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隐藏了他的行踪,一直到帐篷前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形。一名三四十岁的嬷嬷等在帐篷门前,认了脸,才带着这名男子进入帐篷中。


    “……是不是该交一半的战利品?”帐篷里,男仆模仿着札萨克图亲王的话语,不光一字不差,竟然连语气都惟妙惟肖。


    “札萨克图右翼前旗的札萨克贝子说,汗王所言,这,这,是有些道理的,但是博格达汗也是宗主……”男仆微微变了声线,表演着一个良知未泯的狗腿子。


    “而那辅国公满珠习礼是如此表情,哼。”竟然还是一台多角色的情景剧,将当时帐篷中诸人的情状一一演来。


    待到全部讲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男仆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讲得真好。赐水。”


    一名宫装女仆端来一个铜碗的清水。男仆就跪在地上喝了,略微有些甘甜的味道滋润过他干燥的喉咙,带来一种额外的安心。


    “为了不留人口舌,赏钱让将军发给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小人明白。小人只是偶遇同乡,在营地外叙旧才回去晚了。旁的一概不知。”


    “好。”坐在华丽锦缎上的女子微微颔首,“辛苦了。”


    “替公主办事,小人三生有幸,不敢言辛苦。”男仆再次把头磕在厚厚的毛毡地毯上。


    男仆被嬷嬷领出去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位金枝玉叶坐在灯影里。小小的少女的身躯,却有一种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魔力。


    第254章 二十岁的秋天


    男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而帐篷的屏风后头则转出来一个穿烟灰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是有些困倦的八贝勒。他辫子上和腰上的装饰物已经卸下,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就是一副脱了外衣就能睡觉的模样。


    “讲了这么久,我都困了。”八爷笑眯眯地道,“妹妹很上心呀这回,还特意向费扬古将军借蒙古探子去探听消息。”


    八公主的脸上也许有表情变化吧,然而极为浅淡,连一母同胞的八爷都没觉得妹妹有任何这个年龄该有的羞怯。“明天我想微服出去转转,哥哥留两个人给我。”八公主说。


    “呦,果然是被四姐给点醒了。”八贝勒揶揄道,“我能知道妹妹是看中了哪个吗?”


    八公主抱住膝盖,精灵似的小脸一歪,道:“从前我没机会见这些蒙古人。哪个如何,还不是听父兄所言。如今总算有机会见得真人了,不争一争,难道真要做聋子瞎子吗?”


    “你若是想见,让四姐带着你……”


    “哥,四姐姐是土谢图部的四姐姐。”八公主抬起清冷的眼睛。


    八贝勒怔了怔,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你不能因为四姐姐替你牵的婚姻如意,便觉得替我牵的婚姻也是十全十美。”昆昆抱着膝盖,“四姐姐想要掌控喀尔喀,她所择的乌。尔扎布和那木扎克,或许不是与我投契的,但一定是已经投靠了四姐姐的。”


    少女在兄长面前是最多话的,还会小声嘟囔着抱怨:“能被四姐姐看上,他们应该也不差,然而我就是觉得不舒服了,才说给策妄扎布一个机会的。”


    八贝勒心疼地摸摸妹妹的小两把头。“那就不听她的,昆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


    第二天是一个明媚的晴天,金色的阳光洒在愈发金灿灿的围场中,森林、湖水、万里高空,眼前的景色仿若童话。上午又有一场打猎的比赛,今天不是比猎物的多寡了,是比猎物的稀奇程度。


    起因还是康熙皇帝的帐篷外停了一只纯白的天鹅,引得皇帝兴致大发,前几天所热衷的兔子小鹿也不香了,只令子侄大臣、蒙古众人去寻得此间更稀罕的动物。


    一声令下,对野生动物来说仿佛天灾一般的穿衣服的两脚兽就像撒豆子一般朝着林中散去。一时间什么大型猎食者老虎黑熊,什么漂亮的鸟儿,什么四不像的食草动物,都成了取悦人类帝王的礼物。


    札萨克图亲王也坐在马上,拿着把小弓颠颠地带人往林子里跑。然而他显然是疏于锻炼的,几乎是刚跑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就开始大口喘气了,屁股也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不容易真正进了林子,视线里看不见竞争对手了,白白胖胖的小亲王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扶着仆从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抱怨:“哎呀,荷,荷,可累死本王了。”


    跟在札萨克图亲王后面的还有几个想要跟他靠拢的小贝子小台吉,此时骑在马上面面相觑。他们是想拍马屁来着,但是真要下马去做捶腿递水这样奴仆做的工作,他们也没厚脸皮到这个地步。


    “去,去。”策妄扎布挥挥手,“替本王捕猎去。谁猎到异兽,大大有赏。”


    几个蒙古王公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就是打假赛嘛,替宗主打假赛,大家都是这样子的。几人拍马而去,留下札萨克图亲王坐在厚实的皮垫子上接受奴仆们的悉心照顾。


    话说这些人在森林中一路探索,所见都是野鸡、野兔一类普通的小猎物。说来也奇怪,平时没有刻意去找的时候,还能见到狼啊豺啊之类的猎食动物,偶尔也有那不认识的异兽。然而刻意找过来,反而找不见了。也许真是猛兽有灵,感觉到氛围不对,已经翻山逃走了。


    几人无奈,小祖宗交代的任务总要尽力做一做的,他们可还想要归化城附近的土地呢。听说那可是能够开荒种粮食的肥沃土地呢。带着这样子的期望,他们逐渐往山上走,终于,在一片岩石地带看见了猛兽的爪印。


    “快看,这爪印可不常见。你们觉得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有野兔野鸡可没有这么大的爪子。追!”


    几人顺着脚印一路往前追去,没追出多久,就看到了泥沼间纷乱的马蹄印,再往前,就看见猛兽爪印边上出现了点点血迹,血还没凝固。几人心下一沉,直道不好,这怕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又往前追了几十米,血腥味就飘了过来,他们的预感应验了。


    一只身上有着圆点斑纹的白色大猫倒在地上,四只爪子上都绑着铁索。大猫还活着,大口喘着粗气,但它不能动弹,因为一个壮实的青年用脚踩着它的脑袋。


    “博贝!”已经有人惊呼出了青年的名字。


    博贝转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假笑。博贝也是带了人的,八九个青年,都是机敏的好手,有三人控着绑大猫的铁索,而剩下的则围到博贝身边,摆出防御的姿态。


    那几个小台吉连忙后退半步,以免冲突升级。种族本能已经告诉他们,眼前这队人虽然人数只是己方的三分之一,但真干起架来绝对吊打己方。心里暗骂一声北边的蛮子,小台吉还不甘心地劝道:“若是将白虎献给汗王,你兴许就不用去巡边了。”


    博贝摇摇头:“从汗王上次拒绝我,我就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怜悯上了。”


    场面一时极度尴尬。


    “那……那我们走?”小台吉们又往后退了两步。


    “请便。”博贝说。


    几名小台吉匆忙收拾好队伍,慌慌忙忙地朝来时的方向走了。


    这时候大猫已经不再挣扎了,它被铁链束缚住,腹部的伤口在不断流失能量和生命力。它接受了落败的事实,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这是头雪豹,不是虎。”博贝说,然而小台吉们已经跑远了,听不见他的纠正。


    博贝:……


    “大哥,噗,哈哈。”


    博贝:……“不许笑。”


    “这次又得罪了札萨克图亲王,那出征的补给怎么办?万一他真的扣着粮草一文不给,真的要去搜刮牧民吗?”


    “如果连自己故土的百姓都杀,那趁早别做首领了!没了牧民,怎么在草原上立足?”博贝大声反驳道,“我自掏腰包买粮草也不会像他那样无耻!”他说完这段,才意识到问话的声线比较陌生,并不是他自己的兄弟。博贝猛然转头看去,腰间的刀已经出鞘。


    躺在地上的雪豹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挣脱束缚蹦起来,然而再次被反应过来的人类给按住了。这只大猫甚是有灵性,看着博贝的刀没对着自己,就又躺了回去,呜呜咽咽地装可怜。


    而被博贝用刀指着的陌生人站在一颗树后,位置离他们不到五米,这是一个近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距离,不然博贝一开始也不会错认成是自己兄弟在说话。而他们都没注意到他是何时靠近的。


    博贝举着刀:“出来,靠前些。”


    陌生人顺从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脸上的光线足够让博贝看清他的脸。博贝皱起眉头:“你……啊,是你,你昨天在札萨克图汗的帐篷里是不是?”


    陌生男人有些惊讶,赞道:“台吉好记性。”


    “你是什么人?偷偷摸摸的有什么企图?”伴随着博贝这句话,他的兄弟们也纷纷拔出武器。


    “他没有什么企图,他是替我打探消息的。”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深山老林里的声音出现,让博贝等人有一瞬的恍惚。他们是在做梦吗?不然怎么会在这种血腥猎杀的现场听见女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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