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替我们考虑到这个份上了,当叛徒那还是人吗?”


    ……


    “死战不退!”有人举起了长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


    八爷双手往下按了按,把越来越响的口号声压下去。“今日停训,解散!记好了,子时,东城门,我胤禩说话算话。”


    七个时辰后,天已经黑透,八爷指挥着后勤带着一车干粮,守在东城门。火把把城墙和道路照得通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八爷带来的这些人外,并没有什么人出现。


    弘晏从怀里掏出怀表,“咔哒”打开,扫了一眼。“阿玛,一点了。”他笑道,“还算令人欣慰。”


    “不管什么时候,总要尊重底下人的求生之意。”八爷背手,走向军营。


    营地里黑漆漆的,但八九成的人都没睡。少数几个睡着了,也被同袍薅了起来。“主子来了。”


    还有那百夫长杀气腾腾地问:“八爷,都跑了哪些人?”


    八爷看着围拢过来的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眼眶有些湿。“都不走啊?”


    “嘿嘿,跟八爷一条道走到黑。”一个足有两米的高大汉子憨笑了两声。


    “行了,我要带两百人跟我回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是真的九死一生,自愿去的,报到百夫长那边。”


    跑路的没人报名,回京却是很踊跃。大部分身强力壮的都说愿意跟八爷回去闯一闯。八爷审了半天名单,优先挑了没成家、至亲去世或跟家里关系不好的两百人。


    再一日备粮分药,八爷就领了人马,将策妄阿拉布坦捆了往马屁股上一丢,策马朝着东边唐努乌梁海而去。他的好外甥额尔登泰将在那里接应他。


    现在让我们拨转时间,来到刚被萧永藻“杀八爷”之言扫荡过的畅春园。阁臣和六部尚书们陆陆续续散去。康熙爷被梁九功扶到榻上闭目养神。


    “皇上,纳兰大人来了。”


    竟是刚出门没多久的纳兰性德又折返了回来。康熙睁开眼睛,目光里哪里还有刚才的激动愤怒。“来了?”


    “是。”


    康熙张开嘴,还没说出下一句,就听得梁九功的声音:“皇上,李光地求见。”


    “呵。”康熙把另一封压在靠枕下的奏折扔给纳兰性德,“让他进来。”


    李光地进来,礼还没行利索。就又听见梁九功来报:“皇上,马齐求见。”


    纳兰性德皱眉:“他来做什么?”


    康熙是真的笑出声了。“还能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来,他就为什么来。让他滚进来。”


    第431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马齐进屋,“刷刷”甩了两下袖子,磕头动作流畅标准:“臣马齐,恭请圣安。”


    康熙都没正眼看他:“马齐,你刚刚有什么话没说完?”


    “皇上,是否,还有别的折子啊?”马齐也不卖关子,直接问。


    “喏,性德看完,李光地看,你最小,排后面。”


    纳兰性德和李光地看完了,坐在小太监搬来的椅子上。本来他们该发表自己看法的,这不是混进来一个跳很高的马齐吗?都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齐展开那份折子。蜡纸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黑色的行楷如行云流水,总共只有短短几句话:“儿臣胤禩顿首,因路途遥远行军不易,留弘晏和大军在俄国境内待命。望皇阿玛保重御体、健康安泰。儿臣胤禩顿首再顿首。”


    马齐合上奏折,拱手,声音清晰,顿挫有力:“恭喜皇上,得此佳儿,后继有人!”


    此言一出,纳兰性德和李光地都是侧目,震惊中带着一言难尽。


    康熙坐起来,在罗汉床上俯视着他:“马齐啊马齐,你不要你的亲女婿了吗?”


    “皇上,主子爷,这形势如流水,从前是多艘龙舟齐头并进;如今有了这封折子,便已经一枝独秀。”马齐胸有成竹地答道,甚至脸上有几分笑意。“难道纳兰大人和李大人不是这么想的吗?”


    李光地年老体衰,闻言“咳咳”了两下。


    康熙亲自给他递了一杯水。“晋卿啊,如此便定了吗?”


    李光地说话已经缓慢而苍老。“皇上,若是,其他皇子继位,会如何啊?定王,封无可封,功高盖主,不杀他,则,新君威信堪忧;杀他,则,朝野动荡。”


    马齐插嘴道:“从前看着温温吞吞的,这几年打仗不就看出来了,他是会先斩后奏的。西藏的消息刚传到,不,没准还没到俄国呢,看到准噶尔在庆祝大胜就猜西藏败了,直接出兵突袭了。这先下手为强也太快了。要是新君不是他,估计登基大典还没办就直接带着亲卫冲四九城了,往里冲或者往外冲,对他都是活路。”


    “唯一应对的法子就是像萧永藻说的那样,皇上如今以汗阿玛的身份,令他回京,软禁诱杀他。”


    “但他显然想在了前头,把能以三千敌十万的精锐和嫡长子放在了外头。那提前诱杀这步也走不通了,外头的三千兵马会直接在俄国的支持下占据准噶尔的地盘,以八爷的余威号令蒙古诸部,扶弘晏阿哥为一方可汗。其祸胜于噶尔丹也未可知。”


    纳兰性德听到这里,睁开了眼:“还有安靖公主,是俄国的皇后。罗刹人的秉性,类似东周战国,扶持弘晏裂土对他们来说就像东周时借兵给流亡公子——做过太多次了。”


    康熙:“性德啊,那就这么定了吗?”


    纳兰性德捏着杯沿,克制住脸上的表情:“臣听皇上的。”


    康熙又问:“马齐啊,那你……”


    马齐连忙道:“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那,你去把今日方才在澹宁居的消息,传给老十二吧。”康熙耷拉着眼皮,“你知道该怎么说。”


    康熙已经图穷匕见,马齐也亮出了条件:


    “主子,奴才那不成器的大丫头,这几年一直卧病,既不能绵延子嗣,又不能执掌中馈,实在是愧对主子爷恩德。但为人父母,即便孩子再不成器也心疼。等过了这桩事,奴才想把她接回娘家小住。”


    康熙:“可怜天下父母心,准了。”


    马齐深深吸了一口气,拜倒在地:“奴才,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而与此同时,八福晋董鄂·云雯正坐在自家茶楼的三层,下方一楼的唱台上,今日唱的是三年前八爷凿开冰河淹了准噶尔先锋军的故事。冬藏姑姑关上包间的拉门,同时偷偷触动暗处的机关,带有棉花的木板落下,增加了这间包厢的隔音,唱曲声彻底听不见了。


    云雯其实也紧张,她回忆了一下过去半个月发生的事情。首先是通过小白熊,每三天她能和远在俄国的八爷通一次信。因此,无论是西藏战败还是八爷生擒了策妄阿拉布坦,她都比朝廷更快地得到了消息。然而她无法解释,便只能硬生生压住心里的恐慌,不表现出来。


    她收拾了八爷书房里所有的往来信件文书,不该留的一律烧毁。她把贵重的御赐物品封入地下库房。以染病为由,调整了府中下人的组成。她暗中将钱财兑换成了金箔、银票和碎银子,缝进衣服里。她开始把年幼的双胞胎随身携带。


    然后,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小白熊不断地给她实时播报最新消息:“康熙已经收到了乌里雅苏台奏报……他正在澹宁居议事……他没有下旨加害宿主……他倾向于让宿主继位。”


    云雯舒了一口气,端起了小巧青瓷杯装着的茉莉龙井。


    “最近八嫂总是心事重重的。”坐在茶桌对面的女子说道,她妆容淡雅,容貌姣好,气质如空谷幽兰。


    “是啊。”云雯笑道,“总是做噩梦,担心在外头的人。”


    “八嫂这如何不是福气呢?”她淡淡地说。


    “十二弟妹,之前说的那幅画,我给寻摸到了。”云雯亲自展开一幅卷轴,画上画的是江南街景,白墙黑瓦,绿树成荫,那街上商家的彩旗鳞次栉比,其中一家的彩旗上写着篆体的“育婴堂”三字,堂前的小马扎上坐了几名妇人,正打着扇子,小孩子们或在她们身边嬉闹,或倚在一起听故事。


    十二福晋看着看着就有些痴了。“这个孩子,像我的弘是。”


    “十二弟妹,请恕我直言。你有为你打算的父母,也是一种福气啊。”


    “是啊。”十二福晋沙济富察氏收敛了悲伤的表情,恢复了清冷的神色,“我已经告诉了阿玛,我的身体败坏,不会再有孩子了。十二爷凉薄,不是好的主子。阿玛已经答应了我,会另做打算。八嫂,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云雯缓缓卷起了画轴,往十二福晋的方向一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她拿过了画轴,定定地看了一阵,像是在看某种未来。“八嫂,京郊比城中危险,你最好……罢了,我也不知道你该去哪里。”


    离开的时候,十二福晋转身蹲了个万福。“保重。”


    云雯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茶水已经凉透了。冬藏过来问:“福晋,今天回城外园子,还是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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