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被伏击了,在克木齐克的冰河之中,埋葬了准噶尔上万大军。根据事后去搜寻尸体的探子所说,重新冰封的河面上,就插着这么一杆绣有“八”字的镶白旗。冰天雪地中,孑然独立,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甚至红色的镶边都有些许褪色,但无人敢将它拔下。
大清八皇子,爱新觉罗·胤禩。
眼前的景色,和曾经只出现在描述和画卷中的景象重叠了。小策凌敦多布的牙齿开始抖动,上下磕碰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愤怒、仇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而与此同时,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正在马上颠簸。他伏在马背上,手被紧紧地绑在身后。他早就吐过好几回了,肚子里的那点酒肉都给吐干净了。阳光越来越刺眼,他开始出汗,油乎乎的汗水流到眼睛里,让他的眼睛酸涩不已。
“呦,你醒了。”骑在马上的人用蒙古语笑着说,“二十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策妄阿拉布坦费力抬起头,识图看清这个将领的脸。相比已经有了老态的他自己,这人很年轻,三十多岁,或者二十多岁。他穿着一件沾染血迹的蓝色蒙古袍,那是为了伪装成蒙古人而做的打扮,而他头顶上的白盔,那可太有标志性了,尖尖的软盔,是清八旗的样式。
“我不记得。你是清朝哪个小子?”
旁边的额尔齐斯河宽阔的河面上水波碧绿,微风吹拂。
“哈哈。当时我在汗阿玛麾下,只是一个看管伤病营的十六岁小孩。大汗不记得我的长相可太正常了。”
策妄阿拉布坦皱眉思索,策妄阿拉布坦恍然大悟,策妄阿拉布坦骤然惊悚:“胤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在俄国啊!难道不是……”
“难道不是谢列梅捷夫策划着袭击我妹妹,我应该被牵制在俄国境内吗?”八爷替他把没出口的话说完。
策妄阿拉布坦毛骨悚然。
“你早就得到消息了,这就是你敢照常来斋桑泊的底气吗?你知道沙皇得去法国谈判,没空管你;我要保护妹妹,也没空管你。大清刚在西藏吃了败仗,不会轻举妄动。嗯,想的挺好。但有一个逻辑你忘了。”
八爷笑着摇摇头:“你们抓了隆科多当人质,这可让大清太被动了。为了让局势公平一些,我们也得抓个人质,到时候好交换啊。”
策妄阿拉布坦张了张嘴,像是有无数句脏话要骂,但他最终选择了闭嘴,躺在马屁股上装死。
第427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俄国,阿芙罗拉堡附近的农庄。
在农庄中劳作的农奴都知道,如今的这位皇后,阿芙罗拉·阿列克谢耶夫娜·罗曼诺夫是难得的慈善的领主。每个星期三的傍晚,她的车队都会到附近的农庄中巡视,为孩子们分发面包。若是有冤情,也是能找她的女官申诉的。
听说秋明的安娜,就是之前被管事给强暴的那个哑巴女孩,就是被皇后救走的。听去城堡做工的铁匠说,他们看到安娜穿着没有补丁的新衣服,在皇后的厨房里负责养鸡呢。她虽然哑巴,但还是有一把力气的。
这些农奴一部分是从秋明迁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来自西西伯利亚和阿穆哈拜商,甚至有一些慕名从莫斯科大区跑来的。虽然皇后陛下的恩赐在整个俄国境内都有播撒,但到底不如就在这位天使的脚下过日子来得更好一些。
就在农奴们期盼的目光里,高举着罗曼诺夫王朝旗帜的车队终于从新城的城门里缓缓驶出。皇后的车队有一共有五辆马车。其中四辆是皇家马车,各由四匹灰色骏马拉动,车厢是用厚橡木打造的,内衬天鹅绒,窗户上挂着丝绒窗帘。皇后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剩下一辆是载货马车,上面是成筐的面包和麦芽糖。
车队前后各有五十名禁卫军骑兵护送。
今天负责执行护卫任务的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少校。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腰间别着燧发手枪,马鞍旁挂着一把哥萨克军刀。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禁卫军军官,但他的眼睛始终在扫视道路两侧。
农奴的小孩们在翘首以盼,这很正常,皇后竟然还给这些小崽子的面包沾麦芽糖。只要他们能口齿清晰地说出一句“皇后陛下万岁”。听听,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换来一块带糖的面包,安德烈敢打赌,为了这口甜的这些小崽子可以把灵魂卖给魔鬼。
不过安德烈要注意的不是馋嘴的农奴小孩,而是大人。得看看有没有表情不对的成人朝车队靠近,要注意他们的着装,更要注意几丛小树林中有没有藏着人。
随着车队逐渐驶向村里的晒谷场,农奴和农民的孩子们开始跟着车队跑。监工们发出咆哮:“不要踩坏了麦子!”“懒东西,快干活!”然而在星期三傍晚,没有哪个监工会真的当着皇后的车队施暴。等到皇后车队停在农庄晒谷场的时候,所有大人小孩都已经涌了过来。
禁卫军严肃列队,不让农夫们靠近尊贵的马车。而马车上下来几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嬷嬷,开始指挥着大人小孩分开列队,这些中年女人还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搜身,什么锄头、耙子、剪刀都得丢在晒谷场外不得带入警戒线。
安德烈跳下马,快步走到皇后马车前。
“殿下,一切正常。农奴们已经列队完毕。”
“辛苦你了,少校。”昆昆掀开窗帘一角,“让近卫们换班休息。我让侍女给我送点汤就行。”
安德烈敬了个礼,指挥着一百名近卫中的二十五人去喝水和解手。他自己则是带着剩余的人守在晒谷场,盯着嬷嬷们给孩子分发面包。
从前皇后都是在发面包前就下车的,还会讲两句话。但最近她孕期反应上来了,坐马车总是恶心难受。停车了都要在车里休息一会儿。这不,待到面包发完,皇后才缓过来。马车车门打开,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来,朝着村民们挥手致意。晒谷场上响起一阵欢呼,小孩们高兴得蹦蹦跳跳,村官、老爷们也纷纷摘下帽子鞠躬行礼。
此时,第一批修整的二十五人已经回来了,换了第二批去。皇后也回到了马车上。按照惯例,她会品尝一些村里献上来的食物,但今天她显然是胃口不佳,说:“给我送碗甜菜汤就行。”
甜菜汤就是后世罗宋汤的雏形,用甜菜根、洋葱、卷心菜、胡萝卜熬成,但还没有加入马铃薯和番茄。农庄不能天天宰杀牲畜,皇后的甜菜汤里,额外加了一勺酸奶油。
第三批近卫去换班修整了,安德烈依旧坚守岗位。
安德烈注意到了那个厨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手缠着绷带,走路时右腿有点瘸。这个人在送汤时,目光总是往皇后的车窗里瞟。
安德烈没有动声色。他让副官替代自己守在皇后的车边,假装去后院巡视。经过农庄厨房时,他顺手拿了一把剔骨刀,藏在袖子里。
后院里有几堆干草垛,几辆破旧的马车,还有一口水井。那个缠绷带的厨子正蹲在水井旁边,似乎在打水。
安德烈走过去,脚步很轻。
“喂,”他用俄语说,“你叫什么名字?”
厨子抬起头,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回大人,伊万。伊万·彼得罗夫。”
“你的手怎么了?”
“前天给老爷做饭的时候扭伤了,大人。”
“腿呢?”
“老毛病了,风湿。”
安德烈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他突然转身,一把抓住那个人的左手,猛地掰开绷带。
绷带下面没有伤。那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厨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向腰间,安德烈比他更快。剔骨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不是这里的厨子,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安德烈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我……我不知道大人说什么……”
安德烈的刀尖刺入皮肤,渗出一滴血。
“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假厨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他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但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嘴角流出黑色的血。他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安德烈松开手,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安德烈咒骂一声,他蹲下来,搜遍了尸体的衣物,在靴子里找到了一把淬毒的匕首,在内衣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枚谢列梅捷夫家族的火漆印。
安德烈眯起了眼睛。谢列梅捷夫,俄国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鲍里斯·谢列梅捷夫元帅是彼得大帝的心腹,但他在去年去世了。他的儿子,年轻的瓦西里·谢列梅捷夫,好像一直对彼得大帝娶了东方的鞑靼公主而颇有微词。
就在这时,隔壁晒谷场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地,连带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安德烈心下一紧,拔出手枪就往那边跑。
安德烈冲回去时,看到的是满地的碎瓷片和菜汤。一名禁卫军,双手捂着喉咙,脸色发紫,已然断气了。另一名禁卫军,则被皇后的侄子,那个叫弘晏的鞑靼少年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马车门敞开,露出皇后裙子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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