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巡查宫禁也有巡查宫禁的好处,借着职务的便利,他可以三五天去见一次良妃。为人子的孝心,康熙爷知道了也不好说他什么。


    这点子便利在平时不显,到了关键时候就是跟政治斗争的对手抢时间。八贝勒步入长春宫的时候,平安值再度一跳,从四十三跳成了四十二。


    早有小太监来通报过,长春宫里的小贵人小答应都已经回屋,留给八爷看到的,就是左右偏殿紧闭的大门。唯有良妃住的正殿敞开着,里面飘出栀子花的幽香。


    “今儿来给额娘送干果,倒是叨扰了各位娘娘。小福子,爷这儿还多出一小筐,你分与偏殿和后殿的娘娘们,按着位份公平地给。要是让爷知道你捧高踩低或是中饱私囊,有你好果子吃。”八贝勒跟长春宫的小太监吩咐道,然后就扔过去一颗银葡萄。


    那小太监笑得牙不见眼,忙不迭恭维八爷的孝心云云。


    八贝勒摆摆手,亲自拎着一篮子山核桃进入正殿。“新到的山货,额娘尝尝鲜。”


    良妃只往那篮子山核桃上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出了何事?”


    他就知道额娘肯定一秒看出端倪。八贝勒叹了口气,将前因说了一遍。“幕后之人没有找到,儿子心里总觉得慌乱,像是这出戏还有后半曲没唱完。”


    良妃垂头思索了片刻,慢慢地开口道:“你快活清高这些年,终于有人看你不舒服了。”


    八贝勒哑然,竟不知道如何去接。


    只又听良妃一针见血地分析道:“我在宫里早已不侍寝,一个月未必能见一回皇帝,不是后宫起来的事。那便是你领的新差事遭人嫉恨了。这手段,极了解圣上、眼光看得到传教士、又有实力在宫外指使人,最重要的是,针对你一个没有大志的阿哥下死手,显得极为偏激而不理智,你能想到谁?”


    一语惊醒梦中人,八贝勒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几分苦涩:“不是这个,就是这个了。”他伸手比了个一,又比了个二。


    良妃别过眼:“直王是迷信的。”


    直郡王迷信,就不会用大福气给别人造势,陷不陷害不说,万一真给人整成了大福气怎么办?万一被神佛怪罪了怎么办?


    “太子……才是看清了天赋君权谎话的人。”


    八贝勒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们的时间不多,关起门来跟良妃说话,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再长就会引起康熙注意了。不过就这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有了足够的收获。只能说良娘娘不愧是良娘娘,如今不争宠了,听八卦的时间更多了,眼光也更毒辣了。


    “多谢额娘。我担心他不会就此放弃,此时已经有了后招。但这后招,会出在哪里呢?我已经遍查门下和府邸,都没有奇怪的流言流出来。我已经派了人往京外去打听,然我领差事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事,祸事从京外起来,想来对方的手脚也不会这么快。剩下就只有宫里,还要麻烦额娘替我留意。”


    八贝勒说着,身体已经站起来了,朝着良妃作了一个揖。


    良妃颔首,半句废话也无。“你去吧。”


    八贝勒收拾好心情,故作轻松地从长春宫里出来,仿佛他就真只是来送了一趟山核桃。


    且不说八贝勒回去后就动用了系统外挂对太子一系进行监视排查,顺便收集黑料以备反击,良妃却是在八爷离开后就冷了脸色。


    虽然良妃娘娘平日里也没有多少笑脸儿,但像此时这般冰冷也是罕有的事儿。“晚灯,进来。”


    贴身宫女晚灯已经换过一回,不再是八爷年幼时的哪个晚灯了。不过如今这晚灯二号也已经在良妃身边超过十年了。与晚灯一号不同,她是梳起头发要做姑姑的,与良妃的默契更胜前任。


    这一声“进来”中,饱含了冷肃之意,让晚灯心中一凛。“主子请吩咐。”


    “老十五这个岁数,生性又单纯,本宫对他身边的宫婢不放心,又或者被太监男人勾坏了。你代本宫去看看,事无巨细,将他三天内的行程记录在案。”


    晚灯弯了弯膝盖:“奴婢领命。”她心知良妃摆在明面上的理由不是真正的原因,否则只要查十五爷的私生活就可以了,不必说“事无巨细”这样的词。恐怕还是跟今日八爷骤然到访有关。


    心中暗暗警醒,发誓定要将十五阿哥身边的害虫揪出来。晚灯正准备退下,就又听良妃追加了一句:“尤其是突然与他来往密切的人员,无论贵贱。”


    晚灯目光亮了亮:“奴婢明白了。”


    看着大宫女匆匆出去的背影,良妃抿了抿嘴唇。她如今高居妃位,倒是不方便像贵人时期一样变装成宫女亲自出门了,只能依靠手下的人。还好她也有几个全家性命捆绑的心腹可用了。


    “最好不是老十五。”良妃摸了摸头上的玉簪,这支不起眼的白玉簪,是她初次承宠时皇帝赐下的,她长年累月地戴着它,无一日摘下。旁人都以为她长情或者念恩,只有良妃自己心里知道,摸到这支簪子冰冷的手感,就让她心里燃起冰冷的杀意。


    吃人的权力,已经吞没了她的人生,还将给她的孩子带来更多的遥遥无期的痛苦。


    如果对手已经打出了致命杀招,那就来看看什么是极限拉扯和死地后生。


    第329章 二十六岁的初夏


    十五阿哥胤祤,还是个在尚书房念书的花朵。


    前头哥哥们在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搅风搅雨了。且不说从老大到老八这个岁数的时候在主动加练骑射兵法,争先恐后地请命上战场建功立业了,就算是没赶上对葛尔丹之战的老十三、老十四,十五岁也已经是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了。


    事情到了十五阿哥这儿,堪称一个改变传统的意外。因为老十五他真的,单纯又躺平啊。你要说读书习字,谙答布置的功课他也老老实实完成了,若说背书,他也能背个七七八八。但一到理解、分析,解读历史脉络、政治斗争上,他就显得不那么灵光了。师傅讲过的,他能记下来,师傅没讲过的,就难免有偏差。


    当然,如小羽毛这样背诵强项、策论平庸的选手,放民间也能勉强考个副榜,然而在康熙爷眼中,就显得不够聪慧了。偏偏他又不是调皮捣蛋的孩子,乖乖巧巧惹人心疼,于是老爷子也没法一直横眉冷对地训斥他。


    “你在尚书房多读两年吧。”最后也就是这么一句叹息。


    前头哥哥们要是从皇阿玛嘴里得到这样的评价,可不得羞愧万分、真以为耻,回去后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但十五爷不是,依旧无知无觉地保持着一般性的努力。


    你要说他是因为上头有亲哥,不需要他为额娘挣荣誉,但事情也不全是这样啊。


    十一阿哥上头有五贝勒、九贝子两个亲哥,他自己身体又不好,按理说最有理由躺平的了,偏他是再要强不过的性子。就连福晋的出身不好这件事,他都能抑郁很久,如今嫡子都生了,还依旧抑郁着。三天两头就是“家事不睦”、“郁结卧床”。


    十四阿哥上头也有亲哥。然而十四爷哪里就是甘于人后的性子了?恨不得跳起来跟他亲哥掰头好吧。


    而若是看看下面一母同胞的十六、十七、十九三个小阿哥(原本历史上的十五、十六、十八),功课上最努力的是排中间的老十七,嘴最甜的是老幺十九,反倒是王氏膝下的长子十六阿哥是个略有些木讷的。


    所以啊,皇阿哥咸不咸鱼,跟上面有没有亲哥哥真没多大关系,纯属各自性情使然。


    被本性驱使的小羽毛开开心心地写完了五月初一的功课,其间免不了要在写数学题的时候要伴读卫查理帮忙指点一番。但不管怎么样,他是顺顺利利地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再转头一看,五月初三给太子的生辰礼也已经送出去了,学业人情两头轻松,可以愉快地去给额娘讲八卦了。


    自打开春以来,小羽毛阿哥可是一直关注着一桩大八卦:西藏的达喇嘛活佛,是个沉迷酒色的假活佛呢,还写了满满一本情诗。那本诗集是藏语写成的,抄本已经落在了十五阿哥胤祤的手中。他最近跟藏地来的喇嘛学了些藏语,已经能读其中最短的几首了,越是品味越是觉得达喇嘛的诗写得好。他不是对仗工整、修饰精巧的好,而是浑然天成、打动人心的那种好。


    若是小羽毛受到了几百年后的信息大轰炸,他就能用一个更准确的词来描述六世达喇嘛的诗歌:浪漫。如今他不知道“浪漫”这样的外来音译词,但不妨碍他推崇六世达喇嘛的诗歌。


    可惜,兴冲冲带着诗集去跟额娘和哥哥显摆的小羽毛,今天注定要遭受毒打了。没有人把重点放在他是不是多学了一门外语上。


    “你最近交往的喇嘛中,有两个是太子派来的人。”良妃娘娘开门暴击。


    十五阿哥:“嘎?”


    而一向偏疼他的八哥这次也跟额娘站在一起了。“太子授意他们传播你哥哥我有大造化的谣言,从而将你我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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