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阿哥:……


    “戏本都写好了,就是你替同胞哥哥造势,与妖僧为伍,妄议储位。”像是怕他听不懂,良妃把话说得更明确了一些,着实是有些侮辱人的了。


    小羽毛是有些不灵光,但在宫里长到这么大,也没有那么的不灵光。汗水渗透了他薄薄的纱缎,把夏装的后背都给浸湿了。“我……我不知道。那我……我这就扭了他们去慎刑司。”


    八贝勒:“难道皇子没有福气么?为何听到‘福气’一说就火急火燎地逮人,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便是到了皇阿玛跟前,他们两人也会反咬一口,说是你行迹败露,才弃车保帅。”


    十五阿哥是直觉系动物,直觉给他疯狂拉警报,一旦事情捅到康熙跟前,就是你死我亡的局面。在极端高压的逼迫下,小咸鱼也不得不飞快成长。他心脏狂跳,四肢的肌肉都在以一个极高的频率颤抖。而少年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决然的神情:“若先灭其口呢?”


    “没有合适的借口,如何诛杀喇嘛。他们背后有人,若是两人具死,他们的主子不会追查吗?查到你身上,又如何跟皇阿玛解释?”


    小十五慌了:“那就真没办法了吗?八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喇嘛走得近,我……”


    “要不舍掉十五吧。”良妃突然说。


    十五阿哥如遭雷劈,瞬间闭嘴。他一卡一卡地扭过头,看向一脸冷漠的良妃,眼泪都飚出来了。“额娘,你是我亲额娘——”


    “闭嘴,别嚎。”


    小十五瞬间没了声音。他垂着头站着,仿佛一颗被冰雹砸懵了的小白菜。


    “你与众喇嘛交往过密,已经超过半月,宫中多人目睹,已成定局。”良妃慢慢地跟小十五分析道,“宫中唯有你一个阿哥与藏地喇嘛走动频繁,想转嫁他人或与旁人共担也是不能的。直郡王、诚贝勒等虽也在府上延请喇嘛,但多是满洲喇嘛和蒙古喇嘛,还是不同的。”


    十五阿哥懊悔不已:“是我行事不慎,只顾着看热闹开心,忘了大清与藏地关系微妙,藏地喇嘛更是包藏祸心,皇阿玛早已知之。是以他们只有供职宫中被监视的,没有被延请到各家王府的。如今大错已成,即便是我逃不脱惩罚我也认了,至少不要牵连到八哥。”


    “血脉相连,教养相关。你是我同胞弟弟,你犯了错,我不替你分担些,反而宣扬自己清清白白的,放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伪君子呢?”八贝勒说。


    小十五差点就说出他下辈子给八哥当牛做马的话来了。


    良妃看向两个儿子,眼神中有几分嫌弃,又有几分欣慰。“眼下这局很是凶险,那两名藏地喇嘛,如今还只在讨好十五的阶段,一旦让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将话喊将出来,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十五阿哥和八贝勒都沉下表情。


    “无论是暴力还是迂回,都要先下手为强。”八贝勒说,“然儿子拿不定主意要如何下手。”就如刚刚他分析的,无论是绑了人去康熙跟前自证清白,还是果断杀之,都不是上上之策。这种感觉,就像这些年里他遭遇到的种种冲击一般,只能被动地防御,被动地证明自己无辜。然而这种被阴谋的激烈裹挟着的日子过久了,终有站不稳的那天。而站不稳的那天,如今终于来临了,就是不知道会摔得重还是摔得轻。


    “老八,你眷恋手中这份宫禁的兵权吗?”良妃问。


    八贝勒一愣,转而露出一丝欣喜:“能将烫手山芋交出去,求之不得。”


    不是说这份权力不好,是时机太不合适了,若是前头的哥哥们封了亲王,正式争斗起来,那他拿着三分之一的宫禁,就是非常有利的筹码,谁想上位都得结交他。然而如今的局面是,正式夺嫡的只有太子和直郡王,底下的皇阿哥只是贝勒、贝子,乃至光头阿哥,这就显得老八手里的这份权力无比扎眼。别说太子一系忌惮,哥哥弟弟中但凡有心胸狭窄一些的,都会跑来落井下石。


    “老十五,你愿意冒个险吗?会被狠狠责罚,沉寂几年,但无性命之忧。”良妃又问。


    小十五狂喜:“若是挨罚就能解决,我都可以的,我不怕揍。”


    也就他在康熙爷心里还是个孩子了,这才能冒险一试。良妃稳稳地坐在那里:“我有个想法,然我只是后宫一介妇人,能不能成,只有老八去实施了。”


    有想法就好啊,他自个儿就是没想法。八贝勒身体往前倾了倾,神色变得轻松了一些。“额娘这么信任我呀。”


    “你也就篱笆扎得紧、行事周密这点可以夸一夸了。”亲额娘毫不客气地贬低道。


    第330章 二十六岁的夏天


    自打五月初一诸皇子入宫向母妃请安之后,十五阿哥的行动便有些受拘束,据说是良妃准备给他挑选侧福晋的缘故,所以要他老老实实地读书,不好多跟僧侣来往了。


    太子安插的两名喇嘛连着十天没见到十五阿哥,心中不免担忧起是不是事发了。但他们手上已经得了十五阿哥练习藏文时的笔迹,交往有了实证,直接图穷匕见也是可以搏一搏的。正犹豫着呢,阿哥所的小太监就送出消息来了:


    宫里额娘看得紧,十五爷又是快议亲的年纪,所以不好多往经堂走动,然而十五爷对藏地经文兴趣正浓,特意求了皇上此次随驾五台山。二位喇嘛都是宫中挂职的,若是能一同前往五台山,在佛家圣地谈论佛家经典,想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宫里拦着咱们小伙伴见面,咱们就去五台山聚会啊。我这边已经拿到去五台山的车票了,你们这边就看你们自己了。


    十五阿哥并不是实权的皇子,能够把自己塞进随驾五台山的名单里想来已经是撒泼打滚求额娘的结果了,因此,两名喇嘛也没有怀疑皇子怎么没顺带解决他们车票,自个儿想办法活动去了。


    话说康熙四十六年夏季的这次五台山之行,可不是为了在清凉山避暑。康熙爷是因为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而临时增加了这次行程。


    西藏的蒙古汗庭终于是和宗教第巴爆发了武装冲突,最后是蒙古人战胜了僧侣,杀死了第巴,同时上书清廷博取支持,要求废除放浪形骸的达喇嘛,改立新活佛。


    虽然西藏的蒙古人对大清一向顺从亲近,满蒙一家亲的态度摆得足足的,但老谋深算的康熙依旧打算往藏区的乱局中捞点好处。于是他一边对外封锁消息,一边下令让蒙古人将“伪佛”达喇嘛遣送进京。当然了,对蒙古人的说法是押解“贪好酒色”的“假活佛”,对藏地喇嘛的说法就是邀请达喇嘛进京了。


    毕竟吧,班喇嘛都进京拜访过,当代达喇嘛是班喇嘛的弟子,跟着师傅的足迹进京拜访,道理上也是很说得通的吧。


    不过,整体的局势毕竟是对达喇嘛相当不利。押着他上路的都是敌对势力的蒙古人,口口声声喊着“假活佛”,保不准半路上会被怎么磋磨呢。藏地大大小小的活佛也闹腾了百年了,凭着转世遗言和神童迹象选出来的,你说假的就是假的?那当年认证活佛的那么多高僧都是笑话不成?迄今为止被废的活佛,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虽说达喇嘛被废一事,蒙古人是跟几大寺院打过招呼的。各大寺院的主事者迫于军事和政治威慑,不得不默许了蒙古人在拉萨的政变,但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大家心里都没底。


    藏区在等待着清廷的回应,清廷也在观察着藏区的异动。


    农历五月,京城开始朝着盛夏迈进,而五台山的春色还在迟迟留恋人间。金色屋顶的殿宇间香火缭绕,帝王邀请四方高僧大德谈经论道。鲜少有人知道,掩藏在这繁华景象之下,是将会影响雪域高原命运的暗潮涌动。


    后世人来看这一年的五台山之行,往往难以意识到当时藏区各方势力的紧张。康熙年间的夺嫡故事太过耀眼,而拉开了大戏序幕的“十五阿哥被拐事件”也恰好发生在这一年的五台山。朝野震惊,联系此后的种种,就好像帝王突然摆驾五台山,也是围绕着储位斗争的一个阴谋,而不是出于对西藏政局的考虑一般。


    事情突发在五月二十八,也就是圣驾抵达五台山的第四天。


    彼时从青海送到御前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押解(达喇嘛)队伍路经哲蚌寺山下,遇武僧截杀,迎伪佛入寺。汗廷增派人手围寺,伪佛始出。”哲蚌寺乃是黄教第一大寺庙,在拉萨郊区,房舍漫山遍野。哲蚌寺僧人自发营救达喇嘛,民心向背可见一斑。虽然青海的文书中已经竭力掩饰,但康熙还是从中读出了不妙的意味。


    “班喇嘛急发三道文书与朝廷,求为达喇嘛留得一命。并已动身东行,若朝廷允许,他将于七月底抵达五台山。”班喇嘛对弟子的维护态度十分明显,那么康熙想要废一个典型立一个典型的打算也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押解队伍行到何处了?”帝王开口询问道,显然在大门紧闭的大雄宝殿中,压根儿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正在诵唱梵音,而是赤裸裸的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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