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此次最大的挑战,还是在于如何阻止副将马尔赛夺权。马尔赛沙场老将,论资历论带兵可比隆科多强多了,但他偏偏投靠了三贝勒。皇帝为了防止三贝勒在军中邀买人心,才把隆科多放在主将的位置上。若是他没制住马尔赛,才叫做把差事办砸了,回来皇帝肯定要狠狠罚他。”
云雯和景君在对隆科多的军事才能的判断上有分歧,因为她们两个都没带过兵,只能通过各自有限的信息源来进行一些推测。但若是将目光转到京城的政治斗争,那母女俩就相当一致了。
“三爷的敌人,十二爷肯定会捧隆科多踩马尔赛。”景君说。
云雯有额外信息知道隆科多已经投靠了四爷,但她用了迂回的方式提醒女儿:“十三爷和三爷早年结怨很深,四爷和十三爷兄弟情深,所以四爷也是站在隆科多一边的。”
她们此时还在以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态等着看隆科多和马尔赛身上即将发生的种种意外,但万万没想到,这第一招,就将八爷府给卷了进去。
第418章 三十六岁的冬天
无论哪个年代,大军都不是说调动就调动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正逢秋冬季是各地的收成赋税沿着大运河进京的时节,一时间从城外永定河码头到城中兵部衙门,从户部的账房到内务府的仓库都热闹非常。
景君某日练完功,去三怀堂坐诊值班的路上,就听见三怀堂斜对面的小吃铺有人在传流言了。
“嘿,你听说了吗?马尔赛将军前日里带着人去兵部库房取炭火,没取够数量,当场发了好大的火。”
“大军出发要明年开春,这就取上炭火了?”
“这你就不懂了。那西藏山高地寒,一年里有六个月是冬天。又是野外行军,炭火的消耗可不是屋子里生个炉子这么简单。那是要用来保命的!”
“还得是老叔,一听就是跟着万岁爷打过仗的人,内行!不过,炭火怎么会不够呢?这北方数省的炭窑,可都供着朝廷呢。”
“嘘,小声点,这可不能张扬。”那个被叫做老叔的人压低了声音,“也是赶巧了,前阵子不是,八爷带着使团去俄国了吗?俄国那儿也冷,听说支了不少炭火走,兵部的库房都空了三分之二。如今这才捉襟见肘了。”
“啊呀呀,这……”另一人的声音也压了下去,“总归是打仗更重要吧。”
听到这里,跟在马车边上的侍卫们已经怒到脖子发红。“八爷何时支走府库三分之二的炭火了?!京里不过冬了?”当即低吼一声要上前与人理论。
“回来!”景君及时喝住人。
“格格,你听他们说的。欺负八爷不在,往咱们头上泼脏水呢。”“格格,我跟着八爷跑进跑出,我最清楚不过了。八爷带走的炭火,九爷的商行才是出了大头的!”侍卫们虽不至于到七嘴八舌的地步,但还是忍不住跟景君澄清道。
“阿玛的为人我们都是了解的,他断做不出这般张扬的事情。”景君先是肯定了侍卫们的意见,然后说,“故意在三怀堂边上说这些话,还是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像是故意让我听到似的。先当做不知,免得被人当枪使了。”
侍卫们这才惊觉,沉着脸压下刀柄。
到了三怀堂,景君坐到燃着小药炉的诊桌后头,有条不紊地摆开笔墨和把脉的小枕头,等着病人上门。紫藤萝的旗子挂起来没多久,就有一名大爷带着孙子登了门。“博敦爷爷,您今天来拿药了?”景君笑着招呼,“看您今天走路利索多了。”
那名大爷先是按下脸上焦急的表情,夸了一句:“格格这手治腿脚的功夫,比起八爷来也不差什么了。”随后他又忍不住看了眼外头,眉眼间焦急起来,“格格,外头人传八爷的闲话,这奢靡铺张、危害兵事的大帽子可戴不得。这些人用心险恶,该抓起来治罪!”
“您说的这些我也知道。”景君安抚老大爷道,“但他们也是听旁人说的,并非背后主使之人。若是正面冲突起来,倒显得我们王府仗势欺人,堵百姓之口了。”
大爷急了。“那怎么办?”
“如今,只能是将正确的消息传出去,将不正之言压下。”景君继续安慰道,“我阿玛也是有交好的兄弟的。九叔十叔十五叔都在京里,不会放任不管的。”
大爷点头:“那格格可要快一些跟皇阿哥们求援啊。若是他们不便出手,街坊们多年来受三怀堂照顾,也都愿意出一臂之力的。”
“博敦爷爷,烦请您告诉街坊们:我阿玛走时,向朝廷府库支取的炭火只有十车,另有五车是临行前叔伯们相赠,其余皆是从商行处购买。就算是十五车炭火加起来,对库房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我阿玛一向按规矩办事,不给朝廷添麻烦的,这次也一样。街坊们没有信错人,请他们放心。”
“自然,这是自然。”
好说歹说送走了操心的八旗大爷,又来了同样爱操心的邻居大娘。整个下午,景君把这番说辞说了至少五遍。等到回家的时间点,她喉咙都比往日要沙哑了。
“格格今儿辛苦了。”三怀堂的管事杯公公给她端来了一杯茶水。“这些人十个有九个都提到了街面上的流言,看来是在逼我们自证了。”
景君看着仆役们竖起门板开始打烊,叹气:“一开始还遮掩些,后来就直接说马尔赛在兵部大骂我阿玛了。明着要害马尔赛不是?我明天又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诊脉了,此后皇上大概率会召见我。我这个孙女哭到跟前,皇上就算是做做样子也会斥责马尔赛。这大军还没动身,将军就失了圣心,可太打击他的威信了。但若是我忍着不说,放任他们抹黑,又置阿玛的名声于何地呢?三人成虎,做子女的如何忍心?”
“左右为难,真是太歹毒了。我们和三爷本没有什么仇恨的。”杯公公叹气道,“他们斗归斗,怎么拿八爷作筏子?人都避出京去了,还要怎么的?依格格看,这是哪位的手笔?这位,这位,还是这一位?”杯公公举着手,一连比了好几个数字。
“这个吧。”景君伸出食指和中指,朝下比了比,“兵部没有专门放炭火的库房,有炭火库房的是内务府。是内务府卡了马尔赛的炭火,偏偏传流言的时候说是兵部的库房空了,将内务府摘了个干干净净。太过干净了,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位可真是……但没证据是他传的流言啊。有没有可能,背后之人料到了格格会这般想,做局更加做深了一层?”
“那也只可能是内务府卡了马尔赛的炭火。去查查,马尔赛到底有没有拿到足够数的炭火,若没有,这其中就跑不了管内务府的那位爷。”
“格格主意正,就是这个理。”杯公公被说服了,“既然知道了,咱们如何应对?世人总是喜欢看人不好的,澄清没有流言传得快。”
景君垂了垂眼:“世人喜欢流言,那就只有用流言去打败流言。就传,是内务府有人贪墨了炭火,将本应该供应军中的精品银丝碳,卖给了江南的富商,现在江南都以用御品炭为荣呢。至于那贪官,据说换了一座豪华的园林,园里的树都穿绸缎,鹦鹉都会唱京剧,马桶都是刷黄金。反正怎么夸张怎么来。本来等冬天新一批炭火进京就能补上亏空了,没想到突然要组建大军西征,露馅了,这才甩锅八爷。”
“格格英明。”
“杯公公,你是做惯了这些的,肯定有更精彩的故事能传出去,就不要打趣我了。”景君将茶水喝尽,起身回府。
回到府中,就看到双胞胎在打架,抢半截玉米棒子,奶妈都拉不开。这是他们下午认五谷杂粮的道具。大姐走过去一人一个爆栗子,两小只消停了,抱在一起抽抽噎噎地哭,奶妈依旧拉不开。
景君揉揉眉心,跑去书房找额娘。额娘正在画画,窗前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一派安然幽静的景象。景君一屁股坐在美人榻上。“外头说马尔赛骂阿玛,带走了太多炭火,害得如今大军缺了。”
她额娘搁下笔:“打压你阿玛和你三伯,你其他叔伯有嫌疑,跟马尔赛争权的隆科多也有嫌疑。”
“我让杯公公去处理了,市井中的事,就让市井中解决。权贵间的事,就在权贵间解决。动不动上达天听,皇上也会为难也会烦的。”景君说。
“挺好。若是你没想到,我今晚也会提醒你的。”她额娘又拿起了画笔。
景君鼓起腮帮子:“我被小瞧了。他觉得我小孩子被吓唬一下就会找皇玛法哭鼻子呢。”
“为娘倒是觉得,将计就计也无妨。”
景君吓了一跳:“啊?”
“明天面圣,你可以问问皇玛法,他需不需要你哭闹一场。”
“噗,额娘你可太促狭了。”
母女两个聊到这里,冬藏姑姑就打了帘子进屋,脚步轻得没什么声响。“福晋、格格,三爷和三福晋来了。”
云雯和景君对视一眼。“倒是稀客,快请。在正堂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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