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片独属于夜晚的喧嚣不同,偌大的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放置在桌上的黑色长盒长时间静止,许久之后,它终于被人碰触。
修长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打开长盒,一支精巧漂亮的限量款钢笔映入眼帘。
铂金笔身是镂空的花窗玻璃雕花,灵感来源于巴黎圣母院,笔嘴雕刻着一句外语诗句。
能看出挑选的人,花了一点心思。
梁听濯没有想到明嘉茵会给自己送礼物,他会有一些出乎意料,但也有些许晦涩。
她太客气。
而他,不想要她这种客气。
他藏着自己的不甘和野心,步步为营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听她喊他一声“大哥”。
他要的是她。
八年前,梁听濯第一次在梁家见到明嘉茵,就被人特意提醒,她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他不能有任何僭越的想法。
当时的梁听濯,站在楼上新分给他的房间里,站在刚好能将楼下尽收眼底的窗前,沉默冷静地看着与梁见洲笑着说话的明嘉茵。
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明嘉茵。
这是他们在梁家的第一面,但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面。
母亲去世的那一年里,梁听濯半工半读,一边还着为母亲治病而借的外债,一边勉强养活自己。
可到了母亲祭日的这天,他却连一束鲜花都买不起。
那个春天很冷,淅沥不停的雨仿佛是一把一把落下的刀子,冷意几乎要渗进骨头缝。
身形单薄的少年站在墓园附近的花店里,因为补不齐完整的价钱而陷入窘迫,他只差几块钱,而店主不愿讲价。
这样的雨天,墓园周围人迹寥寥,花店更是没什么生意。
店主是个中年阿姨,主动给梁听濯介绍其他能买得起的花束,可梁听濯的视线还是停留在唯一的这束百合上面。
他的母亲最喜欢百合。
有新的客人进来,店主转头去接待,在新客人挑选花束的时候,她回头又劝了一遍一旁的梁听濯。
“你看中的这束花已经是最低价,钱不够的话,你选其他花也一样。小伙子,你别怪阿姨不肯给你打折,我这里已经都是成本价。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我做生意的,总不能亏本。”
店主和新进门的客人都在梁听濯身后,他好像能感受到他们同时投递过来的目光,少年的自尊让他难堪,而这难堪快要将他压垮。
店主说完,约莫是几秒的停顿,梁听濯听到身后有个女孩的声音,在问她挑选的这束花束的价格。
店主换上笑脸为女孩结账,等人离开,她走到梁听濯身边,说道:“行了,拿上吧。”
梁听濯表情微愣,明白过来后立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垂下眸,压下心内的难堪从口袋里掏钱。
店主却按住他的手臂,摇摇头:“不用了,刚才那个小姑娘已经帮你给过了。”
那一天,雨很大,冷灰的天色之间,是冷冷下坠的潮湿。
当梁听濯抱着怀中的那束洁白的百合推开花店的门跑出去,想要当面向那个女孩致谢,可当他出来,他只看到马路对面,她留下的侧脸。
少女模样的她,怀抱着刚买的花束,整个人白净又纤细。
身后有人为她打伞,帮她打开后座车门,她像是早已习惯一般,抱着花坐进车内。
茫茫天地,雨水浸透,梁听濯在马路的这边停住脚步,失神地望着那个女孩从眼前消失。
他想要感谢的话,被永远留在了微张的唇边。
十九岁的年纪,梁听濯已经尝到过太多人情冷暖,就连他父亲那边的亲人都刻意忽略他的存在,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就是在这足够无情的世界,在这足够无情的春天,他感受到了唯一的一丝暖意,来自一个陌生人。
那短暂的一眼,让他看到了两人之间的阶级差距,他不甘就此贫瘠地度过余生。
所以,在半个月后梁家的人找上他时,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抛弃应有的自尊,回到了梁家。
也是回梁家的这一天,他再次见到了当时的那个女孩。
哪怕之前只有匆匆一眼的侧脸,梁听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明嘉茵。
就是这样巧合,他再次见到了她,却被告知,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未婚妻。
但是,那又怎样呢。
未来怎样,谁能知道。
梁听濯暗着眸,从盒子单独取出明嘉茵送的钢笔,留在手边。
第5章 赢家
05
一周后,江海。
港城自雨停之后,气温逐渐回暖,江海却迎来寒流,今天更是纷纷扬扬下起一场薄雪。
庄园式的别墅被灰沉天色笼罩,白色雪点儿随风飘扬,窗外寒春冷冽,屋内橘红的火焰在壁炉里温暖燃动,偶尔木柴劈啪作响,火星迸溅。
明嘉茵从楼上房间下来,轻薄宽松的法式睡裙随着她走下楼梯的动作轻轻摆动裙摆,刚睡醒没多久的小脸还带着倦意。
这几年她单独待在国外,没有拘束的日子过惯了,回到家里还有些不适应,因为是和长辈一起住,她得时时刻刻绷着神经守着老一辈的规矩。
不能赖床就是其中一条。
餐厅这边,明老太太已经坐好,帮佣的张嫂正将早餐一一端出来摆上桌。
老太太瞧着明嘉茵这一脸没睡醒的模样,直接朝她摆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在国外没人管的时候,天天熬夜。”
明嘉茵自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已经很习惯老太太的唠叨和管教,她露出无辜的表情,看似很乖,拉开椅子入座的时候,又为自己辩解:“我刚回来,还没倒过时差嘛。”
“回来快半个月,在港城都待了一周,还能没倒过时差?”
老太太哼着声摇头,对自己孙女的了解很是透彻,提起港城,她不免说:“听说见洲的大哥前些天也去了港城。”
明嘉茵就知道老太太的消息很灵通,在老太太开口问什么之前,她赶忙先说:“碰到了,奶奶你放心,我有和他好好打招呼,走的时候也跟他好好告别了。”
老太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便好,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家没有规矩。”
明嘉茵脸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哀叹,规矩,规矩,可真是令人疲惫。
为明嘉茵单独准备的早餐送到桌上,明嘉茵早上胃口小,通常只喝杯咖啡吃片吐司,而老太太则是中国胃,习惯了中式早餐。
“谢谢张姨。”明嘉茵朝张姨甜甜笑了笑,然后端起咖啡杯,小抿一口。
昨晚她确实是睡得晚,没睡够,咖啡醇厚的苦味很好地刺激她的大脑,让她稍微缓过困倦的劲。
“你和见洲的婚讯过些天会正式公布,婚期还有几个月,我会让人好好准备。婚后你有什么打算,国外的学业已经完成,你是不是就准备留在国内了?见洲的母亲上回提过,希望你爸把奥希顿的管理权给你。”
明家主要从事酒店行业,名下拥有多个高品质的酒店品牌,奥希顿就是其中之一。
这家酒店还是明家和梁家合作的第一个项目,几十年前由两家的老爷子共同创立。
就是从这家酒店开始,他们两家成为利益共同体,这些年断断续续都有一些合作。
明嘉茵听到老太太这样说,马上摇头:“不要,千万不要给我。”
梁见洲单纯,他母亲却很精明,她想让明嘉茵拿酒店的管理权,就是为了她儿子。
明嘉茵平时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但也是有脑子的,太懂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我跟爸爸商量过,婚后我会接手妈妈生前的珠宝品牌,不进公司。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和梁见洲捆绑太深。”
老太太难得赞赏地看着明嘉茵:“拎得清是好事,是个聪明孩子,懂得独善其身。”
说着,她想到什么,挂上严肃的表情:“要不是因为这个婚约是你爷爷生前定下的,我肯定给你挑一门更好的婚事。”
梁见洲与明家的婚约,只对梁见洲一方有利,对明家来说,没有太多好处。
当时定下婚约的时候,两家都以为梁见洲会是未来的集团继承人,谁都没想到今日的发展。
如今梁听濯手握实权,几乎已经算是接手了集团,差的不过是一个正式声明。
梁见洲起步太晚,就算成功完成京港项目,也没办法撼动他大哥的位置。
老太太打从心里不满意这门婚事,目前没有办法退婚,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她瞧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说道:“你现在不和见洲捆绑太深是聪明做法,但过些年,你再大一点,还是得接你爸的班,他总有老的一天。”
“奶奶,这个你别担心,我爸不还有一个儿子吗。等他老了,儿子也长大了,刚刚好。”
“话虽如此——”
“奶奶你就别想这么遥远的事了,要是你真担心我爸后继无人,就赶紧劝他趁年轻多生几个,我还能多几个弟弟妹妹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