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海的高中部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如果想找一个人,其实也容易。


    但是她没这样做。


    他们仅仅只是认识、见过的关系,只见过两面,交换过彼此姓名,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去打探他的消息。


    不过没有多久,明嘉茵就在圣海高中部的期末排行榜上看到了梁听濯的名字。


    学段第一名,奖学金获得者。


    之后一年多的时间,无论大考小考,他的名字一直挂在这个位置,没有一次掉下去。


    明嘉茵每次经过校门口的橱窗,都会驻足看一眼排行榜。


    只要看到这个被她偷偷写在本子上无数次的名字,她的唇角就会不自觉上扬。


    明嘉茵即将升初三的那个夏天,梁听濯所在的这一届高三正式毕业。


    毕业晚会不分初中和高中,明嘉茵早早买了漂亮的花束,准备在毕业晚会上送给梁听濯。


    可惜,那天晚上,梁听濯没有来参加毕业晚会。


    明嘉茵在晚会现场找了好几圈,都没看到他的身影,江幼宜也帮着寻找,最后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梁听濯没有到场。


    那个学姐是梁听濯的同班同学,她说梁听濯一直很忙,除了上课时间在学校,其他时间都在校外,不知道在忙什么。


    盛夏夜,烟花在头顶怦然绽放,一声一声撞击着耳膜。


    所有学生庆祝狂欢的时刻,明嘉茵独自一人走到第一次和梁听濯见面的那间琴房,将怀里的花束轻轻放在了钢琴上面。


    夜空烟火的璀璨在琴房玻璃窗上闪烁,没有开灯的琴房,跟着忽明忽暗。


    明嘉茵垂着眸,手指轻轻抚过他们曾一起弹过的钢琴键,鼻尖暗暗发涩。


    好像结束了。


    她最青涩最潦草的少女心事。


    她在钢琴前面站了许久,一点一点捡起心内的失落,一片一片拼凑成完整的心跳之后,微微笑了笑。


    “毕业快乐。”


    他那么优秀,她相信他会有很好的未来。


    明嘉茵留下花束,离开琴房。


    当最后一抹校服的白色虚影从走道消失,走道另一侧,一个修长瘦削的身影缓慢出现。


    琴房钢琴上方,无声浸在夜色之中的花束,被人轻轻拿起。


    花朵中间夹着一张卡片。


    ——毕业快乐!


    似曾相识的字体。


    右下角依然没有署名,依然,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终于结束今晚的兼职,姗姗来迟的梁听濯,在看到这张卡片的时候,沉暗的黑眸倏然震荡。


    他瞬时回头,急切地扫视四周,不见任何人影之后,他拿着卡片抱着这束花快步跑出琴房。


    这两年,他的人生疲惫不堪,父亲去世,母亲住院,他除了拼命学习拿奖学金,就是利用各种碎片时间打工兼职。


    他知道自己今天毕业。


    原来已经决定不过来,但他还是放不下心内的一点执念,回到学校,来到这间琴房。


    他曾在这里,看到他人生灰暗前的最后一束光。


    盛夏夜空的烟花犹如星火漫天散开,流光垂落,光彩绚丽。


    梁听濯抱着明嘉茵留下的那束鲜花,手指紧紧攥着她写的祝贺卡片,在这片轰然绽开又匆匆落幕的烟火之中找遍整个学校,包括她的教室。


    可惜,他没有找到那个他迫切想见到的身影。


    烟火微涩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他喘着气站在偌大的校园里,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深深笼罩着他,烟火落下的那股涩意仿若涌入他心脏,让他的眼眶随之涩痛。


    ……


    半年后。


    冷雨淅沥的寒春。


    明嘉茵跟随老太太拜访梁家。


    梁家今天只有梁老爷子和梁见洲在家,两位长辈在客厅谈论着两家集团的发展,以及两个小辈的婚约,明嘉茵在一旁听得无趣,面上不做表现,心里却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自从知道自己未来要和梁见洲结婚,明嘉茵对他的态度就变了许多,以前还能算是朋友关系,如今很是生疏。


    她不愿意搭理他。


    尤其是他天天在她身边转,看着就心烦。


    老太太大约是看出明嘉茵的心不在焉,与梁老爷子谈话的间隙,喊梁见洲带明嘉茵到外面逛逛。


    梁见洲非常乐意地接下这个任务,明嘉茵先是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而后朝梁老爷子和老太太礼貌笑了一下,起身离开客厅。


    梁见洲马上跟随其后。


    今年从开春开始就一直下雨,淅淅沥沥的,凉意透骨。


    明嘉茵不想留在客厅里面,同时也不想跟梁见洲待在一块,无奈这是别人家,她收着小情绪,往梁家老宅的门口走了几步,最后停在门前廊下,默不作声地站着。


    梁见洲就跟在她身后。


    他看得出她好像不想理会自己,想出声搭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老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老宅的雕花铜门向外打开,黑色长车沉默穿过冷冽雨幕,缓慢开进前院,车影在两人眼前逐渐清晰。


    车子停下,梁家的老管家和司机同时下车。


    司机去后备箱取东西,老管家则走到车辆后座的位置,为里面的人打开车门。


    冷雨坠落,雨水随风飘到明嘉茵脸上,落下一寸一寸的冰凉。


    当一身黑衣的少年神色冷然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忽然觉得这场冷雨的雨丝飘到了她的眼睛里,让她眼前的时间变得虚幻,变得很不真实。


    她看到了梁听濯。


    他的身形比几年前更显挺拔修长,肩背宽阔,但很单薄。


    尤其是身上那件看得出旧色的黑色外套,它将他包裹,露出一截冷色脖颈,连带着他的眉眼,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下车,目光隔着距离,远远朝她投来。


    他们隔着不断下坠的雨水,遥遥对上目光。


    那一瞬间,明嘉茵感觉她的大脑空白一片,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一时无法呼吸。


    梁听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他姓梁。


    难道,他就是奶奶这几天说的,即将要被梁家接回来的……梁叔叔在外面的私生子?


    难道……


    他就是梁见洲的大哥……?


    明嘉茵这几天有听老太太提起过,梁叔叔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梁家正准备将他接回来。


    想到这里,明嘉茵的震惊和惊讶全都写在脸上,做不出任何反应,眼睛直直与梁听濯对视着。


    她怎么都没想到,梁叔叔在外面的孩子会是梁听濯,更没想到这么凑巧,他刚好在今天回梁家——


    没过多久,梁家客厅。


    梁老爷子主动向明老太太和明嘉茵介绍自己这位刚接回来的孙子。


    当梁老爷子介绍明嘉茵是梁见洲的未婚妻时,明嘉茵心口一颤,莫名紧张地抬眸望向前方笔直站着的梁听濯。


    他正在看她。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明嘉茵的心脏猛地一坠,而他神色平静,沉黑的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番介绍完毕,梁见洲很快接受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大哥,按着爷爷的提示,主动喊了梁听濯一声“大哥”。


    随后,到了明嘉茵这边。


    明嘉茵嘴唇发紧,与梁听濯纠裹着视线,彼此好似默契一般,都没表现出曾经见过。


    老太太见她太久没出声,觉得没有规矩,暗暗清了一下嗓子提醒。


    明嘉茵回过神,眼睛仍与梁听濯对视着,僵硬的唇瓣怎么都动不了。


    连喉咙也是。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一个声。


    老太太再次提醒一声,明嘉茵才垂了一下眼睫,慌乱而沉重地藏起曾经晦涩怅惘的少女心事。


    再抬眸时,她望着他,眼眸涩而复杂:“……大哥。”


    ……


    大哥。


    大哥。


    从这天开始,梁听濯的身份,好像就只停留在“大哥”上面。


    不是明嘉茵的有血缘关系的大哥,而是她未婚夫的大哥。


    这很像是一个可怕的魔咒,从喊出的第一声“大哥”开始,这个称呼就将她和他彻底划清关系。


    后面他们每一次在梁家碰面,在各类世家的晚宴碰面,他们都如陌生一般,默不作声地对上视线。


    在她按照规矩喊他一声“大哥”之后,两人总会无声凝视对方两秒,再默契错开视线。


    他们曾经相识的事情,好像成了彼此的一个秘密。


    明嘉茵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劝自己,他们本身就没什么关系,不过是见过而已,何必这么在意。


    她经常劝着劝着,就能自洽,但在自洽之后,又忍不住捂住发酸发涩的那颗心脏。


    以前她年纪小,不懂那些陌生的情绪是什么,这几年她慢慢长大,从稚嫩的女孩长成青春曼妙的少女,她已经懂得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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