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八贝勒心情不好,回到了府中也没有去正屋喝茶写字开药方,而是带着笼子直奔某只小系统晒太阳的药材园。云雯见他神色不好,也担心地追在他身后。等到了地方,八贝勒就打开笼子的门。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幼年海东青就跟突然充了电似的,在半秒钟内夺门而出,一出笼子就朝上方直蹿而去。


    八爷目光一凝,内力外放,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形的气浪,也朝上飞去,瞬间击中海东青的右侧翅膀。“叽——”那幼年期的猛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高空滑落,它想要挣扎着在空中调整体位,再次腾空,下一道气浪就不轻不重地击打在它的左侧翅膀上。“叽——叽叽——”那只海东青更加凄厉地尖叫起来。


    地面越来越近,它觉得它一只鸟今天要摔死在这个到处是墙壁的大笼子里了。


    然后,一道气浪打在它朝下的背部,将它的躯体向上抛起。“叽?”


    再然后,左边,右边,不停地有气浪击打过来。能打痛它,但又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小海东青被打得晕头转向,讲道理,它才是一个刚刚换完羽毛的宝宝啊,为什么它要遭遇如此凄惨的事情呢?


    整个过程中最可怕的并不是疼痛,经历过被从鸟窝中带走的恐惧,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去的无助,以及饥饿、寒冷的折腾之后,海东青已经不怎么惧怕疼痛了,但是那种无法逃离的,透明的掌控,确实它鸟生中第一次遇到的。同样第一次遇到的,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


    “好了,不要折腾它了,怪可怜的。爷只是在迁怒罢了。”


    然后那种折磨结束了。海东青晕晕乎乎地落在一堆温暖的毛毛里,有着被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就好像它回到了刚刚破壳时候的那个家。


    “嗷?嗷嗷嗷嗷嗷?”


    “看好这只鸟,要是让它跑了或者死了,你这个月的点心就全部取消。”


    “嗷!”(宿主,你这是迁怒!)


    八贝勒确实有些迁怒,毕竟自己千娇万宠、又辛苦培养的妹妹,全大清最漂亮最聪明,见世面最广的小公主昆昆,她即将要嫁的丈夫,是一个动不动就红眼眶的软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要死得抠门,而且连皇阿哥的便宜都敢占,情商值为负不说,恐怕连智商值也不高。


    虽然科尔沁那两个也不怎么样,但相比策妄扎布,可要知进退多了。


    至少他们认得清楚形式,知道皇子阿哥不能得罪,想来在对待公主这件事上,也会有一定的敬畏之心。然而就策妄扎布那个全部被金钱填满的脑子,搞不好真的会抽一抽就把公主给卖掉。


    不行不行,他不能什么事情都只想着最糟糕的一面。想想好的,想想好的,至少策妄扎布是个软蛋,连摔跤都不敢,只要妹妹强硬起来……呸呸呸,想什么好的,他一点都不好!


    八贝勒一把抱住福晋,呼啦一下滚在榻上。“怎么办啊云雯,怎么办啊,我想过糟糕的,但我没想过这么糟糕的。一个欺软怕硬的傻瓜,处在三国交界的地方,这是什么魔鬼写的剧本啊。昆昆要嫁去这种地方,她是生下来受罪的吗?”


    云雯还能怎么办,只能无奈拍拍丈夫的后背。在对于策妄扎布的判断上,他们夫妻两个同样具有深沉的忧患。云雯记性更好些,还记得沙皇彼得说过,他乔装跟着俄罗斯使团经过策妄扎布的领地的时候,被策妄扎布勒索。


    好家伙,对着商队、卖鹰人这样的弱者重拳出击,对着强者就唯唯诺诺,这样的人不光是意志和头脑有问题,就连道德都是有问题的。


    不光是云雯和八贝勒对于这么个妹夫十分担忧,就连康熙听说的时候,都对自己曾经的决策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没错,养废策妄扎布是康熙插手干预之后的结果。那个时候前任札萨克图汗投靠葛尔丹,在外蒙引发祸端,康熙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故意扶持了年纪尚小的策妄扎布做继承人,同时又往他身边派了嬷嬷和谙达。这些效忠清廷的保姆和教师,没有一个是将策妄扎布朝着有担当有勇气的方向培养的,反而是日复一日地向他灌输“大清都是自己人”的观念。


    结果……康熙爷盯着眼线递交上来的情报,只觉得牙疼无比。什么叫“八贝勒出五百,我出一百,这鹰归我”啊?皇家的亲戚里就没出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康熙爷想悔婚。


    第244章 二十岁的夏天


    皇帝偶尔也是会逃避现实的。康熙爷头疼的时候,就不想面对儿女。


    哪怕他昨天晚上还刚刚宠幸了比儿子年纪更小的妃嫔,并非忙得抽不出一杯茶的时间,但康熙还是把自己埋在奏折堆里,无视门帘外头那节竹灰色的袍角。


    “朕这几日忙着呢,让老八先回去。”皇帝说,“他要是太空闲了,就帮忙带带老十。”


    隔着帘子的八贝勒给听了个一清二楚,好家伙,连一直被边缘化的老十都给搬了出来,皇帝爹这是有多不想面对现实啊。


    但敷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啊。


    八贝勒有些不高兴,隔着帘子喊道:“皇阿玛,那儿臣带十弟去理藩院见蒙古王公了啊?”您老不想物色新女婿,我可先去找新妹夫了。


    康熙爷哪里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喝道:“你才见了一面,就咋咋呼呼什么?公主出嫁乃国之大事,怎可草率而为?”


    “正是见得不多,才要多见见。”八贝勒油盐不进,“阿玛放心,不过是最近有一批蒙古王公来京,儿臣等奉皇命招待他们罢了,最多顺带考察官员品行和民间疾苦,与公主毫无关系。”


    康熙都快被气笑出声儿来了:“然后考察出扎萨克图亲王品行不端是吧?”


    “皇阿玛这么说儿臣,儿臣万万不敢认的。他若只是小节有亏,难道儿臣还能栽赃他不成?喀尔喀的民心向背,可不是儿臣一个小小贝勒能担当得起的。”


    一向听话的儿子被揭了逆鳞,如今就跟一个赌气塞子似的。康熙叹了口气,把笔一扔:“胤禩,你进来。”


    八贝勒揭开帘子跨步进来,二十岁的青年一身常服,清爽干净得像一个书生。


    看着这个儿子一表人才,面对大变故表情管理也也还在线,康熙稍微平顺了一些心里的烦闷,给儿子讲道理道:“扎萨克图亲王有些贪财,朕之前也有所耳闻。昨儿发生的事儿,确实丢人,没想到他贪财到了这样的地步,但难道朕能据此定他的罪吗?你想换人,能在喀尔喀找出比扎萨克图亲王更亲近朝廷之人吗?本就是归附不久的地方,离准噶尔比离大清近多了,万一酿成恪纯长公主的故事,不比驸马无能还要凄惨百倍?”


    恪纯长公主,是康熙祖父皇太极的第十四女,算起来是康熙的姑姑,当年嫁给了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结果后来公公和丈夫造反,不光成了寡妇,公主自己生的嫡长子,也被康熙爷无情斩首。后来三藩之乱平了,公主膝下两个没成年的小儿子也被斩草除根。


    先不说恪纯长公主跟驸马生了至少五个孩子,感情应该是不错的。这公公造反,死老公已经是有心理准备的事儿了。但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一个一个被绞杀,其中还有尚不懂事的幼童,光是想象就觉得承受不来。


    更可怕的是这位公主如今还活着,幽禁在储秀宫后的一座狭小宫苑里,八爷之前还应五叔常宁的请求去看过诊(常宁的宠妾是公主之女),虽然衣食住行都还是好的,但心理创伤已然不可修复,时疯时醒,着实可怜。


    康熙在这里提起恪纯公主,便是指出了公主和亲最糟糕的结果不是丈夫懦弱无能,而是丈夫有野心。他完全可以把女儿嫁给“英雄”,但要是“英雄”跟大清打起来,那政治面前是没有亲情的。公主和公主的孩子,无论身处哪一方,都是祭旗的第一选择。


    与那样的结果相比,似乎策妄扎布也不是多么糟糕的选择了。至少那个怂包是没有胆量反清的。


    八贝勒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皇阿玛说的在理,确实是以忠诚之人为第一。儿臣犹为欣赏自塔米尔河流域来归的策棱,也是喀尔喀蒙古,却有勇有谋,通晓满汉文字不说,还教化从属忠于大清,甚是难得。都是小时候在宫中受教的缘故。”


    将蒙古未来的部落首领放在京城教养几年,这些人长大后就会更加仰慕清廷的力量。这也是相信教育威力的康熙朝开始大力推行的政策,八贝勒这番话说到了康熙的得意之处,他之前对待内蒙的王公子弟是这么做的,后来喀尔喀归附后,也推行到外蒙上面。


    策棱属于这其中康熙爷最喜欢的少年之一了。虽然皇帝的心思不会表现在脸上,明面上最受宠的还是科尔沁的几个小台吉,但真要让康熙说,策棱这小子将来成就恐怕会是同期的这批蒙古小贵族中最高的。


    “哦,你也这么想?”康熙笑着捋了捋胡须,“可惜策棱的家底到底不够和喀尔喀三大汗王家族相比,也就勉强够上六公主罢了。”以策棱小部落首领的出身,将来封到贝勒贝子就顶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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