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灵阿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马齐、托合齐,你们两个的意思,都是老八赢面最大?”
马齐点头:“诸位也都是在朝堂上多年的人了,经历了太子、大阿哥的接连倒台,还不知道我们这位万岁爷吗?他若是点了其他人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个俘虏,那还是在压八阿哥的功劳;但他让八阿哥自己送,还让他等西藏平了再回京,这不是要帮他立威名吗?”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去什么俄国!”阿灵阿愤怒地说,“当时是谁提议的让他去俄国的?个王八蛋!就是这人坏的事!”
托合齐冷冷地回应:“当时争着当征西大将军争得热火朝天,老八主动去俄国,各个都叫好来着。阿灵阿,你胡乱找人背黑锅,不会是想借机散伙吧?这个时候想掉头只怕也晚了。你当年又不是没有给老八府上送礼过,人家收你的礼吗?”
阿灵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托合齐鹰隼般的目光挨个儿扫过在场众人:“老八赢在哪里?赢在先斩后奏,先下手为强。十二爷就是太规矩太孝顺了,什么都想按着规矩来,什么都想等着皇上点头,才失了先机。
“但好在,他要把一个身份尊贵的俘虏送到西安得起码一个月,再招降,怎么得也要两个月才能回京。皇上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总是病一阵好一阵的,人病得多了,想法总是会变来变去。你们说呢?”
阿灵阿脾气直,一下子没听出来。“那他要是不改变主意怎么办?而且,他也没道理改变主意啊。”
托合齐笑了笑,高声道:“八阿哥狼子野心,在皇上日常养生的药中下毒,致使皇父毒发身亡。此等凶狠不孝之徒,如何能承继大统?皇上死前口谕,十二阿哥甚贤,朝野赞誉,故由十二阿哥即皇帝位。”
念完以上这段,托合齐恢复了寻常音量,问道:“这个故事诸位以为如何?”
“你想逼宫?”马齐一脸沉思状。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们给老八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你们觉得他上位了能放过我们吗?”托合齐说完这句话,就朝着十二爷跪下,请命道:
“十二爷,请速速下决断吧!”
阿灵阿黑着脸,他想到了父祖的荣耀,从额亦都到遏必隆,都可以称得上那一代大臣中的第一人,而他自己也快走到人生的尾声,却只是一个内大臣,连大学士都没混上。他也一度受康熙信任,担任九门提督的要职,他以为接下来皇帝的信任和官职将会一路走高,直至来到政治决策的中心,然而未曾想到那就是他辉煌的顶点。他又想到了康熙一朝对着开国勋贵的打压,他想到了他们一开始想在大阿哥身上下注,大阿哥却遭遇了康熙的无情打击。他想到了他们想转投八阿哥门下,却被一张可笑的廉洁声明拒之门外。
十二爷可能是他们这些满洲勋贵最后的机会了。再过两代皇帝,若都保持着康熙爷这样的强硬作风,什么开国五大将之后,只怕是连个伯爵位都保不住。
“干了!”他也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看向十二阿哥,“十二爷请下决断吧。”
安郡王年少,也跟着跪地。
然后是赫舍里家的赫奕。“我听家中长辈说,当年在德州驿站,叔父索额图就是这般苦劝太子,太子下不定决心,皇上怒斥太子优柔寡断。后叔父死,太子废,正是前车之鉴。”
最后跪下的是马齐。“我和十二爷是翁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马齐走出密室的时候,安王府的寿宴还没有散场。天色渐昏,花园里点起了天蚕纱制成的七彩灯笼。空气中飘着《满床笏》那喜庆的唱腔:
“喜儿孙瓜迭,簪笏盈盈。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宫殿月儿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马齐跟着旋律哼唱了两句。
其实,托合齐这人也是挺周密的,现在他身后就跟着一个监视的眼线。每个从密室离开的人都被监视了,防止他们泄密。
西安将军那边安排了杀手。畅春园里也被内务府总管安插了棋子。托合齐是京郊大营的总指挥,就算不是那五千人没有都听信托合齐,但调动个一两千人冲击畅春园还是很有可能的。
平心而论,十二爷有胜算,但马齐更相信提前布局的康熙。
第433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行动的那天夜晚很是闷热。
北京城进入了宵禁状态。就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内城九门和外城七门准点关闭,没有特殊令符任何人员都不能进出。步军营和巡捕营的兵丁分成若干小队,一边敲着宵禁锣,一边高举火把在大街小巷夜巡。
九门提督衙门里点起通宵的灯火,这是夜晚京城安保的心脏位置。当然了,人不是机器,可以每天熬夜值班,白天还上朝办公的。值夜有着一套严密的轮班制度,从小兵到总指挥都是。
不过巧的是,今天在衙门里值班的正是九门提督纳兰富格本人。
纳兰富格,纳兰性德长子,妾室颜氏所出。因为是庶子,所以并不像阿灵阿之类的贵胄子弟当九门提督时那般自信张扬。纳兰富格能坐稳这个位置,凭的就是治下严明、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甚至到了有些过于严于律己的地步。
以身作则的纳兰富格确实赢得了底下将士的爱戴尊敬,不过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就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季夜晚,他还是不得不穿着严实的官服,坐在衙门里履行自己的职责。
热浪和蝉鸣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阿尔松阿走了进来。他是巡捕三营之一的总兵,算是九门提督衙门中几位并列的二把手之一。
纳兰富格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位钮钴禄家的少爷。“后半夜才轮到你当值,这会儿还没到亥时吧”
阿尔松阿烦躁地踢了踢地面的石砖。“热死了。热得睡不着。我让人搬些冰块来。”
纳兰富格抹了一把额头上黏腻的汗:“那按照市价,我跟你平摊。”
“不用。些许冰块罢了,算我孝敬上官的。”阿尔松阿满不在乎地说道,好像那些在宫里都要卡着份量供应的冰块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阿尔松阿的手下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搬了两个大缸的冰块过来,顺便还有两大碗冰酪。
“嘿嘿,卖冰的店家说,孝敬两位官爷的,下次还照顾他们家的生意。”
“好说好说。”阿尔松阿主动取过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大半碗下肚,还感叹一声“痛快”。
纳兰富格犹豫了一下,也拿起汤勺。冰酪是这个时期北京街头常见的冰品,一般由冰行负责销售。将冰块刨成碎冰渣,浇上果干、果酪和牛奶,吃起来酸甜可口还消暑。要说有什么顾忌,就是果酪里有酒味,不过对于他们这种习武之人来说,这点甜酒酿就跟没喝一样。
“我先处理公文,不然手上沾了色,弄污了公文就不好了。”纳兰富格又把汤勺放下,把碗往前面推了推。
“不快点吃就化了,那还有什么意思?”阿尔松阿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厢房补一觉,你慢慢忙。”
屋里又只剩下了纳兰富格一个人。他头也不抬地在纸张上书写,都是这两天京城发生的治安事件。约莫快两盏茶的功夫,他才将文书都整理好,目光看向桌子上放着的那碗冰酪。
而纸糊的窗户上有一个隐蔽的小洞,正对着纳兰富格的桌子。
厢房中,阿尔松阿并没有入睡,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屋顶的房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兵丁。阿尔松阿再也按耐不住,一骨碌爬起来,急切地问:“如何?他吃了吗?”
“吃了。”心腹压着嗓子,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冰都化成了水,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就倒了。这麻药够麻倒一头牛,人吃了,不睡个三天三夜不会醒。”
“呼——”阿尔松阿也露出笑容,“他要是不吃也挺麻烦的。富格这人有一把子力气,我可没把握无声无息地撂倒他。”
他们来到衙门的正书房。就看到趴睡在桌上的纳兰富格,那喝空的碗还搁在桌上。
“头儿,要补刀吗?”几名心腹问。
阿尔松阿犹豫了一瞬。“算了,跟他没什么深仇大恨。捆起来塞柜子里,免得提前醒来坏事。”
众人将纳兰富格捆了,又从博古架上找出令箭十二支。这正是九门提督向两万步军营下令的关键信物。
“事不宜迟,走!”阿尔松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催着人离开。他不是不想再找找九门提督的官印,那是一枚银质的印章,顶上雕着一只老虎。他小时候还当玩具玩过,后来就成了不可得的物件。
“罢了。”阿尔松阿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干正事。等到事成,九门提督的位置就是我的了。纳兰家最好识相点,在这次宫变中站个中立。这样凭着之前的同僚情分,可以留一个副手的位置给纳兰富格。不然,哼哼,今天就白放他一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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