雾兰的事情吗?”
黑鸦女士有点疑惑。
这位【白日梦】先生,既然他生活在世界的暗面,那么他就应该拥有自己对于世界的见解才对。那是他的层域、他的见闻、他的世界。可他为什么要向他人请教,好像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一样?
……或许这是祂的怪癖。巨面者总有一些怪癖,那些癖好都与祂们的跟脚有关。既然祂是一场【白日梦】,那么祂或许就很少真的接触凡世。
白日梦是离现实最遥远的东西。
于是黑裙女士便说:“您知晓雾兰的神殿吗?”
杜尔米点点头。
“谢兰的力量为质料体系,雾兰的力量为神殿神系。雾兰的每一座神殿都有其安身立命的特殊力量,被他们称为‘世界呓语的精粹’,也就是他们所谓的神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很诚恳地说:“抱歉,我没听懂。”
黑鸦女士:“……”
可能在某一瞬间,她一定会与脑子先生产生共鸣,即便她根本不知道脑子先生是谁的脑子。
黑鸦女士发出了一声叹息,便更加具体地说:“譬如我的力量,【无人知晓】,便是一条世界呓语的精粹。”
“可这份力量有什么用呢?”
“字面意义上的‘用’。”
杜尔米哑然,但【无人知晓】女士却露出笃定而沉着的微笑。于是他试探性地问:“【无人知晓】……就是让您,不被人知晓?”
“是的。除非我收敛这份力量,那么我就不可能被他人注意到。”黑鸦女士含蓄地提问,“不过您恐怕拥有比我更加强大的力量……?”
杜尔米讪讪一笑。
他怎么知道外域从哪儿截获了【无人知晓】女士的行踪?总之都是外域的错。
他没有正面回应这个试探,只是继续好奇地问:“可是,【无人知晓】只是……一条短语?一个词汇?在雾兰,难道每一个词语都是这般奇异吗?”
黑鸦女士望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既然祂是祂,那么祂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相逢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地界,注定了这不可能是一场平庸浅薄的交谈。
……祂说祂要去雾兰。难道祂是为了那粒种子?
不,不可能。
因为祂都已经是巨面者,都已经能突破她的力量的封锁、直接捕获她的本体,所以祂完全不必图谋那粒种子。
那么这场交谈究竟是为了求得什么?
为了……
……雾兰?
的确,人们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才终于了解雾兰。即便是谢兰的许多巨面者,祂们都未必了解雾兰。那是一块神秘、遥远的土地。
人们只是将其称作“雾兰”,这个名字本身也是由谢兰衍生而来。那块土地凝聚着秘密、恶意与厄运,让无数来客在此地折戟,但其实人们也很少真的了解雾兰的力量,只知其神秘与诡异。
三百年过去了,那些观望者也该有所行动;但对于一些巨面者而言,一个治世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祂们不是推迟拖延,只是不小心睡过了头。
……的确,祂正是一场梦。
黑鸦女士轻微地颤栗了一下。她拥有近似于巨面者的位格,但她的力量却仅仅局限于【无人知晓】。她能听见自己的灵魂深处正酝酿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
倘若她无法离开此地,那么……
她暗自吸了一口气,没有迟疑太久,继续以平缓的语气解答说:“并非如此,这样的力量并不算多,只是更为琐碎与低调。类似的力量会被神殿收拢起来,最后不同的神殿也就有了区分,譬如隐之神殿、森之神殿。
“神殿神系的力量只能由神殿的先知赐予,但与质料体系不同的是,人们并不会将先知看作神明。我的力量便来自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先知阁下,她慷慨地给予我【无人知晓】的力量。”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有些失望,他轻声问:“即便在雾兰,力量也只能由他者‘赐予’吗?”
他想到逐光女士所谓的“幸运”,想到脑子先生所谓的“考试”,想到黑鸦女士所谓的“慷慨”。这些东西都来自他者,都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相比之下,帝皇之路倒是需要自己画图。
黑鸦女士似乎怔了一下,她不太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这么问。
难道这不是谢兰与雾兰的常态吗?难道一位巨面者却反而要质疑这种力量的根基吗?
杜尔米却已经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了,他知道质疑这种力量获取方式本质上就是在质疑这个世界,他觉得自己还没到质疑世界的那个地步——当然没有!他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他就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不过,为什么谢兰是‘质料体系’,而雾兰反而是‘神殿神系’?为什么是‘神系’?明明雾兰没有神、神都在谢兰吧?”
然后他亲眼望见,一滴冷汗自黑鸦女士额角滑下。
黑鸦女士故作镇定地回答说:“您或许有些高看我了,我也只是鹦鹉学舌,跟着他人这么说罢了。”
杜尔米:“……”
他好像又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每次脑子先生的反应都是又好笑又无语,让杜尔米反而习惯了这般的口无遮拦。
……而且,他怎么觉得黑鸦女士好像非常害怕啊?是他的错觉吗?
杜尔米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终于试图从另外一个视角打量自己与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意识到,【无人知晓】的力量却被外域捕获、平庸破旧的船舱里却站着一个怀抱女人头颅的染血花匠……至于他自己,疯疯癫癫神神秘秘的幽绿色眼睛青年早就吓唬过无数人了!
但杜尔米才不承认自己吓人。
他左看右看,觉得一定是他这两位领民的错——瞧瞧,一个只剩头了,一个满身都是血,多吓人呀!
他想起来,在黑鸦女士出现之前,他是打算让他们去【乡】玩的。
于是【白日梦】先生突然侧过头,旁若无人地拿出一朵枯萎的干花,语气轻飘飘地打发说:“差点忘了你们两个……好啦,自己去玩吧。”
“好的,先生。”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乡】的枝叶便从窗户那儿探过来,将一男和一女的头颅卷走了。
杜尔米满意地点一点头。少了这两个怪模怪样的人类,这下他觉得船舱氛围一点儿也不紧张了。然后他转头打量黑鸦女士的情况。
……嗯……
黑鸦女士好像更害怕了。
第79章 看似公平
死一般的沉寂在船舱内持续了片刻。
直至黑鸦女士主动恭维说:“您的强大令人印象深刻。”
杜尔米:“……”
这真的是恭维吗?他觉得黑鸦女士很不留情地嘲讽了他。
杜尔米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并不深刻、也不周全,他只是不巧见识到了一些常人无法见识到的东西……以层域来说,他不过是身处十分特别的层域罢了。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况且,因为外域而变得了不起……他才不要!
但他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外域的影响。
因为外域,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都认可他为【白日梦】;因为外域,掌握了奇异力量的黑鸦女士却不得不语气恭敬。
杜尔米心中郁闷。这郁闷来自于无数次死亡带来的苦楚,与自己终究无法与世界、与人类好好相处的孤独。他不知晓他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他知道自己的世界绝无仅有。
他将永远无法与他者共鸣。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突然出了神,好似因为黑鸦女士的那一句奉承,就陷入了自己过往漫长记忆的尘埃之中。因为封锁太久,所以哪怕只是寻找其中一个最简单的画面,也要花上千年万年。
祂该拥有怎样的过去啊?怎样的生平才能让祂自称【白日梦】、才能让祂如此自称也不被世界反驳?
黑鸦女士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她只好让自己耐心等待,即便她等不起。
过了片刻,【白日梦】先生幽幽一叹,笑着说:“我吗?强大?女士,我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强大啊。”
【无人知晓】女士竟是这般困惑,以至于她遗忘了自己应有的谨慎与警惕,竟然直接询问说:“可是,先生,您刚刚驱使了【乡】呀。”
“那不是驱使,只是我拥有一张邀请函。”
“若不是您,这张邀请函怎会出现呢?”
杜尔米更不高兴了。因为那是外域给他偷来的。
于是他语塞片刻,就若无其事理所应当地说:“怎么,原来这邀请函如此少见吗?”
黑鸦女士:“……”
【白日梦】先生长得年轻,可祂不应该真的如此年轻吧?这语气简直跟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
黑鸦女士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试探着说:“当然,寻常人甚至不会知晓那丛枝叶。”
这下杜尔米惊讶了起来,他问:“你知晓那棵树?”
就在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黑鸦女士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她的身形如同黑雾一般崩溃、散开,然后又勉勉强强地凝聚。她重回黑鸦,无法变成人类女性的形象。她的羽翼抖落下无数带着血的肉丝。
哪怕是杜尔米,都差点被这一幕吓到。可他终究在外域见识过无数不可思议的场景,想要大惊小怪又觉得自己实在大惊小怪,只好略微迟疑、略微吃惊地啊了一声,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端坐在那儿。
他十分担忧地仔细端详着黑鸦女士,好在黑鸦形态下的【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更加隐蔽、更加不为人注意,所以她的颤抖只是持续了片刻,随后就停了下来。
接着,嘶哑的女性声音响起:“请您不要捉弄我。”
“真的很抱歉。”杜尔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提及……那个东西,会让您这样难受。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不必。”黑鸦女士叹了一口气,“是因为我们都知晓那是什么,所以才会这样。若是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反而不会如此严重。说到底,那也不是我应该知晓的事情……是我僭越了。”
杜尔米稍微有点疑虑。因为他觉得他跟黑鸦女士正在鸡同鸭讲。
那棵树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对此完全一无所知,但黑鸦女士反而知晓内情。与其说是杜尔米吓坏了黑鸦女士,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吓自己。
……或许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力量终究是隐秘的,藏于不可知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其实杜尔米对黑鸦女士知晓的信息颇有些好奇,但是瞧对方的样子,他就知道恐怕不能继续问下去了。黑鸦女士已经萎靡不振、精神衰颓。
说不定脑子先生会知道呢?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考虑着向脑子先生询问此事的可能,然后同样遗憾地想,万一把脑子先生的脑子也吓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或许这是属于巨面者的秘密。他想。即便是【无人知晓】女士,也差点被这份知识的重量压垮。
终究是杜尔米的莽撞行为影响了黑鸦女士,他想了想,就坚持说:“没关系,倘若我能帮上您,我也十分乐意。毕竟您跟我说了雾兰的事情。”
黑鸦似是权衡了一下,便说:“可否允许我请教您的道路?我猜测,您是一位帝皇?”
“呃……”信众阶段的帝皇?他含糊地回答,“差不多。”
“……如今我没有需要您出手的要事。若是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将这个约定放到往后更重要的场合,您觉得如何?”
这恭敬的语气简直让杜尔米有点讪讪。他头一回体会到“巨面者”的尊崇……他觉得,这一切都要怪脑子先生,因为脑子先生实在是太轻浮了!
“当然可以。”他回答,“我甚至有点期待您会遇上什么事情。”
还轮得到他这场【白日梦】出手?杜尔米觉得虽力有不逮,但心向往之。而且,他可以把那棵树搬出来吓唬人。
黑鸦便说:“那么,请您给我一个联系您的办法。”
杜尔米:“……”
他陷入了沉思。
他自己都不知道外域会将他带到世界的哪个角落,该怎么让黑鸦女士联系他?
……等等,刚刚黑鸦女士问他是不是帝皇?
杜尔米像是恍然大悟,他从旁边拿过自己的“地图”,撕下纸张的一个小角落,递给了黑鸦。黑鸦用羽翼接住,随后藏在了自己的羽毛里面。
她说:“那么,如今我便是您暂时的臣民了,这是我的荣幸。若您有事,也可以唤我过来。只是我平常略有杂务,恐怕不能随时出现。”
杜尔米大为震撼,喃喃自语:“这也行吗?”
原来把地图塞给别人,也能让对方成为自己的臣民?这是什么原理?强买强卖吗?
而且,或许黑鸦女士以为他享有万千疆土、坐拥亿万领民,但刚刚那两个臣民就是杜尔米的全副身家了。而现在,黑鸦成了第三个……呃,临时的,那就是两个半。
杜尔米望见他的地图缺失的一角自动生长出来,并且覆盖了一只黑鸦的图案。这让他甚至有点欣慰。
但仔细一想,【乡】是对所有人类开放的,【塔】也是众所周知的来之不拒,【帝皇】昔日统治了整个谢兰,但如今谢兰也群雄逐鹿、分崩离析。神明的视角与人类不同,祂们公平地对待——蔑视——每一个人类。
帝皇与臣民或许已经是更亲近的关系,但也绝非俗世的帝王将相那般君臣相宜。这只是一次交易。
他们将之称为帝皇与领民,好似真的为之献上自己的忠诚。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位真正的领民还不如这位临时领民的一半用场,可这位临时领民却拥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与任务。
黑鸦女士只是遭遇了一位巨面者,于是绞尽脑汁逃出生天,不得不献上自己虚伪的忠诚;倘若杜尔米不是这位巨面者,那他真要为黑鸦女士的急智激动鼓掌了。
多像是一段传奇的开始啊。寂寥广阔的海域、无声掠过的黑鸦、静谧停驻的白日梦、飘飘荡荡的幽灵船,看似公平的交易与承诺、不为人知的力量与诅咒……
“……哈。”杜尔米突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白日梦】先生?”
直到现在,那种悚然、那种惊惧,也仍旧停留在她的灵魂深处、消散不去。她仍旧不知道这位来历不明的巨面者究竟为何出现,那个看似公平的交易只是让对方少了一个杀死她的理由。
可她知道,对方杀死她都不需要动哪怕一个清晰的念头。他已经不小心——他不必在这一点上撒谎——提到了“树”;他提到树便可杀死一半的她。
若是他念及更多、提到更多,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个秘密,那么她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什么。”杜尔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天啊,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笑。我只是觉得,原来我那么愚蠢,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整天傻乎乎地生存着、生活着,满以为自己平庸无奇……可我竟然宁愿自己平庸无奇。”
他竟然可以收罗那些不为人知的土地与领民。小说家的角色与无人知晓的黑鸦,都是如此。可他过往竟然全然不知,竟然任由死亡侵袭自己的灵魂与白日。
可他竟然……如此无知。
他以为自己愚钝、以为自己弱小,以为自己疯狂又无用,遍历世界却不得收获。
但他忘了,外域本就为他而来。
黑鸦女士不敢说话,她差点以为【白日梦】先生疯了。可他若是祂,那祂原本就是疯癫而可怖的。祂只是展现出一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形象,恰如她展现出黑裙黑纱的女性形象。
可他与她,真就是这样普通的人类面孔吗?
她不相信。
于是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祂从自己的那场白日梦之中清醒过来。
杜尔米断断续续地笑了挺长时间。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他疑心帷幕将要收走他的灵魂。但那种荒谬又可笑的情绪始终持续,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让他沉浸在过往三年的外域经历之中。
他翻阅着记忆锚点,不停不停地回顾与思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这个世界的秘密,可谢兰与雾兰这么大,他居然只去过其中一小块地方,这令人遗憾又焦躁。
他恨不得现在就抵达雾兰。
等他回过神,瞧见黑鸦竟然还在的时候,他甚至吃了一惊:“哎呀,女士,我以为您已经走了!”
现在他的语气又变得正常起来,随性、活泼又轻快。可黑鸦女士没有忘记他刚刚旁若无人笑着擦泪的模样。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我自然要等待与您道别的机会。”
“与我道别?”年轻的【白日梦】先生像是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好啊,【无人知晓】女士。这一次就到这里,期待我们的下次重逢。”
他凝视窗外静静飘荡的海面,念及白橡木号将要抵达中轴,于是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或许那不会很遥远。”他说。
第80章 丝丝缕缕
人们偶尔会做同一个梦。
他们会梦到同一座废墟、同一轮缺月、同一片海域。
在那片废墟的深处,沉眠着一栋将要倾塌的图书馆。若是有幸,做梦的人类的灵魂便会飘飘忽忽地飞进来,遍览其中的书籍、张皇地凝望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
他们不会知晓这是【知识】的信徒们设在此地的聚会场地,因为他们一旦醒来,就会遗忘关于这座图书馆的一切往事。
不过,“图书馆是【知识】的领地”这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即便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其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谢兰人都习惯了自己的世界被神明占据与分割。
今日图书馆迎来两位新客人,一个身上染血的花匠与一个身穿浅色礼裙的贵妇。这样的组合当然并不常见,但梦中总是无奇不有,所以图书馆里原有的人们朝他们投去漠不关心的一瞥,就自顾自继续自己的话题。
“听说之前【乡】发生的动荡了吗?”
【知识】作为【星群】的副神,尽管拥有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包的名称,但实际上做的事情更像是【星群】的一位记录官。祂会将一切知识、信息记录下来,编撰成文,兢兢业业、昼夜不息。
祂的信徒自然也沾染了这样的习惯。【知识】的信徒编撰了这样一份报纸,其中记录了每一日的新鲜要闻,也提供了基础的、(对他们而言)常识性的信息普及,乃至于一些情报的通传。
一些刚刚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信徒,正因为新手时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将这份报纸奉若圭臬。他们十分需要这一份信息来源,而【知识】的信徒也十分需要这样一种方法来践行自己的理念,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合作多年。
当下,这份报纸的名称是《一日》。《一日》的所有记录都存放在这间梦里的图书馆之中。
在过去,类似情况的报纸或许拥有其他的名字、存放在另外一座壮观华丽的图书馆,但彼时的报刊文字都已烟消云散,与其埋葬之处一同化作眼下图书馆之外的那片废墟。
现在人们只记得奥尔德斯治世的《一日》。
【知识】的信徒却基本不会在意时光的流逝,亦或是治世的分割。他们只在乎当下,只在意他们是否将一切都记录成册。他们的《一日》容纳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因此他们总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每一日发生的事情。
前段时间【乡】中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一批人不约而同地从梦中惊醒,就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惊扰了安眠。这样的事情当然时常发生,因为梦境脆弱不堪,可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拥有力量的人身上,更不应该发生在【乡】。
确切地说,他们是被从【乡】中赶了出来,就像是一片叶子不可避免地脱离枝头、坠落到地上。
【知识】的信徒猜测,或许是有一位巨面者路过,又或者是某一位【梦境生物】生了气,又或是那一天的日子不太平,凡世中发生了什么却打扰了人们的睡梦。
于是他们就收集了不同来源的信息,汇总、分析,意外地发现那些惊醒的人们竟来自截然不同的城市,甚至来自海洋两岸。
只是梦境将他们恰巧凑到一块。梦境也将他们一视同仁地赶走了。
“……那恐怕就是一位巨面者。”一人一边说,一边奋笔疾书,“……祂的阴影垂落至这群不幸者的身上,使他们脱离梦乡的怀抱……”
《一日》的一条报导就这样出现了。
他们是在图书馆一楼的侧面大厅沙发上讨论着。窗外昏暗朦胧的光线略微模糊,像是雨水打湿了肮脏的玻璃。但这里是梦境,这样扭曲的场景只是因为这里藏着无数人的梦。
他们总是旁若无人地谈话,因为误入此地的人们不会记得这个梦、刻意前来的人们也不会在意这个梦。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花匠与贵妇已经停下了脚步、旁听着这段对话。
新来的两名客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闻不问。
“是咱们的那位先生?”法罗夫人语气慢条斯理,但略带笑意,腔调是那种正宗的贵族气,“就是咱们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对吗?”
沉默寡言的花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却年轻、靓丽,像是轻轻演奏的大提琴。他同样缓慢而语带笑意地说:“恐怕您是对的,夫人。”
那时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带着他们——还有脑子先生的脑子——跳跃至倒垂之树的枝头,的确惊扰了一些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那一次的拜访总归过于仓促。
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被他人记录下来,并将永恒保存在这间梦中的图书馆之中,直至时光将其湮灭为窗外的废墟。人们满以为这是一场灾难的序曲,却不知道这只是一次失败的爬树。
两人朝着卡座那儿走去。他们落座的时候,【知识】的信徒才终于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几人面面相觑。
“请允许我讨教今日的报纸。”法罗夫人轻柔地说,因她是这般的年轻貌美,所以这样的讨要也无人忍心拒绝,“我会将其呈现给一位尊贵的先生。”
有人下意识递给她一份。她接过,轻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露出了一个出神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才有人结结巴巴地询问那所谓的“先生”。
法罗夫人便叹息说:“恐怕那一次我们的到来惊扰了列位的梦境。若是让先生知道了,他一定非常不好意思。”
当然、当然,尊敬的【白日梦】先生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他会一边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去树上多蹦跶两下,看看用多大的力度才能将人彻底吵醒。
法罗夫人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觉得没必要说上更多。
被一场【白日梦】惊醒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殊荣;况且,他们的【白日梦】先生是多么尊崇无上的地位,怎能被眼前这些人用那般不敬与好奇的目光审视?法罗夫人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知识】的信徒们惊呆了。他们异口同声、惊愕地说:“什么?可他是谁?”
杜尔米从未让他的臣民在外保密,他没这个意识,但法罗夫人却也不会主动公开他的姓名与称谓。她只是露出完美、得体——虚假——的微笑。
直至法罗夫人与她的花匠带着那份报纸离开,那抹微笑也仍旧挂在她的脸上。
“……他们简直不像是活人。”有人怔怔地回不过神,“他们来自何方?那位惊醒了无数人的‘先生’又是谁?”
“神才知道。”
“雾兰的事情搞得人心浮动,最近已经出现了不少怪事与怪人。”
“要是我们能更接近那些怪异的源头就好了,就能更好地了解与记录真相。”
可没人在乎真相。人们面对那些道听途说的流言就已经兴致高昂,至于流言过后余下的一地灰烬,他们不感兴趣。
梦中的图书馆一如既往地伫立在那儿,沉默、寂静,带着满腹的心事与过往,与流逝的岁月隔空对峙。
“……报纸?”杜尔米慢吞吞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惊喜地说,“报纸!”
法罗夫人露出更加莞尔、更加喜悦的微笑,她就知道先生会喜欢这些新鲜的玩意儿。因为他们无数次目睹杜尔米怔怔地凝望森罗海,而海洋空无一物、回以漠然。
他甚至与他们说:“要是小说家能写出更多的小说,那咱们这儿就更加热闹了。”
“咱们”。这个词也是法罗夫人向杜尔米学来的。
外域混乱庞杂、却也空空如也。杜尔米每天能面对什么,全看外域能给他扔来什么。在陆地的时候,城市总是承载了太多的过往与历史,所以他每一日都“精彩纷呈”。
而海洋尽管吞噬了无数船只与生命,但终究辽远到无边无际。曾有人类踏足谢兰的每一寸土地,却不可能有鱼游过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大部分时候,在白橡木号上,杜尔米都很无聊。
不过现在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可以帮杜尔米跑腿,甚至——比如说,帮他在【乡】中买(拿)一份报纸。
杜尔米道谢,然后心满意足地接过。他大致扫过今日的新闻。
雾兰的矿场再次出现死伤、波尔普恩迎接北地的来访团、一批人从梦中不约而同地惊醒、利文斯通新港口落成、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边境的小冲突、一位知名收藏家的重金求购、一个探险团正在招人、告知所有人最近【虚无边境】又开始在【乡】中活动……
杜尔米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他一瞬间意识到这世上居然同时发生着这么多事情,就连《一日》的版面都只能勉强挤下。可浮于表面的文字就可概述人类真实的生活吗?
他略有恍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因为只有长大了,才能伸手碰触这个世界。在他15岁之前,他觉得自己只生活在家庭、学校这样小小的世界里面;在他15岁之后,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将他拽了出来。
然后他才尴尬地意识到,为什么法罗夫人会特地将这份报纸带给他——是因为其中有一件事情与他有关。
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吵醒了许多人。他真诚地、愧疚地想。然后他又好奇地想,那下次他手脚轻一点,应该就不至于吵醒其他人了吧?要用多大的力度呢?
杜尔米还注意到一个词儿——北地。上次【群星会幕】的时候,脑子先生的卷子上就有这个词。杜尔米不禁喃喃自语:“北地是哪儿?”
“我与花匠的故乡便是北地。”法罗夫人适时地回答,“那是谢兰的北面,或者说,自康古里大河朝北的区域,都可称作‘北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
康古里大河是自西向东流经谢兰中北部的一条宽阔河流,它贯穿了整个谢兰,将其——倘若真要这么形容的话——拦腰截断。
所以精确一点说,谢兰并不是一块完整的大陆,康古里大河将其上下分开,上方即是北地,下方才是传统意义上的谢兰,因为“北地”实在有些荒凉与偏僻。
北地多山、多雪,气候终年寒冷,明明占据了谢兰大约三分之一的土地,但并没能真正跟上奥尔德斯治世的发展潮流。至于更早以前的故事,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并不了解、也并不感兴趣。
事实上,现在人们也不怎么使用北地这个词语,因为不同的国度割据了北地以及康古里大河附近的区域。
而杜尔米所在的国度,奥古斯王国,则位于谢兰中部,与北地毫无关系。或许唯一可能的关联是,总是与奥古斯王国起冲突的诺斯王国,的确占据了一点点北地的区域。
波尔普恩船长出发的城市瓦伦蒂,也正是诺斯王国的王都。恰恰是因为波尔普恩发现了波尔普恩,所以诺斯王国才会迁都至此。
当年奥古斯王国内部也有着类似的提议,想要迁都至东面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但克里斯琴终究拥有法涅斯王朝不朽的辉煌履历,所以这个提案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北地并不是铁板一块,明明已经分割成了不同的国度与区域,为什么这份报纸仍旧将其称作“北地的来访团”?就如同那张考卷上的用法一样,好似整体而言的北地,象征了某种特别的含义。
杜尔米若有所思,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问脑子先生。
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个奇异的事情。他惊异地望着法罗夫人,说:“你的故乡?”
可是小说家从未明确提及这篇小说的背景,那么从虚幻变为真实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去呢?
她回答:“风与雪早已埋葬了我们的故乡之城。如今我们有幸跟随您前往雾兰,已经是莫大的殊荣。只是……倘若有机会,请您允许我们为故乡复仇。”
花匠先生跟着说:“请您允许。”
杜尔米疑惑地望着法罗夫人,又望了望花匠先生。
“当然可以!”他爽快地回答,“可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场战争。一次屠城。”法罗夫人简明扼要,“在法涅斯王朝之前,曾有群雄逐鹿、兵荒马乱的乱世。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从中脱颖而出,却不是唯一一个将要成为【帝皇】的候选人。曾经同样有人想要征服北地,甚至不择手段。”
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想到梦中那个被遗忘的国度。只是他想,听法罗夫人的口吻,这个人却败给了安德烈·法涅斯,那恐怕就不是同一个王朝,因为梦中的那个国度也是如此的繁荣兴盛,竟与法涅斯不相上下。
他多少有些诧异,意识到过往竟丝丝缕缕地朝他袭来。因为恰巧提及北地,所以牵扯出一段漫长而悠久的过往。如今人们连法涅斯王朝都少有提起,更别提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故事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竟来自那般遥远的时光吗?若是一切早已经被时光的尘埃淹没,那他们要如何复仇?
……等等、等等。
那小说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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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致敬《废墟图书馆》
(当然不是同一个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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