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明媚灿烂,理当有光明的未来。


    去美国,去英国,去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应该依从她的心愿。


    从小到大的修养与理智,也告诉裴近远,他不应该介入顾盼的选择、成为她的干扰项。


    但邪恶的冲动,却在鼓励他:把底牌打出来。


    甚至不用他直接做什么,只要稍加引导,顾家一定会把顾盼送到他身边。


    如果他用联姻的方式得到顾盼的话……


    手机闹钟响了,裴近远仿若从梦中惊醒,熄掉屏幕。


    站起身,到底还是抹去了脑海里的邪妄。


    ——


    隔年一月,顾盼如愿收到了剑桥offer。


    她为之努力了两年半,搁顾胜利的脾气,注定又是一番昭告天下。


    顾盼却没飘,继续高三下的课程,该会考会考,该毕业毕业。


    暑假大家组织了一场毕业旅行,去敦煌,顾盼婉拒了。


    老师沈怀民的工作室才刚成立,一堆杂事,她天天泡在那,有时候帮帮忙,有时候继续埋头画画。


    师母俞千墨都奇了,“咱们盼盼不是最爱玩么,现在可以合理合法地玩了,怎么突然这么文静了。”


    顾盼懒懒地:“合理合法,最没意思了。”


    “那什么有意思?”沈准凑过来,想逗逗她。


    顾盼把素描本使劲一拉,转过身,根本不想理人。


    大学报道在十月,顾盼九月中就要离家了。


    机票、住宿、行李投递,一系列事情,都是顾胜利秘书帮她远程搞定的。


    顾盼不用费什么心思。


    落地英国那天,她把四个大箱子从行李盘上拽下来,加上她随身带的包包,一共五件,全部挪到小推车上。


    可能这是她一生中干过的最终的体力活了。


    无由来一种委屈感,打从她降落在这片土地上,就一直萦绕在鼻尖。


    顾盼推着小车,一路走出闸口,夹道两旁都是接机的人,她没刻意去找,却在人群里一眼看到裴近远。


    他一直是矜贵的世家公子,年龄无疑拔高了他的气场,他看起来不再那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了。


    自带几分压迫疏离。


    男人双目慢慢往顾盼这一偏,四目交接的瞬间,裴近远眼眸一深,顾盼不自觉地鼻头一酸。


    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推车,继续往前走。


    顾盼落后一步,跟着他。


    全程谁都没说话。


    好像她来英国,是写在剧本上的、必然会发生的事一样。


    顾盼心头委屈更盛了,好似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苦难的源头,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拿这个男人完全没办法。


    到头来,她只能冷漠,只能怀恨,始终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就这样一路走到候机楼门口。


    外头下着雨,阴沉的天气,雨水穿过车头灯,如丝如缕。


    裴近远拿出一把伞,递给顾盼,“你先上车,我把行李抬上去。”


    长柄黑色,很附和顾盼对这男人的刻板印象了。


    她没说话,撑开伞,只打自己头顶,找到一辆流线光洁的保时捷,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后备箱同时打开,一阵微凉的风涌入。


    顾盼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一件一件行李的重量,压了上来,最后,身后传来嘭地一声,后备箱合拢,裴近远绕过车尾,拉开车门,坐在驾驶位上。


    随着车子缓缓启动,狭小的空间,像一只闷罐子,无声无息正在发酵着什么。


    顾盼下意识往身旁瞥了一眼,雨水聚在男人漆黑的发梢,变成一粒粒银色小珠子。


    最后视线定格在他湿漉的睫毛上。


    可能是感知到注视,男人忽地扭头,也去看顾盼。


    顾盼冷漠地别过头。


    裴近远安静地注视了她几秒,目视前方,继续开车,一路无声无息,抵达学校附近的公寓。


    顾胜利一直认为吃穿住用行,也是衡量身价的一部分,他为了包装女儿,在顾盼身上还是舍得花钱的。


    就拿他给顾盼租的房子来说,商业学生公寓,地理位置好,面积也大,自然租金不菲。


    欧式繁复的装潢,带着点旧贵族的美感,顾盼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心下是满意的。


    再看客厅那道身影,无法忽略的存在感,相当碍眼了。


    顾盼冷淡道:“我爸让你去机场接我的?”


    裴近远没说话,似乎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顾盼也无意细究,只说:“既然送到了,你就回去吧。”


    裴近远:“为什么最后还是来了剑桥。”


    顾盼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直说:“读剑桥又不是什么很委屈的事,能来当然来啊……”


    她讥诮一笑:“我说去美国,就是为了气气你,也不知道气死了没有,顺便过来看看。”


    强压了一路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裴近远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一捉她手腕,将人拉到怀里,狠狠一合。


    顾盼忍不住嘤了一声,幼猫般反抗,却敌不过他不断用力的双臂。


    以血肉相融的气势,他把她按进身体,挤压得顾盼心脏都疼了。


    她仰头,透一口空气,声音分明地不服气:“你是不是我觉得我为你而来啊?”


    裴近远低头:“不知道,但我在等你。”


    从她开始申请学校,再到真正把offer拿到手,裴近远为此悬心了很久,直到半年前,一切落定。


    外面雨没停,天阴的厉害,没开灯的室内,被风雨衬得像个被人遗忘的庇护所。


    男人眼里有细碎的微光,看一眼就会心痛的那种。


    顾盼鼻腔再度溢出酸楚,撇唇:“你为什么要等我……你又不喜欢我。”


    裴近远:“我不喜欢你,你觉得你能成功地折磨到我么?”


    折磨,需要施与受的两个人,缺一不可。


    她为什么要气他,他又为什么又甘之如饴地等她,时间是最好的证明,他们彼此心意,已然再清晰不过。


    顾盼抽了下鼻子,泪光闪烁:“这两年,你都不理我……你一点都不想我。”


    裴近远心口一阵碾痛,紧紧盯住她:“我很想你,顾盼。”


    再度将怀中人拥紧。


    他需要多少克制,才能不去打扰她独自做出这个重大的选择,苦熬着,思念着。


    终于等来这一刻。


    顾盼凭自己,涉过了命运激流的河,自愿奔他而来。


    他也牢牢将她接住。


    ——


    外面雨小多了,还没停,但寒意意味很明显了。


    顾盼先把保暖的衣物,从行李中拆出来,再来铺床褥,弄得七七八八,仍旧满地狼藉。


    这时,出去取外卖的裴近远回来了,他一进门,深色风衣里仿佛藏了一个潮湿的秋天。


    靠过来时,将顾盼拢住。


    “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收拾。”他说着,瞥了一眼顾盼手头整理的物品。


    餐桌上挤挤的,放满电脑数据线那些,顾盼仰面,用下巴一挑,“去客厅吃吧,我不想把桌子腾给你。”


    裴近远目光带笑,温柔地“嗯”了声。


    两人在客厅茶几边,席地而坐。


    顾盼本来就不饿,对简餐外卖更是无感,“果然网上说的是对的,这块土地上只有炸鱼薯条。”


    她的矫情,在裴近远眼里只剩可爱。


    他安抚顾盼:“今天下雨,附近只能叫到这个,回头我们再去吃好的。”


    顾盼:“那我要用番茄酱送服。”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伸手,顾盼慢了一步,不期然触到男人手背,温热的一瞬,指尖好似被火焰舔过。


    條然缩手。


    到底两年没见了。


    他们确认过精神上的喜欢,肢体上,其实还是陌生人。


    明黄色的灯光下,好像有什么,在两人眼底同时翻涌了一下,方才平息空气里的暧昧。


    裴近远看着她,递过番茄酱,“给你。”


    “谢谢。”顾盼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吃东西。


    时间入夜,房子并没有任何变整齐的迹象,以顾盼物品的数量,想全部收拾好,至少需要一个星期。


    反正也不着急了。


    顾盼说:“已经很晚了,你不用帮我弄了,先回去吧。”


    “那我先回去了。”


    顾盼送裴近远到门边,看到墙角倚着的长柄伞,“你把它带上吧,不然该淋雨了。”


    裴近远说:“用不上,我就住三楼。”


    “你也住这栋楼?”顾盼微讶,“这么巧。”


    裴近远并不隐瞒:“我是问了顾叔,知道你住这儿,所以也搬了过来。”


    “这样啊。”顾盼快速偷看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顾盼本想说,我能不能去你家参观,但又觉得这话题,在夜晚听来有些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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