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近远扬眉,为顾盼语气里的关切和敏锐,心里略略不爽,“你观察这么细么。”


    “他到底是不是离职啊。”顾盼语气急了几分。


    裴近远看她一眼,“是离职。一个月前他递了辞呈,这几天应该就要走了。”


    虽然已经知道继承家业是林乘风的最终归宿,但他离职,还是给顾盼小小的冲击。


    她不敢自视甚高地认为,自己左右了林乘风的决策,但还是感知到他淡淡的失落,可能和她有关。


    顾盼心尖好像被谁掐了一下,沉默片刻,在情绪追上来的前一秒,她飞快往前走。


    裴近远赶了两步,再次扶稳她,问:“你肚子又不疼了?”


    顾盼头也不回,“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第60章 粥白


    空荡荡的医院楼道里,消毒水的气味,闻起来潮湿而浓烈。


    晚上有值班医生,零星几个看诊的人,大多是临产的女人和家属。


    小熙拿着顾盼的证件,去给她挂号缴费,裴近远陪顾盼进了诊室。


    “……目前看不到临盆指征,应该只是假性宫缩。而且你白天才来过,宫内情况良好,不用入院。”


    值班医生不是顾盼的主管大夫,她例行给顾盼做完阴|道内检,一边脱手套,一边走出检查间。


    “回家再观察观察吧。”


    裴近远站在外面,听到医生的话,心里悄然一松,视线平移,只见顾盼整理好裙摆走出来,心有余悸的样子。


    “可我刚才肚子有点点疼,宝宝也在踢。”


    医生问:“现在还疼吗?”


    顾盼说:“那倒没有了,宝宝也安静了。”


    医生笑说:“准妈妈是会敏感一点,但其实这都是正常现象。”


    又问:“你宫缩前吃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吗?”


    医生平平无奇的询问,让顾盼心生羞赧,下意识挑了个好回答的问题。“我在控糖,没吃什么特别的。”


    值班医生不了解顾盼的情况,又问一遍:“最近性|生活频繁么?”


    冷白灯光下,顾盼的尴尬,清晰地就像地上的影子,她匆匆瞥了裴近远一眼,狗男人倒是岿然不动跟座山一样。


    顾盼不自觉地声音都弱了,无力地说:“没有……”


    “什么?”


    键盘仍旧噼里啪啦地响,淹没了顾盼的声音,医生让她再重复一遍的行为,简直就是对她的又一场公开处刑。


    为了使自己不显得过于鬼祟,顾盼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只差喊一声报告。


    “……我是单身,没有性|生活。”


    话音刚落,诊室的门,被裴近远轻轻关上。


    与此同时,顾盼好像听见男人笑了一下,极轻、极淡,可扭头去看,眼前仅有一扇白得发灰的门板。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顾盼也说不好,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她说的话,裴近远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结束了看诊,顾盼拿着开药的单据,走出来,裴近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倒没什么特别,接过单据看了一眼。


    “只开了钙片?”裴近远问。


    顾盼“嗯”了声,“宝宝没什么事。是我说的,晚上睡觉腿抽筋,医生又给开了点钙片。”


    “那你记得按时吃,抽筋叫人帮你拉伸一下。”


    “我知道。”


    裴近远把单子给小熙,让她去缴费。


    寂静的楼道里,只剩他们。


    两个人往电梯厅走,主要是顾盼,现在身子沉了,走路轻微摇晃,走几步就喘,裴近远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


    刻意不说话的气氛,略微有点古怪。


    下了楼,顾盼冷不丁问:“你笑什么?”


    “什么?”裴近远看她。


    顾盼又问一遍:“你刚才笑了!出诊室的时候,你笑了,你笑什么?!”


    笑,就是犯罪,死缓起步。


    在顾盼咄咄逼人的气势下,裴近远确认了,女人气儿不顺,就是为了发火而发火。


    裴近远光风霁月,无半点晦暗地承认,“医生的盘问,让你看起来很可爱。”


    顾盼眯了眯眼。


    她从小听得最多的夸奖,就是美丽。


    自己的脾气,自己知道,顾盼绝对不是讨人喜欢的那种,所以,“可爱”这个词,一向与她不沾边。


    不止不沾边,谁要夸她可爱,顾盼还会觉得对方眼瞎——


    “我这么美,你是看不到吗?”夸可爱是对美丽特质的掩盖。


    但今天,裴近远打破了顾盼认知上的某种定势,“你美得那么明显,怎么可能看不到,只不过,可爱是今天的新发现。”


    顾盼看着裴近远,男人眼神带笑,不是夸无可夸的敷衍,也不是对美丽的视而不见。


    倒像是耐心的承接,稳稳接住她抛出来的坏情绪。


    顾盼吃了一瘪,不再做声。


    夜已过半,他们在医院门口汇合小熙,大家终于可以回家休息,顾盼忽然又不想上车了。


    从虚惊一场,到偶遇熟人,顾盼今晚经历了心电图一般的情绪起伏后,内心只有兵荒马乱四个字可以形容。


    冲裴近远发火失败,顾盼就只剩食欲可以满足了。


    “我想吃粥。”她信手一指。


    本已弯身准备上车的裴近远,扶着车门,顺势看过去。


    医院正对面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隔了条街,还能看见铺子门口放了几只红色塑料板凳,呼应红彤彤的招牌,在暗夜里招摇。


    顾盼说:“这家粥铺白天还要排队,半夜去吃,应该不用等位了吧。”


    粥一类的食物,升糖最快,不亚于直接喝糖水。


    裴近远其实是反对的,但他心里也清楚,林乘风的意外出现,扰动了顾盼的运行轨迹,他做不了什么,只能心软。


    司机开车驶出停车场,掉了个头,转眼停在粥铺门口。


    有安和医院的时候,就有这间粥铺了,两家门对门,在这条街上当了十多年邻居。


    裴近远却是第一次来。


    小店偏向广式风味,店内装潢是没有的,位置是顾盼和小熙自己找的,餐品是裴近远在前台手写的。


    主打一个自给自足。


    “粥需要现做,稍等一下。”裴近远放下小菜和号码牌,在顾盼对面落座。


    时间挺晚了,店里没什么客人,等也等不了太久。


    虽然全自助进餐流程,多少让人有些不适,但顾盼心情转好,人也有耐心了。


    她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头的小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脸上的表情无比享受。


    裴近远浓眉微抬,问她:“好吃吗?”


    “好吃啊。”


    裴近远匪夷所思地看着顾盼,又看了一眼她夹过的盘子,绿油油的海带丝,浸在深色的酱油中,看着都口喝。


    半天才提示她:“空口吃咸菜……不咸么。”


    可能是激素的缘故,顾盼最近总觉得吃什么都没味,“这个咸度我觉得吃着正好。”


    她还去问小熙,“你觉得呢?”


    咸还是不咸?


    小熙这个时候忽然有点同情顾盼肚子里的宝宝了——别看爸妈显赫,夹在他们中间做人也是真难啊。


    小熙没吃,哪敢乱站队,她干咽了一下,“咸菜好像都差不多吧。”


    顾盼说:“怎么会呢。”


    “昨天晚上,咱们吃的那家日式拉面店,才是真咸,什么话梅番茄,吃完直接眼冒金星……”


    小熙也说:“他家食物都很难吃,叫你换一家店,你还不听。”


    顾盼:“下次你记得拿到刀拦住我。”


    小熙咯咯咯笑起来。


    顾盼朋友不多,和小熙住在一起后,她们迅速熟络起来,言语里消减了老板和员工的距离感。


    两人侃侃而谈,从拉面讲到泡面,提及小熙半夜煮的泡面特别香,顾盼问她什么牌子,小熙反手给顾盼发了一个链接。


    顾盼举着手机,划拉着,刚要下单。


    裴近远开口,“你们每天晚上都吃宵夜?”


    男人坐在那里,抱臂,用不动声色的眼神,沉冷的声音,一下点醒梦中人。


    顾盼:“没有!”


    小熙:“偶尔……”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绝望的发现,她们终究不是闺蜜,默契也就到这儿了。


    叮铃一声。


    后厨端上砂锅,锅里滚着热粥,散发一阵阵米油的香气。


    “三位慢用。”


    老板上完菜,又去门边坐着,一边刷手机,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子。


    裴近远拿汤匙给顾盼盛了半碗粥,提醒她,“烫,慢点吃。”


    然后又问小熙,“用我帮你盛么?”


    小熙心脏突了一下,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顾盼埋头吃粥,心底喵了一声。


    小熙舔了舔唇,舌尖仿佛被热粥烫到,不敢再说话。


    宵夜在安静中度过,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怎么,一锅粥几乎没怎么动,三人就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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