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明嘉茵刻意清了清嗓子,出声。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而后,富有磁性的沉静男声响在明嘉茵耳畔。


    “在哪里?工作结束了吗?”


    “我还在工作室,工作差不多都结束了。”


    “好,我快到你那边,等我一会儿。”


    “你要过来?”


    “嗯。”


    两人简单干脆的交流,似乎有了他们独有的默契,一个没问对方为什么要来,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会去,但是,他们都有着共同的想要见对方一面的心。


    电话挂断,明嘉茵将手机贴在心脏噗噗直跳的胸口,唇角忍不住弯起。


    这一天的沉闷心情,好似就这样消散。


    只要梁听濯向她主动一步,她那些微妙的心事就能全部消释。


    明嘉茵心情顿时好了起来,马上从椅子上起来,关电脑,整理东西。


    等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停滞住手中的动作。


    梁听濯现在过来,不会和梁见洲碰上吧?


    梁见洲走了没有?


    这会儿他都没消息发过来,外面也静悄悄的,应该已经走了吧?


    出乎明嘉茵预料的,梁见洲并没有走。


    甚至在工作室最外层的台阶上,和下车的梁听濯毫无征兆地碰上了面。


    薄暮沉沉,夜色初临,加长车型的黑色车辆停车一瞬,便即刻离开去前方停车。


    单独下车的男人,身形高阔挺拔,黑色西装勾勒出强劲的轮廓线条,当目光对上台阶之上的梁见洲,他没有多余表情,狭长的眸子覆着一层淡漠的冷意。


    梁听濯比预计的时间早到,飞机在两小时后起飞,除去前往机场的路程,他所剩的时间不多。


    他自动忽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梁见洲,抬步走上台阶。


    经过这些天的事情,两兄弟这会儿见面,眼红的依然只有一个人。


    梁听濯对满眼不平的梁见洲视而不见,即将与他擦肩的时候,听到他说:“她已经走了。”


    梁听濯蓦地顿步,一个很淡的眼神扫向梁见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是在问:是吗?


    梁见洲收到梁听濯眼神里的意思,见他抬步要继续往里走,心内便更忿忿起来,认为他刚才的眼神是在嘲笑自己。


    “你以为你真就赢了吗!我会把你的真面目告诉明嘉茵,让她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算计我,算计我妈和我外公,你根本不是人!”


    梁听濯已经往里走了几步,听闻身后梁见洲的无能呐喊,本不想理会,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漆黑的眼睛掠过一抹冷光,他回头,下颌线深刻凌厉,狭长的眼尾锐光凸显。


    “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浅淡几个字,落地无声,可眼底毕露的锋芒,自然而然地携带着强大的上位者气场。


    铺天盖地,冷峻无情。


    梁见洲眼睛发红,他来这里就是想见明嘉茵一面,可是她避着不肯见,反而梁听濯却能清楚知晓她还在里面,还能走进去——


    他真的很不甘心。


    尤其是梁听濯现在这种看一个失败者的眼神,仿佛就想在看一个垃圾,他实在愤懑不平。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用拿着胜利者的姿态在这里高高在上!”


    梁见洲紧紧盯着梁听濯,指责着他的所作所为。


    “我斗不过你,我认输,可是,我不会让你一直蒙骗嘉茵,她根本不懂你到底有多少心机。我外公倒了,舅舅被抓了,我妈急得病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文家倒台,对文韶容的影响实在太大,昨晚文韶容就气得病了。


    梁见洲将这一切结果全都归咎于梁听濯,怒火、无奈和委屈,全都交织成心内的愤恨,人也几乎没有理智。


    “是你把我害成现在这样,你太狠心,怪不得你妈会死!她活该死这么早,她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她都要后悔生了你——”


    梁见洲余下的话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他的脖颈被骤然扼住,对方的指节无情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


    一直冷脸听梁见洲发疯的梁听濯,在听到他提起自己母亲的时候,眼底的戾气再压不住。


    他满眼沉郁,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爆发,一双黑眸犹如覆满寒气,死死盯着刚才口不择言的亲弟弟。


    梁见洲的咽喉被掐得太紧,一时喘不上气,脸色很快涨红,大脑即时缺氧。


    他晃动身体挣扎,手脚并用,奈何他的身形和力气都抵不过梁听濯,无论他怎样动,梁听濯的手臂都纹丝不动,掐住他脖颈的手指甚至还一点一点用力,毫无半点松开的意思。


    梁听濯什么话都没有,所有的怒意和冷寒都蕴在那沉黑的眼睛里,他可以容忍这个幼稚蠢笨的弟弟一切,但是,无法容忍他提起他的母亲。


    梁见洲没有资格提,梁家所有人,都没有资格。


    母亲的死,就是梁听濯心底无法顺平的逆鳞,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似乎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永远忘不了当年他是怎么卑微哀求梁老爷子借钱治病,是怎么被那个老人冷漠拒绝,毫不留情地赶走。


    他又是怎样孤身一人送走病床上的母亲,十几岁的年纪,想尽办法凑到零星的钱,最后才能安葬掉母亲。


    他被命运狠狠丢弃孤立的那些年,梁见洲作为梁家捧在手心的孙子,又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评判他,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的母亲?


    他们这群人,又凭什么,每次要在他接近他最想要的幸福的时候,横插一脚,将他拖回到原点。


    梁听濯眼神冰冷,周身的戾气环绕,仿佛只要再一用力,就真的能掐死无法挣扎的梁见洲。


    而这时候,仿若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从模糊到清晰,一声一声的,唤回他的理智。


    “梁听濯——”


    “梁听濯——你快放手!他会死的!!”


    从工作室里面冲出来的明嘉茵,用力拍打着梁听濯的手臂,满脸着急。


    她一边看着脸色已经紫红的梁见洲,一边看着神色冷冽的梁听濯,几乎快要急哭。


    “梁听濯——”


    急切的熟悉声音,让梁听濯紧绷的神思倏地一松,理智被唤回的时候,手指渐渐收力。


    他冷着双眸,收回手,但下颌仍然紧绷,线条锋利。


    梁听濯一松手,快要缺氧的梁见洲瞬时就头晕跪倒在地,差点摔倒。


    明嘉茵见状,赶紧伸手去扶。


    “梁见洲——”


    明嘉茵叫着梁见洲的名字,蹲下来扶住他的上半身,着急查看着他已经被掐红的脖颈。


    她担心梁见洲,可是,她更多的,是担心梁听濯惹上麻烦。


    如果梁见洲刚刚出什么事,那梁听濯怎么办?


    明嘉茵想要确认梁见洲没有事情,殊不知此刻她表露的紧张和关心,正像冷落泛光的刀子,生生地从梁听濯眼底划过。


    心痛的情绪,第一次清晰而明显地显露在他暗沉的眸底。


    “你说过,无论对错,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他的嗓音很冷,很轻,像是寒春二月冷顿的雨水,落地迸裂成滴滴碎片,再消失不见。


    明嘉茵骤然怔滞,心脏猛地一停,等她回头,便只看到梁听濯孤绝离去的背影。


    挺直,凌冽,像是倔强划落在天地之间。


    最后,消逝眼前。


    明嘉茵似有所感,来不及多想,丢下还没缓过劲的梁见洲,起身就朝梁听濯追了过去。


    前方不远的停车场,沉黑金属车身的后座门已经打开,明嘉茵慌乱地追上,喘着气喊住正要上车的男人:“梁听濯!”


    梁听濯背对着明嘉茵,眼眸微垂,身体停顿几秒后,缓缓转过身。


    他似乎已经恢复清明的双眸,用最短暂的时间冷静回来,但是看向明嘉茵的时候,那暗色眼底仿若还是有碎片沉寂。


    明嘉茵第一次面对他这样的眼神,却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晦涩和卑微。


    她微张着唇,要说的话僵在喉咙,眼里就只有他那令她隐隐心痛的眼眸。


    两人隔着逐渐而来的夜色对视,须臾之后,梁听濯率先开口:“我今晚的飞机去港城,过来和你说一声。”


    他压住心底所有的碎裂情绪,用惯常的平静口吻,告知明嘉茵今晚他的来意。


    同时,又和她道别。


    他沉沉看着她,千言万语,最后还是不多言语。


    回头时候,他稍作停顿,“担心他,就送他去医院。”


    然后上车,关门。


    司机驱车离去。


    整个过程似乎不到一分钟。


    明嘉茵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定在原地,愣愣目视着梁听濯离开的方向。


    直到再看不到车尾灯,她的鼻尖倏然酸涩,嘴唇紧紧咬住。


    他怎么可以,这么小气,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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