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告了一声谢之后就离开了三怀堂。苏培盛拎着打包好的朝服跟在后头,瞅着也是一副周到能干的样子。
话说四爷回了府邸,先是回书房翻看典籍,最后从《战国策》中找到了《触龙说赵太后》,起出来抄了三遍才搁笔。
经过了跟八弟的一番交谈,对于公主抚蒙这件事,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普通读书人喜欢念叨的“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一句不同,皇家子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
“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战国时期,赵国国君更替,遇到秦国趁机攻打。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提出以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当人质才能出兵。太后自然不愿意,但经过触龙的劝说后还是点头同意了。在一个实力更强的国家当人质,比起公主下嫁来哪个更艰难呢?为什么赵太后同意了呢?
道理就在这句话里。
即便是国君的儿子,亲生骨肉,也不能毫无功劳地享有尊贵的地位和金玉的财富。公主联姻,就如长安君做人质,是他们为国家作出的牺牲,也是他们对国家的功劳,有了这份功劳,相比京中被养废的宗室们,地位才更尊贵,话语权才更重,而不是一朝换了君王,就成了白吃粮食的负累和可以养肥待宰的冤大头。
四大爷在五公主的婚事上,听多了“公主就是娇养的客”、“不求公主立什么大功,平安富贵一生才是福气”之类的话。但两代之前的大清公主们可不是这副嫁到蒙古就郁郁寡欢的样子的。孝庄太后三个女儿,各个抚蒙,除了老三不幸染了天花外,剩下两个都是彪悍而长寿的。或者咱们不追大清还在草原隔壁的日子,就说《触龙说赵太后》的那个时代,赵太后的女儿也是远嫁到了燕国去当王后,赵太后虽然思念女儿,但也是哭着在神前祈求她能在燕国站稳脚跟,不要在宫斗中败落以至于不得不跑回娘家来求庇护的。
两千年前就写入经典的道理,代代传播,但可笑直到今天还有人看不透啊。
为之计深远,为之计深远。把妹妹往弟弟的方向教导的八弟才叫做“为之计深远”。八公主小的时候也是个娇娇怯怯的小软糖,几乎是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坚强的通透人了,让他不由想起抵报中传来的四公主的“丰功伟绩”。说实话,这样厉害的女子,娶来当妻妾那是不招四贝勒喜欢的,但若是抚蒙的姐妹,那就该这样啊!
四大爷收拾好心情,将那些写了《触龙说赵太后》的宣纸卷起来,随手塞进了旁边的书格子里。
第二天不是请安的正日子,四大爷专门申请了进宫去找德妃。其实再过两天就是请安日,大不必专门跑一趟。然而请安日必得带福晋的,四贝勒觉得万一德妃发起火来,他一力承担就是,不能让福晋成为出气口。
事实证明,四贝勒的觉悟是正确的,他刚把“让七妹妹今年也跟去木兰”的提议说出来,德妃就失手打翻了茶杯。
第249章 二十岁的秋天
“好哇!小爷刚跟兄弟们说,别看八哥平日里装得跟个老好人似的,不成想私底下这么狠心,生生拿妹妹的性命在皇阿玛跟前装懂事。没想到啊,原来咱们永和宫才是最大的笑话!”德妃还没说什么,十四阿哥已经跳了起来,吐出口的都是难听话。
德妃皱了皱眉:“胤祯,怎么跟你四哥说话的呢?”
额娘发了话,十四阿哥才把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收了收,但意思还是那么个意思:“这么拙劣的伎俩,他老八的名声这次可要坏了。四哥你学什么不好,学个被人笑话的。”
四大爷冷冰冰地坐在那里,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气势就已经冷得吓人了。“跟名声什么的没关系,我们直说最实际的。额娘有让七妹妹留京的把握吗?有一成,我们就朝着那个方向使劲;没有,这次就让她去木兰。”
德妃有把握让第二个女儿也留在京城吗?她又不是天真的少女了,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呢。就连温宪留在京里,也不是她德妃的本事,是太后的恩典和皇帝的孝心。她若说有什么高明的地方,就是当年把女儿送给了太后抚养,更多的,就是温宪自己能耐得了老太太的宠爱。
然而皇帝的法外开恩,哪怕是以孝道的名义,也只有一次。且不说太后不会为了无亲无故的七公主开口求情,便是温宪求了太后,太后又去找皇帝,皇帝也不会开恩第二次了。国家大事德妃不懂,但平衡二字她还是知道的。就她永和宫两个女儿都留京,那其他宫里的水那都不是浑,是要恶浪滔天了。
然而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感情上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拿现在拍桌子瞪眼,吼着“凭什么去木兰,七姐姐就要嫁在京城,天天在额娘膝下承欢”的十四阿哥来说,德妃脑子里觉得这孩子天真,但心里却觉得熨帖。看看这个傻孩子,心心念念的都是额娘和妹妹,想一家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而老四,能耐归能耐,到底跟永和宫里长大的妹妹不够亲近,不然为什么要当着小巴颜比拉的面这么强硬地说话呢?
名字叫“巴颜比拉”的七公主抱着德妃的大腿已经红了鼻子了。“为什么四哥给五姐姐牵线就是牵京中的富贵人家,给我牵线就是蒙古人呢?我不要嫁蒙古人,他们身上臭臭的,我想像五姐姐一样留在京城!”
七公主从小就是个霸道性子,调皮捣蛋爬树下水的事情没少干,身体也是倍儿棒,在康熙的眼里就是挺适合抚蒙的女儿了。然而进入了青春期,小时候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都会变得心思细腻。眼看着一母同胞的五姐姐能留在京城,那股子对未来的迷茫和天性中的争强好胜就被带了出来,一头钻进了牛角尖,竟是非要留在京城了,不然就是比不上姐姐,就是被父母兄长抛弃了。
见从小被宠大的女儿如此可怜兮兮的模样,德妃也忍不住垂下泪来。
一见额娘和姐姐都哭了,十四阿哥差点没上来跟老四拼命。这个老四,平日里没见他对永和宫多热络,这种推公主去和亲的时候,他倒是落井下石头一个。这是亲哥吗?这是仇人吧?
十四阿哥的根骨好,学武艺也比四大爷扎实,一掌过来就攥住了四大爷的衣领子。
在摆事实讲道理上,四大爷半点不虚的,但被还没成年的弟弟抓了衣领子,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手劲,四大爷还是有一瞬的慌张。随即慌张消退,更多的羞愤和恼怒浮了上来。他死死抓住十四阿哥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抠开。还好如今的十四阿哥身量不足,到底还是成年人的力量占了上风。若是再过两年,只怕四贝勒是真的打不过同胞弟弟了。
四贝勒面色黑得能够滴出水来。“十四,你要有本事去给七公主找个在京的额驸,现在就去做。无论你是在皇阿玛跟前讨巧也好,撒泼打滚也罢,我不管你,只要你能办得成事,我也乐得见额娘高兴。”
十四阿哥犹自不服,梗着脖子喊:“去就去!你连跟皇阿玛求情都没求过,怎么知道不行?胆小鬼,我跟你可不一样,就算皇阿玛要罚我,我也得替七姐姐将终身大事给求了。”
四大爷冷笑,将他的手重重一推,同时放开了对弟弟手腕的束缚。“那你便去。”
十四阿哥被激将,当即往外头冲。
德妃一拍桌子站起来:“拦下他!”
兄弟相争的场面气得德妃胸脯上下剧烈地起伏,抓过来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把两个儿子都给训了一顿。“老四,你做哥哥的,激将弟弟去做蠢事,这就是你的孝悌吗?”“老十四,你也收收你那人憎狗厌的臭脾气。”
她一向是温婉的形象,很少发火的人发起火来,还是挺能唬人的。至少七公主已经吓得不哭了,只眼巴巴地看着额娘和十四弟。
十四阿哥缩了缩脖子,旋即又惊觉不能在四哥面前丢脸,又把背给挺直了。“额娘,咱们求求皇阿玛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德妃让宫女重新沏了茶水来,同时也换了一套茶具。刚刚那套摔了个杯子,已经不能用了,只能收库房里。不过堂堂一宫主位自然不缺茶具,换了备用的来也就罢了。茶水还烫,德妃戴着甲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杯沿。“这事,巴颜比拉自己不能开口,由我跟老十四去求。”德妃娘娘拍板道,同时警告的目光转向微微张嘴的女儿,“你老实呆在公主所,假装这事你并不知情,知道了吗?”
七公主咬了咬嘴唇,眼眶红红的。
德妃目光柔和了些,把道理掰开了讲给爱女听:“额娘去求,是心疼女儿;你十四弟去求,是爱护姐姐。便是你皇阿玛不同意,也不至于怪罪。但是你自己去求,那就是贪慕富贵好逸恶劳,若是你皇阿玛厌了你,你嫁在哪里都不会好过,想明白了吗?”
七公主遗传了德妃和康熙的基因,虽不是尽挑着聪明的地方遗传,但也是能够到及格线的。听到额娘这么一番道理,她也知道轻重,只是眉眼间依旧笼罩着愁绪和忐忑。“若是皇阿玛不答应,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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