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这些放在心里,享受着荣华富贵的时候能思索如何回馈天下,而不是心安理得贪得无厌,就胜过许多人了。”
“是,孩儿受教了。”
就在谈话间,他们逐渐偏离了热闹的属于平民的街区,看到了高墙黑瓦的王府宅邸。
与隔了一条街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寂寥。门前没有悬挂任何与新年有关的装饰,只有落叶在寒风中打着卷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枯萎后浅淡的气息,或许还有残破的梅花的味道。
王府的门房还在工作,两个穿皂衣的仆人正在修补几块坏了的瓦片,一个小僮在擦拭府门前的石狮子。
这小僮应该是新来的,并不认识八爷和景君,看他们的装扮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商人。“王府重地,闲人不得窥探。”小僮说,“趁着管事的不在,你们快走吧。”
然后小僮就被年长的门房给敲了脑袋。
“八爷、大格格。”门房又是哈腰又是低头的。他还想跪下磕头,被八爷抬手给挡了。
“都别动。”八爷说,然后拍了拍小闺女的后背。
景君缓步上前,笑眯眯地朝着那小僮和门房道:“这位小哥,这位老丈,我是这家的亲戚,来送年礼的。马上就出来,还请行个方便。”
门房差点膝盖一软跪下。而那擦石狮子的小僮还不在状态。“有兵丁守着,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往日里铁面无私,连福晋身边的大丫鬟想买点胭脂水粉都不给放行的禁卫,一个个仿佛都瞎了一般,让那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小丫头进去了。小丫头身后,还跟着大包小包的两个仆人。
这……这可是圣旨下令禁足的直郡王的府邸啊。往日里除了几名皇孙出入自由外,这些禁卫还放行过谁?可即便是府里嫡出的大阿哥和二阿哥,出门带几个人都得被细细地搜身过。这小姑娘是什么来路?
他还在发呆,被老门房拽到了边上。他手上的脏抹布差点掉地上。“贵人的事情你少管,装看不见听不见就好了。”
小僮连忙垂下头,他好像依稀听到里头福晋走出来迎客的声音,接着隐约飘来几句直郡王的大嗓门。不过太远了听不真切在说什么,但直王嗓门这么大的时候,往往是在发火。接下来静悄悄了好一阵,终于,在他忍不住为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升起担忧的时候,人声和脚步声渐近,是大阿哥弘昱和二阿哥弘昉送着那小姑娘出来了。
“府上还有我们兄弟……都不缺的……”这是弘昉阿哥的声音。
“我都知道,我正提醒他们这个呢。”小姑娘脆生生地说道。她已经跨出了王府的侧门,近乎小跑着到她阿玛身边,牵上了阿玛的手,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然后她转身朝着门里的弘昱弘昉两兄弟挥了挥手。
她就像冬日里的一抹春光,活泼跳脱,自信坦荡,好像能够将灰暗许久的直王府照亮一整天似的。小僮恍惚地想,然而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阿玛没有亲自去,大伯不高兴呢。”
“不要在意他那些冷言冷语,他都有些魔怔了。”
景君摇摇头:“能替阿玛出面我还挺高兴的。早知道他本就不是个体谅别人的人,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有皇帝在上面盯着,他们这些皇子不能明着跟被禁足的直郡王往来,只有皇孙辈的来往合情合理。堂妹给堂哥送点年货怎么了?皇帝本人都没圈皇孙呢。但这份无可奈何不能指望直郡王能体谅,他只会说“你们一个个讨好老爷子,还不是为了太子之位”。
“唉,不过他是有道理发火,无缘无故就被关了了。”关于直郡王被皇帝爷爷关起来的缘由,景君盘了好久都没盘明白。按说三爷弹劾直王厌胜太子一案,已经被定成了查无实证。接着在储位公投中,成了出头鸟被打击的也是三爷,大爷干了什么了?被排除出储君之位不说,太子复立之前还被禁足了?
“也许就是因为他这脾气,才被禁足的。”八爷说,“相比之下,你看看你三伯家。”
他们又走了两刻钟,就看到了三贝勒府的后门。此刻正有流水一般的马车堵在这条并不宽敞的小巷里,有采买的,有献礼的,也有不知为什么上门来拜访的。马匹的嘶鸣声、马夫的吆喝声,以及人们不耐烦的抱怨声,形成了一种不同于前门大街的热闹景象。
复立太子的时候,三贝勒就和皇帝再叙父子之情了。坊间传言是有荣妃娘娘和荣宪公主在其中牵线搭桥。荣妃毕竟陪伴皇帝多年,生育五子一女。荣宪公主更是诸公主中与皇帝感情最深厚之人。
哪怕是第二次爵位批发的时候三贝勒原地踏步,也依旧挡不住他门口的热闹。
景君看了直咂舌:“我去叩门,不会还要排队吧?”
八爷笑眯眯地看着她:“也许?要不我们让靳治豫来受这趟窝囊气吧?”
景君死鱼眼叉腰:“来都来了,难道还要跑第二趟?”就像八爷觉得老三不妥当一样,景君也不愿意淌这趟浑水。若说直郡王的问题在于他本人对着太子喊打喊杀,其福晋和子女都没啥大不妥,那三爷这儿就是一家子不对劲。
三福晋是明晃晃的争强好胜,三爷是半遮半掩好像是被妻族强推出来争权夺利的白莲,都让人挺别扭的。连带着弘晴的性子都敏感得要命。
互坑的父女二人嘀嘀咕咕了一阵,最后倒霉事落在了今天跟出来的仆从身上。“你们去排队去,把礼单送到就行,不许跟他们多说话。”
今天值班装扮成仆人的暗卫乌鸦:“……遵命。”
第370章 二十八岁的冬天
新年越发临近,京中要走的亲戚除了景君的叔伯们,还多了姑姑们。
十三爷一母所出的亲妹妹,排序为十的敦恪公主挺着大肚子从翁牛特部返回京中,至此,在京的出嫁公主数量达到惊人的五人。
三爷的姐姐、荣妃所出的荣宪公主自废太子之时起就伴驾,中间回过夫家四个月,然而有风口浪尖的弟弟在,她还是急吼吼地回京来了。
除了这位深受皇帝喜爱的二公主外,三公主端静今年也带着一家老小回京了,谢天谢地,她终于熬死了贪花好色四处作妖的大伯子,这次是带着膝下独子来请封的。
再往下数的外蒙执政四公主没有回来,她是宜妃妹妹郭络罗贵人生的,血缘最近的是五爷和九爷。但显然四公主并不支持这两位去争那个位置,她自己又影响力巨大为诸公主之最,还是安分呆在草原上为好。
五公主温宪早亡,六公主纯悫则刚好在京中养她的头一胎。说起来,六公主比昆昆早一年出嫁,嫁的是蒙古人中格外出挑的俊杰策凌,两人婚后感情也甚好。但就是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求神拜佛了不知凡几,也四处找太医调养身体,也没发现两人有什么问题,真就是缘分不到。成婚六载终于有孕,就按照八公主等人的先例在京中坐胎。
七公主温恪所嫁为驻京蒙古台吉垂扎布,一直都在京中住着,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将继续住下去。
八公主安靖,也就是昆昆,远在外蒙没有回来。往下的九公主嫁给了山西的汉军旗人家,一直默默无闻的,没有在多事之秋回京凑热闹。
总结下来,二公主、三公主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带着一家子回京过年的,七公主算是嫁在京城,而六公主和十公主是在京待产。
而没有回家的,是四公主和八公主两位“靖”字辈,真的在履行其“靖边安国”的使命。而大公主、九公主,则是因为出身不高小透明,老实窝在夫家,没有给小景君增加过年前走亲访友的行程。
但不管怎么说,在京里的五位姑姑走个遍也是一项不轻松的工作。荣宪公主圣恩隆重,温恪公主娇生惯养,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三公主端静虽然没有什么公主病,但她总喜欢拉着嫂嫂弟妹诉苦自己在喀喇沁旗的遭遇,一回两回还好,诉苦诉多了难免让人尴尬。
景君回家就跟八爷说:“女人嫁得不好真让人面目全非啊。”小小年纪就开始恐婚了怎么办。
八爷:……“你三姑姑也是命不好。她额娘只是宫里一个小小的贵人,早年宫里教公主也还只是女四书,将她教得唯唯诺诺,稀里糊涂嫁了人。”
云雯将女儿抱到膝上,给她讲古。“原本你三姑姑定的喀喇沁旗的大台吉,此人很是残暴,还闹出过强抢部将妻女的丑闻。若非你阿玛他们兄弟揭发了此人,将你三姑姑的婚事改成了如今这位额附,她才是真的进了火坑了。
“饶是如此,大台吉骑马横刀在草原上狩猎,逼得你三姑姑躲在喀喇沁旗的公主府中闭门十年。如今这位大台吉酒后暴亡,她才第一年返京省亲。”
景君听得目瞪口呆。“干嘛非嫁给他们家,内蒙四十八旗呢。”
“喀喇沁老郡王毕竟劳苦功高,一向忠心国事……”八爷这借口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大家当年就说,何必非嫁到他们家。喀喇沁老郡王子孙不肖,养出这么个祸害,不是好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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