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近远抱臂,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


    其实不困,就是等顾盼自然醒的间隙,有种难得的心安感。


    时间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忽然传来动静,咯吱咯吱的声音,来自衣料与皮质座椅的摩擦。


    顾盼可能在翻身,也可能在呓语,裴近远没当回事。


    忽地,身旁传来一句尖细的喊叫,“不要!”


    裴近远睁眼,侧身过去把人摇醒,“顾盼?”


    只见顾盼已是满头大汗,一脸惊恐。


    裴近远把座椅中间的扶手翻上去,往她身边靠了靠:“你做梦了?”


    婚后的顾盼,偶尔也会被梦魇住,或哭醒或笑醒,她大开大合的情绪,在梦里也会原样复制,裴近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问:“梦到什么了?”


    顾盼先是迷蒙,目光慢慢对焦,认出是裴近远,脱口而出。


    “我刚才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裴近远伸手,想帮她抹去额角的细汗。


    顾盼直勾勾望住他,“我梦到你为了抢孩子,把我绑上手术台,然后拿刀……直接剖我肚子。”


    裴近远抬眼,微不可觉地愕然,只消片刻,悬在空中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第18章 黄绿


    短暂的睡眠,不解乏,反而让人更疲惫。


    头昏昏的,顾盼扶住额角,狠命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一个梦。


    噩梦太血腥,吓得她出了一身大汗,现在醒了,浑身又湿又冷,十分难受。


    “这是哪儿啊?”顾盼拢住披肩,迷茫地望了窗外,想起来,“刚才还在画廊,现在怎么跑你公司楼下了?”


    裴近远平声说:“我来公司开会,见你没醒,就先把你带过来了。”


    “真是大忙人,周六也开会。”顾盼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对司机说,“我不回画廊了,送我直接回家吧。”


    无人回应。


    顾盼抬眼,这才发现,驾驶位是空的,车里只有她和裴近远。


    类似刚才噩梦里的场景,再度浮现脑海,裴近远站在无影灯下,手持尖刀,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叫天天不应的感觉,又来了。


    “黄叔呢?”顾盼心有余悸,寻找救命稻草。


    裴近远:“他先上楼了。”


    “哦哦,那我自己打车吧。”顾盼去抠车门,慌乱之际,误点别的按钮,车窗哗地一声,降了半截。


    更多是心理上的狼狈。


    顾盼呼吸滞了一下,赶紧关上窗,正要重新去拉车门。


    只听裴近远开口:“我叫他下来送你,你在车里等,别乱跑了。”


    没有过多僵持,裴近远转身下车。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涌入,随之一并扑向顾盼的,还有男人扭头望过来的目光。


    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黑夜中的大雨,滂沱沉重。


    顾盼看着他,抿了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弗洛依德说过,梦是潜意识的文本,她已经把心声亲自读给裴近远,哪里还需赘述。


    最后,车门合拢。


    顾盼眼睁睁看着男人走开,头也不回,从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


    前阵子,为了更换供货商,裴近远拿下了林董。


    按说,擒贼先擒王,剩下林董手下的人,本该全部顺利清扫出局,没想到中间又出了变故。


    正值交接时刻,新老两拨人,为了抢山头,竟然相互竞争,导致讯达对外报价,明面一个价,暗地一个价。


    市场部发现异常,周六召开紧急会议。


    裴近远过来旁听。


    会议上,两拨人各自占据一边,开始还能据理力争,后来演变成骂战——


    你吃了多少回扣,全部给我吐出来;


    我擦了多少屁股,一坨不少喂给你;


    一路听下来,总归逃不过人类吃喝拉撒那点事。


    裴近远一直没说话,在人前,他的喜怒不形于色,总给人以温和的印象,直到他果断起身离开,所有人才纷纷噤声。


    会议室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所措。


    另一边,被吵到偏头痛发作的裴近远,回到办公室,直奔吧台,倒了一杯波本。


    闹哄哄的会议,不知为什么,今天让人格外心烦意乱,他需要一点酒精,麻痹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痛感。


    水晶矮杯,晃着浅金色的液体,就着窗外阴雨的城市,举杯,一饮而尽。


    刘助理敲门进来,“裴总,采购部那边……还在等您,您看?”


    裴近远:“刚才出席会议的、经理级别以上的高管,全部免掉。”


    刘助理心下一紧,为这严厉的惩罚手段而心惊。


    他还想问后续安排,哪知老板的雷霆之怒,还在蔓延。


    裴近远:“采购部由你暂时接手,一周的时间,把问题解决,不然你也不用干了。”


    刘助理紧了紧喉咙,方才说,“我明白,一周内,我会重新梳理价格体系,挑好新的负责人给您过目。”


    裴近远:“嗯。”


    刘助理看了看老板脸色,“……那我先回去,把今天的会开完。”


    察觉到老板心情一般,离开时,他不忘轻手轻脚关上办公室的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房间没有开灯,渐渐暗了下来。


    裴近远坐在椅子上,捏着空杯的手,垂落在空气中,许久没动。


    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他,被明确地排除在顾盼的世界之外。


    犹如心腹大患。


    她畏惧他,提防他,连做梦都不敢放松一点。


    如此看来,他的某些执着,譬如促成联姻,譬如承担父亲的责任,可能根本不是顾盼想要的。


    ——


    顾盼十八岁拜师学画,算一算,已经来到第八年。


    八年时间不算短。


    一项技艺,经过八年雕琢,顾盼的水平不敢说登峰造极,那也算得上毫无建树了。


    肉眼可见,她的绘画功底每天都在原地踏步。


    沈怀民对顾盼早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听妻子说顾盼最近画了一副不错的作品,他又想拯救一下自己的这个关门祖宗。


    趁着周末,沈怀民把顾盼叫到家里,想听听她的创作心得。


    顾盼正襟危坐,态度很认真,但说起心得,就飘得没边了,一会儿说印象派,一会说解构美学。


    就是无法解释,向日葵花盘上作为点睛之笔的暗影,是怎么来的。


    总不能说是发脾气随便乱甩的吧。


    顾盼不着边际,一通东拉西扯。


    沈怀民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都开始怀疑,“这幅画,到底是不是你画的?”


    这时,笑声从二楼一路飘下来。


    “爸,您骂顾盼就好好骂,别拐弯捎上我,我反正没帮她啊。”


    难得今天沈准也在家,他挽着衬衣袖子,懒洋洋路过这对<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脚步没停,直奔餐厅。


    这时,俞千墨已经布好菜,她轻拍儿子肩膀。


    “别乱说,盼盼现在需要多鼓励。”俞千墨转而笑对客厅两人说,“行了,别考盼盼功课了,你们赶紧过来吃饭,一会儿凉了。”


    有了这句话,拷问暂时结束,师徒两个辗转餐厅。


    沈怀民叫顾盼坐身边,“你啊,多用点心,如果每一张都能达到这个水准,我就不用发愁了。”


    顾盼恶狠狠地瞪了沈准一眼,火速切回小女儿娇态,乖巧点头。


    俞千墨有些好奇,问顾盼:“按说,两幅画是同时创作的,为什么另外一张,跟这个风格差那么远?”


    “还用问。”


    沈准<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接上:“一般画家巅峰期,多则几十年,少的也有几年,顾盼的巅峰就一晚,过了巅峰期,后面就不行了呗。”


    顾盼没有明怼,餐桌下面,她偷偷拿出手机,扇了沈准一个赛博耳光。


    【诅咒你巅峰就三秒!】


    下一秒,桌上手机一振。


    沈准低头去看,旋即,笑到舔唇。


    沈怀民在一旁,仍旧严肃地传授顾盼,“……所以,我一直说,创作不能太依赖灵感,要有一套方法论,偶尔状态好,你就要把当时的心情、手感都记下来,事后反复品味,然后把经验用到下一次创作上。”


    顾盼:“嗯嗯嗯。”


    沈怀民:“那你给我总结一下,这幅画得好,到底是什么原因?”


    顾盼表情慢慢收敛,一颗玩闹的心,像尘埃降落,慢慢归于安静。


    对顾盼来说,这幅画的诞生,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发挥失常,而导致她“失常”的原因,来自她不想多谈的那个人。


    裴近远。


    她被裴近远气到了,算理由吗?


    顾盼不愿提起这个人,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她继续信口瞎编,好在有俞千墨拦着,沈怀民没有刨根问底。


    幸运过关。


    吃过饭,沈准送顾盼走出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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