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知道纳兰性德挑中了宫里哪个小爷。


    摆脱了王鸿绪这只老狐狸的纳兰性德胸口堵得慌,仿佛是这个过早到来的春天让他花粉过敏了一般。他能挑谁?他谁都不挑!他又不是争做出头鸟造福大众的活菩萨。


    回到家中的纳兰性德依旧郁闷,连灌了三杯苦茶,才跑去给老父亲请安。


    儿子立功归来,明珠也是高兴的,在屋子里摆了酒席。本来今晚宫中的庆功宴,该有明珠一张桌子。儿子庆功,老子上桌,天经地义。不过明珠年纪大了,各种老年病缠身,前几天受风咳了起来,便以病为由推了宫中的宴席。康熙爷听说了,还赐了药下来。


    纳兰性德和纳兰揆叙进屋的时候,纳兰明珠的夫人觉罗氏正服侍着明珠吃药。而吃完的席面也没有全部撤下去,还留了几道汤羹和点心,在小火炉上热着。明珠如今也算是子孙满堂了,小儿子揆方夫妇领头坐在下首,揆方的媳妇儿是爱新觉罗家的郡主,难得的是没什么架子,在公公婆婆跟前言笑殷殷。不过话说回来,婆婆觉罗氏也是宗室,乃英亲王阿济格之女。叶赫那拉与爱新觉罗的世代联姻可见一斑。


    又有孙子孙女七八人,列次排坐在小几或绣墩上,最大的是性德长子富格,已然成年人的模样,与两个叔叔年岁相仿,他长得文静秀气,皮肤也比常人白一些。而最小的则是揆叙家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


    “大哥,二哥。”原本还在被父亲考教的揆方像是见了救星,忙不迭地问好。


    明珠吹了他花白的胡子:“老三就是个朽木脑袋!”


    “哎呀,气气气。你就会跟儿子生气。”觉罗老夫人强拍明珠肩膀,将剩下的药汁子一股脑儿地灌进去。


    明珠被苦得老脸皱成一团。“慈母多败儿。”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明相面对夫人的淫威只敢小声比比,转头朝学霸大儿子和学霸二儿子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性德和揆叙回来了,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揆叙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阿玛,我瞅着万岁爷是真心欣赏大哥的。你不知道索额图那老贼的脸色,啧啧,绝了。”


    性德瞥了二弟一眼,他们两个中间隔了三个姐妹,因此年龄相差颇大。纳兰性德远走漠北与俄人勾心斗角的时候,纳兰揆叙还只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小文官。他只知道二弟读书一向好的,却不知这几年下来二弟竟还成了党争小斗士。这份争强好胜的性子,仿佛是跟父亲一脉相承似的。


    “哈哈哈,咳咳。”明珠虽然在病中,但听闻老对头吃瘪,还是忍不住大笑三声。“性德啊,来。瘦了瘦了,这些年在外头吃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享福了。”


    纳兰性德:“漠北虽然吃住艰苦些,但百姓性情直爽,亦有奇闻异事,心理上倒觉得通透。”


    明珠的笑容收了收,他想起来大儿子早年因为受不了京城的压力而试图自杀的事情,用语稍微斟酌了一下:“我儿只要做万岁爷的忠臣,别被索额图拿住了把柄,就足够他们难受的了。为父只想你好好的,咱们家好好的,仇敌就不好过了。”


    纳兰性德点点头,在特意给他留出的空位上坐下。明相夫人看见大儿子,也顾不上老头子了,围着儿子转,又将那一直保温着的甜汤端出来给儿子喝。纳兰性德右手用勺子舀了甜汤,啜一口。“多谢额娘,还是从前那个味儿。”


    明相夫人一下子被哄高兴了。“谢什么?只要你喜欢。”


    纳兰性德看向自己的长子富格,道:“我在这里陪你玛法和玛嬷聊一会儿,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去歇着吧。也跟你嫡额娘说一声不必等了。”


    富格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就有条有理地带着大房的孩子们离开了。性德的继室官氏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年的独居生活之后,精神和身体都不太健康。好在富格是个靠谱的孩子,父亲远在边疆的时候承担起了“父母”的双重职责,将大房的大小琐事管理得井井有条。


    大房的孩子们走了,二房媳妇也不是傻的,也带着孩子告退。老三揆方想留下来听八卦,被郡主媳妇给拽走了。不过老三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个犟脾气,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有几分委屈。


    “装可怜也没用。”郡主媳妇说,“你想去跟那些利欲熏心的官大人打交道?”


    “不了不了。”揆方连忙摇头,“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大哥和二哥吧。”说完扯开脚步往自己院子赶,跟后面有鬼在追他似的。


    家里的女人孩子散尽了,屋里还有明珠夫妇和长子次子。这就是纳兰家最核心的政治人物了。


    “儿子回京不过两日,听闻了一些消息,也不知道对不对。还请阿玛指正。”纳兰性德跟明珠说话的语气半硬不软的。他们父子俩早年因为儿子发展的方向问题,一度闹得不愉快,但另一方面,明珠也的确是个宠孩子的爹。跟康熙那种儿子前面还有皇权天下的爹不同,明珠可以为了儿子豁出命去。性德不是草木,也感动于父爱如山,但即便到了今天,他也不认同明珠的有些做法。这就导致了父子俩说话时的别扭。


    性德的别扭明珠视若无睹。“好啊好啊,你说,咳咳。”


    “大阿哥在亲近宗室和勋贵?是不是有些过?皇上怎么想?大阿哥身边尽是满洲旧人,天生排斥文官,本来汉人就是尊嫡长礼统的,这不是越发把他们推到太子身边了吗?”


    明珠摇了摇头,喝了口茶水。“性德啊。看事不要只看表面,不是大阿哥亲近宗室和勋贵,是勋贵和宗室只能选择亲近大阿哥。有些人啊,还做着从前‘议政王大臣会议’的美梦,啧,太子是个喜欢大权独揽的性子,怎么会理他们?不狠狠打压就算不错了,他们没得选才只能靠近大阿哥。”


    说起朝堂上的人性,明珠也不咳嗽了,精神头也足了,眼里都放着光彩。


    纳兰性德看着老骥伏枥还志在千里的老爹,沉默了两秒:“……那阿玛觉得,大阿哥成事的几率有几成?”


    “别问我。”明珠突然肃脸,“你也在外头历练了许久,你觉得有几成?别让阿玛觉得你这些年白混了。”


    有些事情一味躲是躲不过去的,纳兰性德远在边疆的时候早就将太子、大千岁和皇帝之间的利益关系盘了一遍又一遍。“本朝自开朝至今上,都是议政王大臣会议选出来的皇帝。若按勋旧宗室所想,万岁爷之后是谁,也该由他们商议决定。然而万岁爷立了太子。”


    “哈哈哈,咳,咳咳,我儿这不是很明白吗?”明珠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万岁爷,太子,以及根基不稳只能依靠太子的赫舍里家为一派;其余勋旧为一派。这才是斗争的根源。大阿哥想成事,只有两条路。第一,其所聚合的勋旧势力足够大,乃至于万岁爷都只能妥协,或者,待……之后,令众皇子妥协,就像先帝、太宗驾崩时那样。彼时甚至弃年长皇子不立,立了两任幼主继位。”


    顺治爷和康熙爷可既不是嫡也不是长,甚至继位的时候年纪太小,贤不贤的也看不出来,完全是满族勋旧商议的结果。


    “然而今上亲政日久,积威深重,又打压宗室旗主,拉拢科举官僚,设阁僚分权。勋旧势力大减,恐难现先帝、太宗旧事矣。即便凭侥幸成事,若大阿哥顾念勋旧从龙之功,大肆封赏,臣强主弱,满汉离心,也非幸事。”纳兰性德语气平淡地说完这段话。他大约是真的将这些话在心里盘了很久了,终于说了出来的时候,连半点情绪也没有。


    “所以我说有些人在做梦。”明珠老头儿刻薄地说。


    旁边的揆叙小年轻已经听傻了。他之前被亲戚朋友撺掇的时候,只知道“若太子继位,好处都是索党的,哪有我们的活路;唯有拥立大阿哥,才能保全富贵”,哪里想过这些围在大千岁身边的人求的是什么利益,对于国家是好是怀呢?


    这就是我跟我哥之间的差距吗?揆叙大气都不敢出,竖着耳朵听他哥和他爹说话,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你的第二条路是什么?”明珠问。


    “逼太子犯错,让皇上来处置太子。”纳兰性德垂了垂眼,“明代之前的太子,难有在位二十年而不遭猜忌的。我朝勋贵相逼,恰如汉唐。而太子惶惶不安,已露端倪。不过如此一来,最后成事的就不一定是大阿哥了。”


    “那也是天意。只要不是太子,凭我家子孙的出息,总有出头之日。”明珠长出一口气,“性德很好,你能自己想到这个地步,老父马上闭眼也能安息了。”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性德和揆叙眼眶都红了。


    “揆叙,你懂了吗?勋贵再如何联合,还能倒逼正在盛年的万岁不成?不,为父从没有想过,只是造出攻势,逼索党犯错罢了。搏皇上宠爱是一回事,揽权太过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让索额图去碰。放心,性德回来了,他们也忍不了多久了。”明珠不顾儿子们担忧的眼神,又拉着二儿子谆谆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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