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主手上一沉,但也不是重到她拿不住。她低头看去,这枪通体银白,长约三十公分,枪管做了加厚处理,呈现出外方内圆的形态,枪管和枪身连接处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枪身上有漂亮的火焰花纹浮雕。整体显得又漂亮又牢靠。
“这是几年前我种痘有功,皇阿玛让戴梓给我做的防身之物,不用火绳就可使用,很是便捷。”小八爷说起来的时候还有几分骄傲。这不光是医术进步的见证,也是军力进步的见证呢。他握着妹妹的手,教她如何正确地握枪、上膛。又阐述了种种安全注意事项,然后才命人安置草靶。
“这枪小巧,射程不远。不过于你来说,能打十米就行。”小八爷把着妹妹的手带她打出前三枪,让她对后坐力有个心理准备,然后才放开她,让她自己练习。
第四枪,八公主自己开的,从靶子左侧的边缘擦了过去。小八爷挑挑眉,他妹妹还有点射击天赋啊。“不错,再来。”
毕竟是清朝时候的枪,能够免去手工装火。药的麻烦已经很先进了,一次装多颗子。弹更是先进中的先进。不过每次打完一枪,要拉着枪身上的机关扣转一圈,把下一颗子。弹转进弹道里。八公主被哥哥教了几遍,转机关已经很熟练了,咔咔两声,子。弹和火。药都就位。端起,瞄准,砰。
这回草靶右侧边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
“刚刚起风了。”八公主放下枪,甩甩有些酸疼的手,又理了理鬓角乱跑的头发。
“起风也是你要考虑的因素。”八贝勒说,“塞外的风可比京城大多了。”
漂亮的小公主抿了抿嘴唇,又拿起了枪。
砰。
砰。
砰。
……
寂静的西苑里有规律地响着小公主努力的声音。因为火器的危险系数,西苑已经提前清了人,靶子后面就是巨大的湖面,几乎所有的子。弹会在动能耗尽后落在湖对岸的空地上。
“L说,J是K做的,你觉得是真的吗?”下人们去回收弹头的空隙,八公主突然这么问。
J、K、L分别是俄语第十一、十二、十三个字母,学一门小众外语,真是兄妹之间打谜语的最佳选择了。小八爷砸吧砸吧嘴,回忆着之前跟福晋讨论的结论,回答道:“L可能有别的心思,但既然他这么说,那就不是假话。”
昆昆揉着自己的手腕,小脸冷得像冰。“都不是省油的灯。”小公主嘟囔道。
小八爷笑了笑。虽然他觉得十三的城府不比十二浅,然而十三目前还没有害过人,他对十三的好感度就比对十二高。
“我嫁出去了,害不到我。你还要跟他们天长地久。”小公主更加小声地咕哝道。
小八爷拍拍她的头:“走了,带你去舅舅家吃点心。”
妹妹正是最好的年华,即便是在万物凋零的寒冬里也应该有青春绽放的快乐。装饰着紫藤萝花纹的马车在冬季潮湿阴冷的大街上缓缓而行。路上的百姓在看见这辆马车的时候就会主动避开,即便有那么一两个妇人因为专心于挑选年货而慢了几秒,也会被同行之人拉着避到一旁。
“当心些,红顶的。”同行之人提醒道。
红顶马车是宗室所用,京城里的宗室不在少数,因此老百姓也只是避开,不会特意去看。只有观察力特别强的百事通,能够在一瞥的瞬间捕捉到象征定贝勒府的花纹,然后低头嘀咕一句:“八爷这是访友呢,还是又出诊了?”
不过八爷的马车出现在京城大街上,亦不是个稀罕事儿。常去三怀堂附近逛逛,迟早能见到这位爷真容的。若凭着胆子求医上门,没准还有天大的福气被皇子医治呢。
二等伯卫明参府邸在城东王府井,这里在明朝时候有十座王府,又有一口甜水井在街尽头,故称王府井。如今虽已时光流转,旧日荣光不再,但基本格局依旧是大户人家的宅邸,被清朝拿来拆分改建后分给王公贵族。而其中一座就是卫府了。而沿着街继续往北就是东堂,方便传教士登门,这不得不说是皇帝对于卫家天大的信任了。
与后世不同,如今的王府井是安静的高端住宅区,除了教堂附近会热闹一些外,别的地方是几乎没有闲人的。然而今日的卫府似乎在宴请宾客,两扇中间大门敞开着,有一队穿着紧身衣服的西洋人正从门里出来。送行的竟然是卫舅舅夫妻本人。
主人家亲自送客可不常见,有了爵位的多少要端架子了,一般也就是大管家出面罢了。再听两句那队西洋人的语言,小八爷立马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巧了,是俄罗斯使团。”
俄罗斯使团初二才刚拜见了康熙,初三就登了卫家的门,这些洋人做事啊,好听的话叫做效率,难听的话叫做不讲究。
宴请使团是在男人们的大宴上,八公主可无缘得见,此时听哥哥说了,不由好奇地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朝那群人看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个有着茂密棕色卷发、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穿着与其他年轻人都不一样的更加鲜艳的衣服,这就应该是使团的正使了。
从小见舅妈和舅妈家的亲戚多了,八公主面对外国人的长相心中毫无波动。她放下窗帘,道:“没见过,不是纳雷什金家的人。”
舅妈的娘家人头发大都是金色的,但其实在俄罗斯人中,这种棕色头发也不在少数。
昆昆公主天生的金枝玉叶,并没有要在舅舅家门口遮脸的自觉。懂事的外男应该主动低头不来亵渎公主,至于不懂事的,甭管心里有什么龌龊的想法,也不敢将那些想法吐露出来。
然而她从马车窗户里露出小脸的那短短十几秒,却黏住了一个年轻人的目光。
第209章 十九岁的开年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罗曼诺夫,大权在握的现任沙皇。
自打十七岁那年通过武力政变推翻了姐姐索菲亚的统治之后,这位传奇人物就成为了俄罗斯的新主人。而在之后短短几年里,他从土耳其的手中夺取了亚速,让俄罗斯拥有了黑海的出海口。这场可以称得上开疆拓土的战争彻底巩固了彼得的地位,按理说他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享乐几年了,然而年轻的沙皇有着异于常人的气魄。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朝政交给大臣,自己伪装成普通士兵跑国外学习去了。
一年的时间,“下士彼得”在荷兰和英国苦学航海和造船技术,同时被资本主义萌芽的氛围所浸染。他吃得起苦,开得了玩笑,甚至连军中粗鄙的口音都惟妙惟肖,因此除了知道内情的大使和心腹外,就连同行人都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本来彼得结束了欧洲之行便决定回国的,然而南方的清朝在战场上击败了与俄罗斯比邻的准噶尔,再加上从母族源源不断传来关于大清如何富庶强大的消息,好奇心大起的彼得就动了南下的心思。
从莫斯科到北京,可比到欧洲远多了,而且一路上大部分时候是在茫茫草原上穿梭。“表妹可真勇啊,爱情可真太强大了。”年轻的沙皇一路走来这般感叹,他仿佛是走到了地球的尽头还没有到目的地。历时六个月的行程结束,当他见到北京城高大厚重又充满东方韵味的城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骗走了纳雷什金家表妹的那个东方男人到底有多帅啊摔!”
其实当初卫明参跟着使团造访过莫斯科,然而那时的彼得还被姐姐索菲亚公主软禁着,只跟纳兰性德私下见了一次面,并没有见到卫明参本人。而进了北京城还不够达成他见识帅哥的目标,他们先是被安排在理藩院的驿馆中,每天有穿着深蓝色袍子的清朝官员来教他们礼仪,一开始大家伙儿语言不通,观念冲突,天天搁那儿闹矛盾。
比如俄罗斯使团想将礼物当面呈递给康熙,而理藩院的官员坚持要走流程,由官府入库。
再比如俄罗斯使团坚称他们的最高礼节是单膝跪地,双底跪地是只有罪人才会做的姿势。而理藩院的官员表示他们无法学会大清的礼节,就不能去见皇帝,见不了皇帝,按尊卑有别他们也不能见其他人。
……
如此僵持了两天,真的除了伙食特别好吃外,其余的一切都糟糕透了。还好第三天来了个说一口流利俄语的少年,枣红色袍服扎黄带子,桃花眼天生带笑。这位自称是九皇子,在理藩院学习,见到底下官员太过死板,纳兰性德又太忙,因此亲自出马了。经过一番友好而激烈的谈判,双方终于达成了共识。俄罗斯人可以使用单膝下跪的礼节,但他们的礼物需要经过检查确认其中没有危险物品后才能呈递给大清皇帝。
俄罗斯使团为这个新年的“万国来朝”景象增添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而随着朝拜结束,俄罗斯人也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可以在四九城里逛街参观了。
正使戈洛文是彼得的心腹,外交大臣,《尼布楚条约》的俄方代表就是这位。不过戈洛文一向小心谨慎,没有在清朝的眼皮子底下暴露彼得的身份,而是很体贴上意地登门拜访玛利亚女伯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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