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真会给他嫂子和额娘惹麻烦的。”打发走满脸通红的小十五,八爷这般说道。


    赵弘燮和赵之呦这家人,是血统纯正的汉人。爱新觉罗家嫡系,应该还没有出过汉人的正妻。汉军旗的正妻是有的,如眼下的太子妃石氏,再如努尔哈赤当年娶的佟氏,但无论石氏也好,佟氏也罢,都是汉化的满人。赵家祖上就是明朝的平民,赵老爷子清初应募从军,一路从底层拼杀上来,入了汉军旗,跟石家、佟家哪能一样?


    “好歹是汉军旗,忠良之家,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云雯说。


    八爷心里还挺乐意弟弟能和赵家联姻的,他不止一次听过系统对满洲内部通婚的吐槽,说“清朝最后几位皇帝生不出孩子,保不准就是近亲通婚的错”。那找汉人婚配,血缘总是够远的吧,没有什么“更容易生出畸形儿”啊之类的隐忧。


    “说到赵家,与我还有几分渊源呢。”他跟福晋说道,“从前赵良栋赵老爷子曾到三怀堂就诊,还是我亲自接的病人。当时扶着赵老爷子来的人里,就有赵弘燮的两个弟弟。赵弘燮和其长兄赵弘灿都在三藩之乱中立有战功,早早出仕,没有在老父跟前服侍。”


    “我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云雯惊诧道。


    “是你我相识之前的事了。明珠曾与赵良栋有龃龉,因我接诊赵良栋,还得了大哥好一顿埋怨,哈哈。”


    云雯:“大爷的脾气,真是一以贯之。”


    “谁说不是呢?哈哈哈。”


    既然赵家跟自家有旧,且听八爷提起他们家的语气,其家风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云雯便有意帮小叔子促成此事,接连给宫里的良妃送了三封书信,全是她探听来的关于赵家后宅的种种:


    赵之呦乃继妻所出独女,跟着兄弟们排行,叫“赵之X”,可见赵家是爱护女儿的人家。在这个家中被宠着长大的赵之呦开朗大方,苹果似的小脸蛋上经常洋溢着快乐的笑,在小姐妹中人缘颇佳。她的文采平平,不喜欢读《五经》,喜欢演义小说如《封神演义》、《西游记》一类的。但她与人交往知晓进退,会骑马射箭,准头极好。


    小十五不是个想要出头的性子,配这样的福晋也是正正好的。最重要的是小十五自己喜欢。


    总之,云雯替小十五的心上人说了不少好话。


    她给良妃信件往来频繁,自然康熙也就知道了。按照康熙原本的评判标准,赵家的女儿是只配给他的儿子做侧福晋的。但老十五自己愿意,良妃也愿意,他这个当爹的也没想当恶人。以小十五独独喜欢跟藏地活佛相结交的发展趋势,只要他不是嚷嚷着落发出家,或是跟青海的厄鲁特蒙古联姻,康熙都没什么意见。


    “让赵家姑娘学满语、蒙语,免得入宫请安时不能跟长辈交流。”康熙爷这般批复道,这就是同意了。


    小十五欢天喜地,学着他八哥当年的样子,跑未婚妻跟前献殷勤去了;转头也不忘挖井人,给景君送了两篮子新鲜摘下的巴达杏。这些杏子各个皮薄肉嫩,个头虽不大但胜在香甜。


    景君一边吃杏子,一边听着外头湖面上天鹅的鸣叫。“十五叔肯定是带着未来婶婶去乡间摘巴达杏了,他带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花样儿。”


    云雯:“这么甜的杏子还糊不住你的嘴吗?”


    景君就扭着小屁股,跟云雯撒娇。“这哪是给我的呀?明明是十五叔谢额娘的。景君都是托了额娘的福,只因我是额娘的闺女,才吃到这么甜的杏子。好额娘……”


    云雯被小毛毛虫哄得脸热,抬手给景君屁股上拍了两下。“没个坐样儿,等回到城里,让武师傅好好管教管教你。”


    已经改叫弘晏的阿钮被裹了两层小衣服,趁着姐姐跟额娘歪缠的时间,默默地又抓了一个巴达杏。这杏子确实挺甜的,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吃,弘晏心想。


    皇帝一家子以及王公大臣们回城的日子确实临近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再冷,城郊园子就没有城里宜居了。至少城中王府里能烧地龙,而园子里的地龙还没有建好。


    过完中秋,八爷找来俄国东正教的神父约瑟夫,将避暑园子的图纸给他看,让他帮忙设计西洋式的水闸和小楼,又留了旗下几名在内务府营造司当过差的包衣官员负责园子的建造。也就是他刚将这些装修工作安排出去没多久,康熙爷就下令返京。


    第369章 二十八岁的冬天


    天气转凉,四九城中却越发热闹起来。不仅仅是皇帝老爷和一众王公贵族从郊外园子里返回时大街上热闹了一阵,随着今年第一场冬雪降下,许多店家竟是提前两个月挂起了年节的红花灯。而街坊中也兴起了一股在大冬天吃冰碗的风气。


    桂花斋的冰碗是用水牛奶做的碎冰,上面铺的果脯,除了常见的葡萄干山楂粒花生碎外,还有新鲜的脆柿子丁。搭配上他们家烫嘴的甜芋泥,吃的就是一个冰火两重天。


    茶汤张首创了冰茶的喝法,必得用城北某山上某几处泉眼的水,在梅花树下冻七天七夜,如此制成的冰,才能衬托出他们家走了杭州织造七歪八绕的关系得来的好茶叶的风味。冬天坐在暖暖的炭火旁,大鱼大肉吃得腻了,从茶汤张打包来一份茶汤和草药调成的冰茶,一口解腻,两口生津,第三口喝得就是一个冬天吃冰的富足感。


    就连洋人的教堂都在赶时髦。圣母堂推出的雪花饼,就是将碎冰与黄油、奶油、白糖一起搅碎了,夹在饼中作馅。八爷家的小白熊很是爱吃,一口能炫上五、六个。


    ……


    而这百花齐放的甜品新风潮,也不过是京城日渐繁盛的商业的冰山一角。盛世缓缓拉开一角,清晰得就连景君这样家教严格注重养生不让吃冰的小孩子都有所察觉。


    “今年是个丰年吗?感觉百姓好富足啊。”走在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大街上,景君扭头问阿玛道。


    八爷这个亲王和景君这个郡主都微服而行,作经商人家打扮。也不管街上的这些老百姓有没有到过三怀堂,会不会认出八爷这张脸来,只仿佛普通父女般一路逛着过去。


    于是,景君对着茶汤张的铺面前排成的长队“啧啧”称奇,也就显得很是自然。


    “今年……倒确实是个丰年。”八爷略一思索,就笑道,“黄河连着两年没有决堤了。”


    小丫头睁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可爱地仰着头:“今年倒也不提了,没有听阿玛叔伯说有什么大的天灾。但是去年,夏天不是下了许久的雨吗?”


    在她的印象中,十一叔死去太子被废的那段时日,老天就像是要应和人们的心情似的,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落着泪。


    “那点雨,也成不了灾,反而给陕甘怕旱之地浇了水。”八爷牵着闺女慢悠悠地走着,“跟官场上的腥风血雨不同,百姓是过了两个好年节的。”


    历史上的康熙四十七年本就是风调雨顺的一年,原本还有一场蔓延北地的大疫的,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竟也没有听闻消息,说不好是不是八爷带来的蝴蝶效应将疫情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于是乎,这个全新的康熙四十七年,百姓更加太平安康了,民间处处歌舞升平,对比太子被废,不得不说相当的黑色幽默。由此可见所谓天人感应的虚妄,而在老天面前,皇帝太子的喜怒哀乐也与刍狗的喜怒哀乐无甚差别。


    即将八岁的小朋友也感受到了这种讽刺,甚至,在母亲的影响下她也变得嘴毒了起来。“兴许正是因为朝堂上的大人们战战兢兢,百姓才过了两个好年节呢。”


    这话是可以说的吗?


    八爷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希望风调雨顺的日子能长久一些,如今局面算是稳定下来了,京里多了几个王爷,门下多了一群新贵。人祸已经够多的了,少一些天灾,才能让百姓活得下去啊。”


    阿玛说这话的缘由,景君是知道的。夏天送到家里的一块一人长的白玉很是稀罕,摸着就凉丝丝的,她都已经谋划着将这块大石头雕成小床消暑用了。然而阿玛细查下去,才发现那送礼的门人为了谋夺这块玉石闹得几户采石人家破人亡——理所当然的,景君的凉玉床没有了,被八爷雕刻成了记事石碑,又立回了采石地,作为那几户人家的祭奠和对官员的震慑。哦,那名门人的官位也没了,如今全家老小正在关外苦哈哈地服劳役呢。


    这波杀鸡儆猴效果显著,至少八爷门下风气为之一肃。但一来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二来,八爷也只能管束自己门下的人,遏制不住京城日渐靡费的风气。


    “按阿玛的话说来,越是显贵,越是祸害了吗?”


    “越是显贵,你的吃穿用度就越是珍奇精美,这些东西难道是凭空得来的吗?还不是百姓供养。你觉得是手下某某某的孝敬,然他不种地不做工,最后还是要落在百姓头上。”


    景君有些蔫蔫的了。“哦。”她觉得她阿玛已经是一等一为民着想的好官了,然而阿玛这番话又无从反驳。啊,如此说来,她上辈子岂不是无知无觉中朝老百姓作了不少恶?那记忆中国破家亡民不聊生的乱世场面,也有她的一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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