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挺憋屈的。


    小丫头心想,抬头望了望乾清宫装饰精美的天花板。那上头一块一块的彩绘版,许是画着种种吉祥的神话故事,然而天花板有些高,又藏在阴影中,不能清晰地分辨。景君小丫头的两只脚垂在凳子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她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点心盒子,里头仿佛又换了一些花样。


    用奶酪做成的蟠桃活灵活现,桃子粉色的屁股和绿叶,也不知是如何调出来的颜色。另有面团做出来的小兔子、小狐狸,经过高温炸制后,依旧是可爱的模样,没有歪脖子掉尾巴什么的,一口下去,酥脆的外壳下是甜丝丝的山楂馅儿。可是如此精巧的点心,小景君也只不过略略看一眼,心思都在门帘背后的动静上。


    时值夏季,为了透气通风,冬季厚厚的棉花青布帘子被换成了竹帘,因此即便是隔了两道门,竖起耳朵依旧能听见书房里的声音。


    “广州痘官常元嘉来报,广州民间痘所很是兴旺,今年开年以来登记在册的种痘人数已达三万余人。而贫民孩童中种偏痘者则翻倍……”她阿玛的声音在侃侃而谈,即便是顶着日渐阴晴不定的皇帝也依旧不卑不亢,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何谓黑痘?”


    “两广天热,痘苗不易储存。而养牛又过于奢侈,便有民间痘师,以低价甚至免费吸引穷人种痘,实则是以其身体保存痘种。为了能随时取用,此类‘善举’每日不绝。因此类种痘不入官册,故民间称为‘偏痘’。富人惜身,即便是痘疮中的脓液也不愿意与人,只有种不起‘正痘’的穷人才去种‘偏痘’,却也仿佛是将自身寿命借给了受种者一般。”


    “倒是有趣。”皇帝的声音难掩苍老和疲惫,“听你话里的意思,仿佛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民间痘师种痘,价钱几何?”


    “有名的痘师,种痘刀法精湛,或者讲究节气,或者占卜吉凶。开价一两银子的都有。”八爷回道。


    “哼,朝廷的痘所,一人只收二十文,他们倒是暴利!”老皇帝讥讽道。


    “朝廷的痘所是亏本买卖,民间痘师却是要养家的。儿臣想着,只要不去逼迫穷人,赚富人的赚了也就赚了。若是不盈利,哪来这么多民间痘师,若不是他们为了逐利去给贫民低价接种,又如何使得全大清种痘之人超千万之数呢?这两年除了广西上林的一次,再没出过天花成灾的奏报了。”


    “得限价。”康熙说,“凡事过犹不及。限价一两银子,再高就得整治,免得败坏牛痘的名声,若是倒逼百姓去种人痘,岂不本末倒置?再者,民间痘师受百姓追捧,亦是需要警惕。汉末五斗米教就是传医看病博得百姓信任,最后聚众造反的。定要严查民间为这些痘师立生祠排位抑或塑像之事。若要立生祠,也该以吾儿功劳最大,何时轮到他们这群虫蠹?”


    听壁角听到这里,小景君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听他阿玛不慌不忙地应对道:


    “儿臣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若论功劳,怎么及得上开创者?皇阿玛在儿臣未出生之时就大力倡导种痘,论立生祠,该先给皇阿玛立生祠,然后是奉皇阿玛之命第一批摸索种痘的老臣,再然后才是儿臣。”


    “哈哈哈,梁九功,听到没有。你们八爷在调侃朕,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儿臣可不是开玩笑。听说如今江南已经渐渐不供痘娘娘,改奉痘牛翁了。那神话故事也是编得有头有尾的。道是一老翁生性耿直,豪爽好施,虽家中留不住余财,然乡人皆信服他。一日路遇美艳妇人手持竹节,鞭打其婆母,老翁冲动上前,夺过那妇人手中竹节,击打妇人后背,斥其不孝。妇人恨恨而走,临走时扬言报复老翁。当晚老翁便遇到神牛入梦,口吐人言:‘你得罪了天花娘娘,要害你家儿孙。天帝动容于你仗义,令我来护你。’老翁梦醒,当真在自家门口看到了一头大青牛,而家中几个孩子,都长了牛痘。他因此得道,骑着青牛遍行乡里,从此得过牛痘的人再不会得天花了。


    “那老翁的原型,一说是<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宰相王旦,另一说便是皇阿玛您了。盖因您二位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大力为子寻痘,引得民间效仿。小民感悟教化,口耳相传,编成故事,虽其中谬误甚多,却非无中生有。”


    景君听到这里,已经放松了后背。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马屁拍得如此有理有据。他阿玛在许多叔伯姑姑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爷爷最看重的那几个,是有些本事的。


    果然皇帝爷爷高兴了,声音都显得精神了两分:“你们兄弟几个平安长到这么大,朕可没少花心思。”


    接下来就是一番追忆过去,父慈子孝。八爷在乾清宫书房里呆的时间,比往常还多了一刻钟。


    临走前,康熙爷还布置了一个任务:“李光地这两天染了风寒,你去看看他。经年老臣,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从朕私库里取。”


    刚刚在皇帝面前替痘官们扫了尾、将民营痘所过了明路、正一身轻松的八贝勒:……“儿臣遵旨。”


    第319章 二十五岁的夏天


    李光地长得非常正派。一张干干净净的国字脸,双眼皮,眼睛大大的,眉毛不浓不淡,胡须不多不少。他不是那种顶顶好看的长相,甚至可以说一句平均,但只是看着,就给人一种无端的可靠的感觉。


    至少小景君在见到他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愣神。


    传说中出卖好友谋求富贵、还反过来把好友压得无处伸冤的李光地,竟然是这么一副正人君子的脸!说好的相由心生呢?


    “问李大人好。”八贝勒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小丫头抱起小拳头,看向李光地的目光有些闪躲。“李大人好。”


    李光地属于是保养得很好的那类人,虽然已经年过花甲,却是满头乌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好几道皱纹,但也只是眼角罢了,相比同龄人实在是年轻得不像话。他应该是低烧了两天,脸色有些苍白,却不像是严重到要皇帝送临终关怀的样子。就连八爷登门,他也是能够起身相迎的,听闻八爷是奉了乾清宫的命令来的,还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被儿孙仆从给搀扶起来。


    这位现任吏部尚书就靠坐在一架太师椅中,身上盖了一条丝绸薄被,由八贝勒给他诊脉。年纪尚小的皇孙女乖乖地站在阿玛腿边。“现在喝什么方子?”八贝勒将手指从李光地的手腕上移开,公事公办地问。


    李光地的儿子就命人取了方子来给八爷看:“毛大夫是从鹤年堂请来的,调养很有盛名。”


    “毛恒确实是一介良医。”八贝勒如今对京中各大夫了如执掌,一听就知道是谁,拿过方子一瞧,增减两三样,就还给了李家。


    李家众人自然千恩万谢的,谢完八爷谢皇上,乃至于跟来看八卦的小景君都得了谢,谢谢小格格体恤臣下。


    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八爷此来不是救命的,只是展现了皇上对李光地的偏爱依旧没有改变罢了。而李光地也该闻弦音知雅意,立马好起来回到岗位上去继续挨骂。两边都是聪明人,也不用多暗示什么,于是等到八贝勒诊了脉改了药方,竟没什么话可以讲了。


    论起来,李光地曾是皇子们的讲师,教他们读《四书》和《五经》中的一些选段。虽然主要是教太子,但八贝勒小时候也没少听他的课。然而等到八贝勒离开了尚书房皇家学堂,与李光地这样的帝王心腹的接触就很克制了。


    上一次他们产生联系,还是铅活字印刷术的样书出来,李光地带头褒奖了一番。但他褒奖的是铅活字这种技术,并非八爷如何如何,这就又隔了一层,只能说是间接联系了。


    八贝勒严肃着脸,有些拿不准该跟李光地聊些什么。这位的立场,要不是保皇党,要不就是站太子的。若李光地是“谁当皇帝就拥护谁”的纯臣,那他心里恐怕恨不得离所有皇子都远远的;若李光地站他曾经的学生太子……八爷跟太子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场面因为安静而显得有些尴尬。李光地的儿子察觉到了,几次张嘴想找个话题,但看着八贝勒严肃的脸,却一次都没能说出口,最后是李光地自己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和仆从下去。“你们呆着也是徒增不安,不如下去吧。”


    李光地的儿子一步三回头,临出门了,才喊道:“若我爹真那么权势滔天无恶不作,他陈梦雷在东北早就被弄死了,哪里轮得到他回京扬名?”


    李光地剐了儿子一眼,那小子就一溜烟跑了,完全没有秀才老爷的样子。李光地家学渊源,几个儿子都有功名,不是举人就是进士,最小的这个性情还跳脱,却也已经在秀才功名上六七年了。


    “他这脾气不改,我怎么放心让他下场乡试?”李光地叹了口气。


    八贝勒吹了吹有些烫热的茶水,但没有喝,又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李光地似乎是病气有些上头,眼神有些恹恹的。“八爷也以为,李某是卖友求荣的小人,才不屑于跟李某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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