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钮看了眼梁九功的献宝,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战利品,最后将手上那支攥更紧了。他还是喜欢这根刻着“天子万年”字样的竹管笔。
“莫要胡闹,那是皇玛法寿辰时江西官员进献的笔。”八爷只能教训儿子,只盼着他能换一支笔玩。可真叫人愁死了,正常小孩子不应该更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吗?
小阿钮头一扭,坚决拒绝大人的套路。他或许是从周围大人们的态度中发现了自己手上这支其貌不扬的竹管笔才是最值钱的,或许是对刻字的物件更有偏好,或者只是婴儿巧合的倔强,但结果是,梁九功花了好一番口舌,都没将小阿哥劝过来。到最后,阿钮连看都不看梁九功了。
“不过是底下人进献的,也不是什么罕见玩意儿。”康熙将竹管笔的笔帽丢给梁九功,“还不快帮小阿哥包起来。”
八爷和云雯连忙推辞,表示“区区小辈”怎么能持有“天子”字样的物品。
康熙摆摆手。“让造办将‘天子’字样抹去便是。”言罢又捏了捏阿钮的脸蛋,笑道:“既然你挑了这个,抓周时皇玛法就不给你添东西了。”
将八爷一家送出九经三事殿的时候,梁九功满头满脸的汗和谄媚笑容。“不知小阿哥平日里都喜欢什么样糕点果子,奴才好让宫人们备上。”
好家伙,八爷长到六、七岁,口味喜好才上了乾清宫的菜单,阿钮没满周岁就被讨好了。也不知是康熙身边的规矩松了,还是随着皇帝的年老,这些御前行走的人也开始忐忑于未来了。
八爷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梁九功:“小儿不常来御前,还劳动皇阿玛身边的人,本王怕有人参本王狂妄。”
梁九功点头哈腰:“既然八爷这般说,咱们就以后再论。但以老奴这双招子啊……贵府小阿哥以后到御前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老奴也是个奸猾的。用系统的话来说:“梁九功肯定是在夺嫡之争中掺和了一脚的,且支持的还不是四阿哥,不然怎么会雍正一上位他就上吊自杀了呢?”
八爷笑眯眯地回过去:“孩子还小,口味没定呢。便备些小孩子大多爱吃的奶饽饽就是了。”
“哎。”
第364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自畅春园东门出,西行二里地,就到了自家被赐予的园林。
这处小园子南北宽不到三百米,东西长约五百五十米,相比城中的一两百米见宽的宅邸是要宽敞不少的。一道S型的水域横跨园林,水源自西边的畅春园接入,从东边的离开。进出口河道只有四、五米宽,倒是园中有两处膨大的河道,形成两个颇为清澈的湖泊。园子北边的数个小山丘没有被移走,天然形成了山水环抱的风水格局。
在依山傍水位置最好的地方,工部已经修了数间灰瓦房舍。祭祀的正殿、待客的正堂、主人的居所,这些基本的该有都有。与工工整整的京中王府不同,园子里的寝居坐落在正堂西侧,开门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
寝居前的这方湖水是用来观水的,虽然还没有栽种名花异草,装饰栈道石桥,湖心岛都还是光秃秃的岩石,但依旧给人带来乡野间辽阔和清爽之感。
而另一个湖泊则长满了芦苇,湖边的稻田里已经长了好些稀稀落落的稻子,是守在园子里的仆人揣摩着八爷从京中传来的只言片语栽种的。稻田南边也已经预先建起了一些房舍,可以供给扈从居住。
景君和阿钮的兴致都很高,不顾已经快升到头顶的烈日都要逛园子。三个奶妈轮流抱阿钮,爬山下水跑了半个时辰,将这个小园子游览一遍。奶妈们各个都已经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反观小阿哥,又精神又健康,一双大眼睛精神奕奕的,虽然背上也出了汗,但整体就像没感受到夏季中午的温度似的。
云雯作为娇养的大家闺秀,行程过半的时候就已经找了一处树荫下的亭子坐着了。八爷就负责带闺女,一边根据女儿的情况调整自己的步长,一边教她点最基础的吐纳呼吸的方法。小丫头开蒙后就有习武,如今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跟她额娘的身体素质相比开始出现明显的不同。
逛了一圈,一家人回到了湖边的住所,就着湖上吹来的珍贵的一缕凉风,摆了午膳。因在乡间,先上的便是瓜果:甜瓜切成小片,桃子切成小丁,葡萄干去了皮,再加上自家水塘里的产出的莲子,用碎冰冰镇成一碗端上来。在这般高温的日子里,往往没等人将冰碗吃完,碎冰就已经化了大半,不过泡在凉水中的瓜果依旧是清凉解暑的佳品。
等水润润凉丝丝的一碗吃完(因为年纪小景君和阿钮都只能尝上几口),身上也已经爽快了,便开始吃正菜,水晶鸡、酸辣粉、凉拌笋丝黄瓜……最后为了养生,还是要喝上一碗温热的红豆粥,出上些汗才好。
“园子不大,我准备就弄上五、六处景致。”吃完饭的八爷擦擦嘴,道,“你所画的竹山读书楼、芦苇稻花村、垂柳堤和三亭浮水都好看,便让工匠这般造。我今日探地望气,觉得湖心岛上适合起二高台,朝可习武,暮可观星,岂不妙哉?”
因为提到将来的园宅布置,云雯也放松地抿嘴笑:“若论山水意境,爷还想造一瀑布呢。”
八爷眼前一亮:“只要预算允许,又有何不可呢?洋人就有在庭院中造喷泉的,将那机关改改,兴许也能造出小瀑布来。”
说到洋人,云雯想起来一事:“西洋楼安在稻花村西,爷觉得不妥吗?我也觉得不太协调。”
“将洋楼挪到园子东头去,就安在出水闸附近。或者索性将水闸整个改成西洋建筑,坐船自西洋闸出,不也有一番趣味吗?”
畅想未来的游乐总是一件愉快的事,不过——“如此设计就是一个大工程了,没法抄舅舅舅母府中的样式,得找懂西洋建筑的人来从头制图。”
也许二十八岁这年对八爷来说真的挺顺的吧,他正愁西洋闸的设计呢,就有一队洋人送上门来。
约瑟夫神父带着玛利亚舅妈娘家的礼物,手持安靖公主的介绍信,主动扣门。
这些入境的洋人大都是受到监视的,要在理藩院安排的驿站统一下榻,学习面圣礼节和基本的问安话,等到他们面圣毕,才能在臣子中走动。
托有个理藩院一把手的九弟的福,有俄国东正教神父入京的事,八爷早半个月就知道。因为此前来华或者在边境上遇到的东正教神父保守的较多,九爷还找八爷吐槽过,说希望如今入京的这位不要惹麻烦才好。八爷听到“约瑟夫”这个名字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他来了,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通过了朝廷的礼仪考试面见了康熙,更没想到他跟八公主还有一层联系在。
“我所在的教区与唐努乌梁海比邻,因此有幸能面见阳光一般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在唐努乌梁海开了学堂,前几年我还是个见习牧师的时候就在学堂里偷学了一些汉语和满语。”约瑟夫神父说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在洋人中属实难得。不过他长了一脸大胡子,看不出竟还是个年轻人。
“神父年纪轻轻就能获封首席祭司,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八爷一张口就显示出了他对东正教的熟悉程度,也确实首席祭司已经是东正教体系中的中层人员了。往上是修道院的掌事,掌事再往上是地区主教,到了地区主教一级,已经拥有了影响地区政治的权力了。
约瑟夫神父显得彬彬有礼,与大部分人印象中的俄人都不一样。“全赖沙皇陛下和公主殿下的青睐,我一个小贵族庶子出身之人才能有展现自己的机会,只希望我能报答两位伯乐的知遇之恩。”
话是好话,但八爷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呢。他可以理解,约瑟夫先是因为近水楼台,在昆昆的领地中得了学语言的机会;之后又因为语言优势被沙皇选中,成为今年两国交流的使者,跟随商队一路来京。但是吧……把彼得一世和昆昆放在一起,单独漏掉了驸马博贝,他就觉得怪怪的。
就知道彼得这老小子贼心不死。
“既是邻居,公主与额驸也承蒙你们照顾了。和托辉特部如今如何?可有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可有和周边部落起冲突?”
约瑟夫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公主临边后就教育百姓,广开商路。当地粮食和牛羊增加不少,又有商路支撑,开春虽然遇到大雪,但没有酿成饥荒。和托辉特的博贝汗也是个英雄人物,打仗罕有败绩,对待商队和牧民也公正。”
一暗示就开始提驸马,这个神父倒是个罕见的聪明人。不过,八爷敏锐地抓到了他话中的信息:“打仗?跟谁打仗?为何不上报?”
“不不不,只是几场小型的遭遇战。公主信中都有说的。”约瑟夫连忙起身拦住作势要走的八爷。
听他这么说,八爷才坐回椅子上,取出昆昆的书信看了起来。信中给爹娘问完安后就开始说打仗的事情,近半年来,西边的小部落又蠢蠢欲动了。一次是掳走了和托辉特部偏远地区的几百号牧民,要不是公主带去了更先进的管理体系和报警机制,恐怕人都出边境了还发现不了。不过既然发现了,自然是被额附追了回来。另一次,则是有人冒充劫匪打劫进出互市的商队,这回从俘虏口中拷问出了实锤,就是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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