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贝勒站起来拱了拱手:“李大人这个岁数,又曾当过我的老师,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就是我该敬着李大人了。何出此言?我只是嘴拙,不知寒暄些什么。”


    李光地摆摆手,那张憨厚的国字脸因为他耷拉着眼皮而显得有几分深不可测:“八爷快坐下,莫要折煞老臣。老臣这些年自诩见多了大风大浪,然而近来弹劾如雪片,到底心浮气躁起来,让八爷见笑了。”


    八贝勒于是又笑着坐了。两人继续沉默着。李光地盖着被子,仿佛要睡着了;八贝勒就抿着茶。景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竟不知道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做戏了。


    “格格在看什么?”那个仿佛睡着的李光地突然问。


    小景君抿了抿嘴,从她诸多疑问中摘了最不尖锐的一个:“都在说陈梦雷,陈梦雷是什么样的人?”


    李光地很平静地往椅子里靠了靠:“他是个苦命人,从此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的苦,看不见别人,因此才是个苦命人。此人——不堪为臣。”


    他冷漠地像是在品评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我看着李光地,有时候觉得他也不像个坏人呢。”刚出李光地的院子,小景君就说。


    八贝勒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那你现在改了主意了,觉得是陈梦雷在污蔑李光地?”


    小丫头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也不是……他挺精明的,兴许……我也说不清。”


    “你看,隔着流言去批判他人人品,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你只当他们是故事中的人,随意站了对错,以为谁谁谁是好人,谁谁谁是坏人,同情一番或痛骂一通,多么畅快。但见了活生生的人,亲眼见了其有亲人朋友,见其有喜怒哀乐,便知那一时畅快是多么草率而伤人了。”


    小景君好像悟到了什么,转而变得义愤填膺。


    “你现在一定觉得那些品评大臣、责怪李光地的人不道德了。但弹劾百官是御史台职责所在,若没有他们,那朝上真正的坏人就无人去管了。”


    小丫头更加迷惑了。“那阿玛到底是站李光地呢,还是站陈梦雷?”


    八贝勒蹲下来,轻轻环住闺女。“丫头,你阿玛虚长了这点岁数,见过几次大灾。水灾之时,有一浮木漂于洪水之上,有两人争木,浮木已经腐烂,不能承担两人的体重。甲先抓住了浮木。乙几次死死抱住甲的腿,都被甲踢开,最后乙被洪水冲走了。你觉得甲是坏人吗?他不肯牺牲自己去接纳乙。你觉得乙是坏人吗?他为了求生几次要去把甲也拖下水。”


    小丫头都惊呆了:“如此残酷丑态毕现的事儿……但生死攸关,怎么能要求人人都是舍身饲鹰的佛祖呢?”


    “正是这样啊!生死攸关,还以道德评判,不是愚蠢,就是残忍。李光地、陈梦雷都是汉臣,在三藩动乱的年代中,又曾身陷敌营,本就是广受怀疑、生死一线的时候。得了投诚的功劳,就能生;没有这份功劳,就可能一家俱死。你若是李光地,你会让吗?你若是陈梦雷,你会松口吗?”


    “对……对哦。是我我也不松口,被人骂就被人骂,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些骂李光地的人,事情到了他们身上,他们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问我如何看待李、陈二人。我看陈梦雷,便会想到他大好前途一朝断绝,唯有咬死李光地才能从其血肉中谋得一丝光亮,执念二十年,便觉得悲哀。我看李光地,便想到他因着此事的污点,战战兢兢二十年,不多言、不交友、唯有埋头做事,水利田亩吏治良策无数,然而终究逃不过名为陈梦雷的宿债,落到如今称病请辞的地步,不也令人唏嘘吗?”


    小丫头服气了:“原来阿玛是这么想的,如此,谁是谁非倒是不重要了,错皆在‘洪水’。但这场让李、陈二人不死不休的‘洪水’究竟从何而来呢?是怪到三藩吗?还是因为满汉相疑?”


    “满汉相疑,何尝不是争夺浮木的甲乙呢?”八贝勒叹道。


    八贝勒父女的这番对话,没有避着李家的下人,于是李光地不一会儿就知道了,他笑了好几声,又落下两滴泪。“我给太子上了二十年课,太子看人看事不像我,像皇上。诸皇子中看人看事最像我的,是八爷。”当然以李光地的谨慎,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那么皇上的思维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


    “陈梦雷和李光地,哪个更识相,能够用来当汉臣楷模,千金买马骨?是李光地。陈梦雷和李光地,哪个在朝政上更加务实能干,遇到难题更能出谋划策?是李光地。陈梦雷和李光地,哪个更加忠心君上,不跟皇子勾勾搭搭?是李光地。所以李光地继续当他的吏部尚书,陈梦雷只能挂个编修的职务修他的书。他们都能在朝廷中有自己的位置,别让他们见面闹起来就行。写文章互骂都是小打小闹,谁要是敢结党攻讦对方,甚至与夺嫡搅合在一起,就是祸乱朝堂,弄死拉倒。”八贝勒和八福晋在卧室里给小丫头分析。当然上面这段有些尖酸的话是云雯说的。


    景君差点一个滑跪磕到小桌。


    “好粗暴哦,但是好合理。”她把自己扶正,郑重地朝阿玛拜了拜,“我今天才知道阿玛为什么被人叫君子。阿玛难道不知道像额娘说的那样,用主子的视角去看臣子吗?阿玛的头脑是能够想得到的,然而阿玛首先想到的不是驾驭他人,而是陈如何可怜,李又如何可悲。非仁弱,非驽钝,而是因为阿玛是君子,才这般去看他们。”


    第320章 二十五岁的夏天


    六月初一,正是宫里暑热的时候。哪怕是已经日落时分了,阳光晒在身上也依旧是有些滚烫。长春宫的两颗桃树都被晒卷了叶儿,在无风的热空气里静默。这两棵桃树曾在十五阿哥降生的那个夜里开很是烂漫的花儿,如今却是老老实实挂着青涩干燥的小果。影子被斜阳拉成长长的一道。


    “玛嬷——”小女孩儿软乎乎的声音穿过宫门。人未到而声先至。


    正殿里响起一阵桌椅拖动的声音,然后有女子说话声:“如此我便告辞了,不打扰娘娘享受天伦之乐。”


    不一会儿,就见一穿深绿色宫装的妇人,带着宫女从正殿出来。她走到廊下的时候,就恰好与带着景君的八贝勒夫妇以及十五阿哥碰了个照面。


    八贝勒愣了愣,他许久没在额娘这儿撞见旁的妃嫔了。别说成年后没有,就连他小的时候良妃都几乎没有访客的。心里有些奇怪,不过八贝勒还是飞快地移开目光,顺便拽了一下不知道避嫌的十五弟。


    云雯已经认出了来人。“戴佳娘娘安。”小十五也认出来了:“戴佳额娘好啊。”


    八贝勒从记忆中找出一个模糊的脸,跟眼前这位已经不年轻的妇人对上,正是七贝勒的生母。“戴佳额娘安。”言罢,他拍拍女儿。小景君于是蹲了个萌萌的万福。“戴佳娘娘。”


    戴佳氏顿时眉眼都是慈爱。“瞧这俊俏的一家子,来孝敬你们额娘吗?”


    八贝勒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直视戴佳氏。“正是,今儿初一。七哥仿佛也进宫了,没准这会儿已经到戴佳额娘宫里了。”


    戴佳氏就拿帕子捂着嘴笑,没有戳破“她如今还是庶妃,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宫室”这件事。“好孩子,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双方友好道别,八贝勒一行四人就在宫女殷勤打帘子的声音里进入了宫殿。


    入屋一阵寒气,黄花梨的圆桌上插着一盆文竹,细小的叶片因为后头的冰盆而烟笼雾绕。


    “玛嬷。”小丫头往前一扑。也许是真有隔代亲这种东西存在,一向对亲生儿女都没有宠溺的良妃,竟也接住了她,将她抱在膝盖上。


    若说小景君是没有遭受过冰美人的毒打,那么小十五就是怎么打都不走的小赖皮。“额娘额娘,我跟你说。之前陈梦雷,就是三哥的那个门人,写了《古今图书集成》被皇阿玛夸奖了。然后就有佟家的下属,讨好三嫂呢,接二连三地弹劾李光地。也不知道佟国维是默许还是不知道。欸,我就想不明白了,李光地都不怎么交友的,除了当过科举的坐师在朝中有几个学生外,也没碍着他们什么,怎么满人汉人都要踩他两脚呢?”


    良妃娘娘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嫌弃中带着无奈。


    不过小十五也没有指望额娘能够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将他憋了半个月的见闻分享给亲亲额娘。“皇阿玛都看不下去了,就让八哥去给李光地看病。刷一下,嘿,所有的弹劾声都不见了,立竿见影都没这么快。额娘你说这些人,贱不贱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爱慕陈梦雷的才华呢,原来都是在给三哥摇旗呐喊!”


    良妃娘娘翘了翘嘴角。“你去见李光地了?”这话是冲着八贝勒来的。


    “是,皇命难违。”


    “李光地是聪明人,也碍不着什么。接下来划好尺度便是。”


    “额娘说的是。”


    小十五叭叭地说了半天,没得良妃什么犀利评价,整个人都有些蔫。他搜肠刮肚好一会儿,又想起一桩事儿。“纳兰性德领了兵部,还刷掉了大哥安插进去的两个人——哎,这个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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