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给京中留守的王公大臣发指令,并不都写在正式的黄帛圣旨上的,信件形式、奏折形式在日常公务往来中更常见一些。而这回来的就是一个青竹贡纸的折子,前后夹板为褐地黄万字纹装裱,这种折子是皇家家书和请安信常见的载体。兄弟当中老三、老八、老十三都喜欢用。
不过这封外表平平无奇的折子的内页里,却加盖了“皇帝之宝”和“皇帝信宝”两方印玺。若说“皇帝之宝”只是证明了这封文书的“圣旨”属性,那么第二个高规格皇帝印玺就显得很不寻常了。“皇帝信宝”,以征戎伍之用。皇帝送来的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们的安排,而是作为八旗的至高指挥对旗主的安排。军令如山,哪里容得下老九置喙呢?
而相对应的,本更适用于这种场合的“皇帝亲亲之宝”以及“平安”之类的私印并没有加盖。
大家都是在高压政治环境下混了至少十年的成年阿哥,一眼就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老九已经收起来脸上的哀戚和愤怒,变得有些凝重。事情的性质变了,老四也就算了,八哥赋闲许久,怎么也突然有召?还不许带人手?真是好事没他八哥的,坏事尽往他头上招呼。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不完全由血缘决定,至少在老九的心里,八哥是比十一弟要亲厚多的。从小打打闹闹地长大,教他道理,为他张罗前程,同胞亲哥哥都没这样的。十一弟他也是关心的,但这种关心里掺杂了微妙的嫉妒、愧疚和尴尬,对比之下就显得疏远了。
“八哥……”九贝子的嘴唇嗫嚅几下,担忧地看向八贝勒。
八爷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能够为皇阿玛分忧,是为臣为子的荣幸。总不好一辈子白领俸禄。”
确实,危机危机,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八爷解除职务已经将近一年了,能再次被老爷子启用,哪怕在风云诡谲局势未明的时候,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他简在帝心。老九垂下眼:“那八哥一路小心。”
老九以他八哥许久没有出远门的名义往八爷府上送了不少路上能用的好物件,什么南边新出的丝绒被啦,什么不怕翻倒的机械灯啦,什么最新式的马鞍啦,至于肉脯、衣裳、水果干之类,更是不可胜数。其中大半被八爷留在了家中,只挑了不起眼的几样上路。
第344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闷雷在灰黑色的天上滚过,像是从遥远的天际线上驶过来了一头压着脚步的巨兽,自以为沉默地越过行人的头顶,然而依旧给地上的生灵带来天地伟力的震撼。深绿色的草原一望无际,只有缓缓落下的雨丝给它增添了几分墨色。
雨下得并不大,淅淅沥沥如同丝线,然而因为他们骑在马背上疾驰,因而撞击在脸上的雨点子显得比真实情况密集得多。面颊早已就凉透,渐渐地,身上的油裳雨衣和皮子也阻挡不住潮湿的气息透过缝隙往着骨头缝里钻进来。
八贝勒胯下的坐骑叫作“红鲤”,因为胸前有一道鱼尾似的红毛而得名。别看它名字取得如同一个小姑娘,却着实是一匹能赶路的好马。当年几个兄弟跟随皇帝老爹三征准噶尔,得胜之后都从战利品中分到了十几二十匹的好马。“红鲤”就是八爷分到的那些准噶尔马的二代中最耐劳聪明的一匹。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慨一句,诸皇子分封仿佛还是昨日,但其实从大家意气风发的彼时至今,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了。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呢?阴谋阳谋、死亡鲜血、今朝宴宾客明日楼塌了,最后大家都成了如履薄冰又心浮气躁的模样。而真正为国为民谋福利的事情,因为种种原因束手束脚,竟然做得还没有少年时候多。
八贝勒无数次地调整着自己的心态。经历过上辈子的人生,他已经知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且人力有尽时,只能接受眼前的无可奈何,在镣铐的缝隙中尽量为旁人带去些许温暖和庇护。那没有当过老百姓,生来就是人上人的其他兄弟们心里,又会如何想呢?
他看向左前方四哥的背影。大家穿着同样的皇子专用的橘红色雨衣,不过四大爷披在身上的那块皮子是蓝灰色的,和他身上的这块褐色的不同,但整体上依旧能看出是兄弟俩,与旁的侍从不同。甚至到了御驾所在,周围人一看雨衣的样式颜色,就能将皇子给认出来。
不过,四哥应该是消瘦了,身上披了好几层都显得单薄。不比他当了一年闲人,看花赏月、读书习武、踏青寻幽,又有娇妻稚儿相伴,肩膀胸脯都厚了两分。
“四哥如何?可要缓上一缓?”八贝勒喊道。他的声音飘散在雨丝当中。
四贝勒的马慢了两步,跟老八并列,但也仅仅是慢了这两步而已,整体速度依旧是很快的。“早些到了,也好早点安心。”四爷说。他的嘴唇抿得死紧,这些词语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似的,甚至八贝勒还从中感受到了似有似无的颤抖。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从马侧解下一个皮囊,递了过去。皮囊里装的参汤,还是昨天凌晨在驿站熬的,也许是路上的水不好,总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于是四大爷喝了一口,就蹙起了眉心。又凉又苦又腥,他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参汤。但是这次局势诡谲,他们出来得急,又是接连三天骑马赶路,每天颠簸五、六个时辰,若没有这一口是真的难以支撑。毕竟,就连他们带出来的侍从,也已经因病留在路上两个了。其中就包括四爷贴身伺候的苏培盛。
在马背上本就颠,又灌了两口呛了一口,四爷就将皮囊还给了八贝勒。还的时候不免速度放慢,于是四大爷的目光瞟见了跟在老八身后骑马的周平顺。不得不说,周平顺在马背上的样子,可半点不像是个太监。他身体健硕,状态看起来比正儿八经的侍卫还要好,若不是那张圆圆的没有胡须的脸过于有特点,说他是个行伍之人都有人信的。
四大爷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他当然没有嫌弃苏培盛的意思,那毕竟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忠心耿耿的奴才,然而——每次看周平顺一片坦荡的眉眼,他又忍不出生出“周平顺大约过得比苏培盛如意许多”的想法来,而偏偏“周平顺是老八的武师傅,是值得老八厚待的”。
将目光移开,四爷重新注视向空旷苍茫的前方。“继续赶路吧,今儿跑到七点再歇下。算算日子,御驾若是回得快,今儿就能遇上。不然就得明日了。”
他们一行十一人,把十二阿哥和内务府备好的丧葬用具甩在后头,已经是在快马加鞭地跑了,因此没有派斥候,也没有斥候能跑得比他们快许多。于是他们只能沿着皇帝车马要走的路一路北上,碰着运气看什么时候遇到北巡归来的康熙爷的大部队。也就是碰着运气看要风餐露宿多少个夜晚。
皇子出行自然不可能一个贴身的护卫都不带的,然而圣旨的限制,他们也无法带走自己名下的佐领,于是就只有贝勒府中的家丁可以用了,偏这个多事之秋,家里的女人小孩也是要保护的,最后就凑了这么支单薄的队伍。虽各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刀箭火器俱全,但遇上这般天气火器威力大减,露天席地地过夜到底还是挺危险的。尤其是,许多矛盾都渐渐浮上水面了,鬼知道会不会在半路上遇到暗杀呢。
尤其老八也在队伍里,四大爷是真怕太子派人来杀这个弟弟啊。因为真要是到了这一步他自己显然也跑不了。
好在命运终究是眷顾着四大爷的小心脏的。怀表的指针快走到数字“五”的时候,他们在越发暗淡的地平线上,看见了一个一个凸起的阴影。
四大爷精神一振:“前方是不是帐篷?”
八爷眼神比他好,眯了眯眼,道:“我仿佛看到了红色和黄色。应该是的。”除了八旗的部队,这个时空的其他势力可不敢给自家军队刷这么鲜亮的颜色。一行人都看到了希望,不约而同的抽打起马屁股来,“驾”、“驾”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小的马队再次加速,朝着四色组成的帐篷群冲去。
快进入帐篷群的范围时,他们就慢下了马速,免得被警戒的士兵误伤。同时,身份最合适的周平顺策马跑在前面,高喊:“雍贝勒、定贝勒奉皇命来此!”
于是临时用拒马和货车组起来的营门缓缓拉开,有一队脸生的侍卫迎了上来。为首那人道:“在下等候四爷、八爷多时了。”他约莫有五、六十人,将老四、老八统共十一人围起来绰绰有余。
两名皇阿哥下意识地牵着马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上已经相当戒备了。“大人如何称呼?”八贝勒发问。
为首那名一等侍卫打扮的人道:“在下扎而丰,一向在宫里当差。两位爷贵人,不曾注意,然小的却是认得两位爷的。”
他这么说,老四和老八的神色都不由严肃了起来。他们是知道皇帝手中是有一支亲卫的,也有大内习武之人,一来用作心腹,二来则是在禁卫大规模淘换人员时拿出来替用的。看这一队人从头到脚都没有破绽,且左右扎营的八旗兵神色如常,可见不是旁人势力假扮,而是真的禁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老爷子开始将暗处的人手放明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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