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又吃掉一个烤鹅卷,然后将擦干净的右手食指在八贝勒面前晃了晃。“不不不,亲爱的八殿下,我们两国的政治格局和民众的教育情况是不同的。全面推行科举可是一种将贵族连根铲除的大杀器,俄罗斯的那些贵族老爷是不会接受的,就连跟随我的那些人,他们也想要受封成为贵族才追随我的。”
这段话翻译完,一直沉默着吃饭或者偶尔给弟弟包个烤鹅卷的四大爷神色就变了。“沙皇果真老辣。八弟,跟沙皇比,你还是天真了。”
小八爷点头:“改革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引来反扑。”厚道人八贝勒将这份认可也翻译给了沙皇:“您是一个明智的君王。确实在俄罗斯这样的环境下,小规模地考试招募一些官员才不会引起贵族太大的警觉。事实上,在隋唐科举刚刚兴起的时候,也经历了漫长的贵族政治为主,科举为辅的阶段。而且贵族也不是一无是处,本朝也是贵族和士子并用的。”
小八爷的坦诚引起了沙皇很大的好感。实在是在弘文馆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意识到了康熙在给自己挖坑,在俄罗斯推行儒学是求死之道,偏那些人天天给自己讲“君君臣臣”、“孝道”、“文质彬彬”什么的。沙皇彼得一世的性情其实有些分裂,面对康熙这种老狐狸,他自然是警惕值拉满的;但看着眼前这个真君子的八皇子,他天性中的豪爽和热忱就冒了头。
“俄罗斯大公喜欢你。”彼得哈哈大笑,“既然你这么陈恳,我也不藏着掖着。在俄罗斯不能推广科举制度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的文盲太多了。我得先建学校,我准备出钱给孩子们买纸笔。哦,说到这个,其实你们也是有很大弊端的。毛笔字太废纸了,不如钢笔节省。若是让你的父亲资助学堂的纸笔,恐怕是一笔比俄国更大的开销。我听那些穷苦出身的文官说,为了给他们读书几乎耗尽了亲朋好友的积蓄,纸张就是其中最大的开销。”
竟然是从相互试探的程度一下子到了推心置腹的阶段了吗?
四大爷招招手,让小二再上一壶桃花酿和一碟子灯影牛肉。既然说开了,那就继续啊。
“既然说到国情不同,沙皇欲考查什么试题呢?俄国的学子不通《四书》《五经》,难道要考《圣经》吗?”四贝勒看问题的角度也是很刁钻的了,而且因为语言翻译的问题,他能提问的机会不多,因此提问更加精炼。
听到要考《圣经》的时候,彼得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我又不是为了当教廷的走狗才当沙皇的。”他嘀咕道,然后连吃三块牛肉压压惊。
“四皇子殿下,这就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了。”压完惊的彼得沙皇开口道,“如果你们是为了选拔能够算账的官员,就应该考他们算账;如果你们是为了选拔能够带兵的人才,就应该考他们兵法;如果你们想要一个正直的地方官,那就问问他农业、天灾、人口统计和刑狱上的事情。但为什么拿着考试这么好的办法,却只考察一些云里雾里不切实际的大道理呢?这样选出来的人真的能够胜任他们的使命吗?”
这正是小八爷想推进科举多样化的想法呀。八贝勒将彼得的话翻译给四大爷的时候,双眼都是亮晶晶的。他虽然已经不是那个什么心事都藏不住的孩子了,但偶尔眼神还会泄露他的想法。
不过人与人之间看待事情的角度并不相同。正统出身且耳边没有一个系统天天“开新世界大门”的四贝勒觉得考察《四书》、《五经》是有其道理的。
“其一,经典最是难学,能从《四书》《五经》的考察中脱颖而出的,都是聪明绝顶之辈。他们学算账、刑狱、水利等等,快的不过几个月功夫。其二,唯有考察经典才能让天下读书人去学经典,学了经典,才知道忠君爱民,这是先立德行。有才无德之人居于高位,必有贪腐徇私的隐患。”四贝勒说着,轻轻抿了一口桃花酿,同时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头。
想要多考察实干之学,确实是个好想法,放在几年前,四贝勒可能会不管不顾地跟着这个想法冲,甚至比八弟冲得还要猛。但四贝勒如今在朝堂上历练了好几年,已经意识到了思想统治同样重要。
觉得四哥说得有道理的小八爷收敛了眼里的兴奋,当然从面上看,他在哥哥和沙皇之间翻译的样子一如既往的稳重和善。
沙皇琢磨了一番四大爷的解释,琢磨了挺久的,大约是在想他需不需要也在考试中夹带一些忠于沙皇的洗脑私货,不过俄罗斯短暂的历史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可以参考的洗脑材料。论洗脑,《圣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但洗脑这件事,也不是欧洲统治者的第一备选方案,他们一向是用利益拉拢的。
“哦,你说的也有道理。”沙皇点头。“但我好奇两个问题。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那些从《四书》《五经》中脱颖而出的人真的学什么都快吗?没有书呆子吗?毕竟人的才能是各不相同的。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科举出来的官员,我是说那些在考卷上写得很正直廉洁的聪明人,真的在行动上也会很廉洁吗?”
小八爷沉默了,然后他翻译给四哥之后,四大爷也沉默了。
“至少,他们知道贪婪是错误的。”八贝勒试图给哥哥挽尊。
沙皇耸耸肩:“听《圣经》故事的人也知道贪婪是七罪之一。然而官员中贪污成风,还是只有靠严厉的惩罚才能禁止。”
四贝勒胤禛跟沙皇彼得碰了个杯。
把贪官污吏剥皮这一点,大家达成了共识。
第213章 十九岁的春天
在吃了一顿全是科举话题的烤鹅之后,八贝勒跟彼得一世的尴尬就仿佛烟消云散了,偶尔在舅舅家或者宴会或者教堂门口见面的时候还能点个头寒暄两句。
嗯,让小八爷摸着良心说话,他一个江湖人,能跟彼得这种君王当朋友全托了这辈子投胎的福气。
嗯,只要不提娶他妹妹,彼得就是他这辈子交过的最牛逼的朋友。
而彼得本人真的挺识趣的,不光没在小八爷和康熙跟前再提起昆昆的婚事,也没有暗戳戳搞事去联络老大或者太子。索额图倒是通过传教士请彼得吃饭,他三回里总会推掉两回。事情传到了康熙耳中,老爷子就敲打了一下太子,于是后面索额图也就不再来请了。从这点上说,正式退休在家的明珠可就显得聪明多了。
不过康熙敲打了太子,说了“沙皇心思深沉,少与他往来,恐泄露军机”这句话之后,四贝勒也谨慎了起来。老四总觉得皇阿玛这句话能从乾清宫传到各家贝勒府里来,是敲打同样请了沙皇吃饭的他和老八。于是四大爷一脚从自家府邸出来转进了隔壁小八爷家。
“虽然你舅母跟沙皇是表兄妹,但你也不好与他过于亲密。一则沙皇之尊,只有与皇阿玛论交情,我们当皇子的与国外君主论交情,难道是想找外援吗?二则皇阿玛所言确有其事,沙皇年纪轻轻大权在握,不是个简单人物。”四大爷想了半天,到底给小八爷留面子,没把“你太实诚了玩不过他”这句话给说明白。
八贝勒点头:“我都明白的。”
“你不明白。”四大爷气得灌了一口茶,“我听说昨天老九带他逛街,去了你三怀堂。”
小八爷有些无措:“让沙皇见识大清医学昌盛,这是皇阿玛的意思。让他去三怀堂有什么问题吗?”
“京里没有别的老字号药铺了?”四贝勒斜了一眼,“老九是理藩院的差事,陪俄国使团逛街是他本分。你又做什么跟人相谈甚欢?显摆你会俄语?”也许是因为昆昆那件事和烤鹅那顿饭,他跟八弟又熟络了起来,因此说话格外不客气。若是十四阿哥在这里,就会发现这语气跟教训他的一模一样。
不过八贝勒不是会炸毛的熊孩子,他能识别谁是真心实意为他好,于是虚心接了下来。不过要论遗憾还是有的。“昨天与沙皇论了农商之间的关系。他想要在俄国大力设厂往外贩卖,以此充盈国库。其中也是给了我不少启发。欧罗巴的民间工坊异常繁盛,也不见吃不起饭,真是奇哉怪也……若要从此断了与他的联系,弟弟心里还真觉得可惜。”
“谁说不是呢。”四贝勒也跟着惆怅。一个跟康熙差不多级别的君王,又比他们年长而经验丰富,又难得愿意与他们聊国政,那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康熙都未必乐意花时间跟不是太子的儿子深聊这种话题。
然而再怎么不舍得,老四和老八都不得不放弃这么个巨大的宝藏。活下来,才能提成长和抱负。仿佛就是在康熙三十八年的这个开年,他们对于“皇帝”这种存在对底下人的压制,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彼得发现新结交的兄弟对自己态度变淡的时候还挺意外的,尤其是他提出“以后我们多写信啊”的时候被拒绝了。这确实让沙皇有那么一瞬间的生气。“难道是我又冒犯了什么奇怪的规矩吗?四殿下比较严肃就算了,我以为八殿下不是这么迂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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