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心头一震,完全愣住了,“裴爷爷前几天还好好的……”


    “他最近精神确实不错,今天下午我们还一块儿下棋……晚上他说不饿,没吃饭早早就睡了。”


    裴近远有一个极端短暂的停顿,“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护士去给他量血压,人已经不在了。”


    顾盼胸口漫上一股酸泛,“爷爷他走得很安详吧。”


    裴近远:“嗯。”


    老爷子是睡梦中没的,床头枕间不见半分凌乱,人没遭罪,全家人还能宽慰一些。


    后来,就是送到医院,走死亡确认的流程,一直忙到现在。


    顾盼看着裴近远,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干巴巴站在那里,是符合她年纪的局促。


    裴近远率先说:“你进去睡吧,天亮之后还要通知亲友,我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裴家是顶豪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裴近远有多忙碌,都能想象出来。


    顾盼:“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吃了东西,才有体力应对接下来的事。”


    裴近远抬眸看她,没说话。


    顾盼已经当他同意,“家里有方便面,很快煮好,不会耽误你时间。”


    说话间,她快步走向厨房。


    开放式的厨房,从客厅沙发望过去,几乎不存死角,裴近远抬眸,越过电视,就能看到那道身影。


    点火、烧水。


    一看顾盼就是第一次动灶,动作笨拙,却透出一种努力。


    她努力抚平别人,也在努力克制自己。


    不然,她也不会一边煮面,一边拿手抹脸。


    这让裴近远不由地联想到顾盼的身世。


    年幼丧母的人,大约对死亡都格外敏感,一想到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心就会狠狠疼一下。


    就是裴近远此刻的心情。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着。


    不一会儿,轻轻一声,“可以吃了。”来自顾盼。


    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空降在餐桌上,它本不属于这个昏昧的清晨,却格外熨帖人心。


    裴近远在顾盼对面落座,见只有一份,“你不吃?”


    顾盼摇摇头,双手搭在桌上,一双泛红的眼睛,是看着他吃的意思。


    裴近远收回目光,不再说什么,一直安静地吃面。


    泡面都是千篇一律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裴近远也不是很有胃口,但,他还是吃光了一整碗。


    这中间已经有很多人打电话找他了。


    裴近远该走了。


    顾盼送他到门口。


    两个甚至算不上朋友的人,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大门关闭的刹那,裴近远忽然回头。


    视线交汇,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不觉在他们心底慢慢萌生。


    裴近远离开有一会儿,顾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好像还没安慰他。


    从小到大,顾胜利都教育她,女孩子要体面、有情商,顾盼懊恼,这种关键的时刻,她怎么把漂亮话给忘了呢。


    顾盼冲进卧室找手机,先从黑名单里找到裴近远,拉出来,立刻编辑了一条信息。


    【节哀顺变啊,你开车注意安全。】


    咻地一下,信息如有实质飞了出去。


    顾盼一颗心仿佛也跟着飘忽了一下。


    顷刻回神。


    哦,裴近远早已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


    顾盼在房间里枯坐着,从清晨,到日光彻底充满房间。


    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那么坐着。


    没多久,世界仿佛彻底醒过来,顾胜利打电话,仿佛天都塌了。“你裴爷爷过世了!你知不知道?!”


    顾盼机械地回应,“哦,裴近远和我说了。”


    “你哦什么啊,”顾胜利着急,“我现在过去接你,赶紧跟我去裴家吊唁。”


    “哦。”


    半个小时后,顾胜利来接顾盼,还给她带了身素净的衣服。


    白衣黑裤一上身,父女两个带着敬重,乘车去了裴家。


    不等进门,种满修竹林的坡道上,前来拜访的人,已经把路堵死了。


    交警在路旁指挥疏导,不让停车,不让掉头,普通私家车已经不能继续往前开了。


    顾胜利父女半路下车,徒步一公里走到裴家宅邸。


    现场气氛悲痛,是一种天塌之后,满地尘埃的感觉。


    管家负责接待宾客,流程都是固定的,上香、看茶,坐不到一刻钟,裴毅双手合十,出来答谢。


    “家中事出突然,招呼不周,还麻烦胜利你跑一趟。”


    顾胜利:“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讲客气话,有需要,大哥千万叫我。”


    裴毅郑重点头:“一定的。”


    说不上两句话,又有访客到,裴毅道了一声,抱歉。


    急急忙忙又奔前厅。


    顾胜利帮不上忙,只能一叹,问管家,“怎么没见近远?”


    管家:“近远去公司了,集团要发讣告,还要开新闻发布会,他得盯着呢。”


    从裴家出来,父女两个沿着原路往回走,遇见几个生意场上的熟人,大家仓促打了个招呼,各自唏嘘。


    上了车,顾胜利劝顾盼搬回家去住,“人家现在办丧事,没空照顾你,你一直住人家里,也不是事啊。”


    顾盼抿了抿唇,“我不想回家住。”


    顾胜利也是拿女儿没辙了:“什么意思,还生爸爸气呢?”


    顾盼摇摇头,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生死面前,她忽然抱住顾胜利的胳膊,“我现在最怕您也死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顾胜利眉头紧紧一皱,眼眶发紧,感觉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忍不住苦口婆心起来:“爸爸也不完全为了钱,我是真的希望你将来嫁个好人家……你看看今天,裴近远年纪不大,已经可以独挡一面,嫁给这样的人,就算没感情,他也会一辈子为你兜底——”


    感性不了一点,马上就功利起来。


    顾盼神烦顾胜利这个样子。


    “爸!人家在办葬礼!”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顾胜利算是被女儿拿捏了,“你喜欢住哪就住哪,好不好?”


    想一想,也解释得通:“裴近远现在忙,你搬来搬去的,好像咱们喜欢添乱一样。”


    第91章 番外If-4年少逢魔


    裴家治丧的这段时间,裴近远每天都在外面迎来送往,一直不得不安静。


    所以,他最近频繁回自己的小屋,用来喘息片刻。


    就这样,和裴近远吃晚饭,也变成了顾盼每日的固定节目。


    两人或聊天,或吃饭,通过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碎,冲淡长辈去世的思念。


    气氛渐渐融洽起来,他们就像刚认识的朋友,竟也打开了话题。


    这一天吃着饭,裴近远忽然对着顾盼说了声,谢谢。


    顾盼大脑里飘过一串问号:“干嘛突然道谢啊。”


    裴近远略带思索,说:“我好多年没和爷爷生活在一起了,这次,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搬回家住。”


    顾盼瓮声瓮气:“你说这个啊。”


    裴近远:“能在爷爷生命最后几天,好好陪陪他,没有留下遗憾,时常让我觉得很幸运。”


    她不太好意思,“我也只是歪打正着,要感谢,就感谢你好心收留我吧,你要是把我赶出去,不也没后面的事了么。”


    裴近远笑了笑。


    冥冥之中解释不了的事,裴近远把它当成一个美丽的天意。


    顾盼却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么大的功劳。


    她拿筷头在米饭里恨不得戳个洞,纠结半天,如实说:“说起来,我和我爸冷战,也是因为你。”


    “我?”


    顾盼:“嗯,我爸一直想抱你家大腿,之前是裴爷爷,现在他又看好你,我们吵架,就是因为他想让我和你联姻……嫁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说不下去了,才快速瞥了对面一眼。


    想观察一下裴近远是否流露鄙夷,或者得意的表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裴近远静定地像平阔的海面,“所以,你不想嫁给我?”


    “呃。”顾盼一愣,被问住了,她觉得裴近远理解有问题,“你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听懂了。”裴近远看着她,“你不愿意联姻。”


    顾盼张了张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寥寥几个字,从裴近远嘴里说出来,为什么会带出一丝责备与委屈呢。


    好像她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顾盼觉得莫名其妙:“拜托,连甜甜的恋爱都没谈过,上来就结婚,我才不要呢。”


    裴近远:“那我是不是能理解,你讨厌的不是婚姻本身,而是没有恋爱过程的盲婚哑嫁?”


    顾盼一摊手,“难道你喜欢没感情的婚姻?”


    裴近远:“我也不喜欢。”


    “那就好!”顾盼狠狠松口气,“跟你这种直男说话太难了,害我差点以为,你和我爸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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