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不善经商,民商又只知逐利,放任他们去做朕也不放心,总得有个管事的。你觉得是让老九去做比较好呢?还是让土谢图亲王去做比较好?”


    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姐夫,论起来都挺亲的。而且两个都是翊坤宫宜妃一脉的,又有多少差别呢?八贝勒心里忍不住吐槽,老爷子最近是试探上瘾了吗?


    “皇阿玛,县官不如现管。楚库伯兴在土谢图部境内,论效率自然是由四姐姐和四姐夫管着最高效。胤禟人在京城,或者派门人去,或者自己隔几年去一趟,不如土谢图亲王在当地的分量。然而,也正是,呃,县官不如现管,即便不由土谢图亲王主管互市贸易,难道这互市就不受喀尔喀势力的影响了吗?朝廷总要伸伸手的。不然几十年后难免失了掌控。”


    康熙笑了笑:“那你的意思?”


    “税收是一份,驻军是一份,皇商是一份,分而治之,再另派监察,以免一家独大。”


    其实沿海通商口岸就是这么做的,夏天刚从泉州港考察回来的八贝勒张口就是标准答案。康熙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眼,有些惊讶又觉得是意料之中,此外又生出些许无趣来。


    “那便让老九牵头管理楚库伯兴的皇商吧。皇子名下的商人总是赶着车风里来雨里去的也寒碜。说来,今年老九北境商行的分红也该出来了吧。”


    “正要跟皇阿玛说呢。”八贝勒笑呵呵地从袖子里取出两张票据,“今年进项不错,儿子这儿得了两万五千两白银的分红,特来跟皇阿玛炫耀。”


    “哈哈。”康熙大笑,“难道就只有你投了他的?”父子俩都是老九生意的股东,八爷赚钱了,老爷子只会拿更多。不过是跟老爷子交底,显示自己跟老九之间的金钱往来正当罢了。


    八贝勒一向识趣,就他们兄弟赚的这些银子,犯不着在康熙面前遮遮掩掩。若是背着康熙赚钱,得得再多也可能会被说不务正业、与民夺利。正大光明拉着老父亲一起赚钱,他反而没什么可指摘的了。给皇帝赚钱=给朝廷办差,没毛病。


    “老九之前是自个儿经商,朕也不过问他的手段,总归远赴莫斯科赚的是辛苦钱。往后在边境互市,他是代表着朝廷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你要提醒他处事公正,莫要堕了皇家名声。”


    九阿哥如今也成理藩院熟练工了,他在这方面天赋兴趣皆有,因而也没出过大差错。不过老九早年间调皮捣蛋小魔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乃至于康熙每每想提携他的时候,还是会找宜妃、五爷和八爷交代,让他们盯着老九别犯浑。


    八爷心里觉得九弟今年长进不少,未必需要自己提醒,但康熙说了,他也只有应下的份。


    第230章 二十岁的跨年


    康熙说完了,才轮到八贝勒向阿玛汇报。


    “承蒙圣恩,今年在直隶、山东两地共计接种牛痘二十一万一千零五人次,江北天花肆虐之相有明显好转,两地几无疫情来报。杭州医令高世拭、苏州医令叶桂请在当地圈养痘牛,以供接种之用。”


    牛痘经历了这些年的大力推广,已经在京城周边普及开来。饱受天花之苦的一代人,等自己当了父母的时候,无论贫富贵贱,总要去求得一针牛痘疫苗,给将满周岁的孩子种上。然而京城的痘苗,运送到山东就是极限了,一来就京城种痘所里圈养的那一百头牛,疫苗产量上限就这么点儿,二来运输成本也摆在那里。


    于是离京稍远一些且医术发达的苏杭地区,当地养殖痘牛的呼声便一日高过一日。


    康熙爷摸着桌案上用来把玩的小白玉雕,思考了两秒,随即展颜:“准了。”


    “儿臣替他们谢过皇阿玛恩典。”


    康熙老爷子还是摸着小摆件,一派闲适模样。与俄国争夺边界的大事相比,这些顺利推行的内政对于皇帝来说,足可以说是休息了。“山东种痘的还是少了些,山东若是能养痘牛,就也令他们养去,牛痘的价格降下来,百姓才能种得起。你就是太谨慎了,如今京中遍种牛痘,活人无数,并无药毒显现。如此就该尽早推广全国才是,不必过于担心底下人制药不当。你担心劣质痘苗害人性命,难道迟迟得不到痘苗而患天花而死之人就不是性命了吗?大丈夫当断则断。”


    牛痘意外致死率已经很低了,与天花肆虐的风险相比,两害相较取其轻。即便在大面积的推广下难免有人因过敏等种种原因而死,康熙也决定要大面积推广全国。


    “皇阿玛教训得是,那明年就令直隶、山东、山西、江苏、浙江五地自制痘苗。争取年接种八十万人以上。”八贝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慎重而诚恳。皇帝爹大数据抉择一向可以的,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不过少不了他再辛苦一点,亲自盯着五地自制的疫苗效果。


    “如何育牛、如何制苗、若是种痘失败如何急救,三十一年的时候出过一本《牛痘法》,如今八年过去,方子有所改进,兼之删减了其中晦涩重复之言,编成了二版《牛痘法》,还请皇阿玛过目。”言罢,八贝勒从袖子里掏出几张薄薄的书稿。


    作为实用性的小册子,二版《牛痘法》总共只有十一页,育牛步骤一二三四,制苗步骤一二三四,注意事项一二三四,条条款款没有半句废话。语言朴素直白,就连粗识几个大字的账房先生、江湖郎中也能读个七七八八。而学霸康熙爷一目十行,几下就翻完了。


    看完他就沉默了。第一版的《牛痘法》还吹一下切合阴阳,道法自然,第二版直接就不装了,干巴巴如同法律条文似的,但若说实用,二版是真的实用,大标题小标题加粗放大,实际中遇到紧急状况想查什么都是一眼的事情。


    “你想将这册子印发民间?即便贩夫走卒皆可得之吗?”


    “汗阿玛以为如何呢?”


    康熙的目光在八爷的脸上扫视着。“朕觉得不妥。”


    “儿臣听皇阿玛教诲。”


    “呵。”万岁爷勾起嘴角,手指指着封面上编者第一位的“爱新觉罗·胤禩”几个字,道,“皇子尊名,理应避讳。”


    八贝勒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下来。老爷子你逗儿子有这么开心吗?我还以为因为什么奇怪的政治考量,您老人家不准备将医学知识告知普通老百姓,而是要装神弄鬼、君权神授一番了。结果,就这?


    他眼神里带上点委屈,隐约有小时候的影子。但他快二十岁的人了,到底不好意思在地上打滚哭“阿玛欺负我”。“之前在泉州微服的时候儿臣也想着这事儿来着。没有字号,有时候确实不太方便。不如皇阿玛再疼我一次,允我取个字号?”


    满清贵族取字,还挺常见的,像是纳兰明珠字端范,纳兰性德字容若,赫舍里·索额图号愚庵等等,就连宗室里也有,比如已故的老安亲王几个擅长诗画的儿子都有自己的字号。毕竟,一副漂亮的山水画或者行书完成,落款的时候写个“爱新觉罗”什么的,有点破坏气氛,而若是“红莲主人”、“长白七郎”什么的,意境就协调多了。


    不过胤禩这个人从上辈子保留下来的传统执念,觉得父亲在世,取字号这种有象征意义的事件,应该由父亲来做主。男子二十而冠,冠而有字。


    儿子要取字!康熙爷眼睛亮了亮,来了兴趣,手上把玩小玉石的动作都停下了。


    随着时间流逝,老爷子渐渐有了“儿子长大了”的失落感,或者换个角度说,他对儿子们的控制欲在增强的同时得不到满足。儿子们给他送礼、拍龙屁或者抄佛经祈福等等,康熙已经见多了麻木了,没法引起太多多巴胺反馈了。倒是给儿子取字,虽然是汉人的传统,但着实是康熙头一回做。新鲜呀!


    几乎是一瞬间,康熙爷就决定将老八的定字权握在自己手里。“老八想取个什么样寓意的字?”他问。


    八贝勒:“儿臣觉得长寿的寓意好。医者,不就是致长寿吗?不过姚循之说‘长寿君子’这个号不好听,所以儿臣还没想好。”


    康熙爷拍案大笑:“你作诗也是你们兄弟中数一数二的,怎么给自己取名号连个打油诗的水平都没有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八爷已经预感到老爷子要插手这事了。但要说担个“取名废”的称号,他也委屈啊。大俗即大雅,“长寿”哪里就不好了?


    “儿子怕太生僻了,不利于传扬名气。”八贝勒小声挣扎了一下,求求老爹不要再塞个“胤禩”这种生僻字组合了。


    “那也不能太粗俗。”康熙摇摇头,已经在桌上展开了一张新纸。“朕给你取一字。”他没等八贝勒的回应,就已经兴致勃勃地拿毛笔蘸墨,在金色的熟宣上落下两个大字:


    幼麒。


    “麒者,活两千岁,可够长寿?”万岁爷笑眯眯地将那张代表皇帝御笔的金色纸张递给八儿子。他此时已经完全从冷酷帝王状态里切了出来,是那个一向和蔼的慈父了。


    虽然麒麟儿被拿来夸奖自家出息的儿子,是一个常用词,但认真追究起来,也有另一种说法:麒麟者,仁兽也,圣王之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祥瑞。无论是哪个意思,都是很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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