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九门提督衙门里又恢复了安静。黑暗的衣柜里,纳兰富格睁开了眼睛,他手指间弹出一枚锋利的刀片,几乎没动两下,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就断成了几截。


    他推开柜门回到室内,已经有两名营总等在那里了。其中一人还搬开了他座椅下方的薄砖,将一个浸饱了水痕的棉布包又用油纸包了两层。


    “大人,这是物证。”


    “大人,他们分了八人,各自领了令箭,应该是去了步兵营各旗的营地。”


    “阿尔松阿呢?”


    “去了镶黄旗的方向。”


    “他家就是镶黄旗的,看来苏克德是他的内应。走,跟上!”


    纳兰富格走到衙门门口的时候,当晚巡夜的四支小队已经杀气腾腾地等在那里了。“皇上的密旨都看到了吧?”纳兰富格问。


    “是!”一名小队长恭敬地递上来一个明黄色的袋子,根据形状可以看出,袋子里的东西是一个约莫一掌长度的圆柱体。


    纳兰富格打开袋子,又确认了一下密旨上的内容,才放心装回去,贴着胸口藏好。


    “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就在今日了。叛党以阿尔松阿为首,走,拿人!”


    黑暗中,双方人马都在与时间赛跑。在宵禁的大背景下,双方能召集的人手有限,主力还沉睡在八座兵营里,这是他们抢夺的目标。


    镶蓝旗、正蓝、正白、镶红的营总是他的自己人,两人在此,两人已经奉命去守城门了。这四营的营地,在阿尔松阿喝冰酪的时候就已经悄咪咪地空了,就算有人带着令箭去也是无用功。


    问题在于剩下的四座兵营。镶黄、正黄的上下跟钮钴禄家走得很近,毕竟阿灵阿曾经担任过九门提督。至于镶白、正红两座兵营的立场他并无把握。


    纳兰富格选择了稳妥的方案,他放弃了镶黄和正黄,决定先亲自现身镶白、正红两营,宣告阿尔松阿盗取令箭一事,即便两营的营总已经倒向了阿尔松阿,但是士兵们会因为九门提督本人和令箭相冲突,从而选择保守行事,按兵不动。


    这个时候纳兰富格就得庆幸自己多年来以身作则和底层将士一同排班的习惯了。步兵营的小兵们都认得他这张脸。纳兰富格在步兵营中的好名声高人望,也是阿尔松阿不敢对他痛下杀手的原因之一。


    纳兰富格的选择给了阿尔松阿充分的召集镶黄营士兵的时间。


    当阿尔松阿领着两千五百人浩浩荡荡地从营地里出来,鼓足气势奔向西直门的时候,就听得一声极其响亮的“砰”。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他们头顶上炸开。照亮了他们两侧的高墙,和他们身处的狭窄巷道,也照亮了士兵们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


    “砰。”


    另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南门方向升起。


    还没等阿尔松阿反应过来,就见他的两个心腹一脸慌张地跑过来。“头儿,不好了。镶……镶蓝营是空的。”


    “正白,正白营也是空的。”


    阿尔松阿头皮发麻,不敢去看镶黄营营总苏克德的表情。对方有准备!而且还不知道对面的是谁!是三爷?四爷?八爷?十四爷?


    或者更糟糕,是康熙!


    “阿尔松阿,速速束手就擒。”黑暗中,城门大道上跑来一匹孤零零的马,传令官的声音像是黑白无常的回音。


    “九门提督大人有令,此时就擒,只是兵营骚乱,或可逃得性命;若兄弟们兵戎相见,可就以谋逆论处了!不光你难逃一死,这些大好儿郎也要跟你陪葬!”


    随着传令官话音落下,城墙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足有几千之数。同样亮起火把的,还有巷子两边的高墙。


    别说夺取城门了,他们未必能出得了这巷子。


    阿尔松阿脸色变得灰败,他认命地丢下了佩刀。


    ……


    这是一个许多人未眠的夜晚。在京城某处宅院中,建有一个朴素雅致的江南风格的小亭,亭中一名穿着民服的妇人,正与一老翁下棋。


    夜空中炸开两朵金色的烟花。


    老翁落下一白子。“开始了。”他说。


    妇人看了一眼天空,掂起一枚黑子。


    又落了两手棋,天上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又经过四手棋的时间,一朵白色的烟花。


    紧接着,红黄蓝白四色烟花齐齐升空,炸了两次,然后夜空重新归于黑暗。烟花燃放所导致的灰尘慢慢散去,晴朗夏夜的银河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就到这里吧。”妇人将在指尖的黑旗丢回棋笥中,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李老今日收留。”


    “福晋言重了。”老翁也放下了棋子。棋局之上,已然终局,白色的大龙被拦腰咬断。


    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踏着武人的四方步,带两名护卫,三人都配刀。正是九门提督纳兰富格。


    这名刚刚碾压了阿尔松阿叛党的大统领从胸口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小袋子,双手托着递给妇人。


    “富格,幸不辱命。”


    妇人接过明黄锦袋,没有打开,只是随意地放进了袖子里。“我不过是一个传旨的,事急从权,只能借妇人之手,纳兰大人不觉得冒犯就好。”


    “为皇上办差,怎么敢说冒犯?”纳兰富格目光灼灼,“敢问福晋,皇上畅春园那边,真的不需要支援?”


    “圣旨只说,守好内外城门,确保宫中和城中诸王、诸大臣无虞。”妇人道,“不过,我想,若是城中已经扫清了乱党,派些人手去畅春园方向打探消息,或者报平安也是应有之意。只是城中不能松懈了,得把名单上那几家封锁起来,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或使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的黑手。再者,好几位皇子都在城中,九门提督应当及时派人说明缘由,免得有人慌乱中出错。”


    “福晋这话是老成之言。”老翁叹道,“尤其最后这一条。”


    “妾身多言了。”


    富格朝左手边的那名护卫挥了挥手,他领命而去。纳兰富格自己则对着汉人打扮的妇人恭敬地说:“让底下的小子先去通报,待我护送福晋回府后,再亲自一家家登门。”


    第434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康熙在畅春园的寝宫叫“清溪书屋”,这是一组小型院落,书屋前临水,很是清凉幽静。


    西侧的楼阁可以攀登上二楼的露台,作为畅春园内一个高点,可以眺望北京城的方向,也可以,看到北京城上空的烟火。


    听不见轰鸣,但能看到模糊的光晕,四朵,两次,代表着八旗营已经全在九门提督的掌控之中。


    露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康熙没有动,也没有睡着。从傍晚开始,他就在等待,奏折翻开了,合上,再翻开,再合上。从书房等到寝殿,从室内等到露台上。梁九功端来了三次参汤,每一次都是原样端回去。


    第四次,梁九功又端着参汤过来了,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了。“万岁爷,您好歹喝一口润润嗓子。这都二更了,您已经四个时辰滴水未沾了。”


    康熙接过小盅,盅里飘出浓郁的药材的气味。


    “弘旻呢?”


    比梁九功年轻一些的大太监魏珠回答道:“弘旻阿哥和星格格,都在太后娘娘那儿呢。太后娘娘早睡,想来两位小主子也早就睡了一觉了。”


    “嗯。景格格呢?”


    魏珠快速察言观色了一下,试探地问:“景格格,应当也守着太后娘娘呢。皇上若是想见她,奴才去宣旨?”


    “若康姑姑已经去了。”康熙说,然后扯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魏珠啊,你跟随朕多久了?”


    “奴才十七岁有幸分到乾清宫当小黄门,至今已经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了啊。”康熙语气里好似有些感慨,“朕待你也不薄吧。那是朕待你更好,还是赫奕待你更好啊?”


    魏珠知道已经败露,“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皇上明鉴,奴才只是收了他的银子,奴才什么都没干啊……”


    安静的夏夜里,无风,附近的知了也都被粘走了。因为室内室外的驱虫香用得足,连蚊虫的嗡嗡声都不太有,只有下方荷塘里,偶尔传来一声“呱”。


    “皇上,景格格到了。”伴随着姑姑的通报声,穿着平底鞋的少女利落地半跪在康熙跟前。


    “怎么这身打扮?”康熙皱眉,但马上把这些细枝末节略过,指了指桌上的参汤。“看看。”


    “皇上冤枉啊!给奴才八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再皇上饮食里下毒啊。”


    景君端起参汤,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皇玛法,光是嗅闻和银针,没发现什么大毒之物。参汤里也没加藜芦、王不留行之类相克的药材。孙女可以用动物试一试吗?”


    康熙点头。


    于是景君就从药箱后头取出一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颇为灵动的小松鼠。她用勺子取了一些参汤,放在小碟子里。小松鼠东嗅嗅、西嗅嗅,试探性地伸舌头舔了舔,然后“吱吱吱吱”欢快地叫了四声,又把小碟子里剩下的参汤添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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