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陌生男人旁边的乱石堆背后走出了一名披着墨绿色斗篷的少女。虽然没戴那些过于华丽的头饰,然而少女过于出众的容貌还是让在场的蒙古人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身份。且少女身边还站着两名明显身手高超的女护卫。这还能有谁?尊贵的博格达汗他尊贵的闺女啊!
博贝率先跪下行礼:“微臣见过八公主。”
博贝的弟兄们中有从没见过如此贵人的,手忙脚乱地相互拉扯着行礼。还有几个定力不行的眼神还在发直,包括其中一个持铁索的。公主的女护卫连忙出身喝道:“注意铁索!”
于是众人又慌忙去按雪豹。
躺在地上的大猫甩了甩尾巴:?
经过这番慌乱,双方见面时的君臣氛围也维持不下去了。博贝一条腿还跪在地上,另一条腿起到一半被石头卡住了,一时起也不是,继续跪下去也不是。
八公主走到他跟前,蹲下。绸缎做的墨绿色斗篷的下摆就扫到了污泥,看得博贝一阵肉疼。
“你想用自己的身家垫付粮草。你有多少身家?”少女歪头,博贝能够从她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在主流审美看来有些消瘦的脸,虽然他自认为有些小帅,但此时倒映在过于绝色的小公主的眼中,就不免让人自惭形秽了。
博贝低头,答道:“臣有羊五千,牛五百,马一百。”
“哦,那你马不够啊。五百头牛换一百匹马,这样就是两百骑。五千羊换口粮,嗯,好像也够。但这样你就倾家荡产了呀。”
博贝头更低了:“能收复故土,倾家荡产也值得。”
“你不喜欢住在京城吗?”
“坐吃山空,非大丈夫所为。”也许是这句信念给了博贝勇气,他抬起头来与八公主对视。小公主真的很漂亮,就像神话中的仙女出现在了人间,然而这样的美色终究是与他一个小台吉没有关系的。就连此时的偶遇,都像是命运的玩笑。
“你可以向我借钱。”小公主说出来的下一句话让博贝愣住了。
“啊。”他张了张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要嫁到喀尔喀的公主,喀尔喀的故土,就是我的故土。所以你可以向我借钱。”小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又从荷包里点出两张银票。“凭这个,可以在九皇子的北境商行买到粮草和马匹。”
博贝手里被塞了两张巨额银票,人都有些傻。“那……利息怎么算?”
八公主已经转身走了,闻言转头,她应该是想了想:“在你收复的故土上,第一年的赋税,就是我的利息,怎么样?”
“好!”这个价格可太公道了,要是公主的资助能帮助他收复乌梁海的家乡,给五年给十年赋税报恩都是应该的。然而博贝转念一想,又不安了:“那要是我失败了,或者死了,怎么算?”
八公主抬了抬她漂亮的小下巴:“那这笔钱就敬英雄了。”说完,她就在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山下而去。就连那名昨晚在札萨克图亲王的帐篷里打探消息的男子,也鞠了一躬,小心护卫着公主。
“呼,这就是天家的气派吗?”博贝的一个小兄弟在人走后就像头上移开了一座大山。“虽然人不多,但各个都是杀过人的高手,我差点没透过气。”
博贝手里还拿着银票,那种天降好运的不真实感还笼罩着他。
“大哥,近看八公主更加漂亮了。你说……”
“听说博格达汗有意将八公主许配给札萨克图汗。”博贝打断兄弟的幻想。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兄弟们愤怒起来,“公主如此深明大义又爱护子民的人,怎么能去配那个守财奴?”
“守财奴也是札萨克图汗,整个札萨克图部,只有宗主汗王配得上博格达汗的公主。”博贝冷冰冰地说。
“大哥……”
“这个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博贝将两张银票收到胸口的衣襟口袋里,像是收起两颗滚烫的火种。
雪豹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天上的秋阳依旧灿烂,仿佛在嘲笑森林中的阴冷。
第255章 二十岁的冬天
这个秋天,有些人开始他的征程,有些人开始她的传奇,也有一些人迎来了时运的滑坡,或者身体的衰败。
就在秋狝的最后两天,五十六岁的大将军董鄂·费扬古突发重病,昏迷不醒。费扬古作为第三次对葛尔丹战役的最大功臣,一向是常在归化城和京城之间往返,不光是大清的英雄,在震慑蒙古人方面,也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如此正值壮年的大将突然病倒,连康熙都惊动了,甚至亲自到大将军的帐篷中探病。
康熙的御驾降临的时候,御医已经守在帐篷门口了。
“你们怎么在外面?还不快进去给大将军看病?”康熙爷训斥道。
御医哗啦啦跪了一地:“回圣上,大将军突然经脉堵塞,喝什么吐什么,臣等无法,只能等八爷施针。”
“废物。”康熙踢了一脚,“老八在里头?”
“是……是。”
康熙正想举步往里头走,就听见他儿子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皇阿玛留步,里头污秽。”
康熙应该是犹豫了一下,然而还是踏着坚定的步子进了帐篷。帐篷里的气味不好闻,哪怕是开了窗子,也有一股散不去的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而他家八儿子正戴着白色手套,在查看痰盂里的秽物。而躺在床上的费扬古大将军双眼紧闭,整张脸都痛苦到变形了。
“怎么回事?”康熙爷皱眉问道,声音都有些抖,“大将军身经百战,什么病痛将他折磨至此?可是有人投毒?”
八贝勒摇摇头:“应该是急发肠梗。我听大将军的仆从说这三天大将军都没有排便,又常有腹痛,应该是已有症状。昨日宴席又是酒肉相加,是把肠子彻底堵上了,秽物逆流殃及经脉,才至于此。若不能妥善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嗯,病理说得很清楚,也说得挺恶心的。但怎么说康熙是皇帝呢,完全没表现出任何嫌恶来,就像看他儿子检查排泄物和呕吐物一样淡定。“你要什么人,要什么药,尽管开口。一定要救活大将军。”
八贝勒在工作的时候连对亲爹都不怎么客气的。“传教士呢?让他们取一根皮管过来。再让人烧热水。儿臣尽力一试。”
康熙见八儿子一脸外行不要在这里阻碍我救人的表情,心里又是不爽又是骄傲。“那朕走了?”
“恭送皇上。”八贝勒说着,同时解开了昏迷的费扬古的衣服,在鼓胀的腹部轻轻按压。
康熙:……行吧,那我走。
按照通常遇到了病重的心腹大臣的惯例,皇帝要么是赏赐马褂称谓这种荣誉,要么是赏钱,指望着心腹大臣能够一个感激生命力爆棚战胜病魔。然而既然八贝勒接手了嘛……反正是能活过来的,那就只送支持就行了。万岁爷当即下令,自己的药材私库向费扬古开放,要什么千年人参、极品雪莲,老八只管去取,只要能用在大将军身上。
如此皇恩浩荡,引得众人一番唏嘘,只道如今万岁真乃仁主。
不过最后救下一等公费扬古的并不是什么千年人参,也不是什么雪蛤雪莲,而是一根传教士用来试验水压的皮管子。这根管子从老将军的鼻孔伸进去,一路伸到胃里,在排出了不少气体之后总算缓解了肠阻的程度。最危急的情形有所缓解后,八贝勒才敢下针唤醒老将军,又禁食了三天三夜,辅以中药方剂,老将军才将体内秽物彻底排空。又等了两天,肠道的伤口才愈合了些许,可以吃流食了。
而此时康熙爷再来看,发现他的大将军瘦了整整一圈,肋骨的痕迹都出来了。
“费扬古受苦了。”康熙垂下两颗眼泪,“早知道会如此,朕就不将那块肥肉赏给你了。”
费扬古挣扎着跪在床上磕头:“皇上一片厚爱之意,是奴才的身体不争气。”
八贝勒也跟着劝道:“人上了岁数,肠胃就渐渐娇气了。这是天意,怎么能说是人的过错呢?”
康熙于是叹息:“连费扬古都到了要保养身体的年纪了。”他跟费扬古相比也就小了十岁左右,不由有些物伤其类。但是皇帝的自尊是不会让他将“老了”说出口的,反而有些隐约的排斥。
然而康熙感怀归感怀,皇帝的使命还是要履行的。在八贝勒表示费扬古最好休养一两个月的时候,康熙爷爽快地批了假,但却驳回了费扬古想彻底退休的请求。
“归化城还要爱卿镇守啊,底下那些小将还是经不住事儿。”
费扬古推拒不过,只好继续给爱新觉罗家打工。
康熙捋了捋胡须,如果费扬古的身体急转直下,他还是要早做准备寻找费扬古的接班人。唉,本朝的将才怎么就这么不经用呢?岳乐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费扬古,费扬古又是急症。
康熙爷走出费扬古的帐篷,看着朝阳都晒不走的白霜,觉得这片美轮美奂的秋狝猎场,似乎是要开始入冬了。“老八,费扬古如今的状况,可能移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