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什么宵小都敢利用起孤了。”上一秒还在理智洞察世事的太子突然怒起,朝前甩出一鞭,刚好就擦着报信的小太监的额头打在地面上。“瞧不起谁?!啊!哈哈哈!”
“阿玛息怒。”弘皙跨前一步,挡在小太监跟前。
那报信的小太监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磕头。
太子看了眼还是青葱少年的儿子,扔掉了鞭子。“滚下去吧。”他轻柔地说。
小太监们如蒙大赦,一个胆大的来捡起鞭子收拾好,其余胆小的,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说说吧。”
“当务之急,是要和雍贝勒陈清事实,避免误会。至于幕后是谁所为,想来宫里和雍贝勒府上都会给个交代的。不要牵连到我们毓庆宫就好。”
太子“嗯”一声,没有表示满意,也没有表示不满意。
弘皙踌躇了一下,继续开口道:“儿子在意的是定贝勒,经此一事,他是否会与雍贝勒关系更加亲密?定贝勒武功高强,且其行医多年,善缘颇广,至此又是一桩。是否……该压上一压?”
太子抬起眼皮,眼神有些空洞,又有些复杂,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道:“你像我年轻的时候。”
弘皙愣了愣,笑着恭维道:“能够肖似阿玛,是儿子的荣幸。”
“呵。”太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笑,旋即语气变得凌厉,“你操这个心干嘛?小小年纪就想着阴谋诡计,不走正道!今儿二十张大字写了吗?一百遍书背了吗?五十支箭射了吗?你是凭着这些个在皇帝面前邀宠的,而不是凭你能打压叔伯在皇帝面前受宠。”
弘皙能说什么,只能受教。只是临走前他还有些不甘心,补充道:“皇玛法听说了定贝勒救弘晖一事,似是有意将部分禁军交于他。”
说到禁军,太子可就不困了。这可是老爷子的心腹要害,直郡王和他都没能将手伸进去的地方。“你确定?”
弘皙说话还是比较谨慎的,只是陈述。“彼时儿子正在御前伴驾,皇玛法问儿子情况可属实,儿子据实报了。皇玛法言:‘八贝勒养尊多年,没荒废武艺,朕心甚慰。’又问:‘禁军副统领昆都守孝期还未满乎?’仆从答曰:‘昆都守孝不过两月,时日尚早,可要夺情?’皇玛法摇头不应。”
这就是有将这个空缺出来的副职给老八的意向了。虽说圣心难测,也许又是老爷子虚晃一枪,但是这么要紧的职务,太子一系是真不想落到底下的弟弟手里。兵部已经被纳兰性德把持着了,领九城兵马司的阿灵阿又是一副不阴不阳的样子,八旗佐领更不用说,都是分给各个王爷贝勒的。如果禁军再倒向皇子那一侧,真就是里里外外沾点兵权的都是毓庆宫的敌人了。
皇帝对于“皇子领兵权”的倾向,不光是让太子心寒,就连才刚刚懂事起来的弘皙,都觉得喉头似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是熟读史书的父子俩也明白,历史上就没有领兵权的太子,非要举例子的话,就是唐玄宗的太子李亨,在安史之乱中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接过了平叛和收复京城的重任。后面的故事也很顺理成章,李亨还没收复京师呢,就在朔方军大本营登基称帝了,直接封了老爹李隆基升职当太上皇。
有着这样的先例在,“太子不掌兵”这件事,几乎是脑子正常的皇帝的共识。同时,也是历代太子痛苦的根源之一。
太子眼神晦暗,他看着儿子心事重重又显得稚嫩的脸,觉得命运仿佛是一个轮回。无论是他自己也好,弘皙也好,似乎是离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么近,又仿佛是那么远。他也许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团在被子里疯狂嫉妒六弟的自己,也许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你讨厌老八?为父帮你对付他就是了。”太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什么孩子惊马了呀,什么后宅不宁了呀,最近这些个小打小闹,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孩子死了可以再生,女人杀了可以再娶,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是伤不到皇子的,纯粹恶心人罢了。啊,当然老八是个例外,但哪怕是死了老婆,孤也怀疑他能终身不续弦,继续当他文武双全侠心仁义的八爷。所以啊,还是拔不了心头那根刺。”
他的神情太过于危险,就连已经习惯了太子喜怒无常的弘皙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看到儿子脸上流露出怯色,太子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有些欣慰。“好孩子别沾这些了,这都是大人的事情。”他罕见地走了几步上前,慈爱地摸摸儿子的额头,“你是有阿玛也有额娘的,我希望你,简简单单地多过几年。别像我一样苦……”
饶是弘皙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早熟,已经懂得很多了,面对这样神情复杂的胤礽,也有几分茫然。他点点头,步步后退,直到退出了太子的屋子。
阿玛有时候很理智,有时候又很多愁善感;有时候觉得他冷酷得像块岩石,有时候又仿佛脆弱得像一根风中的丝线。层层权势和压力的包裹下,最原本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难以辨别了。
第327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世上的斗争,真正有效的无非这几类:一是挟大势的阳谋,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人,稳坐乾清宫的康熙便是如此;二是一击斩首的刺客型攻击,一旦奏效也是直接奠定胜局,索额图下毒直郡王便是如此。
然而这第一条路当今的天下只有皇帝本人能走,而索额图用自己的性命向世人证明了第二条路的困难程度和高昂代价。于是在进入康熙朝晚期的这个时代,高度集权又多疑敏感的帝王倒逼众人只能走第三条路——以争夺圣心为核心的微操之路。于是,在万寿节上花样献寿以展示所谓“孝心”的表演开始了;带着自家孩子表演诗词骑射冰嬉的攀比大赛开始了;甚至争相给皇帝写歌功颂德的文章的风气也到了昌盛的地步。
这只是一般性的操作,更进阶的,就在于如何不失圣心,以及如何让对手失掉圣心上了。
太子也是这么操作的。不过太子——他是真懂要害在哪里啊!
“哦,那些传教士不是挺亲近老八和老九的吗?让他们传几句‘皇帝特别宠爱’、‘有意让老八做太子’就这么难?”也许是一直以来的规矩都刻进了骨子里,太子即便是慵懒地坐在宽大的座椅中,也给人一种端正的感觉。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端正,甚至称得上是偏激和刻薄了。“传教士说话一贯不谨慎的,谈论大内辛密又是他们彰显自个儿身份的事儿,一传就传出来了。孤知道他们许多人还有写日记的习惯,若是落在笔下,那就是铁证如山。”
太子门人被吓得一头冷汗。
太子的计划过于致命,这是要将八爷九爷觊觎储位做成铁案啊,这哪怕是最后能脱身都要惹一身骚,稍有不慎皇帝震怒,削爵夺权都是大有可能的。尤其顺治爷的时候,还真有过与传教士谈论储君之位的旧事,可以说是有先例,又惹得当今厌恶的事。不过是如今传教士中没有再出个简在帝心的汤若望了,因此也就没有皇子去结交造势了。说到底,大家结交的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可不是真信了什么外来的和尚。但反其道而行之,用“与传教士走动过密”、“在外国人中造势自己要当太子”来诬陷人,还真的挺可行的。
至少,在太子的门人们看来,能够想出这么刁钻的角度去打击政敌,太子不愧是太子。如此计谋,用给八贝勒,而不是大千岁,实在是可惜了。至少大千岁想当储君的心,是路人皆知的。
“老大是想当储君,但他几次取笑传教士,也是人尽皆知的。反倒是老八跟传教士走得近。他除了门下那三瓜两枣,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一个是他娶了黄毛子的舅舅,还有一个出了大将军的妻族。董鄂家找不到小辫子,黄毛子的小辫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哪怕运气不好按不倒他,也能断他一臂,再想往北疆事务上插手,就得掂量掂量着避嫌了。”
“太子英明。”门人们只能称颂。
“哼,这些年,指望你们出什么主意,那这毓庆宫的瓦片都能开花了。”太子垂下眼,“所以因为什么没成功?脑子不好使,办事儿——也不好使吗?”
“扑通”、“扑通”,门人们一个个都跪下了,太子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没用的人可以滚了。这滚回家吃自己还算好的,万一是滚去地府呢?
“太子明鉴啊,一开始我们是说动了几个法国传教士,他们当成宫闱密事,叽叽喳喳相互说得热闹。然而第二天安远伯夫人去教堂做礼拜,就再没有动静了。甚至白晋还进宫将事情捅给了皇帝,说是京城有人传皇家闲话,有损大国颜面。京兆尹都出动了,我们派去传话的那几个混混无赖,全被抓了起来,要不是我们扫尾扫得干净,差点就被顺藤摸瓜了。”
太子脸色更加阴沉了些:“呵,那黄毛女人,倒是训得一手好狗。”
下面有人弱弱地开口:“我知道比利时的嘉西尔……几个……跟安远伯夫人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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