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安德烈冲上前去,好在,他看到的皇后安然无恙。他把枪口对准地上那人。“抬起头来。”


    弘晏抓着那名禁卫军的头发,把他的脸强行仰起。是伊万,多尔戈鲁科夫家的伊万。在安德烈升职之前属于他的小队。安德烈皱眉。


    “咳。”皇后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个假货,下毒者的同伙。不过,禁卫军不是那么好伪装的。”


    安德烈满脑子问号。这就是多尔戈鲁科夫家的伊万啊。


    但随即他就想明白了,这家伙怕是和大贵族家的刺客搅和在一起了。他只觉得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愤怒、羞耻。他们禁卫军发誓效忠彼得一世沙皇陛下,因为深得陛下信任才被派来保护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结果我们中间出了叛徒!难怪,难怪谢列梅捷夫敢出手,是有内鬼接应!


    安德烈一瞬间克制不住开枪清理门户的冲动。


    “冷静,少校。”弘晏略一使劲,卸掉了伊万的第二条胳膊,又在他的上“咔嘣”一下。伊万当即哀嚎起来。弘晏“咔嚓”卸掉了他的下巴,伊万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疼到晕厥了过去。


    “我们还得从他嘴里问出更多消息呢。”弘晏跳起来,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手段,一个个害怕又好奇地站在远处围观。有嬷嬷去和他们解释“是有人在汤里下毒刺杀皇后”。村长脑子转的快,第一个腿软倒地,哭道:“皇后殿下开恩,我们不知道啊。”这是怕被连累,整个村的人都要死大牢里。农夫农妇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哭天抢地起来,还有人对着昏死过去的伊万吐口水咒骂,斯拉夫脏话满天飞:


    “XX养的,X子的儿子。”


    “你该下地狱,不知感恩的魔鬼!你应该在地狱里被油炸,然后被小鬼分食你的XX和XX!”


    直到皇后亲自用俄语安抚他们,说不会牵连无辜,但是会有一小队禁卫军在村中调查几日。这些村民的咒骂声才消停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啜泣。他们怕失去每周一次的面包和麦芽糖。


    而于此同时,在围绕城堡的富人区,正在进行一场蓄谋已久的守株待兔。


    一架孤零零的皇室马车冲入城门,驾车的女人穿着皇后女官的衣服,惊慌失措地大喊:“医生!医生!速来城堡!”然后马车就沿着大道朝着城堡冲去。


    大街上的人们,隐约能看到马车车窗后面那个身穿浅黄色长裙的身影。


    信号弹在城市中央升起,随后就有埋伏城中的叛军朝着马车围攻过去。驾车的女人摔倒在街上,一路滚进了房屋的阴影中。叛军拉开了马车的车门,看到的是一具假人。


    “不好——”


    话音未落,城墙上、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城堡方向都涌出大量的禁卫军,仿佛一个巨大的口袋,将袭击马车的叛军围在中间。黑洞洞的枪口不说话,但密密麻麻比说话还要可怕。


    谢列梅捷夫家的末日到了。


    三天后,阿芙罗拉皇后已经收拾好了城堡的地牢。午后,她坐在城堡的阳台上,惬意地饮着红茶。当八爷的三千人马带着策妄阿拉布坦风尘仆仆地赶到阿芙罗拉堡的城门时,抬头看见的就是她明媚的笑脸。


    第428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策妄阿拉布坦瘦了一圈,气色反而健康了不少。


    他现在看八爷的眼神就像看怪物。在过去的十多天里,他们吃干粮喝凉水,几乎是赶着极限速度跑进了俄国的边境。这支骑兵的素质,就策妄阿拉布坦看来,比大策凌敦多布所率领的精锐也丝毫不差,甚至略有胜出。至少,他们准噶尔的精锐做不出干粮耗尽后也不停留打猎,只靠磕黑色的小药块(芝麻燕麦巧克力)撑过去的事情。


    而爱新觉罗·胤禩的军事谋划也不可小觑。


    每一个危险的埋伏点都安排了人接应,尤其是额尔齐斯河的两处洼地,安排了俄国的火枪兵。可见即便是他们偷袭失败遭到了追杀,也能平安撤退。


    这缜密的后手,留了一道又一道。可惜,全没用上。准噶尔人在湖畔醉生梦死,然后被抄了个底朝天,根本无力组织什么“救回大汗”的行动。


    策妄阿拉布坦有一种“抱歉啊是我们太菜了”的微妙感受,又心生壮志难酬的遗憾:准噶尔汗国的国势本是在走上坡路的,放中亚谁不尊一声‘汗国’。可惜的是在东边遇上了同样处于上升期的大清,北边遇上了同样处于上升期的俄国。更恐怖的是,这两结盟了,自己被包了饺子。


    他试图抬起头去看那位传说中美丽无双的大清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沙皇那个狂热的欧洲文化爱好者放弃欧洲女人,力排众议娶了她一个东方公主?可惜他刚有抬头的意图,就被八爷给摁住了。


    “大汗一路辛苦了,还是速速回房安顿吧。”


    一刻钟后,策妄阿拉布坦在城堡地牢里,和瓦西里·谢列梅捷夫大眼瞪小眼。而牢房外面来送饭的,是两个半大小子。四双眼睛互相对视。


    气氛有些尴尬。


    社牛弘晏在两个牢房前的石头地面上放下餐盘,抓抓小辫子,打破沉默道:“呃,我阿玛让我来给两位送饭。毕竟你们一个是准噶尔大汗,一个是俄国大贵族的现任家主,都是大人物,可以长长见识。”


    额尔登泰低头,不让人看到自己脸上没憋住的笑。策妄阿拉布坦与他有杀父之仇,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有一种憋不住笑的荒谬感。尤其是这个阶下囚金黄色的丝绸宝衣已经被呕吐物和汗渍熏出了难闻的味道,长途奔驰让他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小孩,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我是来让你记住我的。万一下次是我抓了你,你跟认不出我阿玛一样认不出我怎么办?”


    策妄阿拉布坦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想点好的吧,我能开这种玩笑,至少说明我和我阿玛不想杀你啊。”弘晏快乐地道。


    策妄阿拉布坦理智回笼,从栏杆的缝隙里接过黑面包和水,开始试图反击和离间。“怎么处置我,恐怕你们父子说了不算。康熙和彼得都会想用我挟制准噶尔,你们听任何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


    弘晏不上他的套:“是啊是啊,这就是胜利者甜蜜的烦恼了。这烦恼给你你想不想要啊?”


    策妄阿拉布坦再度破防,开始骂准噶尔脏话。谢列梅捷夫早就领教过了弘晏的毒舌,默默吃饭不说话。皇后至少有一点好,她没什么折磨人的癖好,就是每天给他送黑面包和甜菜汤。不过等到沙皇陛下回来,他的项上人头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


    七月,北京城外的畅春园,康熙正在澹宁居中批阅奏折。这是一座朴素的建筑,总共三楹,屋顶瓦片是灰色的,也没有彩绘装饰,却是康熙朝的政治决策中心之一。


    “皇上,”梁九功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奏报,跪在门槛外,“乌里雅苏台急报。”


    乌里雅苏台是清朝在外蒙的驻兵之所,北接俄国,西接准噶尔,理论上所有涉及三地的军事异动都由乌里雅苏台将军奏报。这个位置……康熙的敏感神经跳了一下。


    “是不是老八的消息?呈上来。”


    拿到奏折后,康熙的手顿了一下。是老八的字,这手字筋骨清峻,在他诸子中尤为突出。他看了看奏折的封面,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硝烟的脏污。


    康熙拆开奏报,看到了第一行字:


    “儿臣胤禩,跪奏圣主:儿臣于本月十七日夜,率部三千人,于额尔齐斯河畔斋桑泊,夜袭准噶尔王帐。生擒伪汗策妄阿拉布坦,获金印一颗、旗帜五面。斩首千余级,余众溃散。”


    康熙的手在发抖。他继续往下看:


    “为防范敌寇阻截,不敢携带首级女眷牛羊,只押送伪汗本人和金印、旗帜等信物,赶回俄国境内,藏于八公主领地内。沙皇外出访友,不在城中,或可再隐瞒月余。儿臣不知圣意如何,是就地正法,还是解京献俘?儿臣不敢自专,伏乞圣裁。”


    此外,附了一份详细的战报,包括兵力、路线、战果、以及缴获的金印拓片。


    康熙看完了整份奏报,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梁九功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康熙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隆科多失踪,马尔赛身死,西藏大败,大清遭受奇耻大辱,朝堂上的皇子和大臣们各怀心思,这一切都压在老皇帝心头,让他笑不出来。但此刻,他笑了。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轻快,“传旨,召议政王大臣、满汉大学士、六部尚书,即刻觐见。”


    “皇上,是去九经三事殿还是……”


    “就在澹宁居。人不多,朕就在这里见他们。”


    梁九功磕头退下。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湖面。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的可汗,那个受了朕恩惠的反骨仔白眼狼。现在,他被朕的儿子绑在马背上,像一个待宰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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