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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只余尊敬


    “那要看祂是一位什么样的巨面者。”


    “巨面者还分‘什么样’的?”


    “当然。”脑子先生回答,“人类或是其他生物可以‘成为’巨面者,但也有巨面者生来就是巨面者。”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生来便是巨面者的巨面者,恐怕只有一个名字。因为那就是祂的真实、祂的本质。至于后来才成为巨面者的巨面者,那就什么都有可能了。或许祂始终佩戴着假面吧。”


    杜尔米明白了。


    也就是说,【虚月】可能曾经是人类?至少祂不可能生来就是一位巨面者。因此祂才能戴上【伪日】的假面,让罗伊岛的人们信仰另外一个太阳。


    可祂为什么要伪装成伪日呢?不对,祂究竟是从虚月成为巨面者的,还是从伪日成为巨面者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觉得太阳和月亮的关系未免有些奇怪。


    他忍不住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却一下子警惕起来。毕竟这位好奇心深重的【白日梦】先生,总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他——祂——才没那么多顾忌。可要是连他都突然谨慎起来,那真不晓得他到底想问什么了。


    脑子先生就冷静地回答:“你想问什么?”


    “关于……星星?”


    “哦?”脑子先生放松了一点,散漫地回答,“关于我所信仰的神明?”


    杜尔米听出他不以为意的语气,就眨眨眼睛,非常直白地问:“既然太阳和月亮都已是神明,那为什么其他星星没有变成神呢?”


    脑子先生:“……”


    他的脑子痛苦地打了个滚,恨不得自己没听过这个问题。


    “脑子先生?”


    “……或许是,其他那些星星都离凡世太远了。”脑子先生潦草地回答,“仅此而已。”


    而太阳与月亮,是离凡世最近的星星。


    他的回答这么理直气壮、顺理成章,让杜尔米都愣住了。


    ……可是,凡世对于神明竟然如此重要,以至于那些离着较远的巨面者,甚至因此而无法成为神?


    “唉,【白日梦】先生,您好奇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老实讲,我也不是那么清楚,我总不能冲到那些巨面者的面前,询问祂们究竟为什么不是神明——您说对吧?”


    杜尔米认真地点了点头,赞同了脑子先生的说法。


    “好吧,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不是【巨面者】?”


    为什么只是巨面者,而不是【巨面者】?


    为什么没有用上带有特别意义的称呼,而只是使用最平凡、最普通的称谓,好似这个称呼本来也平庸无奇?


    脑子先生怔了一下,这下他真的笑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是笑得相当夸张。可那笑声里并无笑意,他不是因为高兴或是愉快而开始笑,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令人发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甲板上飘荡,飘过翻涌的深紫色海水,最终消散在世界漆黑的尽头。


    他回答:“因为这个称呼并非不可替代。”


    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微面者、巨面者。即便换个称呼又能如何?使他们成为“他们”的东西,并非这个称谓本身,而是他们所拥有的力量。


    所以不可能是【巨面者】。


    巨面者是一群生物。祂们各不相同、形态各异。人们若是提及祂们,会称呼祂们为巨面者。可要是人们不知道祂们——那巨面者又算什么东西?


    杜尔米突兀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很复杂,他很难形容。


    他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好像这个答案与他想的不太一样;可仔细一想,又能有什么不同的答案呢?


    人们知道【太阳】,知道【海镜】,知道【梦钥】……甚至有不少人知道【虚月】。可巨面者算什么呢?巨面者太多了,以至于巨面者都不能成为【巨面者】。


    ……神明也得从一群巨面者里“脱颖而出”才可以。


    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轻微地颤栗起来。


    他想到人、想到神,想到神赐予人的力量——想到,人可以成为巨面者,神也不过是拥有力量的巨面者。


    人,也可以成为神。


    于是他轻微地屏住了呼吸,像是不可思议、像是如梦初醒。他好像打破了什么,常规、规则、隔阂——他破开了那一层壁垒;从今日开始,他对于神明,只余尊敬、并无信仰。


    ……虽说他从来也没信仰过祂们。


    因此他突然地笑了起来,并且笑得越发猖狂。


    杜尔米、杜尔米,你看看你。明明你已是一场白日梦,你竟还维持着人类的皮囊,好似你仍是凡世中的你。


    好似、你真的尊崇过那些神明。


    “明明是从未。”他轻声说。


    “……【白日梦】先生?”


    “哦。”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从自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没什么,我看您刚刚笑了,所以我也跟着笑一下。”


    脑子先生不太相信,但相不相信也没什么。他只是打了个哈欠,说:“时间不早了,我准备去睡觉了。所以,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原本就挺乐意回答【白日梦】先生的问题,现在对方于他有救命之恩,所以就更加坦率了。


    “……我想问,帝皇之路。”


    “呃?”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他一点一点将其展开、铺平,感觉自己的脸皮厚度正在一点一点增长。


    然后他愣住了。


    “【白日梦】先生,这是您的领地吗?画得还不错啊。”


    粗糙的纸张之上,白日时还草率、简略、莫名其妙的“画作”,此刻已经依着他的心意,变成了十分真切的船只、门窗、床柜、大鱼、惊涛,写实得像是研习多年的大家之作。


    杜尔米疑惑地看了看这张纸,又疑惑地看了看脑子先生,然后疑惑地看了看旁边的外域。


    最后他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天才!”


    “这是白橡木号?”脑子先生认出来了,他想了想,说,“虽然不是不行,但白橡木号毕竟拥有一位船长。如果你继续画下去的话,迟早得跟那位船长打一架才行。”


    跟木偶打架他可在行了,一伸手就能把它的胳膊拽下来。而且,那个木偶才不是真正的船长。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早已死于非命。


    这位老船长是杜尔米父母的旧友,他迟早会因为这个事情而直面木偶的操纵者。


    他就语气轻快地问:“我需要杀了他吗?”


    “……死亡是最直接的处理办法。”


    “还有别的?”


    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他发现【白日梦】先生简直是表里如一的……“年轻”,或者说天真。他就说:“世界也不是只有打打杀杀的。【帝皇】征服谢兰,也并不是全凭杀戮。”


    杜尔米就明白了,他说:“我可以让船长成为我的臣民,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


    “……但我觉得不太可能。”他嘟哝了一句,但没有说更多。


    他之前就觉得白橡木号的麻烦挺多的,而现在他意识到,他自己——瞧啊!这个野心勃勃的【白日梦】先生——其实也是其中之一。


    “可以先挑个简单的地方练练手。”脑子先生指导他,“先拥有一片小块的领土,然后你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咦,这是为什么?”


    “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永远不会死亡,除非抹消他与这片领地的关联。”


    杜尔米愣住了,然后他十分惊喜地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否则【帝皇】怎么可能以人身为神明?”


    曾经的安德烈·法涅斯,怎么想都不可能打得过那几位神明吧?可他就是成为了“祂”。


    “那可太好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


    虽然死亡成了常态,可要是能不用去死,那杜尔米可太高兴了。他简直喜出望外了。


    他想,他可以先从自己的船舱开始尝试。


    等他把船舱变成了自己的领地,那个可恶的小说家就再也不可能刺杀他了!


    海沃德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觉得,既然是一位巨面者,那本来就应该是“不死的”。他没想过【白日梦】先生是死了之后再复活……其实这也算是“不死”吧?


    海沃德就打了个哈欠,跟这个神秘兮兮又神经兮兮的青年道了声晚安,自己去睡觉了。


    杜尔米就坐在桅杆上,难得有一天在外域之中的心情如此之好。


    他当然也很清楚,如今他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白橡木号上,所以除非他能让整个白橡木号成为自己的领地,那么“死亡”恐怕还是会时常与他相见。但是至少他已经有了一个可见的目标。


    那就是一抹希望。


    杜尔米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其撕成了碎片。这张纸在外域或许没什么问题,但在白日多半会引来一些麻烦,而且原本也只是一次不怎么认真的尝试,所以他最终选择销毁。


    他将这张纸撕得很细很碎,攥在手里,然后来到甲板边沿,伸手洒了出去。纸屑在空中飘飞,最后消融在海水之中,化为乌有。


    那一瞬间,某种轻微的、细密的关联,好像也消失无踪。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意识到,虽然那张纸十分薄弱、承载力极为有限,但也的确让他与某些东西建立了些许联系。


    只是在白日,这种关联并未浮现;等到了外域,他才终于隐约发觉。


    杜尔米不禁若有所思。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他不会连帝皇之路的天赋都没有吧!


    这么想也十分正常;假如他三年之前与父母一同赴死,那么白日的他就是个死人,死人怎么可能有什么天赋呢?


    杜尔米又有点气鼓鼓的了。


    他准备去帷幕冷静一下。


    不过这个时候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什么事情要做——那个巨大的【梦境生物】的馈赠。那场梦。


    说到这个,为什么梦境生物就是【梦境生物】了?


    他想不明白,就先望向了自己的记忆锚点。他昨夜似乎是捕获了某些画面、某种细碎的片段,而他自己虽然不记得了,但记忆锚点帮他记录了下来。


    他望过去。


    深海、浪涛、浮梦……海狮幼崽……然后是……


    在片刻死亡再度光临的那一瞬,杜尔米终于在记忆锚点里重新捕获到些许画面。


    他的意识好似沉沉下落,坠至无尽深渊,向某处投去满怀复杂的惊鸿一瞥。


    无数船只的残骸如同沉眠一般安然躺在海床之上,死寂、幽暗、冰冷的深海永远都无人问津,因此三百年来它们的沉眠都未曾受到任何惊扰。可就在它们上方高处,仍有数不尽的后来者跨越它们的尸骨,奔赴既定的目的地。


    这是中轴。


    在这片海底沉船的死寂坟场之中,尽管一切幽寂如同往常,但那一瞬他或许隐约意识到,这片死亡之地却蕴生着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某种,活物。


    有什么东西将要苏醒了。


    第62章 不遑多让


    “无论鱼头人号行至何处,他们必定尚未跨越中轴。”


    兰尼·贝尔曼听见下属这样向他汇报。


    在【虚月】与罗伊岛擦肩而过之后,森罗协会必定要调查其中细节。当地森罗协会的负责人兰尼·贝尔曼,为了掩盖自己求助于逐光女士的行为,自然就更加细致与上心。


    他们首先就得调查清楚——那个奇奇怪怪的【白日梦】先生口中那艘奇奇怪怪的“鱼头人号”。


    兰尼嘴角一扯,说:“这下好了,你也用上‘鱼头人号’这个说法了?”


    下属讪讪一笑。


    这是因为他们仍旧没能调查清楚,那支船队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据【白日梦】先生的说法,鱼头人号隶属于森罗协会,载着【虚月】的信徒前往雾兰。


    但光凭这两条信息,想要在茫茫深海之中定位到一支船队,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他们没有更多的信息,只能与谢兰那边的森罗协会总部通讯,进行详尽的排查与搜索。


    但谢兰大大小小的港口城市都能出海;【虚月】又是相当尴尬的地位,介于佞与不佞之间,一些小港口的森罗协会根本不敢拒绝这群信徒的要求,但肯定不会将此事上报,因此需要排查的城市就更加多了。


    这就让调查难度进一步加深。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也就是在罗伊岛守株待兔。


    【虚月】上浮至现实世界,是通过两个锚点,其一是罗伊岛的月湖,其二是祂的信徒以身作锚。


    但经营月湖的那位选民(罗伊岛的长老)更早之前就已经被逐光女士动手根除,月湖这个锚点名存实亡,那么【虚月】此次出现一定是更加依赖后者,即鱼头人号上的那一位信徒。


    既然【虚月】已经出现在罗伊岛附近,那么祂的锚点也一定在罗伊岛附近——也就是说,鱼头人号一定在罗伊岛附近。


    所以兰尼·贝尔曼一直在等待。


    可他等啊等,等到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更替之日,鱼头人号却还是没有出现。


    他不得不承认,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虚月】的信徒早已经将鱼头人号藏匿在虚妄之中,无人可发现、无人可知晓。


    兰尼不怎么喜欢这种力量。森罗协会的世俗性令他们脚踏实地,有时候一些人甚至会认为他们市侩又俗气,可这就是经营一个“协会”的办法;他们可不是教会。


    那些隐藏在现实背后的、虚无缥缈却又诡谲可怖的力量,仅仅只是稍微泄露一丝,便可摧毁他们苦心孤诣营造出的和平假象。


    世界竟一触即碎。


    这个想法令他不安又不快。


    ……不过,森罗协会毕竟隶属于【海镜】。【海镜】不仅仅是汪洋大海,同时也是一面镜子。当他抱怨【虚月】那种虚妄的力量的时候,他是否意识到,其实【海镜】也不遑多让?


    兰尼想了一会儿,然后收敛心思。他说:“的确如此。我们恐怕不用等了,鱼头……他们一定是打算直接跨越中轴。”


    跨越中轴。这并非是简简单单的航行或是飘荡。


    任何人、任何船——任何“东西”——在跨越中轴的时候,都会被记录、被发现、被观察。


    兰尼曾经好奇,究竟是什么注视着这些跨越中轴的人们。他甚至因此询问过一位前辈,在他被派遣到罗伊岛之前。而那位前辈的回答是,“怪物”。


    那些曾经游荡在永世雾墙附近的怪物,即便雾墙消散,但祂们却未曾离开。祂们仍旧守在那里,守在如今的中轴。


    大部分时候,祂们不会袭击任何跨越中轴的船只或是生物。祂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如同过往千万年来,祂们注视着谢兰与雾兰一般,沉默而平静。


    偶尔,祂们会觉得饥饿,就会吃几个倒霉蛋。


    这种事情就看运气了。一些迷信的船长甚至喜欢邀请【奇迹】的信徒一同出海——但单纯就概率来说,被吃掉反而是一场“奇迹”吧?


    总之,正神的教会们基本都有办法从那些怪物的身上得到一些信息。他们能知晓谁跨越了中轴、谁成了倒霉蛋、谁悻悻而归。因为这些怪物一直在那儿,所以这些信息就成了半公开性质的东西。


    即便【虚月】的信徒能将鱼头人号藏起来,但中轴会揭开他们的真面目。


    兰尼的下属琢磨了一下,然后他回答:“我明白了。不过那不还是要等吗?等他们跨越中轴。”


    兰尼:“……”


    他微笑着回答:“对,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下属反应了一秒钟,然后苦着脸说:“这个当然没问题。但是,谢兰那边的态度真是讨人厌啊。我只是想问问利文斯通过去一段时间的出航记录,他们居然骂我痴心妄想……怎么了,我也愿意把罗伊岛的船只往来记录给他们看啊。”


    许多谢兰人瞧不起雾兰人,更瞧不起森罗海的岛民;雾兰人也看不起谢兰人,同时也看不起那些岛民。像罗伊岛的森罗协会这种需要同时跟谢兰、跟雾兰两边联系的工作,更是吃力不讨好,可以说是积怨已久。


    兰尼当然也清楚下属为什么会抱怨。他记得自己曾经上交一份预算计划书,得到的结果却是直接砍半,因为“一个岛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当然了、当然了,那些活在谢兰的大人物们,并不清楚如今的海岛都成了什么样子。欢愉群岛还好一些,可那些偏僻无人的孤岛,早已经群魔乱舞。


    要不然一个普普通通的【伪日】选民,怎么能在罗伊岛作威作福那么久?


    眼高于顶的大人物们懒得管这些事情。


    兰尼叹了一口气。还有两个月就到空白月了,他想,他真希望今年的空白月能平平安安度过。但他总觉得不太可能。


    自从奥尔德斯治世跨过了第三百个年头,情况就越来越乱了。最近甚至隐隐有传言出现,有人认为是时候更换新的治世者——他可不敢掺和这种事情,但如烟如雾一般的流言仍旧纠缠着他的梦境。


    而且……雾兰。


    虽然兰尼没有参与到雾兰的这场乱子里面,甚至可以说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但是他的确知晓一些大人物的态度。那些高高在上的眷者乃至于使徒,都将这场漩涡的核心看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但真能这么顺利吗?兰尼如此怀疑。


    这个时候,广袤的海洋竟给予他些许冷静,让他意识到,他如今身在森罗海,而非陆地。他受他所信仰的神明保护,足以作壁上观。


    于是他扯出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喃喃自语:“我真想看看……谁能将那个机会握在手里……”


    “什么机会?”


    “当然是被选作厨师助手的机会啊!”


    伯纳德理所当然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


    白橡木号已经出航两个月,厨师巴里终于向船长正式提出,他需要一位助手。虽说之前水手学徒们也会轮流给他帮忙,但定下一位正式的助手也方便得多。


    “这可是个好机会。”伯纳德说,“厨师助手每天起码都多吃十粒豆子!”


    “还能多喝一碗鱼汤!”


    “还能偷偷藏一块熏鱼!”


    三名水手学徒都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


    毕竟,船上物资匮乏,最关键的问题是食物不好存储。他们整日煮青豆、炖熏鱼、冷饼干,吃得自己都快干干瘪瘪了。


    船上管理层与乘客们的伙食倒是会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日那名商人在甲板上兴致勃勃地海钓,倒是钓上来几条活鱼,他大方地让厨师全煮了。杜尔米这样的学徒也分到一小块新鲜鱼肉,吃进肚子的时候可以说是十分感动。


    总而言之,厨师助手的位置可以说是万众瞩目的事情。杜尔米来到白橡木号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也不意外。


    “那会选谁呢?”


    他们三个嘀嘀咕咕,各自说了自己的想法。


    人选肯定是从九名学徒里面挑,不可能选那些正式水手。而且,迈尔斯·弗朗索瓦也不太可能。事实上,这家伙就不太像是个学徒,反而像是正式水手。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八个学徒可选。


    “那就好了。我们三个加起来就占了将近一半的概率。”伯纳德大方且自信,“不管咱们三个谁被选上了,到时候其他两个都能跟着沾点好处。”


    杜尔米和肯赞同地点头。


    然而最后他们三个谁都没被选中。


    被选中的是一个阴郁、沉默,在船上甚至不怎么起眼的学徒。在厨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霍然抬头,目光惊愕而颤抖,然后又低下了头。


    杜尔米瞧了他好几眼,才想起来他的名字。


    玛斯特。


    杜尔米对玛斯特的印象来自于,在罗伊岛的时候,这个学徒没有下船。换言之,当【虚月】来袭、有学徒猝死的时候,玛斯特就在那名死者不远处。


    其实杜尔米对那名学徒的死亡多少有些疑惑。


    在他后来听闻的消息里面,罗伊岛甚至都没有因为【虚月】而出现伤亡,但白橡木号却死了个人。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从时间上来说,这场死亡必定与【虚月】有关系。但从逻辑上说,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徒被突然出现的神明吓死?


    他会不会冤枉了【虚月】呢?


    杜尔米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于是,当今夜外域光临的时候,杜尔米仍旧在厨房。他起身、踱步,慢吞吞来到那个名唤玛斯特的学徒的面前。


    然后他惊叫了一声:“哎呀,你怎么变成了马尔斯的样子!”


    马尔斯,正是那天夜里猝死的学徒。


    第63章 向您致意


    是杜尔米亲自埋了那个学徒,所以他当然记得那张脸。至少他的记忆锚点记得。


    玛斯特与马尔斯。


    这两个水手学徒名字差不多、年龄差不多,性格其实也差不太多。他们都沉默寡言、安静务实,整日忙忙碌碌,但在一众学徒之中也说不上出挑或是优秀,只是平庸。


    因此杜尔米对他们两个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他只知晓一人的死亡,以及……或许,另一人的死亡。


    他在这名换了面孔的学徒面前站定。


    玛斯特——至少在幽绿火光闪现之前,他仍旧是玛斯特——站在那儿,闭着眼睛,面孔惨白、宛如死尸。不过他的胸膛仍旧偶有起伏,所以他应该还活着。


    他站得相当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就像是尸体躺在棺材里那么庄重严肃。


    杜尔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一瞬间,要不是记忆锚点仍旧清晰地记录着这两人的模样,那他说不定会将玛斯特当成马尔斯……或者说,将马尔斯当成玛斯特。


    就连名字都很容易混淆。他想。而船上的这些学徒,本身也如同一抹黯淡的沉影;如果不是特地去记,那谁也分不清。


    杜尔米一瞬间困惑了起来。他想到很多种可能性,比如,是谁替换了他们的脸庞吗?又或者,是马尔斯的幽魂偷窃了玛斯特的身体?还是说,死去的其实是玛斯特,活下来的反而是马尔斯?


    那一天夜里,当罗伊岛的人们惊恐于那场风雨的时候,白橡木号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答案。”杜尔米伸手,戳了戳玛斯特冰冷的面颊,语气中带着诚挚的好奇与疑惑,“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像是面对着一具尸体,无法得到一个回答。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下意识歪过头。一名水手朝着他扔过来一根叉子,杜尔米一歪头躲开了,但那柄叉子还是继续朝前,直接穿透玛斯特的眼皮、扎进了他的眼球。


    杜尔米看着都疼,他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左眼。


    玛斯特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眼球也在滚动——的确是滚动,就像是什么活动的珠子一样。过了不久,他就睁开了眼睛,但那根叉子却阻碍了他的另一边眼皮。


    “对不住、对不住。”杜尔米絮絮叨叨地道歉,一边伸手帮他将那根叉子拔了出来,“我帮你甩回去。”


    他一甩,将那柄叉子扎进了罪魁祸首的眼眶里。但他转眸一看,哎呀,那名水手竟是个骷髅,空荡荡的眼眶哪里扎得进什么叉子?这简单的复仇都没能达成。


    只是杜尔米这一转头的功夫,玛斯特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他一只眼睛血肉模糊,一只眼睛满是漆黑。但在那漆黑浓墨一般的眼球之中,却好像倒映着什么东西——像是,海面。


    像是镜面。


    一瞬间杜尔米觉得那只眼睛里好像涌动着什么东西。一定有什么东西倒映其中,是他望见的、但同时也是他倒映出来的。那轮看不出细节的模糊轮廓如同影子一样窜进了杜尔米的眼睛。


    然后记忆锚点愤怒地张大了口,一下子吞噬了那抹暗影。


    面前的玛斯特就如同被抽掉了脊骨的人偶一样,哗啦一下倒在了地上,变成了肉块与尸骨。


    杜尔米哑然站在那里。


    他沉吟片刻,最后自顾自点了点头:“嗯,艾米真棒!”


    他亲爱的艾米妹妹,都已经保护他好多次了!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走出了厨房。今天脑子先生没在甲板上晒月亮,杜尔米就霸占了他在桅杆上的位置,然后翻找着自己的记忆锚点。


    他得到了一段记忆。


    那天夜里风雨骤至,留在白橡木号的学徒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已经睡着了,但玛斯特与马尔斯却睡不着。或是他们天性敏感、或是他们忧虑深重,不知怎么地,他们来到了甲板上。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是一片模糊、无数混沌。即便是记忆锚点,都无法完全记录其中细节。


    杜尔米只知道,恐怕不是【虚月】杀了马尔斯,至少不是祂直接杀的。因为在这两名学徒来到甲板的时候,雨正好停了,【虚月】正在远离罗伊岛、而非走近。


    记忆中唯独记得,两名学徒对视、望见了彼此的眼睛。然后就是一片模糊。直至第二日玛斯特醒来,发现了马尔斯的尸体。


    杜尔米又翻阅着自己的记忆。他发现从那日开始,玛斯特就越发沉默、恍惚,如同亡魂一般。


    ……一定是有什么影响了这两名学徒。但究竟是什么力量呢?


    杜尔米陷入了沉思之中。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呼唤:“杜尔米哥哥。”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了那个商人的孩子。杰瑞米。


    不,应该说,只有一半的杰瑞米。因为他的半边身子与另外一个男孩相连。他们各自出了三分之二的躯体,组成了一个臃肿的体态,亲密无间地链接在一起。


    若是两人都一半一半,那或许还协调一些,可偏偏差了那么一点,就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将他们两个剁碎了,然后重新组装拼接起来。


    杜尔米觉得那有些吓人,他略微瞪大了眼睛,惊异地问:“杰瑞米?”


    “晚上好。我睡不着,所以出来透透气。”杰瑞米轻声说,“对了,这就是我的朋友,米洛。”


    他的右手指了指与他相连的孩子。与他相连的孩子抬起左手打了招呼。


    杜尔米语塞片刻,然后他幽幽感叹:“原来这就是米洛啊。”


    “是啊!我从小到大都跟米洛在一起玩,这次去雾兰也一样。”杰瑞米高兴地说,“幸亏我只需要向【海镜】祈祷,就可以让米洛出来玩了。”


    他想,虽然爸爸要求他别将米洛的存在告诉别人,但杜尔米哥哥之前就知道了。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对吧?而且,他真心将米洛当成是自己的玩伴……从小到大,米洛都在他的身边呀。他怎么能抛下米洛呢?


    “……【海镜】?”


    “【海镜】是一面镜子。祂倒映着万事万物。”杰瑞米语气笃定,“若是有幸被【海镜】倒映,人们就能收获镜中的倒影。”


    但那是独自一人被倒映。


    若是两人分隔在镜子的两端呢?


    玛斯特与马尔斯。他们原本就颇为相似。概念的相似导致了本质的融合。在那一天夜里,不只是【虚月】前来,【海镜】的力量也逡巡而至。事实上,森罗海上始终充斥着【海镜】的力量。


    于是,一死一活。


    ……不,死的那一个,活在了活的那一个身上。


    记忆中的迷雾终于被驱散了。马尔斯神思不属,因为刚下过雨、甲板湿滑,所以他失足跌了下去。玛斯特伸手拉住了他,于是两人一个在海里、一个在海上——他们对视。


    马尔斯眼睁睁望着玛斯特的面孔变成自己的脸。他吓死了。玛斯特没被吓死,但是在往后无数的日子里,他将永远铭记那一刻的惊悚。


    ……杜尔米也觉得有点惊悚。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杰瑞米歪了歪头,疑惑地问:“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不承认自己被吓到了,他只是说:“听起来真奇妙。”


    年轻的男孩轻易地被哄骗了,杰瑞米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说:“他们都说我是个幸运的孩子。”


    “……未来会怎么样呢?”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他望着杰瑞米与米洛相连的模样,“未来,你和米洛,会怎么样呢?”


    米洛始终沉默、从未应答。他真的就像是杰瑞米的影子,倘若人们当他不存在、他就真的不存在;倘若人们因为杰瑞米而承认他,那本质上也只是赞同了杰瑞米。


    名为米洛的孩子只是杰瑞米的附属品。他是无中生有、因虚而实。


    杰瑞米像是不太明白杜尔米的意思,他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米洛永远是米洛呀。”


    “我记得你说过,米洛住在你家隔壁?”


    “是呀!”杰瑞米回答,“爸爸安排的,这样我就能随时找米洛玩。”


    杜尔米听懂了。他能代入孩子的立场,也能代入大人的立场。


    也就是说,杰瑞米的父母恐怕知道米洛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人误解、被人笑话,所以才给米洛安排了一个并不存在的身份。


    事实上,如果不是深入了解其中细节、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杰瑞米与米洛的情况,那杜尔米也会相信这个杜撰出来的“邻居家的孩子”的存在。


    杰瑞米与米洛是这样。马尔斯与玛斯特,同样是这样。


    神明的力量是覆水难收的。


    他想,未来究竟是杰瑞米与米洛融为一体,还是他们将各自成为杰瑞米与米洛呢?


    杰瑞米不知道,杜尔米也不知道。恐怕连【海镜】都不会知道。惟有时间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杜尔米劝杰瑞米早点去睡觉。不过杰瑞米还是在甲板上跟米洛玩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离开。他脚步轻快、心情开朗,沉浸在他和米洛的愉快玩耍时光之中。


    不过到了舱室门口,杰瑞米还是放轻了脚步。他小心地推门进去。


    他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杰瑞米一下子僵住了,小心翼翼地说:“爸爸,我只是出去玩了一会儿……”


    他的父亲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随后又错开眼睛,望向甲板。他瞧见了杰瑞米与那个水手学徒的交流,他也知道杰瑞米在船上一直觉得无聊。毕竟这男孩才十岁。


    杰瑞米不知道他父亲的任务。他当然不知道。


    于是他的父亲说:“下不为例。”


    杰瑞米一下子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他拉着米洛的手,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只剩下他的父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他手中还是捏着那粒金子,同时听见妻子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面镜子。镜中闪烁着莹莹微光。


    “向您致意。”他说,“杜尔米·奈特暂无可疑动向。”


    第64章 不会流逝


    赶赴埃洛特岛,花费了他们一周的时间。


    埃洛特距离欢愉群岛并不远,其面积大抵等于两个罗伊岛那么大。正因为这是一座大岛,所以隔着挺远的距离,他们就能望见陆地的边沿。


    白橡木号不会停靠在埃洛特,他们只是遥遥凝望着埃洛特,与之擦肩而过。


    一大早,艾伦就已经站在了甲板上。他口中呢喃着一些无人能听懂的话语,那恐怕是埃洛特当地的方言,与谢兰语截然不同。


    杜尔米听见了零星的几个词,等艾伦说完了,他就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家乡的一句祷告。”艾伦笑着回答,“‘远星指引你的归程’。”


    “远星?”


    “在埃洛特的夜晚,我们总会瞧见一颗非常明亮的星星。我们称呼祂为‘远星’,算是埃洛特本土的一种原始信仰吧。”


    话虽如此,但艾伦的语气却有点随意。看起来当地的年轻人并不怎么接受这种信仰。


    事实上,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来,的确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信仰神明。或许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或许是因为人类社会本身就在发展与前进。人不需要依靠神,就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当然,那只是世界“正常”的那一面。在不正常的那一面呢?人们说不定还是仰仗着神明的力量吧。


    杜尔米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橡木号走近了。他们距离埃洛特可能只有十几海里。出航之后他们整日面对海洋,别无二致、十分无聊,因此不少人都出来观赏陆地。


    艾伦就一直站在船头,像是个导游一样,兴致勃勃地给他们介绍埃洛特的风土人情。


    于是他们知晓那个山头是埃洛特最高的山、知晓那个凹凸是埃洛特最大的港口、知晓那个尖顶就是埃洛特的钟楼。


    “埃洛特有着整个森罗海上最高大、最宏伟的钟楼。”艾伦介绍说,“有不少游客会特地去游览。”


    其他人就露出向往的神情。可惜他们时间不多,无暇上岛游览。到了中午,人们对于埃洛特的兴趣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那座岛屿只是遥遥地坐落在那儿,与白橡木号本来也毫无关系。但因为岛屿那么大、船只那么小,白橡木号慢慢悠悠地前行,所以就好像埃洛特始终陪伴着他们、与他们一同前进。


    艾伦仍旧站在那儿,凝望着他的故乡。他已经站了一上午,却还是一点儿也不疲倦。


    杜尔米问他:“你没有跟船长求求情,让白橡木号短暂地停歇一阵?”


    “唉,我倒是这么想,但还是算了,太麻烦了。”


    “麻烦?”


    “书记官会记录每一次出航的完整动向,森罗协会偶尔会审查这些记录。我们停靠在罗伊岛是正常的事情,但接着又停靠在埃洛特就不怎么正常了。”艾伦摇摇头,“要是有机会,等我们回程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去埃洛特转转。”


    杜尔米略微惊讶,他说:“我以为……在森罗海的航行,是完全由船长做主的。”


    “但【海镜】注视着一切。”艾伦回答,“祂即是这片海洋。”


    杜尔米却不太相信。


    的确,森罗协会管理着这些船只,甚至每一座岛屿都存在着森罗协会的驻地。可是,森罗海上不仍旧存在着黑船吗?遵守规则的船只自然会遵守规则,但对于一些人来说,规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白橡木号反而是太遵守规则了。


    恰恰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成了木偶,所以他才不想惹是生非、徒增怀疑?


    可他们明明已经离埃洛特这么近了,哪怕只是停留一天、让船员缓解思乡之情……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难道森罗协会真的就严苛到那个地步不成?


    于是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艾伦的提议的确合情合理,但或许是邓莫尔船长不愿意,所以才扯出森罗协会的规矩。木偶船长的操纵者,似乎对埃洛特避之不及。


    可埃洛特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他可能得依靠外域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真是的。以前他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得依赖外域。


    于是杜尔米耐心地等待今日外域光临。


    黄昏之时,他待在自己的船舱里。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纸,正是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他在信纸的背面写写画画,大致描绘出了船舱的模样。


    一扇门、一个长方形、一扇窗、一个正方体。这就是全部了。


    杜尔米思考着还要不要加上别的什么。但船舱里还有别的什么吗?


    远方海天之交爆发出可怖的幽绿色的火光,光芒席卷一切,自窗户照耀进来。白日阳光明媚、夜晚月光皎洁,可这莫名其妙的绿火却燃烧着整个世界,使一切都不复往常。


    杜尔米眼睁睁瞧着信纸上的图形“活”了过来。那简直就是船舱原模原样的复制——一张照片!杜尔米心想,他听说过那种特别的仪器和相纸,但是自己却没体验过。


    但外域却让他的“简笔画”变成了一张相纸。


    他下意识碰触这幅画面,然后发现那种隐约的关联似乎还是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


    他回忆之前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的说法。帝皇之路需要领地与臣民,现在领地已经有了,所以他还缺了臣民。


    这让他恍然大悟——这个房间里还有他自己!


    杜尔米·奈特即是【白日梦】先生的第一个臣民。


    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开始兴高采烈地往信纸上添加自己的模样。他画了一个火柴人。


    但这一回,小人却没什么变化。他冥思苦想,隐约意识到这可能需要白日的自己的回应,也就是所谓的“效忠”。他一下子哀怨地垮下脸,心想,当个皇帝可真麻烦。


    这时候他无意中望向窗外,然后突然愣了一下。他发现窗外的埃洛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外面只剩下平静的、一望无际的海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异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门,打算去外面瞧瞧。


    然后他一脚踏空,直接跌进了海里。


    他愕然回望,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埃洛特消失了,其实幽灵船也消失了。只是因为他下午的时候就将自己的船舱画了出来,所以在外域中才出现了这块简陋的——属于他的——“领地”,让他得以侥幸存活片刻。


    可惜杜尔米自己走出了这块区域,令死亡轻易地带走了他的生命。


    周围安安静静,好像森罗海原本就这么空旷、这么僻静,没有船也没有岛。这里空空如也。


    他淹死了。


    “……所以埃洛特指定有点问题。”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杜尔米?”


    “我说啊……”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不是一条鱼呢?”


    如果他是一条鱼的话,他就可以在海里呼吸,他就不会淹死了。


    其实杜尔米会游泳,但夜晚的森罗海并不是靠游泳就能解决的问题。当他沉入冰冷深重的海水的时候,他感觉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他挣脱不了,最终只能认命去死。


    最后等来白日唤醒他的灵魂。


    ……他一直在想,爸爸妈妈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吗?他们也是跌落在海水之中……


    “客观来说,你吃过很多鱼。它们恐怕不欢迎你加入它们的大家庭。”


    是埃默森。那个奇怪的水手。


    杜尔米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说得对。但这个笑话太冷了。”


    “所以我是冷笑话大师啊。”埃默森回答,“热笑话就不好玩了。”


    杜尔米:“……”


    他觉得埃默森指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就没有对劲的地方!


    杜尔米气呼呼地去干活了。


    而埃默森瞧着这个年轻学徒离开的背影,片刻之后,嘴角牵起一抹浓郁的笑意。他说:“年轻人……果然很年轻。”


    “……其实这也是个冷笑话,对吗?”


    “对啊。”埃默森回答,“不年轻的年轻人算什么年轻人?”


    其他水手头疼地离他远一点。


    埃默森也浑不在意,他望着远处的埃洛特,自言自语说:“不会流逝的时光算什么日子?”


    同一时间,劳伦特·霍索恩站在二层甲板上,遥望着远方的岛屿,自言自语说:“这就是埃洛特。”


    在【记录者】的历史中,埃洛特不算特别重要,起码这里比不上波尔普恩、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广阔的陆地总是能诞生更伟大的传奇,而岛屿毕竟只是零星散布于森罗海之上。


    但埃洛特却又是不一样的。在奥尔德斯治世早期——不,那个时候,这段时日还未被公认为“奥尔德斯治世”——埃洛特也曾经为历史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人们从不知晓。


    他们与真相擦肩而过。


    这个想法令劳伦特不由自主地颤栗、振奋与惊恐。他想到自己或许也是无知者之一,他想到自己却有机会成为真相的一部分……他想到,他能亲手握住那段时光。


    “劳伦特?”


    劳伦特猛地回过神,他下意识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怎么了?”


    杜尔米歪头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回答:“请让一让,我在擦栏杆。”


    劳伦特哑口无言,只能笑着退了一步:“抱歉,挡住了你。”


    “那没什么。”杜尔米不以为然地回答,他一边擦擦擦,一边问,“你在看埃洛特吗?”


    劳伦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杜尔米。他已经从海沃德那边知晓了杜尔米父母的事情,这让他有些惊异。他不明白,为什么杜尔米这样出身的年轻人,却还是愿意到船上来吃苦,甚至连这种辛苦的活计都乐在其中。


    这不是劳伦特自高自傲。其余的水手学徒从来没跟劳伦特搭过话,但杜尔米却能自然又自在地开口,就好像在他的眼中,水手学徒与时历信众也没什么区别,他向来一视同仁。


    但正是因为这样,情况才更加显得奇怪。


    劳伦特没有提及杜尔米的伤心事,他只是说:“是啊,我正在看埃洛特。”


    杜尔米好奇地问:“埃洛特有什么好看的?”


    “埃洛特……”


    这位【时历】的信徒感叹了一声。他想,埃洛特当然很特殊,这里是所有【时历】的信众学习的第一堂课。当他们明白自己迟早会与彼此在时光的轨迹之中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就知晓了埃洛特。


    他们就知晓了——这个失败者。


    埃洛特。


    他说:“没什么。那是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故事了。”


    “什么?”杜尔米愕然地望着他,“天啊,劳伦特,难道你不知道,正是因为你这样说,才会让人更加好奇和感兴趣吗?”


    劳伦特顿时失笑,但是他仍旧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杜尔米只好继续干活。浮梦之月的天气已经颇为温暖,杜尔米出了一层薄汗。他站起身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儿,而且,因为这两个多月日日不停的体力活,他身上甚至有了一点儿坚实的肌肉。


    他有点惊异地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杜尔米这才含含糊糊地意识到,虽然他的生命好似已经被外域定格,但白日的他仍旧还是个18岁的年轻人,仍旧会长高、仍旧会长大。


    ……他还以为自己会永远是那个哭哭啼啼的15岁男孩。可实际上,时光早已经带着他远远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不过,外域大驾光临的时候,杜尔米就没心思想那么多了。他一瞬间警惕了起来,怀疑外域又会偷偷坑害自己,比如把幽灵船拿走、让他掉进海里之类的事情。


    但这一次,幽绿的火光只是前所未有的旺盛与热烈,让杜尔米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有一瞬间,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感到天旋地转、昼夜交换,世界好像猛地倾倒、猛地跌落。


    接着,就是令人心悸的宁静。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仍旧站在船头。幽灵船的鬼火静静熄灭,就像是陷入了沉眠、不再移动。


    但眼前是陆地、而非海洋。幽灵船竟然停泊在一处僻静的港口。夜晚月色朦胧,巨大的月亮像是一只眼睛,孤独地凝视着这座岛屿。


    他踏足了埃洛特。


    第65章 陌生来客


    “埃洛特……”


    人们总是用这种略微叹息的语气称呼这座岛屿。


    也或许,是称呼某个人。


    波尔普恩船长踏足波尔普恩,于是那座城市在谢兰这边就成了“波尔普恩”。而多年之前,埃洛特来到了这座岛屿,此地就使用了他的名字。


    只是人们不会记得这件事情。他们只知道埃洛特岛,而不会铭记埃洛特。


    今夜的埃洛特陷入了沉眠。是因为浮梦之月总会带来寂寥的梦境,还是因为,这里终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埃洛特。”


    他称呼他。


    来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有着一张俊朗秀致的面孔,总是未语先笑,让人很难对他升起什么戒备或是反感。他的语气永远轻柔平缓、故作谦恭,好像始终在试探着什么。


    当然这不是他刻意如此,而是这么多年以来,这样的笑容、这样的作态,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却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好似永远在祭奠什么东西、悼念什么东西。


    埃洛特——这个栖身于时光的缝隙、垂垂欲死的男人——只是睁开了一双眼睛,冰冷地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隔了片刻,他说:“我以为我的失败已经足够惨淡、足够彻底,但现如今还有人记得我?”


    “当然。”来客的声音慢慢悠悠、捉摸不定,“许多人都记得您的名字,即便您只是个失败者。恰恰因为您是个失败者,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看看您的下场。”


    他话语的内容与他温柔的语气完全不搭调。


    埃洛特却十分平静,他说:“失败的下场便是如此。”


    “但倘若是您成功了,那如今我们便是生活在埃洛特治世,而非奥尔德斯治世了。”来客终于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时光啊……总是如此。”


    祂乐意给予人类无数厚爱。但是,仅有成功者才能站到祂的面前、收获这份喜爱。


    奥尔德斯是那个成功者。


    至于埃洛特,他不过是收获了一座以他为名的岛屿,将此地时光定格于光阴的间隙,落寞地舔舐伤口、等待终局。他曾经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使徒,只是未能更进一步,成为万世景仰的巨面者——治世者。


    那一次的失败是残酷的、再难回头的。


    埃洛特已经腻烦了这样的话题。他知晓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失败。他最失败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有意识到,波尔普恩家族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加入了对面的阵营,让对手得以偷天换日、以小博大。


    ——从来不是罗伊岛。是埃洛特。


    可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失败了。他在这座时光定格的岛屿独自领受三百年的孤独,不是为了悔恨、发泄、扼腕,只是因为他失败了。他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多少人曾来目睹他的命运?多少人曾来笑话他的结局。


    但埃洛特冷眼旁观,却想,你们连染指光阴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的客人仔细端详埃洛特的面容。他试图从对方的面孔中找到任何一丝遗憾、不甘或是痛苦,但什么都没有。当【时历】的信徒知晓自己终将面对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对自己的收获有了成算与预期。


    时光或将成为他们的荣耀,或将成为他们的囚笼。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让这名来客松了一口气。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呢?他究竟想从这个失败者的身上得到什么呢?


    或许,他只是想用埃洛特的失败来说服自己。他想,即便失败……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失败才是常态,本来也只有成功者才能脱颖而出。


    于是他露出一个欣然的微笑,询问:“那么,埃洛特先生,可以请您带我游览这座岛屿吗?”


    埃洛特其实也很少将注意力投放在这座岛屿之中。尽管这座岛屿以他为名,但那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耻辱、某种警告。他知晓只要自己一天不死,奥尔德斯就永远不可能安心;可他偏偏就是不死。


    无人知晓他曾经收获多少人的时光。【时历】的信众可以从一个人的身上夺走一秒钟,那么选民呢?眷者呢?使徒又能夺走一个人的多少时光呢?


    那些时光堆砌起来,就能让埃洛特的未来无比漫长。


    奥尔德斯成为了治世者,因此他需要将他的时光用在其他人的身上,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治世者。但埃洛特不需要。他只需要好好活着,然后冷眼窥探那个成功者的人生。


    三百年。他想。他还有无数个三百年,可以等待那个“老朋友”的结局。


    “……好吧。”埃洛特回答,“看在你是此地难得的访客的份上。”


    埃洛特将埃洛特岛的时光定格了下来,收藏在自己的书页之中。他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来客,然后说:“想去哪儿?”


    “仅有这三百年吗?”


    “想去往更古老的日子,那可是个难事。”埃洛特回答,“我不想引起奥尔德斯的注意。我认为你也不想?”


    来客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他翻开书册,随手挑了一页。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敲门声。


    埃洛特与来客面面相觑。


    来客惊讶地说:“看来您这儿还挺热闹?”


    埃洛特皱起眉:“这一次又是谁?”


    他们正在一间起居室之中。这里是以埃洛特昔日故居为模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本质上绝非普通。这是埃洛特收藏的一页时光,是他的层域而非世俗世界。


    他曾经差一点成为巨面者。他的层域虽说不那么完备、完整,但与其他人的也不可相提并论。


    因此,这里当然也非常清净,少有访客。今日今夜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竟然有这么多人出现在埃洛特岛?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显得有些急促。


    年轻的来客就拿着那本书,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似是沉浸在那本书之中了。他去了埃洛特岛过往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却将这个后来的客人——后来的麻烦——扔给埃洛特自己处理。


    年长者于是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他说:“请进。”


    这就是将他的层域向来访者敞开,让对方得以进入其间、一窥真相。


    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觉得锁着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他推门走进去。


    “抱歉、抱歉。”他悻悻然说,“我知道深夜打扰了,可外面实在是群魔乱舞,就您这儿最太平了。”


    这个陌生的来客手中提着一盏灯,相貌年轻、英俊,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幽绿色的、深暗的眼眸。他自说自话、自言自语,虽然说着看似奉承的话,但却好像仍旧心不在焉。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间起居室,然后露出了一个惊叹的表情。


    “这里真安逸。”他真心实意地说。


    埃洛特:“……”


    他困惑地问:“外面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动物。埃洛特是驯兽师吗?既然这里是驯养了那么多动物,那怎么不好好管管呢?”杜尔米理所当然地抱怨着,“我刚刚被一群鲨鱼追杀……您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我一个人都不够它们分的!”


    埃洛特哑口无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但怎么也瞧不出对方的底细。


    杜尔米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而且,您知道的吧?就是今年的那只【梦境生物】。祂居然也在埃洛特附近。我上次就被祂的一个梦砸死了,我可不想再一次蹊跷地死去。我还想知道中轴到底酝酿着什么东西呢……我还没到雾兰呢!”


    那位静静地坐着看书的客人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笑了一声,并且放下了书本,饶有兴致地望着杜尔米。


    他问:“你是【梦钥】的信徒吗?”


    “我不是。怎么你们都这么想?”杜尔米哀怨地说,“我倒情愿我是呢!可一个死人怎么做梦?”


    起居室内的另外两人陷入沉默。


    杜尔米瞧着他们。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恐怕是岁月的积淀使他能如此成熟冷静。尽管杜尔米莫名闯入,但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沉着地望着杜尔米。


    至于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就对杜尔米十分感兴趣,甚至还主动跟杜尔米搭话,但杜尔米却觉得这个家伙更加奇怪。


    不,他们都很奇怪。


    因为他们都背负着巨大的钟表盘。他们的身体与四肢就像是钟表的指针,定格在不同的时间之上。他们被束缚在这些时间之中,无从逃离、不得解脱。


    杜尔米晃了晃神,疑心自己听见了响彻世间的钟声。但窗外夜色寂静,时间好像定格在这里,不再流淌。


    说到底,这间起居室本来也很奇怪。埃洛特岛上异兽横行,但这里却清净安逸。外域还有这种好地方?他开始疑心这是一个梦,可面前这两人显然是【时历】的信徒……或许,这里是一块定格的时光碎片?


    外域又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扔给他。


    他走神了一会儿,回过神之后继续说:“我很抱歉,看起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的会面。我只是不巧路过了埃洛特……”他唉声叹气,“其实我也不想的。”


    “你是谁?”


    “我只是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


    “哦,我倒不是刻意使用这个称谓。只是逐光女士也这么称呼我,脑子先生也这么称呼我。哎呀,那我就只好承认了。”


    杜尔米说得很随意,但对面的两个家伙却露出了颇为慎重的表情。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误解了——他们把他当成了巨面者?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误解了也无所谓,毕竟未来恐怕很难再次碰面。


    于是他试探着问:“那么……难得遇到你们,不如来聊聊天吧?”


    书桌后的男人没有说话,但沙发上的男人却发出一声轻笑:“好啊。【白日梦】先生,您想聊什么呢?”


    “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阿尔。这么叫我就行了。”阿尔侧头看了看埃洛特,“……至于他的名字,或许还是不了解为妙。”


    杜尔米歪了歪头:“难道这个名字会是一场诅咒吗?”


    “的确如此。”埃洛特终于开口说,“你不必知晓。”


    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是三百年前的往事。如今人们早已不必聆听这个故事,风声会带走一切的呢喃细语。


    “……好吧。”杜尔米瘪瘪嘴,觉得自己的好奇心正在垂死挣扎,“那么我该问点什么呢……呃,正巧我们在埃洛特。那么我能问埃洛特吗?”


    阿尔下意识咳嗽了一声,他沉吟了片刻,用那种带着浓郁笑意的声音缓慢而戏谑地说:“我想……嗯……当然可以。绝对没问题。”


    反正埃洛特也没有反对,不是吗?


    “你们出现在埃洛特,那么肯定与这里有关。”杜尔米略微烦恼地摸着下巴,他一直以来困扰的只有一个问题,“……波尔普恩在森罗海上踏足的第一座岛屿,究竟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岛?”


    他却迎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杜尔米抬眸,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阿尔谨慎地停了停,他瞥了一眼埃洛特,然后巧妙地回答,“这间起居室的主人一定知晓。”


    埃洛特意义不明地看了阿尔一眼,然后心平气和地回答:“是罗伊岛。”


    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了奥尔德斯的成功,因此当然会这么回答。他不需要遮掩。


    “……啊……”杜尔米却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埃洛特呢。”


    他满以为自己掌握了无人知晓的真相,因此颇有些沾沾自喜。但这点儿小骄傲却被埃洛特本地人(本人)打碎了,他不禁有些悲伤,难过地说:“果然我还是被骗了,那个坏家伙……”


    “有人跟你说,是埃洛特?”


    阿尔几次三番瞥视埃洛特,却实在瞧不出这位差一点成为治世者的使徒是怎么想的。有人还记得他,这算是一件好事吗?可因为他彻底的、残酷的失败,这样的铭记是否算是一种可笑的无用功呢?


    杜尔米却摇了摇头,他说:“我只是在时光的缝隙之中,窥见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命运。”


    若是世界平平稳稳地照着原路继续发展,若是杜尔米未曾看见世界背面的模样,那他兴许也能相安无事地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可他偏偏望见了许许多多的岔路。


    因此他不免去想,他行走着的这条路径,是否也是他人眼中的岔路呢?


    外域所呈现的那些碎片——有哪些将组成他们的现实世界,又有哪些,将被无情地抛却呢?


    他想,埃洛特就是被抛却的那一个。


    埃洛特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平平地回答:“原来如此。”他说,“但那也只是未能成真的一种可能性。”


    若是什么都能成真,世界该混乱成什么样子?


    ……曾经。他想。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日子。


    他曾经无限接近治世者这个位置,因此得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审视这个世界的过往。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混乱的、人人皆可拨弄历史的时光。


    或许正因为他知晓这件事情,所以他才能平静地、坦荡地接受自己的失败,并且从未想过要将这份荣誉从奥尔德斯的手中夺过来。因为他不希望这个世界重新变得混乱。


    成功即是成功,失败即是失败。


    不过,虽然他这个失败者是这么想的,但那些未曾经历失败、也未曾看透这份力量本质的人,恐怕不会像他这样想。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瞥那个阿尔,然后收了回来。


    奥尔德斯才需要烦恼这种事情,他不需要。他又不是治世者。


    “感谢您的解答。”杜尔米说。


    他瞧着对面两人背后的钟表,发现时光果真没有任何走动。在这里,时光是停滞的、是静止的。这种事情颇为古怪,但杜尔米却觉得这是两个好人——劳伦特的那个导师因为他的莫名闯入而动手杀人,但这两人却没有。


    于是杜尔米又向他们道谢,然后与他们道别。他当然不打算走回幽灵船,不想再经历一次追杀,所以在踏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直接去了帷幕。


    他的出现十分蹊跷、他的离开也有些古怪。


    阿尔凝视着【白日梦】的背影,过了片刻,问:“您知道吗?”


    “什么?”


    “新的种子生发在了雾兰。”


    埃洛特微怔,随后下意识皱眉。


    阿尔幽幽一叹,他的手指拨弄着钟表的指针,喃喃说:“眷者与使徒必定心动。那么……又有多少巨面者会付出行动呢?”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低语,“比如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


    第66章 注意看路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发疯。


    在【群星会幕】的名单公布之后,【星群】会慷慨地给予他们一定的准备时间,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塔】总是会趁着这个时间给他们一点儿……“便利”。


    比如划个重点什么的。


    但海沃德跟【塔】的关系一点儿也不好。应该说,其实有不少【星群】的信徒并未成为【塔】的成员。


    不过海沃德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虽然他跟【塔】不太熟,但他总归有朋友是【塔】的一员。他打算找朋友帮个忙。他知道这不算什么大事,对方肯定会答应,所以他也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对方的回复。


    只要拿到【塔】提供的“小抄”,再集中复习个几天几夜,他觉得他一定没问题的。


    然后他绝望了。


    “今年的重点为什么这么多!【塔】疯了吗?!”他捏着厚厚一叠习题,“人活着为什么还要考试?!”


    他们正在【乡】。毕竟他身处森罗海,也只能通过【乡】来交换信息。


    他的那位朋友憋着笑,回答:“海沃德,其实每年都差不多。只不过以往你没被选上而已。”


    海沃德沉默了。他能说他甚至忘了考试这回事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乡】,回到白橡木号的舱室之中。他试图好好复习,但那些文字就好像变成了蚊子,怎么看都令他无比烦躁。


    最后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去甲板上放松心情了。


    二层甲板那儿,商人与他的妻子正在和大副、水手长一起打牌。海沃德走过去,旁观了一阵牌局。


    “哦,先生,好久不见。您确实应该出来透透气,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商人圆滑地说,“要一起来打牌吗?”


    海沃德想到自己厚厚的习题本,心中好像落下了一百万个零分。


    他沉重地回答:“不必了,我实在没这个心情。”


    商人有些意外地瞧着他。在此之前,海沃德·诺伊斯也是他们牌局的常客。在商人的眼中,海沃德·诺伊斯甚至是个戏谑轻浮的性格,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这般沉重落魄。


    海沃德只是出来透透气,很快还得回去复习。他随口问:“今年【帝皇】的许诺公布了吗?”


    每一年的年底,谢兰人都会将自己的愿望投入信箱。隔年的浮梦之月,【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会从这些愿望中选择一个,作为祂今年的许诺,并且在之后的帝临之月实现这个愿望。


    这些许诺并不复杂,有时候只是“请让我发个财”这样的程度。当然,不管是作为【帝皇】还是作为法涅斯王朝的皇帝,这类愿望对安德烈·法涅斯来说更是非常简单——祂享有无尽财富。


    因为公布的时间点是在浮梦之月,所以人们总会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梦想成真”。【帝皇】的一位记录官会记录每一年的许诺,如今那已经是一本厚厚的、写满字迹的册子。


    那些被选中的幸运儿,会成为所有谢兰人艳羡、向往的存在。


    “还没有。”大副回答,“不过应该快了。你们都许了什么愿?”


    “发财。”商人简单地回答。


    “我看您已经很有钱了。”


    “哈哈,谁会嫌钱多呢?”


    海沃德陷入了沉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选中,但他还是会随手参与一下每一年的许愿活动之中。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特别的风俗,是来自神明的垂青。


    至于他去年许的愿望……


    去年年底他烦恼于未来的道路,并且已经准备出发前往雾兰。所以他许的愿望就是,“希望前往雾兰的旅途一切顺利”。


    然后他想了想自出发以来遇到过的事情,不禁悲从中来。


    唉,怎么瞧他都是没被【帝皇】选中啊。他倒是被【星群】选中了……但这选了还不如没选呢!


    海沃德满怀悲伤地回去复习了。


    “……这位海沃德先生,未免有些古怪了。”商人的妻子评价着,“眼下天气晴好、风平浪静,可他正悲伤些什么呢?”


    “那毕竟是【星群】的信徒,没人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大副说,“他们与神秘、与灾厄为伴。”


    但这话却没人接茬。


    在浮梦之月温暖的天气之中,他们却突然察觉到一丝凉意。因为他们正巧是这位海沃德先生的同伴呀。若是神秘与灾厄已经袭来,那他们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水手长霍克知道大副对此次航程颇为不满——并且或多或少地,怪罪那些拥有力量的乘客。他只好说:“只要跨越了中轴,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尽管如此,他们几个也丧失了继续打牌的兴趣,勉强结束了这场牌局之后,就直接散场了。


    霍克下了楼,去监督水手与学徒们的工作。他发现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学徒又在擦甲板。不知道怎么地,这孩子就是跟这块甲板杠上了,非得把甲板擦得漂漂亮亮才行。


    但同样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的船长也莫名其妙有了点儿洁癖。所以杜尔米的努力甚至还得到了一些夸赞。霍克就随他去了。


    他又去了厨房。那个名叫玛斯特的水手学徒——如今是厨师助手——虽然不怎么机灵,但总归耐心细致。霍克严肃地盯着他切菜,直到将这年轻人看得双手直发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离开厨房的时候,他不小心撞上了一名水手。


    “呃,抱歉。”那名水手说,“我饥肠辘辘,所以没看路。”


    霍克从脑子里翻出了这个水手的名字。他说:“注意脚下,埃默森。”


    “你没发现我押韵了吗?”


    霍克改口:“注意看路,埃默森。”


    埃默森郁郁不得志地去吃饭了。他发现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冷笑话,白橡木号的人们果然没什么意思。可这艘船偏偏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他觉得这件事情反而挺有意思,所以才来凑个热闹。


    吃饭的时候,他跺了跺脚,心想底层船舱的那场宴会虽然热闹,但未免有些吵。他还发现,今年新生的那只【梦境生物】竟然一直跟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


    ……还有那个变成木偶的船长、那个在罗伊岛上船的小女孩、那个孤身出行的太阳骑士、那个活过饥荒的星群信徒、那个好奇心过盛的绿眼睛学徒、那个仍在联系谢兰的商人、那两个不幸被波及的水手学徒……


    怎么回事,这船究竟怎么了?


    他挑着碗里的豆子,挨个数着船上不对劲的地方。最后他发现,碗里的青豆甚至不够用!


    “唉。”他叹了一口气,“这世界果然没救了。”


    他伸手,从这一堆豆子里随手挑了一颗,扔给远方的某个人:“就这个了。”


    过了片刻,细声细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您这是……”


    “咦,应该挺清楚的吧?”他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挨个数过去的场景,“对了,这粒豆子属于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家伙。今年就他了。”


    他轻飘飘地决定了今年的人选。


    “……可是……陛下,这孩子没许过愿。”


    埃默森:“……”


    他恼羞成怒:“他怎么可能没许过愿?!谢兰人都会许愿的!”


    “但是陛下,这孩子就是没许过愿。别说去年了,之前那十几年,他都没许过愿啊。”


    “……他不是谢兰人?”


    “他是个混血。”


    “那也是谢兰人。”埃默森嗤了一声,“算了,那你随便选个别的吧。”


    细声细气的声音恭敬地应下了,随后告退。


    “……等等。”


    “陛下?”


    “把我的豆子还给我。”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吃饱。”


    这倒霉催的白橡木号!


    埃默森恶狠狠地咬碎了青豆,然后起身,大步走到了甲板上。


    杜尔米刚刚擦完甲板,此刻正在徐徐海风之中,欣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阴涔涔的声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他回过头,发现是那个奇奇怪怪的埃默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这个冷笑话大师了,但总之他兴高采烈地说:“是你啊。你看,我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我真厉害!”


    于是埃默森陷入了突然的沉默。至他——祂——这个层域,他不会将任何事情看作是偶然,也不会将任何真相看作是命运。


    他缓步走到了杜尔米的身旁。他望着干净的甲板,隔了片刻,问:“你从不向神明许愿吗?”


    “什么?”杜尔米有点惊讶,“……你是说,【帝皇】的许诺?”


    “的确。许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我确实没许过愿。”杜尔米笑了一声,他倚着拖把杆、下巴放在手背上,思考了一会儿,“以前我许愿的话,爸爸妈妈就会帮我实现;可我爸妈已经离开我了。既然神明救不回他们,那我也不相信神明能实现我的其他愿望。”


    他倒是挺想摆脱外域的。但哪个神明能帮上他?他倒是因此瞧见了神明的真面目。


    “你是无信者吗?”


    “我只是不信神。”


    埃默森笑了起来,他想,这次来白橡木号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看了一场热闹,也见到了一个有趣的孩子。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说:“那就不信。”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他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想的?”他瞧出来这个埃默森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您相信神吗?”


    “……神么……”埃默森像是咂摸了一下,随后他笑了起来,笑容中或许也有猖狂、也有深思,“我更相信自己。”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看来您绝对是我的知己啊!”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杜尔米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夸张。只是当他转过头,想瞧瞧埃默森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的时候,他却突然呆住了。


    笑声仍在持续,但埃默森已经不见踪影。空荡荡的甲板上只剩下杜尔米一人。


    他只给杜尔米留下一句话:“那就亲手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脑门。他拎着拖把往回走,路上遇到了水手长霍克,于是他忍不住问:“霍克大叔,您认识埃默森吗?”


    霍克奇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船上没有名叫埃默森的人。”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第67章 第一王冠


    杜尔米花费半天的时间,把船上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确定所有人都遗忘了埃默森。


    在真的被当作一个疯子之前,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解释说:“我想起来了,其实埃默森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我搞混了。”


    虽然这样的说法让他看起来笨笨的,但至少不会被当成失心疯。只不过,通常来说这种感觉更多出现在夜晚的外域,现在却蔓延至白昼。


    ……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白天的“正常”生活也会保不住。他只是希望这一天来得更晚,但不可能永远不会来。


    埃洛特岛渐渐离他们而去了,如同埃默森一样,像是旅途中一个被抛却的影子,转瞬即逝。


    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跨越中轴。而那将是一段漫长、复杂、混乱的旅程。抵达中轴就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跨越中轴之后就差不多到年底了。


    也就是说,按照既定的航程,他们将在中轴度过今年的空白月。


    “小半年的时间。”肯有点消沉,“一直在海上,听起来就很无聊。”


    其实他们在白橡木号上的生活原本就很无聊。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整日面对的只有海洋,对着一朵浪花都能看上好几个钟头,枯燥得简直让人发疯。


    “我听说有水手从罗伊岛带了好多报纸和小说。”消息灵通的伯纳德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厉害之处,“怎么样,我们要不要试着去借阅?”


    肯却有点怀疑:“真的可以吗?我们跟那些正式水手一点儿也不熟。”


    “但你真想一直这么无聊下去?”


    肯想了想,闭了嘴。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说:“其实船上也有阅读室,虽然是向乘客们开放的。但我们也算是乘客吧?”


    肯与伯纳德同时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然后说:“别异想天开了,孩子。”


    自从上次杜尔米用“孩子们”称呼他们两个之后,这个称呼就成了他们的常用词,通常来说都是用在嘲讽与戏谑的场合。比如这个时候。


    杜尔米悻悻。


    他们三个只是水手学徒,本质上是白橡木号的最底层。譬如看守水桶这样的活计,说不定就是送死,但大副与水手长毫不犹豫就选择了让学徒去。


    若是能安然度过这一趟航程,那他们就能成为正式水手。


    可正式水手在船上又算什么呢?他想到醉醺醺的奥斯大叔,想到夜间水手们的幽灵与骷髅,想到那个突然出现又转瞬消失的埃默森……想到,他们的木偶船长。


    即便成了船长,这世界对他们而言也未必有多安全。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虽然他总是对所有事情都很好奇,但这个问题却令他自己都有点害怕这份好奇心。


    他正在好奇,倘若自己在白日死去,那么外域还会出现吗?他还会复活吗?他还能望见第二天的日光吗?


    这个问题或许是基于他对三年之前父母死亡之事的怀疑,但本质上却是因为——杜尔米,你究竟将自己当成杜尔米·奈特,还是【白日梦】先生?


    你想尝试死亡吗?


    杜尔米有点出神地想了片刻,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谁会想死啊!他又不是没死过。死亡的苦楚早就将他的灵魂侵蚀得千疮百孔,他只是习惯性将一切都扔给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好像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始终高高兴兴、始终无所畏惧。


    但他很清楚,这世界的夜幕早晚会覆盖他的白日。


    他需要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


    所以他才会产生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意识到,原来死亡离白日的自己也并非遥远。


    下午他们没什么事,水手长也就大方地给他们放了半天假。肯和伯纳德去跟其他人打牌了,杜尔米却没这个兴致。他随口说:“我回去睡一会儿。”


    “你觉得不舒服吗?”


    “并不是,只是天气变热了。”杜尔米耸耸肩,“船舱里有点闷,所以我想去吹吹风,然后好好睡一觉。”


    虽然他已经永远失去睡觉的权力了。


    杜尔米独自一人回了船舱,然后掏出那张信纸。他再次瞧了瞧正面的那句话,“朱利安·邓莫尔,是时候践行你当初的诺言了。”


    或许是在船上生活久了、或许他多多少少在人情世故方面有了长进,他突然从中读出一种微妙的、特别的排斥之感。


    这句话来自本杰明·诺普,他与杜尔米的父母是至交好友。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年幼的杜尔米就曾经见过本杰明几面。根据当时那些模糊的印象,本杰明·诺普应当是他爸爸那边的朋友。


    而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他妈妈这边的人。本杰明和朱利安说不定根本没打过什么交道,如果这封信的目的是让朱利安照拂杜尔米,那本杰明的态度应该更加友善、热情一些,至少加个“先生”这样的称谓。


    但本杰明·诺普却对朱利安·邓莫尔直呼其名,态度颇有些居高临下,语气更是蕴藏着一丝警告与告诫。


    ……是因为本杰明本身是个有钱人、是个地位颇高的古董专家,所以他才看不起森罗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不,也不对,朱利安都已经是船长了,已经脱离了一般的水手阵营。


    这样的船长,即便在利文斯通、克里斯琴这样的大城市,都是十分受到尊敬的。


    难道本杰明跟他妈妈的关系不太好?这更不可能了吧,若是关系不好,那他完全没必要写这封信。


    杜尔米思来想去,发现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非得先弄明白那个“诺言”究竟是什么。但唯一知晓内情的本杰明·诺普却远在谢兰,跟他隔了老远,怎么想都不可能一下子解答出来。


    这下杜尔米跟脑子先生十分有共鸣了。


    于是他将信纸翻过来,决定先烦恼一下自己的问题。


    帝皇之路。


    他盯着信纸上那些乱七八糟排列在一起的小插画,然后又盯着那个火柴人看了一会儿。


    “我宣誓效忠于【白日梦】先生?”他试探性地说,但是没得到什么反应,于是他继续尝试,“我宣誓效忠于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奈特宣誓效忠于杜尔米·奈特……哈!”


    他简直一下子就把自己逗乐了。


    这样不行。他意识到。他完全就是瞎子点灯——找不着灯芯。


    而且……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挪开视线,盯着床边的那个柜子。


    这个船舱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吗?小说家也在。只是小说家整日埋头苦思(虽然什么灵感都没诞生)、与杜尔米也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但这个写不出新小说的小说家的确与杜尔米同在。


    这就让问题更加复杂了。


    现在外域的确只将小说家扔给了他,但谁知道这个船舱是否还连接着别的什么碎片?要是这张床也带来一具尸骨怎么办?要是他的床底下还藏着一个幽灵怎么办?


    别的帝皇的领地只有一张纸,但他却有一叠,是这个意思吗?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将信纸重新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就跟他之前说的那样,吹吹风、睡睡觉。但他睡不着,永远睡不着。在15岁那年的巨变发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哪怕是在白日。


    他想,这说不定也是一条证据,证明他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或许哪一天他从帷幕醒来,他会发现自己正躺在棺材里。


    但这个念头却没让杜尔米觉得恐惧,甚至没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他在外域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死亡令他百无赖聊。


    是的,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不是什么好事。可死亡公平地落在每个人头上——甚至于,每个神头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睁开眼睛。他翻找出妈妈的手稿,然后翻到了其中一页。


    “……


    “我了解到一些关于【太阳】的传闻。一些信徒会将【太阳】称呼为【第一王冠】,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指向性的称谓,人为地将【太阳】排列在所有神明的第一位。


    “但令人不解的是,却并不存在什么第二王冠、第三王冠,好像接下来的顺序就并不重要了一样。可【第一王冠】却铭刻在历史的记忆之中,这明明应该具有特殊意义。


    “我想,或许不是不存在,而是人们遗忘了。


    “又或者,是祂们已经死了。


    “……”


    杜尔米盯着最后那行字。


    雾兰没有神。这是他的母亲告诉他的事情。雾兰从来都没有像谢兰一样的神。


    七位正神是谢兰人的规矩。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这样的规矩又传到了雾兰,所以现如今整个世界都崇敬这七位正神。但这仅仅只是发生在过去三百年之间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人们对雾兰一无所知,不清楚雾墙的对面还存在着另外一块广袤无垠的大陆。


    雾兰没有神。雾兰只有神殿。


    那些聆听神谕的人,被称为“先知”,也就是神殿的主人。


    但这里的“神”并非指向任何一个确定存在的神明。对于雾兰来说,神是一种超越己身存在的特别之物,但绝不是某种具体鲜明的形象。


    换言之,对雾兰来说,巨面者即是神。


    所以雾兰人不会像谢兰人一样,对神明之死讳莫如深。


    在雾兰人看来,神的死如同人的死一样平平无奇,和周围任何一个邻居的死别无二致。


    雾兰人对神明没有那么强烈的敬畏之心。阿德琳曾经对杜尔米说,对雾兰而言,神只是与人共同分享着这个世界的空间。


    ……听起来有点像是【世界教团】的论调。


    但杜尔米知道人是多种多样的。或许如今也有雾兰人像谢兰人一样狂热信仰神明,或许昔日也有谢兰人如雾兰人一样对神明不屑一顾。


    杜尔米也只是偶尔听阿德琳提到一些。倘若不是这些时日他经常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那父母提及的很多事情他也早就淡忘了。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正一步一步接近雾兰,所以记忆中的那些信息反而更加明晰了。


    他想,他现在真的很想抵达雾兰了。


    他想见识一下雾兰人的世界。


    他想目睹外域的雾兰。


    第68章 群星之间


    “晚上好,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却没有回答。他的脑子和他的头盖骨一起,软软地赖在桅杆上,就像是一株没了生命力的野草。


    杜尔米疑惑地瞧着他,然后恍然大悟:“你要考试了?”


    “……是的。”脑子先生声音很轻,“今天。”


    “复习得怎么样?”


    “……没有复习。”


    杜尔米笑了起来,并且笑得前仰后合。


    “您笑得真开心。”脑子先生语气幽幽,“难道我凄惨的命运值得这样的嘲讽吗?”


    “哦,我倒不觉得您的命运有多凄惨。”杜尔米笑着说,“但是确实可以嘲笑一下,您说对吧?哈哈哈哈哈哈。”


    海沃德:“……”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白日梦】先生不是什么好人!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笑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他问:“考试还有多久?”


    “你是说【群星会幕】吗?”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无尽的星空,“就是今天夜里。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星星什么时候才会落下,真正开启这场会幕。”


    此刻漆黑的夜幕之中,群星闪烁。它们遥遥地凝望着谢兰,好像一直与谢兰毫无关系,可谢兰人一旦抬头,却总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夜晚会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明显。


    人们不禁怀疑,那些离他们无比遥远的星星,是否会与他们短暂又漫长的一生产生任何关联呢?


    可【星群】的信徒却能得到这样的殊荣。他们甚至能登上那些星星,成为那些星星的座上之宾。


    “因为那些星星就是我们的考场。”海沃德说,“或者说,考卷。”


    “为什么你们在夜里考试?正常人都不这样吧?”


    “……这也不是什么正常的考试。”海沃德无语地说,“况且,白日是【太阳】的领地。”


    “夜晚难道不是月亮的领地吗?”


    “这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月亮】。”


    “【虚月】呢?”


    “【虚月】从来不是真正的月亮。”海沃德随口回答,“【虚月】只是荣幸地获得了……”


    他停住了。


    随后他侧头望向身旁的白日梦先生。他以为白日梦是【白日梦】,其位格与层域足以享有这些知识,所以海沃德从未隐瞒什么。老实讲,这种畅所欲言的自由甚至让他挺舒心,因为他的老朋友总是嫌弃他知道得太多。


    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些无知无觉的人总会一无所知地与危险擦肩而过。但知晓一切的人却无处可去。


    所以海沃德迟疑了。


    杜尔米歪了歪头,好奇地问:“获得了什么?”


    “……你对天文学有什么了解吗?”


    “天文学?”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承认自己的不学无术,“大概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那就别好奇了,先生。”


    情况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杜尔米有点儿不高兴。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因为,考试铃声敲响了。


    夜幕垂落。


    先是一片漆黑覆盖了他的视野。那有点像是帷幕,但不如帷幕那般死寂。黑暗之中仿佛酝酿着某种沉寂已久的光明。


    随后,自漆黑的边沿,像是有一缕光骤然泄出。


    那并不似太阳一般强烈而明朗,也不似月亮一样朦胧而柔和。那是一缕璀璨的星光,遥远、冰冷、高高在上。祂漠视一切、俯瞰陆地。谢兰之于祂是怎样的渺小与平庸?群星之于祂是如何的杂乱而琐碎?


    祂携这缕星光降临。夜幕就像是祂的丝绒阶梯,让祂的脚步声都轻柔得宛如一声叹息。


    祂拖着长长的裙摆。每一颗星星都为祂的裙摆点缀上一抹光华。若是群星作裙、若是银河为衬,才可显现祂的荣光与高雅。


    光辉终于压倒了夜幕,将其彻底翻转过来。祂拾起裙摆上的星星,慷慨地将其洒落给每一位在场的信徒。于是人们面前落满了宝石,可没人会高兴,因为一颗宝石就是一道题目。


    天啊,每一道题目都是这般的复杂难辨、令人绞尽脑汁,恰如宝石一般光彩夺目、价值连城。


    海沃德·诺伊斯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未来肯定每年都能获取一批宝石。但因为他之前就有这般的先见之明,所以这时候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只是有一缕难以排解的愁绪,始终环绕在他的心头。


    “祂比我想象得好看多了。”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评价说,“难道这不是祂的真面目?”


    海沃德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简直可以说是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杜尔米歪过头,奇怪地瞧着他:“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但这里……这里明明是……”海沃德张口结舌,“……这里明明是【群星会幕】啊!”


    明明只有【星群】的信徒才能来到这里——不,只有被选中的【星群】的信徒才能来到这里。可【白日梦】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群星会幕】。在这儿,您都不是简简单单的脑子了。”脑子先生变回了海沃德·诺伊斯的人类模样,“可这跟我出现在这儿有什么关系呢?”


    外域本来就会将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呈现给他啊!


    海沃德张着嘴,露出一种非常疑虑、非常迟钝的表情。


    杜尔米根本不知道他在惊奇些什么——【白日梦】先生不是一直都这样神出鬼没吗?


    这些在外域见识过【白日梦】的人类,明明本来就是他们认定了他的特别之处,可这个时候却还要怪罪他这般离谱?他一点儿也不离谱,明明是外域给他偷来了一封邀请函。


    杜尔米就不再看海沃德。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抱臂观赏着周围的情景。


    他们来到了群星之间。璀璨银河恍若将他们环抱在身前。遥远的星星散发着柔和适中的光芒,让这群考生能安安心心地考试。不,这当然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这是群星窃窃私语的时刻。


    终于有一日,孤独散落的星星们也能与彼此交流千万年间的往事。于是仁慈的【星群】找来人类作陪。他们只是客人,只是不巧踏入了他们头顶的宇宙。


    宇宙却对他们慷慨相迎。


    他们的面前摆放着宝石、黄金、陨铁。每一颗星星都一定送来了它们身上价值最高的礼物。若是带回谢兰,人们一定会惊骇于那般举世无双的光彩与玲珑。


    在星星们的更远处,一排排书架陈列着。只要有一颗星星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就会有一本新的书册诞生于那列书架之中。那位副神【知识】正忙忙碌碌,记载下一切属于群星的故事。


    那些若隐若现的书架就一路排列着,直至宇宙的尽头。


    谁知晓宇宙拥有多么漫长的岁月?但这列书架却知道。因为它拥着那些再不可能发生第二次的故事与传说,永远甜蜜地栖息在群星的臂弯之中。


    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即便那些抓耳挠腮、做不出题的考生们,都十分活灵活现。


    外域总是漆黑、总是混乱、总是萧索。但这一回可是难得能欣赏到这般美景。杜尔米却不禁想到了那片月湖。的确,至少表面上是美丽的,可本质上,谁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想,或许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一块冷冰冰的、滑腻腻的大脑。人类不属于这里,只有他们的脑子属于。


    冰冷的宇宙真能如此宽厚吗?


    这个时候,他恍然抬头,望向那位从始至终都在俯视一切的神明。


    【星群】高居上座。星星是人类的夜晚,祂便是星星的夜晚。祂漠然凝视一切,聆听人类的故事也聆听星星的故事。广袤的宇宙会产生无数不可思议的传奇,可祂充耳不闻,只是一心编织自己的那条裙摆。


    偶尔,祂瞥视一眼底下的情况,然后突然从信徒的考桌上拿过来一块漂亮的宝石,用以装饰自己的裙尾。


    祂用新鲜的知识与信徒交换。得到祂馈赠的人类欣喜若狂、立时瞠目。他的眼睛不小心从眼眶里脱落出来,因为……唉,就这么说吧,因为他获得的知识使他的大脑都幸运地膨胀了呀!


    杜尔米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他心有戚戚地看了一眼脑子先生。他是说,他认识的这个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紧张兮兮地做题。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他似乎还是有合格的机会。于是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放慢了一些速度,让自己有更充足的思考时间、让每一道题目的答案都能尽善尽美。


    于是杜尔米凑过去,好奇地看他的考卷。


    “……简述蒙昧年代的北地历史……”杜尔米不自觉念出了这道题目,然后惊愕又心虚地发现,他居然连题干都看不懂。


    难道他真有这么无知?


    可蒙昧年代是什么时候?


    北地又是哪儿?谢兰或是雾兰的北面?为什么要称呼那里为“北地”?


    海沃德百忙之中抽空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白日梦】先生,虽然不明白你怎么来这里的,但我奉劝你别看这些题目。”


    “哦?”


    “你幸运地挑选到了一道不怎么危险的题干。但您要是不小心瞧见了一些可怕的名词,那就不好说了。”


    杜尔米将信将疑,但他并不是一个惹是生非的性格——他绝对不是!——所以他还是听话地挪开了眼睛。然后他又挪回来,很想跟海沃德聊聊天,但是仔细一想,这么做未免有些缺德了。


    算了,还是让脑子先生好好考试吧。


    杜尔米就背着手溜溜达达,像是个合格的考官一样。


    一些人注意到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他们不禁愕然,不明白今年的【群星会幕】怎么还多了一个考官。可他们又不认识杜尔米,一看头顶上的【星群】都没什么意见,他们也就只好忽略杜尔米的存在。


    但却有一个人认识杜尔米。是科尔。他曾经在月湖之境与杜尔米有一面之缘,这个时候就不免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白日梦】先生……?”


    可【白日梦】怎么看都不像是与【星群】有关吧?若说与【梦钥】有关系,那反而是名正言顺了。


    科尔挠挠脑袋,总觉得有点奇怪。但他也无暇多想,因为考试题目还剩了那么多,他可不想未来年年都要考试。


    至于杜尔米,他的确注意到了那个看向自己的男人,但这个时候其实许多人都在看他。而杜尔米又没在现实中见过科尔,他当然不知道,自己认识的两个脑子先生,其实都被【星群】选中了。


    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杜尔米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走来走去。


    最后,他走到了考生们的边缘。离他不远处,就是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星星们了。


    不知道星星是否会注意到这个大胆的——至少在表面上是人类——的人类。但那些如风声一般的窃窃私语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突然地爆发出更多,像是刻意的恶作剧。


    杜尔米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膨胀了一点点,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因为他并不像【星群】的信徒那样拥有那么多知识,他不学无术!所以他也听不懂那些窃窃私语的真实含义,他无知无畏。


    他驻足在星河的面前,只是单纯用欣赏的目光望着这片灿烂美景。他真诚地赞叹:“你们真漂亮。”


    星星们面面相觑。


    祂们或许在想,哪来的疯子?可杜尔米的确是这么想的。祂们听出他这般真心实意,于是就羞赧地回答:“谢谢你。”


    【星群】终于注意到了杜尔米引发的小小骚乱。祂垂首,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祂似是思考了片刻,然后祂轻挥裙摆,将杜尔米赶了出去。


    杜尔米听见一句话。音色是经年累月沉积之下的冷漠,语气是漫不经心无关紧要而生的散漫。


    “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


    杜尔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句话一下子砸得粉碎。他在漆黑的帷幕之中陷入沉思,隔了许久才想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又没喊你,你来干嘛?


    ……说真的,他讨厌谜语!


    第69章 生根发芽


    “如何?”


    “今年的通过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左右。”说话的男人语气欣慰,“是不错的结果。”


    站在窗边的男人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他站在高塔之上,俯瞰着这座城市——克里斯琴。这么高的位置,让所有建筑都变得灰扑扑的,像是被无数尘埃掩埋。


    名唤克里斯琴的城市,是法涅斯王朝的旧日都城,也是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这座城市曾是谢兰的中心、曾是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但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这里的璀璨荣光却一点一点地褪去,只留下些许带着余温的灰烬。


    克里斯琴变得年迈了。无数次,贺拉斯·兰西亚这么想。


    这座城市已经老了。这些迹象可以从人们平静麻木的目光、从马车缓慢迟钝的脚步声看出来,同样,也可以从时不时泛滥的城市下水道、偶尔脱落的房屋砖瓦看出来。


    但【帝皇】的宫殿仍旧高居天空之上。在克里斯琴,没有任何神明的建筑可以高于那位帝皇。


    也只有在克里斯琴是这样。


    贺拉斯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问:“然后?”


    既然【群星会幕】的通过率相当不错,那么这家伙怎么还不走?


    今日贺拉斯是抽空来一趟【塔】,但他自身的兴趣却并非在此。要不是今年的考试抽取了前所未有的人数,颇有些兴师动众,那他才懒得为这一年一次的事情奔波劳碌。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恭敬地回答:“是这样的,导师。有不少参与者向我们汇报,他们在群星之间瞧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说说看。”


    “他并非信徒,因为他没有参与【群星会幕】。但是他来去自如,最后是被吾神赶了出去。没有人记得他的面容,但所有人都记得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想必你已经调查过了。”


    “但在我们的名册上,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人物。”


    “‘人物’。”贺拉斯仿佛是在唇间品读着这个词语,随后他露出一个微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


    “我们倾向于认为他是巨面者,但是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闯入【群星会幕】。但是他同时也什么都没做。”


    贺拉斯露出了惊讶并且感兴趣的表情,然后他说:“好了,说说重点吧。”


    “有信徒向我们汇报,当时在场者应当有两人认识这个奇怪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称呼他为……【白日梦】。”


    高塔之上突然陷入了沉默。


    贺拉斯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上的指环。他是一位宝石学家,收藏了无数精美的宝石。他有十根手指,就佩戴了十个指环,每一个上面都镶嵌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石——这些宝石,大多都来自【群星会幕】。


    说老实话,他这次过来,也是为了顺便瞧瞧今年有什么新货色。


    ……【白日梦】。他想。跟【梦钥】有关的巨面者?


    但因为他恰恰是【星群】的信徒,所以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即便是【梦钥】本身,也未必能真正闯入群星之间。那里是由【星群】的力量所加固而成的特殊场地,一年也就用上一次。那是宇宙与群星交汇之地。


    ……但若是【钥匙】,那就未必了。


    与梦境无关,不代表与钥匙无关。那群【梦钥】的选民天天在【乡】中乱闯乱逛,并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梦钥】的祝福,只是因为他们得到了【钥匙】的恩赐。


    但【梦钥】也很少给出这种力量,更遑论是闯入另外一位正神的层域的钥匙。这听起来就有点不可思议。


    所以只能从字面意义来理解这场【白日梦】。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日梦。梦过无痕,所以人们才不记得他的面容。倘若那不是在群星之间,那么梦醒之后,人们说不定就会立刻遗忘这场梦境的出现。


    于是贺拉斯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最简单的情况……不就是“考场”上有人睡着了,所以就立时诞生了一个梦境生物吗?


    这个想法却令贺拉斯有些发笑。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谁又敢真的承认自己在【星群】面前不小心睡着了呢?


    “好吧。”最后他说,“先把那两个认识【白日梦】先生的家伙找出来,这才是捷径。”


    “是,导师。”另外一人回答。


    贺拉斯瞧着自己的学徒……之一,应该说。


    自从他加入了【塔】、成为了【星群】的信徒,他就教导过无数学徒。


    贺拉斯本人还相当年轻,他天赋异禀、才华出众,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他就已经是眷者了。而他的学徒们可能是他年纪的两三倍,却仍旧得恭敬地对待他。有时候贺拉斯也觉得那些场面十分滑稽,但这就是达者为先的世界。


    他只是……有点腻烦了克里斯琴。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他出生的时候,克里斯琴是这样;他活着的时候,克里斯琴仍旧是这样。或许等他死了,克里斯琴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这是因为【帝皇】吗,还是因为谢兰呢?


    他突然问:“雾兰那边怎么样了?”


    “种子尚未面世。”学徒立刻回答,“矿场那边没有更多的消息,矿工死亡的真相也未曾查明。”


    “无非也就是那些可能……为了利益、为了生存,或者,为了情感。”贺拉斯评价着,“人类就是这种生物,无论是身体、灵魂亦或是精神,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问题却让学徒不敢应答。因为他们也仍旧是人类,甚至也仍旧是微面者。他们与其他所有人共享着那些普普通通的层域,又有什么资格去点评与自己无异的平庸者?


    只是贺拉斯自视甚高,始终以为自己是无数灰色石头里的那颗璀璨钻石。


    贺拉斯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说:“我也想去雾兰凑热闹……”


    “其他几位导师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因此才需要您坐镇此地。”学徒尽可能宽慰贺拉斯的脾气,“或许此事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很快?我却疑心他们会拖上一年半载……三年五年也说不定。他们等待着种子生根、发芽,然后自己摘取最甜美的果实……他们也妄想成为巨面者,甚至成为神明,如同【帝皇】一样俯瞰人世。那才是他们的野心。”


    学徒白了脸色。


    贺拉斯却自顾自地说:“他们却不知道,一颗宝石需要在地底下打磨无数年才能绽放出最灿烂的光彩。凭他们那几年或十几年的努力,怎么抵得上过往千万年的时光?人类从来不可能是这场争夺的赢家,只有那些巨面者才有可能是。”


    学徒不敢搭话。这本来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情,更不是他敢肖想的未来。


    克里斯琴烈日炎炎。时间行至夏日,热得令人心焦。


    “我坐等他们灰溜溜地逃回来。”贺拉斯断言,“我一定会亲眼目睹那场面。”


    “那可真是离奇的场面!”


    海沃德·诺伊斯竟然没有特别高兴于自己通过了考试,而是第一时间就跟劳伦特·霍索恩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


    “他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群星会幕】,还像是个考官一样走来走去。我注意到了,他经过的时候,那些人都吓坏了,手都在发抖,估计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写什么了!”


    劳伦特惊异地听着海沃德的形容,他问:“那最后呢?”


    “最后?”海沃德思考片刻,“最后,是【星群】亲自将他赶走了。”


    劳伦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突然察觉到一个细节:“只是赶走?而不是……杀死?”


    “谁能杀死一场梦啊?”海沃德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惬意地躺在椅子上,一边把玩着自己今年收获的宝石,一边喝了一口啤酒——这是他花钱问大副买的,为了庆祝自己通过考试,“恐怕他还是会再次出现。”


    “……即便如此,你还是使用‘他’这个称呼,而不是‘祂’?”


    海沃德嘬了一口啤酒,然后说:“这是因为你没真的接触过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笑嘻嘻地说,“我可没法真心实意地说出‘尊贵的【白日梦】阁下’……哦天啊,想想都令人发抖。”


    劳伦特颇为犹疑地打量着他。


    他们正在二层甲板晒太阳。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但海上终究比陆地更加潮湿,因此待在开阔的甲板要比待在闷热的船舱更加舒服。劳伦特甚至拿了两本书出来晒晒。


    最后劳伦特决定不置可否地跳过这个话题。他看透了老朋友不着调的本性,但是以他的性格,他是无法这么轻佻地评论一位巨面者的——当然是巨面者,他确信。


    “……你们的酒。”


    杜尔米·奈特跑上来给他们送了两杯新的啤酒,顺便收走空的玻璃杯。


    “谢谢你,杜尔米。”海沃德朝他举了举杯子,“要不要来喝两口?虽说味道一般,但在船上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哦……谢谢,但不必了。”小杜尔米是妈妈的乖孩子,“先生,您这是有点醉了吗?”


    “他醉了。”


    “当然没有!”海沃德笑了起来,“我只是高兴——微醺!这是微醺,就一点儿~”


    “……海沃德,你醉了。”劳伦特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这才上午。”


    “上午怎么了?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通过考试了,甚至疑心过去一个月的复习都是一场梦呢!”海沃德高高举起酒杯,“来,庆祝今年【群星会幕】圆满结束!干杯!”


    劳伦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酒杯。


    杜尔米不免一怔。


    这就结束了?这就通过了?


    ……那【星群】批卷子的速度真快。他想。


    第70章 心理期望


    逐渐地,开阔平静的海面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越是靠近中轴,气氛就越是冷清、空气就越发凝结。往常偶然能碰见的路过船只也渐渐消失无踪,遥遥能望见的岛屿更是再也没有出现。世界好像只剩下天空、海面,以及无尽的深海。


    当然还有他们自己。


    船队中的三艘船就成了他们全部的活动区域。一些乘客偶尔觉得无聊,就特地去“玛丽”与“珍妮”那儿转转。这个时候船只会短暂地停住一阵,让乘客们通过暂时连接起来的绳索来来回回。


    在真正抵达中轴之前,他们最后遇上了一支捕鲸船队。


    “看起来满载而归啊。”几名水手学徒趴在栏杆上,遥遥望着拖鲸船后巨大的生物阴影,“好大的鲸鱼。”


    杜尔米也是头一回瞧见鲸鱼,他颇为惊叹地面对这般庞大的生物。光是它流出的血,就染红了身后广大的海域。


    伯纳德·克拉姆又开始显摆自己的学识:“曾经没有船队敢来这里捕鲸……别说捕鲸,哪怕是捕鱼都不怎么可能。因为这里已经是远海了,非常靠近昔日的雾墙。但自从雾墙消散之后,这里就不再是禁区了。”


    曾经——曾经人们将雾墙唤作“永世”。可现在呢?他们却更多地只是使用“雾墙”这个词,不屑地认为那只是一堵墙。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不再困于雾墙之中了,他们已经走出了昔日的禁锢之地。


    现在,连那般庞大的、光是活着的日子都要比人类历史更为漫长的巨兽,都成为了他们的猎物。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随之想到了中轴。


    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中轴就成了不少传说汇聚的地方。


    人们真的能这么轻易地跨越中轴吗?又或者说,人类真的已经彻底征服海洋吗?


    ……恐怕【海镜】不会同意这一点。


    一名水手学徒问:“他们已经捕到了一只巨鲸,所以才往回走吗?”


    这个问题却在伯纳德的知识范围之外了。


    同样站在甲板上围观捕鲸船的迈尔斯·弗朗索瓦就随口说:“不,不是。即便他们一无所获,也必须得在这个时候离开远海区域。因为现在已经接近空白月,而这里也已经靠近中轴了。”


    “什么?可我们不是正要跨越中轴吗?”


    “捕鲸船基本不可能跨越中轴。”迈尔斯回答,“因为巨大生物的死亡会带来厄运。”


    听闻这话的船员面面相觑,尤其是几名学徒。他们可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说法,就用那种期待而疑惑的眼神注视着迈尔斯,指望着这位昔日黑船的船员给他们解惑。


    迈尔斯性格孤僻,不太喜欢面对这种场面。他只好说:“在谢兰,长寿者或是巨树的死亡也会让人觉得不祥,不是吗?这些捕鲸船也是一样,他们杀死了一些不该杀死的生物。”


    说到这里,迈尔斯就已经不愿意多说了。


    在他看来,白橡木号的工作已经足够“体面”与安全。这是一艘正规的商船,只是买卖一些商品、迎来一些乘客,在森罗协会都有着毋庸置疑的注册记录。


    白橡木号的船员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因势利导,就能平安走过这一次的路程。


    至于捕鱼船、走私船,那边当然有着更多的忌讳与要求。


    ……只不过,森罗海就在这儿。有些危险是避不开的。他们总会遇到不明来历的东西——白雾、孤岛、巨鲸、深海。什么都有可能。


    因为森罗海上的忌讳是这么多、这么复杂,所以船员们往往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学习与铭记;也或许,在尚未明了一切的时候,他们的生命之花就已经枯萎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甲板上就已经安静了下来。船员们默默注视着捕鲸船的离开,或许在好奇他们的经历,或许在担忧他们的未来,或许也隐约听见鲸鱼的悲鸣。


    “……可中轴还栖息着无数人类的尸体呢。”不知道是谁嘟哝了一句,“我们不还是在跨越中轴吗?”


    鲸鱼可以说是大鱼,那么人类不能是巨人吗?


    迈尔斯却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他说:“谁告诉你,我们就一定能跨越中轴?”


    于是更深刻的死寂降临在他们头上。没有人敢说话了。


    不过杜尔米却在这个时候好奇地问:“中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段时间里,无论是资历更老的正式水手,还是见识广博的乘客们,他们似乎都隐隐为跨越中轴这事儿感到烦忧。杜尔米觉得这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跨越中轴似乎需要半年时间,难道他们就一直这么紧张吗?


    而且,中轴究竟会有什么危险呢?会如白雾那般诡谲,还是会如罗伊岛那般直白?


    杜尔米觉得心痒痒的。


    自从上次他窥见了梦兽赠予的梦境画面,他就对中轴深海之中正在酝酿的东西——正在蕴生的活物——十分感兴趣。可惜的是,好像谁都没有意识到中轴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也不对,那终究是个梦,现实世界的中轴有发生改变吗?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应该能在外域瞧见真相。


    “风暴、暗礁、漩涡……疾病、饥饿、癔症……”迈尔斯不出意料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还有海盗。”


    “海盗?!”


    这下学徒们都吃了一惊。正式水手们则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是说黑船。”迈尔斯摇了摇头,“一些黑船会徘徊在中轴附近,伺机而动。”


    “……当初我们就是在中轴附近遇到了卡明那个家伙。”奥斯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那个老东西被我一刀砍断了大腿!”


    那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也就是上上次出航时遇到的事情。杜尔米心想。但对于这些终日奔波于森罗海之上、日日夜夜凝视海洋的水手来说,这件事情恐怕就发生在昨日。


    这不仅仅是因为海上枯燥的生活,也同样是因为,在上一次白橡木号出海的时候,他们尚未跨越中轴,就已经遭遇了危机,不得不无功而返。


    也就是说,在过去三次出航之中,其实白橡木号也失败过一次。当时甚至还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充任船长。


    ……杜尔米开始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既然跨越中轴有这么多的风险与危机,那么他们的木偶船长真能应付这一切吗?


    此时,在三层的船长室,在白橡木号与捕鲸船擦肩而过的时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都未必能注意到【节日】的力量,但他却能。虽然这是因为他曾经参与过一场特别的宴会,但总之,他帮助白橡木号避开了一些潜在的风险。


    因此他认为,延续这样的作风与方法,应该足够他安然结束这趟旅程。毕竟,只要跨越中轴,未来的航程应该就是一片坦途了。


    ……只要,跨越中轴。


    听起来非常容易。但跨越中轴可不是从卧室到起居室这样的简单迈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那么他需要舍弃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身份吗?


    当他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那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他的大脑,而不是木偶的大脑:“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咬紧了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该死的“承诺”悄悄来到了他的脚后跟。在他尚未发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深陷其中。他没法放弃这个身份了,因为他承袭了朱利安·邓莫尔的昔日承诺。


    ……可他明明已经是【偃偶】的选民。他明明有能力掩藏住自己的“跟脚”,让旁人既将他当作朱利安·邓莫尔,又让他不可能真的是朱利安·邓莫尔。那甚至是他这条道路最重要的一项能力!


    该死的朱利安·邓莫尔。他究竟取代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啊!怎会有人身负这般诅咒与力量,却还是心甘情愿隐姓埋名、默默奔波往返在谢兰和雾兰之间呢?


    就在他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刻,他突然怔住了。


    等等……雾兰?


    他一直以为这是来自谢兰的力量。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来自雾兰的力量?


    他从未去过雾兰。只是他的家世与身份能让他接触到一些关于雾兰的信息。在那些传闻与故事之中,雾兰的力量总是与诡谲、与邪异、与疯狂分不开关系。


    当然,对很多人来说,谢兰的力量同样疯狂。


    但雾兰……雾兰的疯狂是根植于那片土地的。他想。每一个雾兰人都有着影子一般的暗面。


    ……那个女人是雾兰人。


    她将白橡木号赠予给朱利安·邓莫尔,后者则许下了一个承诺。


    他不知道那个承诺究竟是什么,但那一定与白橡木号有关,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在他想要离开白橡木号、想要舍弃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身份的时候,才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的。


    换言之,她不强求谁来践行这个承诺,她只是需要一个“朱利安·邓莫尔”。


    可那究竟是个什么承诺?!


    他几乎抓狂地思考着。从最可怕、最疯狂的可能性(死亡与永恒的诅咒),到最轻微、最简单的可能性(还钱),他都想了个遍。


    最后,他只能承认,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或许,等他们抵达雾兰的时候,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杜尔米·奈特今天是待在自己的船舱迎接外域的。偶尔他也想寻个清净。自从他在信纸上画下了船舱的模样之后,这里就成了他的领地——半个领地,至少可以说是。


    在这里,他不会受到打扰,基本也可以安安生生地去往帷幕,而不必等待死亡的恭送。


    这让他觉得,自己选择帝皇之路实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虽说征服外域是个漫长、混乱、几乎不可能的过程,但是更糟糕的结果他也已经遇到过无数次了。


    现在,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个破破旧旧的舱室也非常温馨可爱。


    他哼着歌,先把爸爸妈妈的手稿翻着看了一遍,又挨个数了数自己在外域的收获。然后他随手打开了旁边的柜子。


    他没抱什么希望,因为他觉得小说家肯定又没什么成果。


    但他竟然瞧见一叠手稿。


    杜尔米惊讶地挑眉。在真正翻开之前,他决定降低自己的心理期望。毕竟那是个小说家。


    “……果然森罗海会带来无限的灵感。现在,我已经想好新作品要写什么了!”


    杜尔米颇为意外地哇了一声,然后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我要写一个贵妇与花匠的故事!”


    杜尔米:“……”


    他惊异地抖了抖这张稿纸,然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个小说家……他正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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