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些无良的印书作坊出版的廉价小话本就知道了。往往上一个字字迹还清晰呢,下一个字就缺横少竖了。这显然就是头一个小活字是新雕的,后一个小印章已经严重磨损,该更新换代了。


    然而字库构建耗费巨大,往往是几万十几万的银子往里面扔才能建起来,是一家书局最大宗的资产之一,那自然一用就是几十年。这么长的时间,刻字工人更新换代几乎是必然事件。因此一些老书局出版的廉价读物,除了有磨损程度不一的问题外,可能连字与字之间的大小、字体都是不一样的。


    而第三个问题就更加常见。因为活字不是在同一块木板上雕出来的,对于活字印章的厚度就有很高的精度要求。你想啊,要是粗糙地刻,有几个字突出来了,有几个字相对凹陷下去,那这凹下去的字不就印不出了吗?


    活字印刷种种缺点的集大成者,就在八贝勒书桌上。这是一本从卖柴火的老汉那里收来的残缺话本。老汉撕书页来引火呢。跑腿的小云子奉命去买廉价破书的时候见到了,抢救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后半本。


    在这个知识宝贵的年代,这本书被拿来引火,可见印刷得有多寒碜。


    就最前面这页上,第一个字直接就没印出来,应该是这个活字长度比别的活字短一截的原因。第二字只有模模糊糊一个影子。第三个字是“娘”,比第二个字大整整一圈,第四个字是“子”,然而中间一横磨损了,看上去像个“了”字,而且字体也不对。“娘”这个字应该是新刻的,笔锋丰满,写得很符合一般文人的审美。而“了”字,连笔画粗细都看不出来,就如幼儿涂鸦一般。从第五个字开始,排版开始往左边突出了两毫米,应该是活字大小不同所致。


    费力将第一页书读完,八贝勒至少看出了三个版本的活字。约莫五分之一的字有不同程度的笔画缺损,形成了错别字。偏偏还有一半的字像是新刻的,笔画清晰,书法漂亮,真就是说旧也不是,说新也不是,让人难受极了。


    这就不是一本书,这叫强迫症天敌。


    更绝的是排版的人应该也不当心,有几个字明显是从字库里挑出来的时候挑错了,语义都读不通。这就不是能用“活字磨损”的不可抗因素来解释了,这叫印刷事故。


    恩,活字印刷确实可以做到便宜大量,但这便宜的质量太差了,明显不能用来书院教学啊!这满篇的错别字简直误人子弟。


    就连活字印刷术的坚定支持者小白熊,在看到这么一本“杰作”的时候都沉默了。


    “难怪活字印刷在大清只用来印话本了。是我也不会让这种书出现在我孩子的书桌上啊。”


    小系统嚅嗫了几下,试图挽尊:“挑字工人不用心,认真校对就好了吧……这是可以克服的……虽然汉字字库比洋文字库庞大得多,更容易出错,但我们可以弄个机械,按照部首分类,然后用按钮控制,就跟打字一样,三个或四个按钮来定一个字。熟练工选字也可以很快的。工匠们连徒手刻直角都能练出来呢,还能练不会部首选字?”


    “但是不同批次的活字大小不一要怎么解决呢?还有磨损。”


    活字的精髓在于可以打散重复利用,那势必面临不同活字使用次数不一、磨损也不一的问题。定期从字库中淘汰活字、补充活字又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补充进去的活字与原本的那些,即便是同一工人雕刻,也很有可能会有大小、字体的不一样。人的技艺也总是在变化的。


    小系统:“那古登堡印刷术是怎么解决的呢?咱们需要备很多‘之’、‘乎’、‘者’、‘也’的小印章,难道人家就不是‘a’、‘b’、‘c’、‘d’的小印章几万几万地造吗?也会有淘汰和补充的问题吧。不同批次的‘a’大小字体不一样怎么办?”


    第236章 二十岁的春天


    答案很简单。古登堡的活字小印章,不是由工人手工刻出来的,是用模具统一浇筑出来的。


    因为模具一样,所以浇出来的小活字无论哪个批次的哪一个都是一模一样的。更妙的是,金属活字可比木活字、泥活字抗磨损多了。即便真的磨损了不能用了,也不会浪费材料,熔化了重新浇一个就好了。


    应该说当前版本之下,金属活字是最优解了,一举解决了活字磨损、字体不一、大小不一等种种质量问题。


    虽然金属活字造价会比较高,对熔炼技术也有要求,对于普通民间书局来说自然不敢贸然投入这么大一笔钱。然而八爷是皇亲国戚啊,他一个贝勒,拿一整个后宅的开销来养,还造不了金属活字?


    自觉找到了解决方向的定贝勒觉得神清气爽,许是在书房里查了太久的资料,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于是带着哼哼唧唧越发娇气的小白熊绕着书房跑了三圈,就宣布开饭。


    小系统抱了一堆鲜嫩的竹笋,就躲药材林子里不出来了。八贝勒摇摇头,带着周平顺回了正屋。


    云雯也刚刚盘完这个月的商租和府中开销,把账本交给红绣姑姑让她带走。


    “今儿是放月银的日子吗?”八贝勒进屋,换了一身没有绣花的家常衣服,然后就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等媳妇儿开饭。


    云雯也拆了头上的步摇,过来与他坐一起。“是啊。爷在外头忙,记不清也是有的。”


    “嗯嗯嗯。”八贝勒点头如捣蒜,“这个家全靠福晋了。”


    云雯小小地推了他一把:“爷又戏弄我。”小眼神小动作很是有几分旖旎。


    于是八贝勒没绷住表情笑了,揽了媳妇在怀里,将金属活字的好处给说了一遍。“福晋的书铺自己印书也有三、四年了,其中的成本想来也是心知肚明。爷这个主意如何,有可行性吗?”


    云雯垂着头思索,这时晚饭也上来了。春季新鲜的小菜和黄瓜,或者里头塞上肉馅上锅蒸熟,或者直接白灼,都很清爽。


    两人相互舀汤又夹菜,米饭过半,云雯才擦擦嘴巴,道:“看爷准备用什么金属了。若是铜活字,价格异常高昂,我所知只有江南两家百年大书局有用铜活字,尚且不能做到与雕版一样好;若是爷真想一试建立铜字库,咱们目前公中剩余的十一万两银子勉强可以一试,然我估计还得再填进去一些。”


    好家伙,贝勒一年的俸禄也才两千五,虽然小九那边每年至少能有一万两银子的分红,但这铜活字的成本属实是惊到了八贝勒。


    “这么多?!”


    “前朝有个姓安的富商替他儿子印书,造的铜活字,据说足足投了三十万两白银来造字库。后来他家开了书局,直到今天在江南的众多书局中也是翘楚。”


    好吧,他要是想做铜活字,要不努力升职当郡王亲王赚钱,要不就选个更便宜的方案。


    “铅活字如何?铅价为铜价五分之一,六万两白银够造一个字库吗?”八贝勒慢慢舀着汤问道。古登堡印刷术也是用的铅活字而不是价格高昂的铜银。


    百科全书式的女夫子论起金属来也有相当的知识储备:“铅强度不够,易灰化,通常也是掺着铜去铸造的。康熙通宝就是铜铅融灌,铜占大头。”


    八贝勒一边吃黄瓜焖肉,一边从识海里调出古登堡的铅活字配方。“额,拿铅、锑、锡以二十比三比二的比例混合呢?”


    这下轮到云雯怀疑自己的阅读量了。“拿铅锡合熔我听说过,亦比不上铜铁的坚硬,但锑是何物?爷从哪里听来的?”


    爷是作弊直接抄的标准答案。八贝勒闭嘴不说话了,他有些心虚。


    偏偏他媳妇还是个博览群书的学霸,根据已有知识合理推断道:“若要让合熔后的金属能有媲美铜活字的硬度,锑得是一种坚硬的金属才行。爷究竟是从哪里听来这种新鲜事儿?成本又如何呢?”


    八爷默默移开视线,不与一脸好奇的福晋对视。“吃饱了吃饱了,上茶,不是有人送了普洱来吗?今儿就尝个新鲜。”


    屋里泡茶一向是夏疏做的,闻言福了福就去隔壁泡茶去了。


    八贝勒趁着这点时间,快速编了一套能够向世人解释的说辞。“是欧罗巴的印刷术。听说他们那儿用铅活字印刷,字迹清晰精美,还比大清便宜。”


    根据小系统的说法,此时此刻,古登堡印刷术已经在欧洲普及了快五十年了,这么说应该也不难查证。


    云雯侧了侧秀气的脑袋:“喔。”


    不,媳妇你这个样子我很慌啊。八贝勒硬着头皮把谎话说下去:“我隐约记得这个配比,可能是从前听传教士说的吧……哈哈……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云雯突然起身。就在八贝勒心口狂跳的时候,她已经莲步轻摇地走到了他身后,微凉的手指慢慢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既然记不清了,明儿去找传教士问问可好?若是真能造出铅活字,也是一件有利社稷的大好事。”女子流水般轻柔的声音在脑后慢慢响起,伴随着耳边一下一下的揉按,八贝勒只觉得后背上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小系统的秘密早晚在媳妇儿面前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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