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俏想,楚勤了解她的性子,但也仅仅是知道一半。


    她回道:“因为我知道,这坐车的银钱即使省下来了,也不会落在我的手里。”


    所以她何必要省。


    倘若爹娘把银钱给了她,让她来选,她说不定就会选择在这等天气,坐着牛车,冻的脸颊泛红,一路往书院去。


    楚勤恍然。


    原来五姐只节省自己的银钱,他还以为她是养成了节俭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是一定要节省的。


    两人虽是姐弟,但彼此并不十分亲近。


    比如进了马车,一个坐在了最里面,另外一个没有挨着她坐下,而是坐在了斜对面。


    楚勤随手拿起书箱里的书卷开始翻看。


    楚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全神贯注,丁点偷懒的念头都无,不禁心中欢喜。


    弟弟如此喜欢念书,定然是能一举高中的了。


    路途漫漫,楚俏试着和楚勤一样,通过看书来打发时间。


    但楚勤的书卷上全是字,一张图画都无,读起来格外晦涩难懂。


    她不过翻了两页就放下。


    楚俏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才知道他们不知何时到了一处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马车也只好放缓速度,免得冲撞了旁人。


    楚俏远远地望见,前面有一家面摊,许是刚刚才开始卖面,便在摊前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吃一碗送一碗”。


    楚俏赶紧拉了拉楚勤,眉眼弯弯:“弟弟,舟车劳顿,你定然饿了吧。”


    “并不十分饥饿——”


    看到她眸中的期待,楚勤改了口:“吃一碗也无妨。”


    楚俏便伸出双手,向他索要银钱。


    娘给她的铜板是留着她买衣裳买鞋用的,而日常花用,当然得从她弟弟口袋里掏。


    楚勤摸出荷包,本想直接给了她。


    楚俏表面上是他的书童,实际为他的五姐,平日里吃穿用度,若事事都向他索要,岂不是太过麻烦。


    楚勤的手刚刚伸出,却又微微一顿。


    依照五姐的脾气,若是他把所有银钱给了出去,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恐怕要吃糠咽菜度日了。


    楚勤便只是摸出了两碗面的钱,交到她的手中。


    楚俏跳下马车,同那面摊老板要两碗面。


    当然,她只用付上一碗面的钱。


    买面的人多,她只好在一旁等候。


    她要的是最便宜的阳春面,只有葱花青菜,一点油星也无。


    排在她前面的那人,是位白面书生,他方才指错了面,要了一份鸡腿面,而他素来不吃鸡。


    摊主犯了难,这鸡腿面价格最高,平常并无多少人买。而他已经将鸡腿放入面中,倘若这书生不要了,他就只能自己吃了。如此,不就白白浪费了一碗面。


    楚俏得知书生已经付过银钱,便道:“你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交换面来吃。”


    那书生正在为难,闻言一喜:“当真?”


    楚俏颔首:“自然当真。不过我要的是份阳春面,因我爱吃这个才买的。但看你纠结为难,心里不忍,才想和你换上一换。”


    书生以为楚俏为他解决了大难题。


    若是再买一碗,他囊中羞涩,若是不买,他又吃不下这碗面。


    他感激于楚俏的主动开口,自然不会同她要面的差价。


    楚俏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心道读书人不应该是她弟弟那样的吗,怎么还有这等老实好骗的。她只不过趁机换一碗肉面来吃,不过说了两句话就成了,这让她也未曾料想到。


    楚俏捧着两碗面回到马车里。


    她先把阳春面给了楚勤。


    楚勤刚抬起筷子,忽然注意到两人的面不相同。


    五姐的碗里怎地有肉?


    他开口询问。


    楚俏将身子微侧,回道:“刚才遇到一书生,他买错了面,我好心交换才得了这碗,弟弟不会要和我抢吧。”


    楚勤轻轻摇头。


    他只是单纯好奇。


    他向外面看去,寻找楚俏口中所说的“白面书生”。


    正好那书生也望了过来,眼眸微亮,唤道:“楚兄。”


    楚勤未曾想到,竟会在这等偏僻地方遇到同窗,也微微拱手:“邹兄。”


    此人是他在白麓书院的同窗好友,名唤邹起元,其父为乡里豪绅,家中米面堆满了仓库,金银数不胜数。


    邹起元幼时吃惯了各种珍奇美味,不爱大鱼大肉,反而钟情于清淡膳食。


    他家境富裕,出手阔绰,又心性纯粹,无半点纨绔之风,在书院中颇受欢迎。


    楚勤同他不过点头之交,想着说几句话就告辞。


    邹起元面色为难:“楚兄可否捎带我一程?”


    楚勤一愣。


    凭他的身家,难道还租赁不起一辆马车。


    但楚勤还是颔首同意了。


    邹起元忙道:“多谢楚兄。”


    他坐上马车,才发现里面还有一清秀灵动的小书童。


    楚俏问他:“面好吃吗?”


    邹起元生的白嫩,因此脸红时格外明显。


    不知为何,他和楚兄并排坐下,几乎肩膀挨着肩膀,也不觉有什么,但楚俏一靠近,他就浑身紧绷。


    他颔首道:“好吃,多谢——”


    他不知如何称呼楚俏。


    楚俏便道:“我叫楚乔。是公子的书童。”


    楚勤见她这般机灵,不禁轻轻挑眉。


    邹起元闻言,心生遗憾。


    他见楚俏生的讨喜,若是个自由身,可接到他家去当个小厮之类的。


    但楚俏既然是楚兄的书童,他就不好开口夺人所好了。


    楚勤问起他为何在此处。


    邹起元面色微红:“我是被人骗来此地的。”


    楚俏竖起耳朵听他的遭遇。


    邹起元路遇卖身葬父的一男一女,心生怜惜。


    他是其父的老来子,平日里最受宠爱,从未遇到过污糟事情,心性有些过于单纯。


    他以为,钱财对他不过唾手所得,却要别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将自己卖掉才能得到。


    邹起元心生不忍,便给了银钱,又不需要他们进府上当奴仆。


    那两人千恩万谢,要带邹起元往家中去,好生招待他,以感谢赠银之恩。


    邹起元再三拒绝,却也推辞不得,只好跟来。


    没想到两杯酒下肚,他就天旋地转,再醒来时,身上的金银全都无了,自己也晕倒在路边。


    邹起元才明白是遇到了骗子。


    刚才买面是他拿了上好的丝帕来换,却又买错了面。


    想到刚才,他又庆幸有楚俏解围。


    若非楚俏换面,他也难注意到楚兄。


    在这偏僻小镇,他身无分文,再没东西可以换银钱,难不成要徒步走回家里去。


    说罢自己的经历,邹起元又向楚俏重重作了一揖。


    楚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她眼珠转动,上下打量着他。


    这人面皮白净,双眸有神,怎么就是个傻的。


    能卖身葬父的人家,得了银钱第一时间不是去给父亲下葬吗,怎么会有闲情雅致招待他。


    何况要风风光光地办丧事,花费不少,他们需得把银子省着点花,怎么还会大手大脚地买酒买肉,招待邹起元?


    在楚俏看来,处处都是破绽,竟还能把他骗到,可见这人当真傻了。


    楚勤拍拍他的肩膀:“邹兄以后多提防一些。”


    邹起元重重颔首。


    他这次可长了教训。


    一路上三人为伴,比起只有楚俏和楚勤独处竟有趣许多。


    楚俏发现邹起元的确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仿佛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谎言之说。


    比如,他竟问起楚俏为何身为男子,耳上却有小洞。


    楚俏解释:“因为爹娘把我当女儿养,说是这般能活的长久,所以就给我扎了耳洞。”


    邹起元了然。


    楚俏连忙用鬓发遮掩耳朵,唯恐被楚勤的其他同窗发现了。


    他们可不像邹起元这般傻,如此好糊弄。


    到了白麓书院,楚勤和邹起元结伴去找山长。


    楚俏则是单独留在他的寝居。


    一股香风刮来。


    楚俏抬头,对上一模样秀丽的女子。


    她自称姓黄。


    楚俏拱手:“黄小姐安好。”


    她突然记起,楚勤的夫子也姓黄。


    莫非这位就是看上她弟弟的夫子千金。


    黄小姐环顾四周,不见楚勤的身影,眼底滑过一抹失落。


    她抬脚欲走,楚俏突然开口:“小姐是找楚勤吗?”


    黄小姐讶然:“你怎地知道?”


    楚俏一拍胸脯:“这书院中比我家公子俊俏聪慧的男子,恐怕找不出来罢。”


    黄小姐被她逗笑:“你原是楚公子的书童,瞧着机灵有趣。是,我是来找他。他去了何处,几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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