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光,没有阴影的专业叫法。


    却被用在这里。


    顾盼的专业精神,来得莫名其妙,把沈准逗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名画啊,一点点小问题,用这么上纲上线么?”


    “当然了,美貌就是我最大的资本,这就是我的事业!”


    “好好好,那你说说,从怀孕到现在,一共胖了多少斤?”


    问到痛处,顾盼眼底一暗,“……二十五斤。”


    又补充道,“今天早上量的。”


    沈准:“哦。”


    见对方反应太平淡,顾盼有点不爽,问他,“你一点不震惊?”


    “这有什么可震惊的,你是胖了点,但不等于丑,以前有个港星,走丰满路线的,你现在就有点像她。”


    “港星?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演风月片的。”


    “风月片?”顾盼眯了眯眼,“沈准你涉猎很广嘛,三十多年前的女人你都不放过。”


    “那是因为现在的女人都不好看啊。”沈准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尤其是以你为代表的。”


    “我?我代表什么?”


    沈准说:“瘦杆子。瘦得脸都嘬腮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折叠度、有骨相?”


    顾盼纠正:“我们这叫高级美。”


    沈准笑,“你们那叫尖嘴猴腮——男人的审美,和你们女人不一样,懂不懂。”


    “男人的审美……”顾盼斜眼撇嘴,学猩猩的丑样,重复了一遍。“懂不懂。”


    转瞬,又恢复大美人的架子,抱臂,往吧台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就请小沈老师给我讲讲,什么叫男人的审美。”


    “讲讲就讲讲。”


    沈准到底是专业的美术生,一点不含糊,正好手边有支铅笔,他捡起来,隔空先比了比顾盼的脸,然后又贴着顾盼鼻梁,确定了一下比例。


    刷刷刷几笔,顾盼的脸,跃然于菜单背面的白纸上。


    “黄金分割点,没得说吧,”沈准跳过美学这一基本原理,“鼻梁高点,在全脸的位置;两只眼睛,相对于脸部的横向宽度,都要遵循黄金分割原理。”


    “你看你现在,就是合适的……但如果把脸颊上的肉,削掉。”


    沈准又快速打了另一稿大型,“这是你原来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少点什么。”


    “嗯?”尾音上挑,星眸一扫。


    顾盼露出不太信服的表情。


    但沈准是唯一正视她焦虑的人,而且还是专业人士,她飘荡了这么多天的心情,忽然就沉淀下来了。


    顾盼又要求:“这是正脸,我还想看侧面,你再画一个。”


    “好说。”沈准亦满足她。


    差不多的步骤,先拿铅笔量比例,再勾勒……


    咖啡馆不知不觉变成了素描课堂。


    顾盼凑在沈准身边,看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点靠过去。


    画这种难度的稿子,对沈准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一边出图,一边分析,一边借着拿顾盼当模特的机会,心底忍不住偷偷看她。


    顾盼今天穿了条款式简单的长裙,略修身,这让她腰间隆起,看上去相当明显了。


    外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孕妇,而非单纯的“胖”。


    然而,此韵味非彼孕味。


    怀孕这件事,无形之中为顾盼增添了一种需要被人捧在掌心的名贵感。


    仿佛她能参与人类繁衍,都属于造福地球基因库的善举了。


    而且,顾盼不仅看起来养眼,还香。


    沈准不自觉摸了下鼻头,低头,刚想仔细闻一闻,那小众的香气,究竟来自顾盼的头发,还是耳后……


    不巧,这一幕就被突然登门的沈怀民给看见了。


    “沈准你在干什么?!”他把儿子当成流氓,三步两步,过去就把顾盼拉到身后。


    “老师?”


    “爸,您怎么来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那,面面相觑。


    沈怀民不理孽子,只看顾盼,训斥,“他没正形,你跟他混什么——”


    话说到一半,沈怀民忽然卡壳了,随着大脑解码了顾盼的肚子,他的表情就更复杂了。


    目光在顾盼和沈准之间,来来回回好几遍。


    一生清正的油画大师,才颤声问,“你,你,你们……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顾盼一懵。


    “爸你想哪去了!”沈准都无奈了,赶紧澄清,“那是裴近远的孩子,是顾盼婚内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贴人家那么近干什么?!”


    “我在给她讲素描!”


    沈准大声回呛,沈怀民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儿子胆大包天,敢挖裴近远那种权贵的墙角,还留下了明目张胆的“证据”……沈怀民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沈怀民目光扫过去,桌上确实有一张标标准准的技术稿。


    虽然两个孩子的清白保住了,可沈怀民余怒未消,照骂不误。“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你有什么可炫耀的?!”


    倒数第一快乐吃瓜,站一旁猛点头。


    倒数第二不干了,“爸您把话说清楚,谁倒数第二了……我的能力,圈子里有目共睹,哪个见着我,不是客客气气,您不用这么损我吧!”


    “客客气气是冲你么,人家看的是我的面子,你的成就,就是开了这家咖啡馆,跟你师兄师姐比,你差远了!”


    沈怀民早年怀才不遇,靠收学生,赚点生活费,因为他教学严格,最后跟下来的弟子,现在也都小有名气了。


    沈准又是父亲的老来子,和最大的师兄比,年纪差了将近二十岁,他想靠吃天赋,就赶超人家既有天赋又努力的人,可不痴人说梦么。


    沈准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犟。


    毕竟大家追求的不一样,他要是喜欢鲜花掌声,早就拿着爹牌镰刀出去割韭菜了。


    还用等到现在。


    他心态极好,嘿地一笑,“爸,您今天突然来我,激将法都用上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儿子比想象中还贼。


    沈怀民只能缓了缓语气,摊牌,“我最近筹备画展,给你留了几个展位,今天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


    不等父亲说完,沈准直接打断:“您不用和我商量,我不去。”


    “为什么?!”


    “没时间。”


    说完,沈准找了个由头,抢过员工手里的pose机,亲自去给客人结账了。


    他是拍拍屁股走了。


    独独留下沈怀民,和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一番推心置腹,现在全报废了。


    沈怀民正闹了一肚子火,一转头,看到顾盼。


    顾盼心里一咯噔。


    老师阴郁的目光,瞄准她的眉心,好像上膛的枪管顶住了她的脑袋。


    下一秒,顾盼标准的官方假笑,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来转移对方注意力,“老师,你不喜欢我嫁给沈准、当您的儿媳吗?”


    这一下彻底把沈怀民给点了。


    他斥顾盼:“师门之内,有你们两个混世魔王还不够,一起进我家门,是想气死我吗?”


    顾盼是沈怀民最后一个学生,那个时候,他已经名声鹊起,根本不需要收徒了。


    是顾胜利,拿人脉资源,一通利诱,沈怀民这才无奈收下顾盼。


    哪知道,这是他兢兢业业一生里遇见的最大敌人。


    沈怀民看看顾盼肚子,想问孩子怎么回事,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作罢了。


    反正可以回去问沈准,沈怀民现在只剩叹气。


    “你呀!”


    顾盼吐吐舌头,“刚才是沈准……我又没气您。”


    沈怀民瞪了她一眼,转身本来都要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顾盼。“松节油味道大,闻多了不好,你现在怀孕了,不要整天泡在画室里。”


    “嗯嗯,还是您心疼我。”顾盼笑眯眯地,顺势说,“那我就少画点。”


    “我让你少画,不是让你偷懒!”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争气,沈怀民恨铁不成钢,“不画画的时候,你就不能多看点书么……起码涨涨知识,陶冶陶冶情操,有时间满世界乱跑,不如把空荡荡的脑子填一填!”


    与别人微妙的恶意不同,沈怀民一顿臭骂的杀伤力,好像只是帮顾盼挠了个痒痒。


    她嘟囔着:“……我最不爱看书了。”


    顾盼声音小小的,可沈怀民还是听见了。


    “不爱看也得看!”


    “哪怕当胎教呢……到时候,生出来的孩子,像你一样难教,你就知道为师现在什么心情了!”


    ——


    顾盼从小到大接收到的信息,大多来自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顾胜利、带她的保姆、名媛班班的老师。


    他们无一不在说,读书无用。


    甚至,通过反复强调“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一经典的金丝雀哲学,顺理成章地为顾盼规划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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