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爷只能通过九阿哥胤禟偷偷地赔礼道歉。“两国之间的书信往来,总有通外国的嫌疑。您只能跟大清的皇帝和太子通信,皇子不通过皇帝给您写信,是僭越的行为。”胤禟带话的时候使了个坏。八贝勒的原话里是“皇帝只能跟皇帝通信”,老九把太子给带上了,就是故意的。甚至他当着彼得的面还要怂恿,就仗着别人听不懂俄语:“您给皇阿玛写信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问候太子的平安,这是一种礼仪。”


    彼得正是脑子最灵光的年纪,稍微想了想就理解了这个避嫌的逻辑,不由啧啧称奇。“你们清国人真是心思太细腻了。若是我的儿子得到波兰国王的赏识,我会很欣慰……好吧,确实也会有点不舒服。我确实能够理解这种感受,啊,你们这些清国人真是把皇帝伺候得太舒服了。”


    然后聪明的彼得也发现了老九反复提起太子这个bug。实在是初出茅庐的九阿哥,眼中的恶意都不加掩饰的。清朝的王位争夺不简单啊,这些内敛的清国人底下的暗潮汹涌不比刀光剑影的欧洲弱。彼得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他没明说,也没有对那句“在给皇帝的信中问候太子是礼仪”进行提问。


    彼得不喜欢那个清朝的皇太子。虽然从表面上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那种“不管我能不能干,有没有人比我能干,我天生就是第一继承人”的味儿太冲了,让彼得想起他自己现年九岁的长子。


    目中无人的傻瓜。世上怎么真有人会相信“您干得不好您也是皇帝,您干得好那所有人都要感恩戴德”这种奉承话呢?从父皇死后就生活在死亡阴影里的彼得,手上沾了哥哥姐姐的血,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了。


    干得好才能寿终正寝,干得不好就活该被弄死。这才是皇位的真相。


    他要是有个像清朝八皇子这样漂亮好人缘又聪明的备选继承人,他第一时间把长子从皇太子的位置上撸下来让他滚蛋。彼得冷漠地想。就皇位继承这个问题上,他完全不觉得九岁的小朋友有什么可以网开一面的地方。他自己九岁的时候,已经在考虑大哥病死后自己要不要争取沙皇之位了。


    如果九年充足的营养和教育和丰富的人际交往都没有让一个人认清现实,那就说明他并不适合这个现实。


    然而无论彼得对于长子有再多的不满,他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那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孩子。而即便他与保守派的愚蠢发妻再生多少孩子,都会被他们的母亲给教养成同样愚蠢的模样。


    他必须尽快完成国内的政治变革,然后娶一位聪明、理智又擅长教育的贤内助,让她生下更加合适的继承人。彼得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八公主那不亢不卑应对自如的神情和小八爷穿着布衣在药铺门口朝着平民儿童微笑的模样。孩子性格像妈妈,外甥也总是跟舅舅有相似之处。


    他觉得心口又火热了起来,但又飞快抑制住了那种冲动。大动作总要一个一个做的,在他没有搞定国内政局的时候,一个清国的公主会带来额外的变数。他已经占据主动,不需要将水搅浑。冷静啊,冷静。


    彼得是迎春花开的时候走的。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从天空到地面,都仿佛被笼罩在明亮的色泽里。康熙带着满朝文武,在紫禁城的太和门为沙皇送行。彼得最后一次转头,奇迹般的,他认出了在高高的楼台上一堆难以看清面容的妃嫔女眷中的八公主。她穿着一件冷粉色的裙子,上面绣着天蓝色的花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彼得笑了笑,调转了马头。


    穿着异国军装的队伍,缓缓驶出了宫门。


    这次会被后世的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出使就此落下帷幕,无论它会为清俄两国接下来的关系带来如何深远的影响,又如何影响了贝加尔湖南岸的边界线划分,又带给了后世的中学生们怎样的折磨,身处其中的人并没有充分意识到他们影响了历史。


    至少对于小八爷来说,生活又恢复成了上午上班,下午坐诊的模式。若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就是十阿哥终于被放了出来,可以继续在四九城里当纨绔了。啊,当然彼得在的时候十爷也是会出席宴席的,康熙不至于这么打温僖贵妃儿子的脸,不过那个时候老十身边都有御前的人看管,就怕他惹出乱子,因此也跟禁足状态差不了多少。


    如今外人走了,不担心被看笑话了,十阿哥才算是真正被解放。被关了近半年的十阿哥看上去沉郁了不少,眉间总是笼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戾气,就连从前喜欢的斗鸡遛狗都不喜欢了。为了哄这个好弟弟开心,九阿哥特意在外城开了一间洋货铺子,又派人去南边搜罗了不少奇货给十阿哥解闷。


    老九如今是真出息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康熙同意了他在广州开了商行,硬生生往“十三行”的进出口生意里掺了一脚。就连福建的姚法祖都遭了九爷的骚扰,让他看在八贝勒的香火情上为他做生意行方便。康熙朝四口通商,除了广州外,福建也是个通商口岸呢。


    一直跟东海上的弗朗机人火炮对轰的姚法祖:???


    事情闹到了小八爷这里,九阿哥一个快娶媳妇的人,就坐地上耍赖,非说东瀛有一批风格别致的镀银画卷和纯金银的折扇,价格便宜得光算材料都有赚,就在福建上岸。这笔生意若是放过,简直侮辱他生意人的头衔。


    小八爷:“那你凭本事去取。难道没有人行方便你就拿不下来了?”


    九阿哥当差了喉咙都响了:“九爷当然能拿下,但这不是为了北边沙俄的事情耽搁了,错过了最佳时机嘛。那钱氏商行趁我不注意偷袭我,啊啊啊,明明是爷先看中的。”


    “那也是你的疏忽啊。”八贝勒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一只手指点住小九的额头,“又不是沙俄使团阻止了你往福建派采买的人手了,你自己忙忘了怪得了谁呢?现在人家都已经谈成了,难道你还要凭着权势去让人家家破人亡吗?我们九爷就是这么输不起的人?”


    九阿哥被八哥这么说,顿时臊得不行。“谁……谁输不起了?”


    一直情绪低落的十阿哥突然开口:“谁脸红了就是说谁。”


    这要是老九老十还小的时候,早就扭作一团了,如今到底是成长了些,九阿哥只能愤愤地表示“暂时放钱氏一码,下次商场上见”。他也不是不懂他八哥的品性,这种走后门仗势欺人的事儿,哪怕对象也不是什么良心商户,他八哥必定是不会同意的。然能换老十开口,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兄弟们损来损去,嘻嘻哈哈的,慢慢日子也就习惯了。


    这边老八老九拐外抹角地开解老十,那边康熙就会帮倒忙。


    二月份,两件糟心事接踵而来。


    第一,康熙给九阿哥、十阿哥指婚,其中九阿哥的福晋出自开国五大将的栋鄂氏【注1】就不说了,是顶顶好的人家。然而十阿哥的福晋却是个蒙古人,阿巴亥博尔济吉特氏,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在蒙古各王公中论实权不是最大,论血统却是最纯的。


    反正十阿哥听到这桩婚事的时候脸上的血色都退没了,然后不管不顾的大声嘲讽起来:“难道我这么个连差事都没有的光头阿哥还要特别说一句‘没资格继承大统’吗?皇阿玛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本朝从顺治的时候开始,朝中就有蒙古人不能再当皇后的说法,如今逐渐成了共识。专门指个蒙古福晋给他,真就是赤裸裸踢出候选人之列呗。老十不觉得自己能继承皇位,但就是想哭。也就是他还留恋他八哥九哥,留恋锦衣玉食的人生,不然他能当场宣布跟康熙恩断义绝。


    若说十阿哥的婚事已经让小八爷连着几天脸上没有笑影儿了,接下来的事情直接就让他两个晚上都没睡好。靳辅正式退休后,太子一派的董安国接任了河道总督。


    第214章 十九岁的春天


    说起来,关于靳辅退休后谁来继任河道总督这个问题,康熙爷之前是咨询过小八爷的意见的。当时为了保护靳辅唯一的儿子,小八爷坦言靳治豫的经验和魄力不如靳辅,挑不起大梁。


    没错,八爷是有意退让。因为如今大千岁党都在纳兰明珠的带领下玩起了捧杀那一套,明珠退休了,纳兰性德专心办差当纯臣,什么油水厚实的差事都要装出一副抢不过索额图的样子,还要暗中使手段让太子一派多贪。就连老九都学会让沙皇“在信中问候皇太子”了。


    如此日积月累,康熙渐渐感受到了压制索额图的压力到了自己身上,老爷子一开始的解决办法是使劲提拔老大直郡王,什么祭祀你代皇阿玛去啊,什么巡视永定河啦,什么慰问老死的功臣家属啦。然而饶是如此,老大和老二在朝中的势力对比依旧是失衡的。康熙无奈只能亲自下场提拔了一批中立官员,这才让朝局稳定一些。


    这也就是年节那会儿的事情。


    然而开春了,靳辅正式退休了,偌大的河道衙门双方自然是又开始争抢。毕竟建工程这个事儿,捞油水的环节可太多了。河道衙门又跨越多个省,运作得当那可是跟各省的封疆大吏都能攀上交情的。看当初靳辅一个办实事的人在河道总督位上,就因为投靠了明珠而引得索党长达二十年锲而不舍的攻讦,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利益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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