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准舔了舔唇,望住顾盼背影,深色眼眸紧了又紧,才拿余光瞥了裴近远一眼。


    裴近远站在原地,倒是不疾不徐,他脸上的表情,精准的演绎了什么叫谈判桌上最顶级的技术。


    笑着取人性命。


    他微微一颔首:“我和顾盼先走了,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


    顾盼兴冲冲地上了车,环顾一圈才发现,红色的婴儿提篮,就是空的啊。


    哪有女儿身影。


    顾盼眨着眼睛,“我以为你把女儿带出来了。”


    裴近远比她还无辜,“孩子那么小,公众场所乱糟糟的,我怎么可能带她过来。”


    说着,他已经吩咐司机开车了。


    “我在附近预定了位置,咱们去吃泰国菜。”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盼犹疑两秒,倒不是为了吃什么,而是渐渐反应过来,“你拿猫宁当诱饵,就是为了骗我上车?”


    裴近远淡笑着,不讳言:“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吃顿饭。”


    顾盼隐约察觉出一种异样,“大家一起吃饭不好么,非要单独吃……你是不是不喜欢沈准啊?”


    裴近远仍就淡淡的,眼底深意却不易察觉地深了一个度,反问顾盼。“我为什么不喜欢沈准?”


    顾盼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裴近远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沈准呢。


    在顾盼宇宙里,裴近远和沈准分别是两颗恒星,各自运行,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忽剌剌的,非说两人有什么恩怨,顾盼自己都不信。


    恰恰,她的不信,也成为了裴近远的掩护。


    顾盼察觉不到沈准的心意,也就谈不上喜欢——裴近远没有名义上的情敌,自然他那些卑劣手段,也与吃醋无关。


    顾盼浑然不觉,又能指责他什么呢。


    从思考中抽离,裴近远又给顾盼喂了一颗定心丸,说,“别想那么多了,如果我不喜欢沈准,也不会鼓励你和他一起工作,对不对。”


    裴近远慢条斯理地拨开袖口,看了眼表,“咱们先吃饭,吃完送你回去工作。”


    顾盼心里记挂着女儿,虽然不太情愿,但,回家一趟,往返怎么也要一小时,想想也就作罢了。


    吃完午饭,下午还要继续开会。


    裴近远送顾盼返回工作室,没下车,车窗落下半边,嘱咐她,“刚出月子,注意身体,不要搬抬重物。”


    “我知道。”


    顾盼乘电梯上楼,拿出员工卡,刷开门禁,迎面走来一个女同事,笑盈盈地跟她说谢谢。


    她们上午才一起开过会,顾盼反应慢了一秒,问:“为什么要谢我?”


    女同事说:“谢谢你请我们喝咖啡啊。”


    顾盼露出懵懂表情,还想问什么咖啡。


    小熙过来,直接为顾盼解答了疑惑:“是裴总吩咐的,以你的名义请大家喝咖啡。”


    这么不避人的解释,无异于一场宣告,女同事就在旁边,听完之后,大约是嗅到了极具养分的八卦,她转身就进了会议室。


    那背影,沉默却兴奋。


    顾盼略微无语,胸口烦躁地浮动一下,硬着头皮也走进了会议室。


    狭长会议桌上,深褐色包装的咖啡,已经被大家分得七七八八了。


    还是上午那波人,人手一杯,齐刷刷的眼睛,充满内涵的注视,对着顾盼,又是一叠声地“谢”。


    顾盼故作淡定,坐了下来,见沈准面前是空的,没话找话,问,“你没喝?”


    此时,沈准正在翻一份工程报价单,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拧起眉心,霎时又舒展开。


    公事公办的口吻,冲着小熙就去了。


    “过几天去沪城出差,你帮顾盼预订酒店的时候,给我也订一间。”


    小熙茫然,再次确认:“同一间酒店吗?”


    沈准说:“对,房间最好挨着,方便我们讨论工作。”


    第70章 霜色


    画展的揭幕式,定在开年第一天,过完圣诞,顾盼就要过去筹备了。


    裴近远送她到机场。


    关于顾盼和沈准一起出差这件事,他没反对过,从头到尾全力支持,甚至还主动提及,“今天飞沪城,沈准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前几天跟着画一块过去的,不过,今天我们会碰面。”


    裴近远扬了扬眉,说:“他在那边接机?”


    顾盼说,不是。


    “我直接去美术馆汇合他。”


    裴近远没说什么。


    希望顾盼振翅高飞,又怕她飞不回来的心情,顾盼是一点都不能理解,不然,她怎么会在分别的时刻,一遍一遍只叮嘱他照顾女儿呢。


    裴近远叫她放心,“到时候晚上给你打视频。”


    “好,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顾盼朝他愉快地招招手,头也不回地走入闸机,渐渐从视野里消失了。


    两个小时后,顾盼落地沪城。


    和北城阴恻恻的冬天不同,从机场进市区的绿植,还有葱郁的颜色。


    时隔一年,再度抵达中央美术馆,顾盼有点感慨,但不多。


    因为,沈准根本不给她愣神的功夫,就把她丢进了施工现场。


    狼烟动地的环境,顾盼先熟悉场地,再核对动线,从下午忙到晚上,刚要喘口气,又有访客到了。


    “沈准,盼盼!”


    沈准和顾盼正在看图纸,同时抬头,面露惊喜,“老师,大师兄?!”


    沈怀民穿着一身长款羊毛大衣,拄着拐,已然有几分宗门泰斗的意味。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师兄戴承,如今已是印象派的大师,别看年近五十,两鬓已经斑白,站在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沈怀民身旁,两人竟似同龄人。


    戴承乐呵呵地,“咱们三个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沈准笑说:“怎么没见,年初我爸生日,咱们还见过的呢。”


    “哦,对。”戴承想起来了,“那就是一年多没见过盼盼。”


    顾盼笑了笑,“大师兄可以在八卦新闻里了解我的近况。”


    “你别说,我还真的看了你的热搜,”戴承很有大师兄的样子,“等一会儿,我得给宝宝发个大红包。”


    大家一阵轻笑,三人倒不生分,寒暄了一会儿,回归正题。


    沈怀民一路走过来,已经大致看过了,他对进度很满意,但揭幕式活动还缺一个主持人。


    沈怀民问顾盼:“主持人既要大方端正,临场反应也要有,选谁来当,你想好了吗?”


    顾盼刚要应声。


    空气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戴承顺势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学生推到前头,一一引荐给沈怀民。


    “这个是付至辉,这个是范晴,都是我的研究生,顺道带过来,给你们搭把手。”


    轮到付至辉的时候,戴承还着重夸了夸,“别看这孩子年轻,技术不错,有您当年的风范,我觉得他来做这次的开幕展览的主持人比较合适。”


    沈怀民打量付至辉,点点头,勉励道:“我看过你的画,很有灵气。”


    付至辉顿时一脸鼓舞,“是,我一定继续努力,师公。”


    美术界并没有严格的辈分划分,付至辉这一声师公,就显得过分实诚了。


    大家都被逗笑,只有沈怀民摆摆手,“咱们不讲这个,你跟着他们一块叫我老师就行。”


    话锋一转。


    沈怀民仍是看向顾盼:“顾盼是负责人,主持人选谁,由她决定吧,我就不参与意见了。”


    沈准抱臂,低着头,他一直都没说话,看似毫不在意的模样,却拿肩膀撞了撞顾盼。


    凭借两人多年祸害师门的默契,顾盼自然也懂,笑着指了指自己,“老师您要这么说,我可就毛遂自荐了。”


    “你倒挺有勇气。”


    沈怀民嗤笑一声,没反对,戴承也就明白了。


    自己的学生没选上,他倒不介意,反而笑着调侃,说:“您啊,这么多学生,就偏心小师妹。”


    沈怀民皱眉而笑:“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女孩争东西么。”


    “我争了,您给也行啊,您不给,我还不能抱怨抱怨……”


    两人更像老友,说笑着,又去下一个点位,查看上墙的画作。


    现场只留下四个年轻人。


    当着付至辉和范晴的面,顾盼这个拿到机会的人,不好表现得太得意,只能冲他们友善地笑了笑。


    “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如果你们还想帮忙的话,明天一早可以过来。”


    ——


    事实上,第二天一早,付至辉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人,昨晚落选的事,并未对他造成影响。


    他看到顾盼,还熟络地和她打了招呼,“我主专业也是油画,顾老师,我可以帮你整理每幅画的介绍文本。”


    顾盼觉得这个男孩子很不错,私下里,还跟沈准夸他,“戴老师的学生,不止会画画,文采也不错诶。”


    她把付至辉整理的文稿,拿给沈准看,只引得他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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