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它上冰面!会碎冰的!”


    有反应快的已经喊了出来。连着几天缓和的大晴天,冰层已经很薄了,他们刚刚射花灯都没敢上冰面,就可想而知其中风险。何况是用发疯的马蹄子狠命地踩呢?一旦冰层破碎,人和马都落到冰水中,再被浮冰挡住上方,那才真叫九死一生!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自那失控马挣脱了两个侍卫的控制,就再没人能阻止它的加速。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眼看着死亡的马蹄离冰面越来越近,而或用双腿奔驰,或骑马追赶的侍卫都没有能赶上的迹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奇迹,会有奇迹吗?还是说就像大家脑海中预测的那样,等来冰层碎裂的未来?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聚焦的飞马上。他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大家只看到一道影子从侧方朝马背上飞去。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与马匹分开,怀中多了一个半大的男孩。因为男孩前进的惯性,他抱着男孩在半空中转了整整两周半,才将那股子力道卸去,缓缓落地。


    最后落地的时候,他的步伐已经足够稳定,距离湖边也不过两步之遥。而就在众人跑到之前,那匹失控的黑马已经在湖心踩碎了冰面。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的脆响,冰层四分五裂。那马惊恐地挣扎起来,它在碎冰上奔驰,越跑越低,大部分的身体都落入冰水之中。有尖锐的碎冰划开它的皮肤,白色的碎冰间隐隐带上了粉红色。


    两边的场景都太过于有冲击力,以至于大家一时不知道是去看劫后余生的幸运儿,还是惨遭落冰的黑马。


    “阿玛!”景君扑上来抱住八爷的大腿,“阿玛你没事吧?”她的小奶音惊醒了众人。“八叔!”“八叔好厉害。”


    八贝勒松开怀里还在发抖的小身体,其实说小身体不够准确,十岁的男孩儿身高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胸口,脸可以埋到胃部靠下点的位置。八贝勒这时候才来得及辨认这个孩子,果然是四哥家的弘晖,刚刚他看身形就有两分像,然而事态太紧急了,身体先于脑袋做完了一整套动作。


    对于上辈子在险峰上跑上跑下作为日常训练的他来说不算困难,甚至因为惊马是朝着靠近他们的方向跑来的,追上去并没花多少力气。然而对于这些生活在低武世界的人们来说,应该很不可思议吧。


    “去几个人,试试能不能用绳套将马套上来,这会儿应该还没死,尽量抓活的。”八爷命令道。事情来得蹊跷,弘皙突然出现,又果真出了意外,虽然看不透背后是谁想要做什么,但不妨碍八贝勒尽力保全物证。保全物证,也是证明自己清白。


    他这么一说,老五老七也反应过来了。若只有普通皇孙在,那么也不会有人攀扯他们几个叔伯。但作为东宫继承人的弘皙也在场,事情就显得棘手起来。必须先把自己撇干净。


    “是极是极。留下二十人保护皇孙们,其他人都去!快!”五贝勒连忙道。


    七贝勒则换了另一条路,他将自己的令牌丢给侍卫,杀气腾腾地吩咐道:“将今日西苑当值的差役全数查验,一个都别漏下!”


    七贝勒打开思路,五贝勒也可以:“将你们堂兄弟都叫到一起,看看有没有人在乱中走丢了的。再让你们八叔弄些安神汤来喝。”


    弘昱和弘皙平时也像个大人样儿了,然而遇到这种要命的事情,反应和决断对比历经风雨的叔叔们还是差了一筹。他们愣神的片刻,五爷、七爷、八爷三人已经将事情都吩咐完了。他们只能帮忙数一数弟弟们的人头数。


    弘皙心里有些发沉,不光是因为惊马事件背后可能的阴谋,也因为他发现即便是众叔伯中不算出彩的五叔和七叔,都有着可以压自己一头的能力,那其余几人呢?弘皙的眼神偷偷去瞟八贝勒,八贝勒是不满三十不蓄须的执行者,所以白皙的脸颊和清爽的下颌线,看着十分俊逸,像个修道的仙人,又像个自在的诗人,唯独不像粗犷的武士。但他刚刚露的那一手……那是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就做到的吗?


    八贝勒没有注意弘皙的目光,或许他注意到了,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在摸弘晖的脉。


    弘晖脸都白了,脉搏跳得飞快。这都是人受到惊吓后的正常反应。八贝勒放下他的手腕,双手抵着孩子后背处的几处穴位,同时让弘晖调整呼吸。“呼气——吸气,长——呼气——”如此反复两次,弘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这孩子当场就要给八贝勒跪下以谢救命之恩了,八贝勒连忙提住他,阻止道:“自家子侄,别说那些虚礼,你要是没事儿了,就快看看你的人手有没有缺的。再派个你信得过的人,回你家报信。你阿玛不在府上,怎么与你额娘说,还得是你自己最清楚。”


    弘晖被八爷话里的“额娘”吸引开了注意力,转头清点起了自己的人。这马出事出得蹊跷,可能是在西苑被人动了手脚,但也可能是在出门前机关就已经安上了。他心里不安,但也知道分寸,分了先后三拨共六人,走不同的路线回去禀告他额娘四福晋,剩余人则分组让他们彼此监督。


    等到弘晖吩咐好事情的时候,那奄奄一息的黑马已经被十来个护卫拖上了岸。马儿此时已经没什么狂奔的力气了,虽然被湖水泡过,但马嘴里有异样的没有被水冲掉的口沫。黑马费力地呼吸着,仿佛是想要为自己争取点生存的时间。它不知道在在场两脚兽的心里,都已经判了自己死刑。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金色的阳光洒在消融的冰层上,反射出点点碎金。


    第326章 二十六岁的春天


    “就——刷一下,八叔就把弘晖从马上捞下来了,轻松得像是从果篮里捞了一个苹果。哎,阿玛你昨儿看清了吗?那一下可太俊了!”五爷家的弘昇,兴致勃勃地跟五爷念叨着那天的见闻。他还尚且年幼,很快就从心惊肉跳的危机中转移了注意力,心思全在这次的“英雄人物”身上了,以至于都过去一天了还念念不忘。


    “哎,八叔功夫一直都这么强吗?以前没听说过啊。都只说直郡王最勇武了,其次就是十三叔和十四叔。”


    五贝勒实在看不过眼儿子的天真,他想想老八家的景君,这臭小子再不教教怕是连小堂妹都比不过了。“咚。”五爷往弘昇的额头上敲了个爆栗子。“外头传的瞎话你也信?老十三、老十四,他们上过战场吗?就敢被夸勇武?当年咱这辈儿六个兄弟跟着皇上远征葛尔丹回来,老八越过了你老子和你七叔,得了封号‘定’,你以为这封号是怎么来的?这些年,你老子可说过半句酸话没有?”


    弘昇听了直咂舌:“那他是一直都有真功夫在身上啊。”


    五贝勒高深莫测地端起了茶杯,想了想,还是把话给儿子说明白了。“开玩笑,老八那是天赋型选手!一根笛子能打老虎,几十米开外能躲子弹,也就是他有意避着老大所以不肯往军队里凑,不然,如今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宗室将军了。他是真能带兵的啊,当年在昭莫多,你阿玛叔伯都是毛头小子,战战兢兢不出错而已,老八呢……罢了,总之老八是真有本事带兵的。不过嘛,老八要真的敢在军队里竖权,他的威名也将是昙花一现,不是跟直郡王撞了优点先被咱大千岁害死,就是跟直郡王搅合到一起被皇上收拾了。”


    弘昇听得似懂非懂,大约也听出来“里头关系重大”,以及“做人要谨慎一些”的道理。“那阿玛跟我说说,昨天那事儿,又是谁干的呢?外头传言‘原本是弘昱要害弘皙,结果阴差阳错让弘晖骑了有问题的马’,也是造谣的吗?”


    五贝勒跟被踩了脚的鸭子一样跳起来。“哪里来的谣言?!短短一个晚上,你就听到这样的混账话了?他们是真不要命啊!禁嘴!让府里统统给老子禁嘴!再有传皇家小话的,老子把舌头给他割掉!”


    一屋子的小厮太监被自家主子吓得不轻,纷纷赌咒发誓会管好手下人,然后跟苍蝇一样四散飞出屋去了,场面颇有些喜感。


    吓跑了下人,也吓住了儿子,五贝勒喘着粗气,瞪着自家傻乎乎的长子。“你自己在现场的,你说,是弘晖骑了弘皙的马?”


    弘昇连忙把头给摇成了拨浪鼓。


    “堂堂皇孙,自然有骑习惯了的良马五六七八匹的,谁还借别人的坐骑的?是逃命啊,还是穷啊?”


    来自阿玛的鄙视让弘昇有些抬不起头,只能“唯唯”应是。“阿玛说得对,这谣言传得太荒唐了。”


    五贝勒语气里的讥讽更加明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小伎俩,又毒又蠢的玩意儿。”


    此时坐在毓庆宫中的太子,与五贝勒有着同样的看法。“有人在搅浑水,想让孤和老大斗起来。”太子胤礽靠在椅子里,一句话点明了要害。他今年三十三岁,若是按照宫中娘娘们的保养法子,还是白皙丰润、顾盼生辉的年纪,然而太子的脸色已经有几分蜡黄了,尤其两个眼袋是肿起来的,在眼角形成两道明显的印痕。虽然整体上看他依旧是个气势华贵的天之骄子,但却明显从华贵中透出些凄然,就仿佛金织银绣的缎子上落了几颗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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