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治人,是一件麻烦事儿。更害怕的是,到了现场之后,发现不是霍乱,那找到病因还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毫无建树的时间里,赈灾队伍会不会受到流民病患的冲击,就是一件不好说的事情了。
因此八贝勒当天晚上召集随行官吏,在地图上画出了如今军队围起来的疫区范围。“我们先到疫区边缘,此处,乃德州城,方才德州快马来报,德州将所有病患驱逐出城,因此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然而城中依旧偶现疫病。我们先到德州,确定疫病种类和用药方子,然后就进入疫区,在东昌府周边寻找村落收容病患。”
“选择东昌府还有一重原因,是因为东昌距离济南较近,大部分流民在此与官军对峙。安抚流民情绪,防止暴乱乃是此行第一要务,甚至略重于治病救人。因此还需各位将军鼎力相助。”八贝勒的瞳孔在灯火的照射下跳跃着黄色的光芒。
“八爷说什么呢?既然满丕那老小子跑西南平叛去了,自然就只有末将这老家伙跟八爷走一趟了。”图尔海并几个眼生的将军一道发出坚定的“喝”字。这几位将军率领的两千人马都是京郊大营的精锐,康熙为了保这个要去疫区冒险的儿子,也是下了本钱的了。其中领头的是八贝勒门下的镶白旗佐领图尔海,其余几人他虽不认识,也不归他管,但名义上的总指挥是自己人,四舍五入也是一支能干活的队伍了。
而同样是八贝勒名下的佐领多弼,则是带走了制药作坊的全部人手,把运送药材的车驾装得再也装不下了,才勉强能够安心上路。如此士兵、大夫、药童、药工,这支队伍所有人加在一起,接近三千人了。如此多的人手在一天一夜之内集结完毕,几乎可以称得上一个奇迹。而所谓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却有些顾不上了。
能够带上药材和赈灾银就不错了,可以想见一路上要缺衣少食的了。
云雯来城外送行的时候,看着乱糟糟的队伍就红了眼眶。“这火急火燎的,要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灾也救不成,还把自个儿给赔进去了?皇上一向谋定后动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放八爷去?”
八贝勒笑得露出四颗牙齿,笑容太灿烂反而显得刻意。“爷带着贴身侍卫先行一步去德州,总之先查出了病因才好。且我是皇亲贵胄,我到了那里,民心也能安定大半。大部队倒是可以等着粮草,晚上一两天再出发。”
本来以这个时代的工作效率,等上十天半个月再启程也不能说慢的;如今能够如此争分夺秒,全是八贝勒坚持的结果。他视时间为生命的高效率也感染了其他人。四大爷也是一宿没睡,带着十三弟在户部软磨硬泡,硬是给抗疫的队伍多磨出了十车粮草。
“八弟先行。”四贝勒的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可见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忙碌,没顾上打理自个儿的仪容,“哥哥自请了给你转送药材粮草的活儿,就在景州外的军营里,必不让八弟有冻饿之虞。”
八贝勒点头应是,继续看向拉着他的手不放开的云雯:“我已经交代过兄弟和门人了。一旦京中有什么变故,你就锁起贝勒府的门来,即便是皇阿玛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什么的。”他没有再敢说交代后事云云,只道京中形式也不好,以便激起云雯的斗志,好不让她过度担心自己。
“我走了。”他潦草地与妻子和兄弟们告别,转头的时候,好像在城楼上看见了一个疑似康熙的身影。
怎么可能呢?
八贝勒忍不住又扭头看了看,这回他除了城楼上守城的官兵,什么也没有看到。
兴许是错觉吧,八贝勒将头扭回去,面向第一批要跟自己出发去探寻病因的医者。他们有些是太医院的臣属,但更多的是从京城内外征调来的普通大夫,许多人穿着白底青条的麻布防护服,胸前绣着紫藤花的标记,仿佛这象征着神医的花朵能够庇佑他们似的。知道受了官府庇佑,有大疫时就要率先出头是一回事,事情真的发生了,大部分人还是有恐慌的。
那种对超过半成死亡率的恐慌,被掩盖在医者的大无畏和责任感之下,依旧蠢蠢欲动。
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
八贝勒举起手中的紫藤花旗,这面旗帜是从三怀堂的门口扯下来的,从前只是一面象征八爷开诊的小旗子,如今被绑在了三米高的旗杆上。“诸君,吾等此行凶险,不亚于将士出征。”八贝勒年轻的声音,响在一众年纪较长的大夫头上,让他们安静聆听,“虽无铠甲加身,然与疫病厮杀,亦是壮烈国士,保家卫国,恩佑后人。胤禩有幸,为诸君执旗,有进无退,至胜方休!出发!”
言毕,他率先分开人群,踏上了向南而去的官道。
“有进无退!”
“至胜方休!”
穿着麻布的人群跟在他身后,跟着那面摇摇晃晃的紫藤花旗,如一条白色的游龙。再后面,是第一批前行的五十骑兵和五车药材。
城楼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酱色常服的康熙从门板后转出来,注视着那面快要消失在道路远方的紫藤花旗。梁九功眼看着天上似乎飘起了小雨点,连忙撑开一把油纸伞,替皇上遮上。
“不必。”康熙摆摆手。
梁九功一时是撑着也不是,收了也不是。最后他被康熙瞪了一眼,到底只能顺从地把油纸伞给收了起来。雨说大也不大,若有若无,隔一会儿才有一点落在脸上。
康熙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评价什么,也没有勉励什么,只转身走下城楼。“走罢。”
“哎,皇上。”
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墙脚下,等着将紫禁城尊贵的主人带回宫殿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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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明一下,这段剧情在我一开始构思文章的时候就有了,没有隐喻任何现实,也跟任何时事无关。
第266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八爷离开京城的那天,天上就飘起了小雨。而这场雨,一直持续了一个月都没有停下。
云雯养成了每五天就坐着马车在四贝勒府门前守候的习惯。因为在疫区边缘转运物资的四大爷,差不多每五天就会回京一趟汇报疫区的近况。而四贝勒一向挂念着府中的几个孩子,从宫里出来总会回府换身衣裳再走。
于是云雯就会在此守着第一手的消息。有时候等半天,有时候等一天,但这次四贝勒显然路上耽搁了,她就晚上二更回去睡觉,早上五更天就又来等着,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堵到了人。
说实话,她如此执着,四大爷都有些被吓到。
“倒是没有辜负老八对你的一番心意。”四贝勒干巴巴地跟弟媳说,显然这句话说得是不怎么高明的。四大爷自己也意识到了,因为对面的云雯只是矜持地假笑了一下,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那种。
“我想知道八爷如今在哪里。”云雯说。
四大爷沉默了两秒,他原本是想瞒着女眷的,然而云雯的态度太过于渗人,以至于他下意识就和盘托出了。“八弟进了流民营地,已经三天了。”
云雯的身体晃了晃,但她快速稳住了。“具体呢?有多少人跟进去?”
四大爷第一次发现八弟妹的难缠。从前只当她是个娇弱的才女,又长得一副柔弱温顺的好容貌,才被八弟捧在手心里的。然而如今八弟不在了,换他不得不直接跟董鄂氏打交道了,才深刻认识到自己从前的“识人不明”。博览群书的哪有什么好相与的呢?这位抓重点的能力也太强了吧。
“八弟……”四大爷硬着头皮说道,“八弟只带了三名大夫和两个药童进去的。因为流民不相信官府愿意给他们粮食药材,八弟就主动进了流民营,没带兵士,用来取信民众。”说到这里的时候,四大爷明显是愤怒的情绪上来了。“他太胡来了!龙子凤孙,何等金贵?!哪怕是用一知县,去和流民交换也绰绰有余了,哪里值得他以身犯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从小皇阿玛跟我们强调了千万遍的,他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要是早知道他是这么个热血上头自己性命也不顾的,我就该跟他一起进去,好歹还能拦着他!如今人已经进去了,还等怎么办?只能等!”
“我已经跟皇阿玛禀报了,若是一天后再没有消息,就让死士潜入进去救人!”
四大爷说到这里,才仿佛意识到这番话对于女眷来说太过刺激了,不由缓下语气,安慰云雯道:“你莫担忧,一切有我们。爱新觉罗家还没有落魄到放着自家的子弟去送死的地步。”
在细雨绵绵中,云雯缓缓抬起头。
“八爷是为了让流民相信他。他不是为了尚且安全着的济南城后的百姓这么做的,自有精兵强将用刀剑保护济南城。他进入流民营,是为了救那些已经成了弃子的流民。越快让流民相信他,才能越快让流民照着他的吩咐去熬药治病,才能救下尽可能多的人。
“他不是受了胁迫,他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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