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萧永藻!”康熙暴起,“妄议皇子生死,欲陷朕于不慈之地,是何居心!”


    “皇上!”萧永藻跪得笔直,“朝廷在西藏大败,已是灰头土脸。敌军匪首被一偏师所擒,更是颜面无光。朝廷势弱,亲王势强,这不是功高盖主是什么?三年前其在乌梁海大捷,已是封无可封;如今生擒策妄阿拉布坦,皇上觉得该如何封赏?!将来新君继位,又该如何弹压?


    “故臣言,若皇上不属意八爷,当封锁消息不增加其声望,或诱其回京,杀之以绝后患!”


    萧永藻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臣老迈愚钝,自知此言不够磊落。然而臣家中还有子孙,只想要子孙活在太平之世,不被卷入内乱之中啊皇上!”


    “你!”康熙指着萧永藻,手抖得说不出话。“皇上!”“皇上!”臣子们一看康熙脸色不对,纷纷紧张地叫嚷起来。梁九功连忙上来给皇帝顺气。


    “哎呀,萧尚书老糊涂了,哪有这般严重?”马齐站出来说,“功高盖主,那是主不够强。你也不看看咱们万岁爷,平三藩、三征噶尔丹,哪个不是赫赫战功?哪个不比在西北指挥个千来人偷袭来得强?万岁爷打定的主意,八爷敢违抗?无论是让八爷送,还是另行指派,万岁爷都是汗阿玛。”


    康熙靠在椅子里,微闭着眼睛喘气。小太监跟个幽灵似的飘进来,端上一杯茶水,又像个没声息的纸片一样飘走了。康熙喝了参茶,平复了一些,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萧永藻。


    “夺大学士位,禁足家中。”


    “八百里加急,让老八改道,先把人送到西安将军处,等西藏事了,再回京。”


    “性德,防着大策凌敦多布狗急跳墙。”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第430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时间倒回到好多天前。


    俄国境内,阿芙罗拉堡。


    刚刚送走了书信奏折的八爷去城堡外围看望了一圈伤兵,又给厨房送去了今天的菜单。自打从准噶尔奇袭返回,八爷天天变着法儿地给麾下骑兵做好吃的,誓要将亏损的元气补回来。


    什么?你说办宴席花掉的钱怎么来?


    那当然是勒索准噶尔人啦!


    这不,又有一批羊群被驱赶到了阿芙罗拉堡外。领队的准噶尔人满脸焦急和屈辱,正是策妄阿拉布坦的长子——噶尔丹策零。


    八爷得了消息,打马出去,看到他的表情,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说了两次了,东西到了就行,人就别来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搅起准噶尔内乱的阴谋就泡汤的对吧。”噶尔丹策零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八爷被他逗乐了,笑了半天,“这是阳谋,不叫阴谋。就算你知道又如何?你爹刚刚战败,你得撑起来,不然噶尔丹的子孙可就要把大汗的位置从你们父子手中夺回来了。”


    噶尔丹策零牙都快咬碎了。“巴尔达木特、库本诺颜这两个部落不相信我,还恳请八王爷能让父汗为我写信招揽他们。拜托了。”


    “好说好说。下次来再加一万只羊和五千头牛。”


    “你!”


    “或者你用黄金换也行。”八爷好脾气地说,“我不挑。”


    噶尔丹策零不停地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让涨红的脸色恢复一些。“你把我刮干净了,我实力大减,对抗不了其他派系,对你也没好处。”


    “对,所以我定的价格很合适。配得上巴尔达木特和库本诺颜在你们国内的地位。”


    “好好好。”噶尔丹策零说,“我要见父汗。”


    八爷马鞭一甩:“请。来人,照看好我们的大金主。”


    噶尔丹策零经历了两轮搜身,才被允许进入城堡层层看守的地牢。在儿子送了第一批牲畜财宝过来之后,策妄阿拉布坦的生活条件就有了明显的改善——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汤里有了油花。


    “父汗!”噶尔丹策零冲到牢房边上,刚砸了一下栅栏,就被拦住了。冰冷的刀鞘点在他的手腕上,沉重得让他感觉快要脱臼了。


    一个半大的小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他不再砸门,就一跃而起,消失在了地牢穹顶的阴影里,噶尔丹策零只来得及看到一根甩了一下的小辫子。


    “这……这是……”


    “八王爷的儿子。”策妄阿拉布坦回答儿子道。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虎父无犬子啊,这日子没个头了,称霸中亚的野心注定要凋零在大清的阴影里了。


    噶尔丹策零轻声说:“听说清廷斗得很厉害,能不能……”


    “闭嘴!”当爹的恶狠狠阻止儿子继续说,“隔墙有耳,你不要命了?”


    “那儿子要怎么救父汗?”


    “听着,孩子。我回不去了!”策妄阿拉布坦隔着栏杆抓住儿子的手,“你要活下去,你要成为大汗!保护好你的弟弟们!不要管我!”


    “父汗!”


    “八王爷不会让我死的。”


    ……


    “嗯,就是这些。”弘晏把这段对话复述给阿玛和姑姑。“然后我看到噶尔丹策零走的时候还想观察城堡结构,我给他打晕了。策妄阿拉布坦倒是老实呆着。唉,你说这个策妄阿拉布坦背刺叔叔噶尔丹上位的,怎么给儿子取名叫‘噶尔丹策零’,不嫌别扭吗?”


    “‘噶尔丹’一词语出西藏甘丹寺,意思相当于汉语中的‘兜率天’,是未来佛弥勒的居所。释迦摩尼成佛之前也居住于此。是个吉利名字。”


    “行吧。”弘晏点点头,取了块烤羊肉。“这兜率天策零养的羊还挺好吃的。他没想着下毒?还挺识相。”


    “查过了,没有。他还指望着策妄阿拉布坦帮他站台背书呢。这就是活人比死人强的地方了。”八爷说,“不过我要走了。最后这两封信,给他一封,给他弟弟罗卜藏舒努一封。”


    昆昆点头:“我会跟罗卜藏舒努说,我支持他为大汗。”


    “阿玛要走吗?”弘晏咬肉的嘴停了一下。“你带多少人回去?”


    “我带两百骑。”八爷看向草地上的点点篝火,那里有战士们在欢歌笑语,其中夹杂着不少哥萨克骑兵。“其余人跟你留在这里。”


    弘晏低头,用小刀将一块羊肉仔细地切成小块,撒上珍贵的胡椒盐。“不是说等皇上的旨意吗?”


    “兵贵神速。”


    “哦。”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哦。”


    “臭小子你不会想要学我吧?听话,积蓄力量等自己强大等敌人虚弱不是懦弱。时机和勇气一样重要。”


    “我知道的!”弘晏仰起头,目光灼灼地说,“你放心去吧。要是你这次死了,我会替你报仇的。”


    八爷伸手摸了摸弘晏的头。长时间没有剃发,弘晏的脑壳已经不光了,上手毛茸茸的,像是在摸一只长毛猫。


    第二天,八爷召集了麾下三千骑,在校场上宣布了此事。


    “我知道你们都有家人在京城。弘晏也有,我也有。但是形势逼人。大清在西藏战败,若我等不主动出击,则准噶尔会趁势而起,切断我等返程之路。只有杀死或活捉策妄阿拉布坦,引发准噶尔内乱,才是唯一能保护边地几年太平的办法。也是为大清朝廷争取在西藏的胜机。蒙古、满洲,多少人信奉喇嘛教,不必我多说。


    “然而待我等大胜而归,形势又有所不同了。我接到密报,朝廷中有部分人以为我功高盖主。此次我带策妄阿拉布坦返回大清,生死祸福难料,路上的截杀我不怕,但我怕朝廷生变,全家治罪。弟兄们,胤禩不愿意骗你们,有时候,分兵在外才是威慑。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拱卫弘晏留在此地,才能保住我等此战的荣耀和性命啊!


    “我已上报朝廷。弟兄们潜伏准噶尔境内月余,餐风饮露,伤者众多,不宜长途跋涉,故停留于俄国境内修养。便是朝廷怪罪,也由我一力承担。若有放不下家小,不愿冒险的,可以另组一队,经乌里雅苏台返京,便说——行军路上走散了,对俄国的事不知情。胤禩在此对天发誓,事后绝不追究。


    “尔等可慢慢权衡。今夜子时,散兵在东城门集合,每人发十天干粮。但丑话说在前头,过了今夜,你们就是弘晏的兵。叛逃者按军法治罪。”


    北地的夏风吹过,河水涛涛,远处的草原波涛起伏。


    “主子看轻我们!”有将领喊道。


    “怎么能做叛徒?!”又有一士兵喊道。


    然后议论声四起:


    “准噶尔人都冲了,还要被自己人背刺吗?”


    “大不了冲一次京城,将逆臣小人杀了。”


    “你压根没听懂,八爷这是在托孤。把弘晏阿哥托付给我们了。”


    “我从十四岁开始跟随八爷。八爷的亲兵什么样?京城的八旗什么样?伏低做小被贵族老少爷们骑在头上拉屎的日子,谁爱过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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