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晏摆摆手,一副小大人样子:“你们做得很好,军中正该如此。”然后他就背着小手,领着表哥“骚扰”别的粮车去了。
不厌其烦地查了每一辆粮车,接着是保暖用的军需品:皮袄、棉衣、睡袋、帐篷、炭火等等,再然后是应对各种疾病的药品、备用的武器。最后还有五车,载着金银财货、瓷器茶叶。弘晏瞅着,其中只有两车财宝,像是皇家给公主的礼物,另外三车,明显档次要差上不少。
“我也不是不能喝这种次一等的茶叶啦。”他拍了拍茶砖的袋子小声嘀咕,“但这些布料又不保暖,可不适合接下来的季节穿。若说精致珍贵,也没到可以送公主的程度啊?”
弘晏心里存了疑惑,回到队伍前头见八爷的时候,就有些沉默。
八爷就问额尔登泰:“他这是怎么了?放权给他后勤令牌,还以为他会高兴呢。”
额尔登泰不像弘晏那么有主意,但基本的观察能力还是有的,当即作答道:“弘晏阿哥可能是对有些物资感到不解。”
“哦?”八爷来了兴趣,呼噜呼噜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有疑惑就问,孔子都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人有些不明白的事儿可太正常了。”
弘晏就把最后三车的茶叶布料说了。“我看那些东西不是贡品,其中还掺杂着盐和小铁锅。若说阿玛想顺道跟牧民做买卖,那东西就偏贵重了,我怕他们买不起。”
八爷先表扬了弘晏做事认真,观察细致,然后问额尔登泰:“额尔登泰知道吗?”
额尔登泰有些羞愧地摇摇头:“论起行军物资,我还不如弘晏阿哥。实在想不到舅舅的用意。”
八爷长叹一声:“你们不知前情,感到费解也是应当的。上次我走这条道去乌梁海,是急行军,轻装简行没带多少粮草,都是一路上从各个蒙古部落那儿获得的补给。对大部落来说或许不痛不痒,小部落可就要难过一阵子了。虽说征调他们是朝廷的命令,但到底是承了他们的人情。此次不比上回赶路,送些回礼给他们,也是应有之意。”
额尔登泰顿时就显得有些感动了。“也只有舅舅能体谅我们小部落的难处了……啊,我不是说……我的意思是,朝廷对我们挺亲厚的,但舅舅比起其他人更好。”
弘晏低头沉思,他上辈子也与草原民族打过交道的,那些个不受王化的家伙大多“畏威而不怀德”,因此他多是以武力驱使。然而此生所遇见的朝廷,也许是本身就来自关外的缘故,自有一套亲睦教化草原的方法,包括和亲,包括喇嘛教,还有旁的。这其中的利害得失,他还没有完全参透。
不过弘晏也不急在一时。此时他那个行事靠谱的阿玛已经将话题带到了防寒的物资上,又谈论起不同部落的防寒手段。
“在靴子里塞上晒干的乌拉草,吸汗柔软不结冰,即便是在雪地里跑几个时辰都保暖。这是我们满洲先祖在东北山林里时摸索出来的做法,只是入关后养尊处优,这般穿鞋的人渐渐少了。不过像是我们这般北行,乌拉草靴还是首选。汉军绿营不懂这个,北征时被冻掉脚趾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话题,从小在北边长大的额尔登泰有发言权:“乌梁海那边格外冷。额娘说过,普通蒙古包是撑不住的,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就算是穷人,也得尽量让他们冬天住木屋。我们那儿的木屋,墙壁要做两层,中间有一尺厚的空隙,里头塞上苔藓和羊毛,屋子中间搭火炉,火炉周边是石板,晚上就在石板上睡觉。以前秋末的时候,额娘和阿玛最主要的事儿就是找避风处建木屋,给穷困的族人住——至于富裕的那些,他们都在买卖城里有房产呢。”
随着八爷夸奖“你额娘将你教得很好”,额尔登泰越发眉飞色舞地聊起乌梁海周边的风土人情。弘晏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边上的几名亲卫,整理好了马背上的行装,也立在那里竖着耳朵听八爷教子。
“骆驼比蒙古马要更加耐寒,从前我跟随皇上和兄长们西征葛尔丹的时候,遇上一场暴风雪,我军的马匹冻死了三成。那些迎风面的马呀,连血都冻成了冰,尸体用刀劈都劈不开。后来才知道,葛尔丹的骆驼在同一场暴风雪里损伤还不到一成。幸亏是没有在风雪后立马与他交战,给了我军重整士气的时机。这也是皇上指挥英明,使臣们用命,将士们不畏艰险……”
“知道北边冷,你还带弘晏去。”一个声音打断了八爷的话头。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就见是几位皇子从城门的方向来,领头的是四爷。
“四伯、十三叔、十四叔。”弘晏主动打招呼。额尔登泰则口称“舅舅”。
四爷拍拍两个小的,继续跟八爷说话。“外甥是有皇命在身,要抚镇部落,没有办法。弘晏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兄弟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也还在读书养身体呢。”
八爷朝紫禁城的方向拱手,叹息道:“还能是为什么呢?退避三舍罢了。他跟我出去,比在京里安全。”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几名皇子也叹息了一声。
“我们备了几车红箩碳,你带着上路,孩子们身上别省炭火。还有些貂皮帽子和围脖,是他几个婶婶做的,也在车上了。”
八爷颇为感动地道谢,又道:“红箩碳是内务府垄断,从他们手中再买出来,可不便宜。”
十四爷闻言哈哈大笑:“可不是,好一番刁难,最后老十二出来做好人,才有的。转头他跟八哥夸耀他的功劳,八哥可要有心理准备。”十四爷因为还在跟老三和老十二的手下争夺西藏战的兵权,话里话外透着点阴阳怪气。
在场诸人心知肚明,眼下朝堂上最焦灼的就是此事,八爷就是因此被逼走的。
“四哥举荐年羹尧去四川,是老成的做法。”话到了这里,八爷也不吝啬说上几句,“进能策应入藏部队,退也有一个为大军转运粮草的功劳。十四弟却是有些冒进了。”
十四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大大咧咧地道:“四哥比我年长,他老成,我激进,这不是天然的吗?我长到这么大,白受皇阿玛恩惠多年,寸功未立,不冒进些怎么行呢?”
八爷听他这么说,知道劝不动,便只好说:“西藏高山地带,最难是遇上‘冷瘴’,会让人头晕脑胀、浑身乏力,严重者一睡不起也是有的。若真是十四弟领兵,切记不要贪快,得等士兵习惯了高山冷瘴后再行赶路。多食用些米糠、酥油茶和肉干,能好些。还有一些药丸的土方,从前图海征打箭炉用过,你可以找他问问。”
老十四听了这些干货,一下子高兴起来,眼睛都亮了。“八哥,我记下了。”
众人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队伍都整肃完毕了,没再见到有来送行的人。这时康熙的传旨太监开始催促,于是八爷就带上儿子和外甥上路了。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官道上,城墙上隐隐约约的人影也散去了。
十四爷抬头望了望城墙,忍不住冷笑一声。
十三爷和四爷倒是显得很平静。“不盯着老八走,他们怎么放心呢。”十三爷低头笑道。
四爷的表情很严肃,低声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要把弘晏带走。他就这么自信吗?”
不光得自信除了他之外的人平不了西藏,还得自信皇帝的身体能撑到他回京。否则,在夺嫡的最后关头离开京城,就是自绝于大位。
十四爷:“也许八哥就是对那个位子没兴趣呢。”
这下四爷也想冷笑了。“是你懂老八还是我懂老八?”
“哎你什么意思?都是多年兄弟,凭什么说我不懂?”老十四炸毛了,虽然他现在跟老四是暂时同盟,但依旧不妨碍他冲着同胞哥哥发脾气。
第416章 三十六岁的秋天
八爷带着名为使团、实则军队的两千人马离开后没两天,就是这一年的中秋节。
此前好些年的中秋都是在畅春园办的了,难得有一年在紫禁城内过中秋,后宫里都热闹了起来。毕竟不是所有的嫔妃都能跟着万岁爷到畅春园去的,像是储秀宫中的一群小答应小常在就是常年被遗忘在深宫角落里的小透明。
然而今年可是不一样了。石常在一边打着罗扇,一边指挥着宫女们给十几盆菊花盆栽做最后的修剪,她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这是要摆到晚上中秋家宴上的盆景,可不能马虎了。要是皇上能问起我两句,回头大家都有赏。”稍一停顿,她又补充道:“尤其是不能被隔壁那群蒙古女人给比下去了。”说完,傲娇地“哼”一声,显然是对从隔壁咸福宫飘出来的奶月饼的香味很是不屑。
石常在的好友芳答应亦是高兴:“往年从畅春园送来的月饼都凉透了,又油又腻,今年可算是能吃上一回热乎的了。也不知道宴席上会不会有和嫔姐姐说过的鱼翅泡饭。”
“馋丫头,你就惦记着那几口吃的。”石常在一向对于芳答应的惫懒颇为怒其不争,但今天着实高兴,语气更像是打趣,“还不快去把你那身粉色的云锦穿出来,若是入了皇上的眼,那才是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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