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四哥费心了。”八爷代还不会说话的儿子道。


    小阿钮挥了挥那把小弓,小弓的一头差点砸进老五的汤碗里。


    相比合作破裂的抓周,小阿钮给自己抓名字的时候就顺利多了,他应该是真喜欢抓有字的东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果断下手,逮住了写有“晏”字的小木块。


    自此,八爷府大阿哥有了大名,弘晏。


    “弘晏吗?这个名字不错。”身在畅春园清溪书屋的皇帝得了消息,还特意又留下了来请安的八爷。“当初说你们全家都在找‘日部’的字眼,最后是谁选了这个‘晏’,朕觉得不像是你的风格。”


    八爷:“那皇阿玛觉得什么才是儿臣的风格啊?”


    “你取名过于朴实了,朕至今记得你给自己取字‘长寿’时的样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旺’、‘智’、‘显’才是你会取的名字。”


    唔,不得不说皇帝老爹猜得还挺准的。除了一点,“旺”字不是八爷自个儿取的,而是在原主的那条时间线上,八爷府长子就是叫“弘旺”。原主试图争夺储位,除了生母地位卑微外,最主要的弱点就是膝下单薄。八福晋郭络罗氏多年无所出,后宅也只有两个低位的妾室得了一子一女。给儿子取名“弘旺”,也许寄托着原主想开枝散叶,问鼎储位的野心。


    八爷自个儿不喜欢“弘旺”这个也许跟众多不单纯的期望联系在一起的名字,但是他也不想去剥夺这个孩子继续叫“弘旺”的权力。他知道景君是有些神异的,许是记得些前世事。他与景君父女二人都如此,就不免推及小儿子,万一那是真的弘旺回来了呢?遇到阿玛换了个人,冒出来个陌生的姐姐,连自己的名字都给换了,那多可怜。因此,他将“旺”字也列入了备选项。


    如果,真的是原主的弘旺,至少会对着“旺”字木牌犹豫一下吧。


    但阿钮果断选了“弘晏”,动作快得像是压根儿没看到旁的似的。八爷觉得,这应该不是原主的弘旺。


    “皇阿玛英明啊,确实‘旺’、‘智’、‘显’这几个字是我取的,福晋取了‘昕’,景君取了‘晏’。”


    “哦?”康熙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个孙女似的,把她从隔壁的糕点盘子旁召过来,一开口就问:“‘晏’字何解?”


    景君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回皇玛法,孙女一开始想到‘晏’,是因为齐国晏婴,晏子头脑机敏,能言善辩。阿玛和额娘总是在祈福的时候说希望弟弟能聪明一些,尽早开口说话,孙女就想到晏婴了。且晏子为齐国上大夫,内辅国政,外使邦交。弟弟将来会继承阿玛的爵位,成为朝中柱石,我希望弟弟能像晏子一样为国立功,不做纨绔子弟。再者,‘晏’有安定、和乐之意,若是弟弟没有成为晏子,也还能太太平平地安享富贵,是一个好寓意。”


    她一个七岁的女童,当着威压沉重的老皇帝的面侃侃而谈,逻辑、语言、急智皆令人惊叹。


    康熙也忍不住又对这名老八家的神童才女好奇起来,问她有没有启蒙,都读了些什么书。


    说到读书,景君格格半点不心虚的。“我已经背完了《大学》、《论语》,我本来想接着学《孟子》的,但先生说我只是背下了,对其中深意理解不够,还是暂且停一停。所以如今在看宋人的文章和汉赋。”


    康熙点头:“你阿玛替你寻了好师傅。你自小有过目不忘之能,‘背书’一事,与你来说比常人简单得多。然而对圣贤文章的理解,没有一定的生活阅历是无法精进的。师傅让你停下,一来避免你骄傲自满,从此以为文章学问就是容易事;二来带你广涉猎,也是增加阅历的一种方式。”


    景君弯了弯眉眼:“师傅确实很懂得教书。阿玛和额娘都这么说。”


    皇帝见她不怯场,也来了兴致,当场考验起学问来。一开始是背诵,就抽《大学》、《论语》中的句子,但景君是个能倒背如流的选手,又岂会怕这种程度的抽背。康熙连问十句,景君都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说到精彩之处,还有手上的动作辅助,有一种小朋友一本正经cosplay的可爱感觉。


    如此十问,康熙就觉得考背书没意思了,改而询问释义。“某段某句,作何解释”之类的。景君虽自言“不甚解意”,但胥先生又不是哪种只会让学生“读一百二十遍”、“背一百二十遍”、“默一百二十遍”的老师。恰恰相反,胥三指的对于经书的理解深入浅出,相互联系,旁征博引。因此景君对答释义也相当精彩,她不是听不懂胥先生教她的这些理解。她们师徒所谓的“不够火候”,指的是小景君还不能对先贤的哲学思想有自己的体悟和批判。


    但放眼天下那么多读书人,有多少人能在《四书》、《五经》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看法呢?多数人就只是拿这些儒家经典洗脑自己罢了。最离谱的是,这其中还有一些洗脑是以讹传讹洗错的。


    总之,小丫头的一番对答再次惊艳了康熙。他不是没养过孩子,被名师环绕的太子算聪明吧,但七岁的景君,已经有十一、二岁太子的水平了。


    “你平日里花很多时间读书吗?”康熙问孙女。


    景君答道:“自早上卯时至下午申时,也学琴鼓、对弈、绘画、拳脚、算术。与阿玛幼时相比,应该要短一些。”


    “那也相差不远了。”康熙说,“倘若宗室子弟有景君一半用功,朕也不必三令五申让他们入族学了。”


    夸完孙女,康熙也不忘夸奖八爷。“你约束景君读书很对。正因为她有天赋,才不该荒废了,长此以往,等她成年时,放汉人中间,也能像容若一般让他们赞叹敬仰了。”


    听到康熙这么夸奖,八爷的眼睛都忍不住亮了亮。他费心费力地让女儿狂刷琴棋书画技能点,不就是为了引着老爷子的思路往这条路上去吗?


    能够和亲蒙古的宗室女太多了,多景君一个不多,少景君一个不少。但是一个能够碾压汉人的才女,可是不多有的。既然孙女中出了这么一个人物,与其把她放到草原人无人欣赏,不如到汉人中间去体现“满汉一家亲”。中原地区交通便利,而在清朝执政背景下,汉臣们只有捧着爱新觉罗·景君的份。


    只要挑一个能够真心欣赏景君才华,能够跟她琴瑟和鸣的丈夫,那嫁给汉人可比抚蒙强多了。


    “抛开党争与明珠不论,儿臣从小就敬佩纳兰大人的文采,很是替我们满人争气的。景君若能成为女子中的纳兰大人,那是我们府上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真的对女儿寄予厚望啊。”


    “她额娘在山东疫区结胎有了她,许是孔子故里的赐福。儿臣给她取‘景君’这个名字,既是希望她不忘这份缘分,能够抚恤下民,也是希望山东百姓不忘朝廷的恩义,淡忘满汉之别。”加强暗示,加强暗示,疯狂给老爷子加强暗示。天可怜见的,这种在千里之外小产,自个儿还看望不了的例子,有一个昆昆就够了。


    康熙应该是接收到了老八这几乎是明示的暗示。“朕的这些儿子中,论起慈父,没有能超过老八的。”


    就在八爷的心思都在妹妹和女儿身上的时候,就在八爷园子北边的圆明园里,四大爷正拉着清减不少的十三阿哥长吁短叹。


    “十三弟受苦了,你的腿怎么肿成这样了?太医如何说?”


    第366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十三阿哥胤祥因为在一废太子中搞事儿,至今是个光头阿哥不说,还被皇帝老爹一关就是一年。太子都被复立了,再没关着十三阿哥的理由了,才默认他跟着一起被放出来。


    无论是马厩旁的帐篷、废弃的宫舍,还是宗人府的牢房,在寒冷的冬天都不是什么舒坦地方。十三阿哥也是运气实在不好,不知是在哪一处感染了病菌还是什么旁的东西,左腿膝盖一直隐隐作痛,到了这个夏天,竟然整个膝盖都肿了起来,膨胀得像个小香瓜这么大。


    因着是个慢性病,老十三也自知非常时期应该低调,因此没去宫里喊太医,只找了外头的大夫开了膏药贴,再穿厚一些,也就将就着忍过去了。然而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到了,薄薄的下衫再也遮不住日渐肿胀的膝盖,这不就被拉了他一起度假的四大爷给发现了吗?


    四大爷多心细的人啊,十三阿哥几句掩饰的话,真相就被他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准是拖着不治,小病拖成了慢性病。四大爷当即就拿牌子叫太医。待到太医诊断了十三阿哥是得了“鹤膝风”,开了包括虎骨、鹿角、龟板在内的一系列好药,四大爷又亲自盯着十三阿哥又是内服又是外泡的,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算消停。


    说起来,十三爷一朝失势,可算是见证了世间冷暖。他还是个皇帝膝下受宠少年时便趋炎而来的人,也如流莺散去。往常吹捧他贤明俊杰的文人墨客跟着消失无踪,唯有几名军汉还跟在身边,烧水扫地煮药抬盆,竟是操持些仆人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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