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宾主四人就在正堂回了面。景君觉得,三贝勒近几年越发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了,这指的是他瘦,还一脸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样。虽然这次是他老三的人拔了头筹,但他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眼下有着隐隐的青黑。
“景君侄女,外头的流言都是乱传的,马尔赛当日一句都没提过你阿玛。”三贝勒开口道,“传这话的人其心可诛!”
三爷不跟云雯说话,是为了避嫌。他话音刚落,三福晋佟佳氏就抓住云雯的手,眼泪都出来了。“八弟妹,我们一向要好的!你要相信我!这事肯定是隆科多干的,他们二房一向跟我们大房不睦。我也不怕家丑外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前些年三爷那么难,我那么难,他隆科多何时帮过我们一点?如今为了打压马尔赛,还传这样的话,他让我在八弟妹面前如何做人?他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侄女?我们爷已经派了人出去大街小巷澄清了,八弟妹你要相信我们三爷啊!”
眼看着三福晋情绪有些失控,云雯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接下来就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车轱辘话,双方都一再表示了“对对对,我们两家一向要好的”,然而也没有彼此承诺些什么。
从前三贝勒见了景君,多是谈论诗词歌赋的,但他如今显然是没有这个心情,跟小辈谈论政治阴谋他又觉得俗气掉价,干坐了一会儿,就拉着还在抽泣的三福晋要走。三福晋一个眼神瞪过去。“爷先回吧,我再跟八弟妹坐一会儿。”
三爷竟然还真就先起身离开了。
下个瞬间三福晋就哭倒在云雯怀里。“我们爷如今也对我不耐烦了,呜呜呜。他是不是觉得我没用笼络不住自家人,但隆科多那人哪里是小恩小惠就能笼络的,他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景君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三婶不是这么回事……”隆科多要是跟你要好,如今也不是他来当主将了。当然这后半句话景君没有说出口,不然也太打长辈的脸了。想来想去,景君最后决定用美食堵住三福晋的嘴巴。“说了许久的话,我也饿了。让厨房上点心吧,让他们把剩下的那些巧克力做了——三婶留下来陪我和额娘用一点?是巧克力味儿的糕饼,改良了配方,不腻的。”
九爷的巧克力甜品铺子半个月前新开张,三福晋是其中拥趸之一。但是原材料稀缺,店里限量售卖,每天卖完就关门,就算是皇子福晋也不是每次都能买到的。听说有巧克力吃,三福晋注意力有些转移,慢慢止了哭。“那我再坐一会儿。”
然而今天的事情不是哄住了三福晋就结束了。冬藏进来通报的时候都显露出一些无奈。“福晋、格格,隔壁四福晋来送花样子。”
“哦,哦,上次说的那个绣样。但是这会儿天都黑了。”云雯喃喃一句,转而打起精神,“四嫂既然来了,就也分她一块糕点尝尝。”
三福晋收回伸向盘子的手,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块巧克力蛋糕了。她有些不太高兴,全挂在脸上:“四弟妹串门也不看看时间的啊。”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天黑了还滞留在别人府里的不速之客。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在婢女的指引下走进来,看到三福晋也在场,微微一愣,转而恍然:“这四九城的消息啊,真是灵通。三嫂也是听说了外头人传八爷的闲话了?”
三福晋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人,见不得我们府和八弟府上交好。”言毕,还用怀疑的眼神去看四福晋。“四弟妹是妯娌中老成持重的人,你说说看?”
四福晋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我受人之托。也是担心八弟妹和景君,才夜晚前来。”
“受谁的托啊?”三福晋问。
“是十四弟,他说他再恨马尔赛,行事都不会这么蝇营狗苟。”四福晋说到这里又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这是十四弟的原话,我带到了。如今八弟不在,他一个男子不方便深夜登门,所以特意跑来请我转达。现在人还在隔壁等消息呢。”
在与马尔赛争夺西征主帅之位的斗争中落败的,除了十二爷一脉,还有相当积极的十四爷。
“我自然是相信十四弟的人品的。”云雯当即表示,虽然其实心里没有那么相信。
三福晋则在一边撇了撇嘴:“不是我们爷干的,不是十四爷干的,等会儿是不是还有十二爷上门来说不是他干的啊?”针对十二爷她应该是有好些刻薄话想说的,然而又想到如今嫌疑最大的是她堂叔隆科多,怕说多了引火烧身,又悻悻地闭了嘴。
“十二弟妹不爱走动。而且十二弟的性格,也不是像三哥和十四弟那么坦率的。”云雯说。
四福晋接话道:“十二弟管着内务府,经手的炭火不少,兵部采买也绕不开他的。虽则不上门来,明天也会有所表示,八弟妹放心,此事明天就有分晓,且再等待一日。”
“这是四哥传的话吧。让四哥操心了,我就再等待一日。”
一直到月亮高升,云雯和景君母女才送走了三福晋和四福晋,回屋睡觉。景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三伯自身难保,恐怕慌乱之下会踩到我们。四伯的意思,是他会出手帮忙?那我们还让杯公公散播新流言不?”
“传,带着内务府传,逼十二爷一把。”云雯给女儿盖上被子,“且咱们有动作,好过你九叔和十五叔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对哦,还有九叔和十五叔。大概率明天一早就会跑来问主意了。九叔那个脾气,可等不了一天,不骂到御前去就算他隐忍了。”
“是啊。而且,你四伯也不是什么舍己为人之辈。求人不如求己。”四爷的后手,恐怕主要目的是保隆科多。
第419章 三十六岁的冬天
晨曦升起,似有似无的微光照亮了北京城整齐的房舍,一座又一座的府邸,一间又一间的四合院,都是坐北朝南,连房上的每一片瓦片,都是以一样的角度迎接着这一缕天光。
城西,十二贝勒府。和其他府邸一样,男主人刚好下朝归来,迎接他的是一桌热气腾腾的早饭。不过十二爷没什么心情吃饭,只是颇为急切地抓着身边的大太监和侍卫头领打听道:“如何?宫里可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可撤回来了?”
“回爷的话,我们的人手昨天夜里就撤回来了。不过宫里一直没有消息。”
“这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了,肯定还有其他人在使坏。”十二爷脸上的肥肉颤动两下,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胭脂米粥,又皱眉放下。“福晋呢?又不用早饭?”
这次回话的是伺候在桌边给十二爷布菜的一个美貌妇人。“福晋早上派人来说,今儿吃素念佛。”
十二爷“啪”的一下把筷子敲在了筷子架上。“又礼佛!求神拜佛就能把死掉的两个儿子求活过来吗?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屋子里的众人都垂下眼,不置喙贝勒爷和福晋之间的事儿。没人接话,十二爷看了眼唯唯诺诺的美妾,更加烦躁:“你个笨口拙舌的,就是不如侧福晋机灵。去去去,回去把你儿子看牢了去,这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那美妇人点头称是,小步快跑地退了出去。
十二爷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只觉得无论是卤得色香味俱全的肥牛肉、还是小巧鲜美的水晶包都没什么滋味。
十二爷的没滋没味从早饭持续到午饭时分,此时有好几个满洲老牌贵族登门来和十二爷一起喝酒,他们整了一桌螃蟹宴摆在暖阁里。席间有花香酒香醋香,又有丝竹声声,绕梁不绝。然而吃饭的诸人都是习惯了这般富贵享受的大清顶尖富家子,所以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欣赏的神色,注意力都在等待的消息上。
十二爷的贴身大太监战战兢兢地跑进来,蠕动了一下嘴唇,才说道:“八爷府的大格格已经出宫了,咱们在乾清宫的眼线传消息说,她只跟万岁爷回禀了太后的脉象,没提市井间流言的事。”
“砰。”十二爷这次是直接把象牙筷子扔地上了。不过象牙不容易摔碎,虽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但依旧完好,沾上了尘土罢了。
“哎哎,十二爷,淡定淡定。一步闲棋罢了。小丫头没照我们设想的去做也不妨事。”席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道,又问大太监,“那她们府上就当了缩头乌龟了?八爷的名声不管了?”
十二爷基本的脑子是有的,此刻大声抱怨道:“不是去求万岁,就是求了旁人。可惜没来求我。现在街面上传小话的风向如何了?”
大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今早上开始,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开始说,府库的炭火是被人……被人给……贪了。”
“好好好!”十二爷怒极反笑,“把火烧爷头上来了是吧。”他看向当初出主意的人,也就是那个留山羊胡的幕僚,目光中已经全是不满了。
钮祜禄家的阿灵阿拍着大腿,粗犷地说道:“搞什么迂回的套路,控制别人照你的想法去做,有人当自个儿诸葛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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